第16章 眼圈红了
林染心“砰砰”跳起来。
他不能, 不能吧?
明明他一点都不喜欢她,至少现在一点都不,她是能感觉到的。
可是对很多人来说,喜不喜欢根本就不是最重要的……
林染自从醒来之后, 还真是第一次莫名有些慌乱起来。
好在江宴还没有出声, 另有人又先跳了起来。
五叔公拍了桌子, 道:“这怎么行?这世上是没女人了吗?阿宴一定要娶你们林家女?当初阿宴父母出事, 尸骨未寒, 又被债主围堵上门,你们林家要退婚,现在我们要你们拿出五成的染坊股份交给我江家族里,你们就又装模作样来哄阿宴,一面让女儿去勾引阿宴, 一面又说什么拿三成股份给阿宴, 呵, 打了什么主意当别人不知道?”
他说着就看向江宴,像是满脸正义道, “阿宴,这样的女人,你还打算要吗?你是要让你父母在地底下都不能瞑目吗?”
“江五叔!”
林祖望简直不能再忍。
他就是拼着染坊不要,也不能容忍女儿被人诋毁!
不过林染却是松了口气。
她一手拉住自己老爹,一手按住便宜弟弟, 好忙。
不过虽然觉得有这么个搅屎棍也有好处,但气还是要出的, 不然她还挺担心便宜弟弟大半夜去火烧五叔公家房子的。
她看了一圈桌子,伸手就拿了一瓶墨水往五叔公的身上泼了,在众人大惊沉脸, 五叔公“嗷”得一声暴起的时候,她认真看着他道:“五叔公得罪了,不是我不敬长辈,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无辜被人往身上泼了黑水的感觉,是不是很生气很暴怒?”
众人:“???”
林染继续:“可是我给你身上泼的黑墨,只要回家洗一洗就能洗干净,可你还自诩长辈,当着整个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面前,抹黑诋毁我,你难道不知道名声对一个姑娘家的重要性吗?我都已经说过在我阿爷和先族长面前起过誓,五年都不谈婚嫁了,你还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说我勾引阿宴哥,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呢?”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道,“染坊就这么重要吗?利益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不要良心,不要脸面了吗?”
众人&五叔公:“……”
五叔公顶着满身的黑墨水气得喲。
不过林染重点还没说完呢,她可不理会众人那一脸砸了染缸的表情,继续道,“如果你们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发誓,我自知自己冲动任性混账,不是良配,绝无肖想阿宴哥之心,不然,不然……”
本来想说“天打雷劈”,可是一想到昨晚上想偏的那画面,这“天打雷劈”四个字又有点说不下去了,还是,还是起个无关痛痒的誓好了……
“好了,”
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三伯公轻咳了声,打断了她。
他狠狠瞪了一眼顶着一声黑墨水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五叔公,眼角抽了抽,转头冲着林染却是十分和蔼,温声道,“阿染,你年纪小,知道自己当初做错了,能立即改正就已经很好,我们乡里,也不在乎那些个虚名,既然知道错了就行了,想必你阿爷和先族长看到你认错就已经很欣慰,什么五年不谈婚嫁就不必了,起誓就更不必了,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你和阿宴和和美美,而不是什么五年不谈婚嫁,年轻人谁不走个弯路,”
说着他就顿了顿,看向江宴,道,“阿宴,阿染的心意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依我看,这事就这么订下吧,你接手染坊三成股份,具体要怎么弄,你自己和你林叔商议,和阿染的婚约也照旧,怎么样?不过股份这个,就像你林叔说的,当年本来就应该是你的,跟你和阿染的婚事也没什么关系,有没有这个婚约,股份也该是你的。”
说完正色起来,又冲林老爹道,“祖望,你也别怪这些日子族里大家的意见,这里是我们江贝村的祖地,碧水潭是先族长的父亲,阿宴的曾祖父带着我们一铁锹一铁楸挖出来的,你们林氏染坊建在这块,总有族人不服,只有让它姓了江,才能让它真正地扎下根,大家伙也才能跟你们真正一心,这其实也是当初先族长提出两家结亲的原因。”
林祖望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
他也看向了江宴。
然后众人就都看向了江宴。
江宴却是看向了林染,然后嘴角细微地扯了扯,虽然不明显,还是被林染捕捉到了。
他看着林染,道:“阿染的心意,阿染的心意是什么?”
林染:“……”
狗东西!狗东西!
明明厌恶她厌恶得不行,还不肯自己拒绝,还要问她的心意,我就告诉你我的心意!
她眼圈瞬间染红,低头不看他,低声道:“阿宴哥,我现在的心意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所以已经答应阿爸,去南洋读书,好好修身养性。”
江宴听到她要去南洋读书倒是有些意外,转头看向林祖望。
林祖望就搓了搓手。
昨晚上他去找江宴谈,说到这个股份的事,果然如他所料,江宴对染坊股份并没有什么兴趣,还是他求他,说如果他不插手,染坊肯定要关门,他才答应挂个名,不过也告诉他,他十日后就要去南洋,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染坊有什么事他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会找村长和三伯公他们谈谈。
当时林祖望就动了心思。
女儿长得太漂亮,又任性妄为,说实话让她一个人去南洋读书,就算是那边有自己亲姐姐女儿的亲姑妈在,林祖望也是没办法真的放得下心的,尤其是女儿昨天还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总有更好看的男人”,他就更不放心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女儿有多任性妄为吗?要不然现在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现在想想,要说这世上有谁能让他把女儿交托过去,完全不担心什么的,也就是江宴了。
……既不重色也对利没兴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以前他是觉得江宴脾气大,跟女儿两个处不到一块去,但经过许亦霖那事,那都不叫事啊!
而且看女儿的态度也转变了啊!
这也是之前三伯公问他是不是有意让女儿和江宴恢复婚约他没出声默认的原因。
……林染完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了。
这会儿江宴转头看他,林祖望就“呵呵”地笑了笑,道:“是啊,但读书也不妨碍婚约,阿染的性子的确是要多磨一磨,阿宴你多担待些。”
林染&江宴:“……”
江宴看林染蓦地睁大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再说什么的兴趣。
他转头跟林祖望点了点头,就跟三伯公和村长江守仁道:“那事情就这样吧,之后林氏染坊就更名江林染坊,我的三成股份,其中一成的利会交给族里支持族里的事务和建设,以后还请三伯公还有仁叔对染坊多加照应,没什么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又顿了顿,特意看向了五叔公,道,“不过以后我就是染坊的股东,任何有关染坊的重要决定,必须先经过我这里,我过段时间不在,如果族里还有别的什么关于染坊的事,可以现在就说了。”
众人面上表情各异。
有人到底心有不甘,不停地看向五叔公。
他们知道过了今天,应该再也没有机会向染坊伸手了。
……这就感觉好端端到手的鸭子突然飞走了。
虽然这样的人是极少数。
五叔公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硬着头皮道:“三成股份,林祖望,你在我们江贝村办厂子,用着江贝村的地方江贝村的水,所有工人也几乎都是江贝村的人,我们私下跟你提出交出五成股份给我们江家族里,你现在是想拿出三成股份给阿宴就算了吗?你不觉得这样太看轻我们江氏一族了吗?”
这话一出,有人皱眉却也有人松了口气,寂静之中又传来了窃窃私语之声。
林祖望皱了皱眉,不过没等他出声,江宴先出声了。
江宴看向三伯公和村长,道:“三伯公,仁叔,五叔公说的话,是代表族里,还只是借着族里表达他自己的私欲?”
“阿宴!”
五叔公老脸又是一红,一下子站起身,道,“这当然是族里的意思!”
江宴却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三伯公和村长。
绷紧的气氛之下,村长尴尬之后忙打圆场,道:“族里原先是有这个意思,但那都是之前,之前,是大家对你林叔有些误解,把他当了外人才说出那样的话,不过现在阿宴你跟你林叔的误会解除了,那原先族里商议的也就不作数了……”
“怎么就能不作数?”
五叔公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三哥,守仁,林家要给阿宴股份,怎么早不给晚不给,偏偏就在我们族里提出要他们交出染坊五成股份给我们族里的时候给?阿宴年轻,看不出或者不愿看出这里面的缘由,难道你们也看不出吗?还生生把五成减成了三成,这算计得也未免太精了些,把我们江家人都当傻子吗?!”
众人表情一阵扭曲。
村长觉得牙一阵的抽疼。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这五叔公才真的是个二愣子。
或者是利益驱使下,变成了个二愣子。
难道这事他们不知道吗?
当然是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五叔……”
“江五叔是觉得我给阿宴的股份太少,少过你们族里提出的五成吗?”
林祖望打断村长的话,道,“我提出给阿宴三成,并不是我不舍得多给染坊两成的股份,而是那三成是多年前我父亲跟先族长早就说好的,是本来就应该属于阿宴的,有没有你们族里提出的这事都一样,不信的话,”
他说着就从自己提着的公文袋里拿出了一沓文件,推到了三伯公和村长等人面前,道,“你们可以看看这几份文书。”
众人一愣,翻开那文书,竟然豁然是十七年前的一份股权转让书。
林祖望看着大家翻看那份文书,又开口,道,“不瞒大家说,昨晚我去寻阿宴,提出的也并非是三成股份,而是五成股份,因为现在不比当年,是我自己染坊遇到了困境,想要向阿宴求助的,只是被阿宴拒绝了,他只在我多番恳求,恳求他挽救染坊,念在当年他祖父邀请我父亲来江贝村办染坊的初心之下,才答应接手。而不是像江五叔所说,年纪轻,被利所惑,被我巧言蒙骗……这世上有人蝇营狗苟,把私利私欲看得重过礼义道德,但同样也有人为的一直都是给族人谋求生路和发展,可重利之人看到的永远都是自己的私利,眼前的利益。”
众人&江五叔:“……”
这话不仅说得江五叔气得心肌梗塞,脸上火辣辣的疼,其他不少江家族人脸上也是有些臊红。
……他们之前也或多或少都觉得林祖望这个时间提出给江宴三成股份,是被林祖望不舍得拿出五成,哄了江宴,也让他们因为前面顶了一个江宴,不好再为难林家。
林祖望看了大家一圈,把众人神色尽落眼底,才又道,“不过既然说到这染坊股份,阿宴刚刚也说过,如果我们染坊有什么重大决定先需要通过他,那今天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便也顺便说了吧,”
“其实关于染坊股份,昨晚阿宴拒绝多要那两成股份之后,我昨晚上转辗反侧,想了一晚上,便又作了另一个决定,那就是除去阿宴的那三成股份,另外七成,其中的三成我会再直接转到阿染的名下,作为她将来的嫁妆,这次做文件,也会一起办了。”
众人哗然。
他们知道林祖望宠女儿,但却没想到宠成这样。
这还年轻呢,还有一个儿子呢,就把自己家的祖产直接分了一半给女儿。
也难怪会把女儿娇惯得那么任性妄为。
这真是……
不过再一想,林染要是带着这三成股份嫁给阿宴,那这林氏染坊可就是有六成都到了江家这边,是真正的姓了江了……
刚刚他可是有让林染跟江宴恢复婚约的意思。
大家不由得把目光都看向了方碧珍和林桥舟,这后面老婆和后面老婆生的孩子没有意见?
“祖望,”
江守仁代大家问出疑问,“这事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跟弟妹商量过的?”
林祖望转头看了身边的方碧珍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这才回头正色道:“这么大的事,当然是跟碧珍商量过的,就是阿舟的意见都问过,这也是我今天特地把碧珍,阿染还有阿舟都带过来的原因。仁哥你放心,我们林家的孩子,尤其是阿染,一向娇养,过往可能纵得任性些,但心地却最是良善,姐弟也从来都是一心。”
众人一时默然。
林桥舟还要仰着下巴挺着脊背很傲娇地加上一句:“好男儿志在四方,我阿爸就是把染坊都给我姐做嫁妆我也没有意见。”
方碧珍听到儿子说话,伸手揽了揽儿子,抿唇笑了笑。
因着林桥舟这句话,屋子里原来的火药味和沉重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许多人都笑了出来。
林染也转头看自己的便宜弟弟,少年的脸上还是有些浑不在意混不吝的表情,很很有些中二的样子,却莫名让她想到书里他为了她半夜火烧了许家的纱厂,才十几岁就身陷囹圄。
这回眼圈是真的红了……不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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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清美绝伦
林染很感动。
自从她醒过来, 虽然没了记忆,虽然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本书里,但还是很快就投入了现在的生活,看着好像有很多麻烦要解决, 其实每天都开开心心热闹得很, 林家的生活很容易就让人投入进去, 让人时刻都能感觉到幸福和快乐。
不过之前开心是开心, 幸福是幸福, 总还有些随意和没心没肺。
但这一刻,感动好像真的触动了心底。
就连江宴好像都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转头多看了她两眼。
可惜就是感动没超过五秒。
因为他老爹又说话了。
他老爹又道:“不过阿染年纪小,又要出去读书,所以这三成股份既然是嫁妆, 那就暂时还由我和阿宴共同代理, 直到她出嫁为止。”
女儿的德性他还是知道的, 其实许亦霖说的也没差,虚荣娇纵爱花钱……最近这段时间好像有所改进, 但也难说,能说出“书中自有颜如玉,肯定有更好看的男人”这种话的,他怕她更混账了。
众人都点头觉得这个安排合理。
不过这里面也有个玄机,就是“由他和阿宴”共同打理, 大家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也就不深究了。
林染感觉到众人眼神中的含义, 蔫蔫。
不过想到什么,又振奋起来。
反正她都要走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误会就误会呗!
她还能加一把火!
她问她老爹:“阿爸, 股份由你和阿宴哥代理,那每年的股利是由我打理吗?”
众人:“???”
哎呀,刚见她情真意切的认错,还以为她真改了,这她阿爸刚说把股份给她,她就要上股利了?
这……
林祖望也有些错愕。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想怎么打理?”
他倒不是不舍得这股利,他多少钱也舍得花在女儿身上啊,可是这女儿马上就要去南洋读书,本来长得太好已经让他提心吊胆,再身怀巨资不是更让人觊觎?今天当众宣布也是无奈之举,他为什么说她出嫁之前股份由他和阿宴代理就是想绝了这方面的风险的。
林染笑,道:“这么多钱我也不知道怎么用,但我知道阿宴哥怎么做生意,我想既然股份都是您跟阿宴哥代理了,那不如我的股利也都交给阿宴哥打理,当作他做生意我的投资入股好了,不管是扩展染坊还是发展船务还是别的生意,都行。”
她问她老爹,“阿爸,可以吗?”
众人:“……”
阿染原来是真喜欢阿宴啊!
原先他们对她回头找阿宴这事中有几分真心还存疑,这会儿却是深信不疑了!
林老爹几乎要感动老泪纵横啊!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为自己误解女儿感到内疚,又欣慰又激动,连声道:“好好好,就交给阿宴打理。”
说着就转身跟江宴道,“阿宴就拜托你了,阿染的股利就交给你打理,赚了就都攒了给阿染做嫁妆,赔了也没事,反正要是给她自己,也都花了。”
众人&阿染:“……”
不知道今天这事的走向为什么会是这样。
大家都麻了。
江宴能说什么呢?
照着他本来的性格,他当然是说“没兴趣”,他有那么闲吗?
可是对着林老爹那激动得快老泪纵横的样子,再转头看一眼装得虔诚乖巧无比的林染,拒绝的话卡在了嘴边,竟是没有说出口。
他舌头磨了磨后槽牙,转而问五叔公,道:“对我们染坊股份的安排,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五叔公:“……”
五叔公简直恨不得甩袖子就走了。
今天真是脸都被人打肿了,还被泼了一身墨!
到底气不过,忍不住阴阳怪气酸唧唧道:“算了算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是闲操萝卜淡操心,那时候你父母去世,女人就跟人跑了,我们就替你生气,替你打抱不平,结果这人回来对你哭上两声,哄上两句,你就当什么事都没有了,反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落了个不是,果然再怎么样,长辈也好,族人也罢,什么都比不上个女人掉上两滴眼泪,我就劝你,有一就有再,还是看严了点,将来别戴了一头的……”
“启兴!”
三伯公终于忍无可忍,喝了一声打断他,骂道,“你这是被人泼墨泼少了吗?”
真想加上一句,“就该兜头给你淋上一淋”!
到底是当着族里这么多人面前,给他留了点面子,生气道,“你做长辈怎么能这么跟小辈说话?”
五叔公甩着袖子冷哼了声。
三伯公也是拿他没办法,长叹了声,转头想跟江宴说上两句让他别放在心上,江宴却是先他开口了。
“五叔公,”
江宴看着江启兴,慢慢道,“如果我父亲还在,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说这样说话吗?”
他的声音算不得重,但却像把利剑一样直插人心。
这句话让满屋子又一下子静下来。
“不会,也不敢,对不对,”
他道,“我父亲一过世,你就端着长辈的身份带人上门要钱,接着又带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人,又想仗着长辈的身份逼我迎娶,现在,图谋染坊不成,恼羞成怒,就开始撒泼卖痴,就仗着我父亲已过世,我这个江家继承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吗?”
他的左手按在桌上,正握着一只青瓷茶杯,拿起,然后“咔嚓”一声,那茶杯就在他手里碎了,他手一扬,那些碎瓷就“哗啦啦”掉在了五叔公的脚下。
五叔公脸上僵住的表情也跟他手上的瓷片一样片片裂开,然后脸迅速煞白,看着江宴就跟见了鬼。
……当年日占时期,先族长带领族人反抗,就在祠堂,也曾经这样握着青瓷茶杯,跟族人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谁为了苟且偷生或者荣华富贵,背叛族人,那我们江氏一族绝不容忍”。
而此时的江宴,站在那里,肖似的面容,甚至更为冷厉的眼神,在五叔公眼里,简直宛如先族长再生。
不仅是五叔公,这一幕,但凡是曾经亲历祠堂那一幕的,都不可能不想起先族长。
他们心下凛然,再看五叔公和江宴的神色都不对了。
是啊,如果先族长和守璋还在,江启兴/五叔又怎么敢这么对阿宴说话,又怎么敢搞出这么一出又一出?
江宴扔完碎瓷转头看了阿染一眼,道:“过来!”
林染:“???”
她正在被那碎瓷给震惊了一下,还很不合时宜的伸手捏了捏桌上的杯子……当然是纹丝不动。
江宴这么一叫她,她还有些懵。
当然了,也只是一时的,她多机灵的人啊,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会儿正是同仇敌忾的时候,她自然会配合……更何况他现在是在为她和他们林家出头,她还是知道好歹的。
她无比乖巧地走过去,然后就被他一手扯到了他身边。
林染:“……”
她脑子又闪过什么,都顾不得去惊讶和看他拉她的手上有没有血迹……她先前有想也不知道他手有没有流血的,当然不是关心,纯粹就是好奇。
“一而再,再而三,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否则,我绝不会再容情。”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族人,慢慢道,“当年林家是我阿爷邀请过来的。为什么?只是因为我阿爷跟林老先生交好吗?不,”
“是因为彼时刚经历战乱,村人穷困不堪,很多人甚至食不果腹,我阿爷拿出自家的地,请林家祖父过来建染坊,为的从来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我们整个江氏的族人。他拒绝了染坊股份,以水源使用权为条件,把土地以高于市价十倍的价钱卖予林氏,并要求林氏染坊建起后,能善待染坊林氏工人,赚钱了,能拨出银钱支持乡里建设……这些林氏都全部应下,过去几十年从未有半点不足。”
“我跟阿染退婚一事,是我提出的,因为我身负巨债,身负家族责任,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便不想耽于儿女之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辜负了阿染,她没有一处对不起我,跟许家订婚,也是被我所逼,到最后却要承担所有责任跟所有人道歉认错。今天,就在这里,”
“我当着所有在场长辈和族人的面,宣布,过去的事,阿染没有错,她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从今往后,我不喜欢听到任何因为那些过往对她攻击和诋毁的言辞,否则,就等同对我的攻击和诋毁。”
“林氏,也从未做过任何忘恩负义,过桥抽板之事。”
“至于染坊,我想在场任何没有被私欲冲昏头脑,还尚有脑子的人,都应该知道,对于一间有特色的染坊来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场地,不是水源,不是人力工人,这些,只要有心,有资本,总能再寻他处,最重要的,从来都是核心技术,否则,我阿爷为什么不邀请张三,不邀请李四,而是林老先生来我们村?又为什么这方圆几十里,只有我们江贝村有染坊,而其他地方没有?是他们不想赚钱吗?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技术,办不了。”
“还有许家,他们想办染厂,他们有钱,有水厂合作,有工人,有最先进的机器,为什么还要一门心思想要跟林家合作?就是因为林家有技术,有染料配方,甚至这配方就算外人拿到了也没有用,因为配置染料,同一个配方,不同的人也能配置出不同的东西来,所以,最重要的从来都是人。”
“你们自己以为仗着我阿爷的那些恩情,仗着江贝村的地主之威,把人逼走,对我们江贝村,对我们江氏一族,有多大的好处吗?三伯公,仁叔,当年我阿爷临终之前你们是在场的,他留下的遗言你们也是很清楚的,你们就跟族人好好说道说道吧,这里,我就先不留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是真的转身就走,一点都没有再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包括原先就在他身边被他扯过去的林染。
林染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随即便冲上座的村长三伯公等人微鞠了一躬就追了出去。
江宴身高腿长,走得也快,林染小跑着追了几个巷口才追到他。
还是他自己主动停下的。
林染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道:“谢谢。”
她自己失了忆但不是没了脑子。
事实根本就不是他说的那样。
真相就是她不喜欢他,在他最低谷的时候捅了他一刀。
可是刚刚他的那一番话,洗去了她所做的所有错事。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因为她做过的那些事攻击她,非议她。
即使她不在意那些,但她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江宴回头,看着她的眼神仍然很冷,道:“不必,并不是为了你。”
惜字如金。
大概是刚刚说了太多话?
就在林染想难为他说了那么多话,她应该多感激他一点的时候,就听到他又加了一句,道,“为了你,一句都不值得。”
林染:“……”
哪怕从良心出发她再觉得应该感谢他,心里也忍不住冒出了一句“狗东西”。
当然她是个有良心的人,虽然也未必有很多,但最后还是良心占了上风,忍耐住不跟他计较。
“嗯,是不怎么值得,”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以后可能再也不见,就用了自己最大的真诚道,“我太会骗人了,明明不喜欢你,怕你怕得要死,可为了自保还要装作对你一往情深,还要拉着你陪我一起圆谎,我想想也觉得自己很恶劣,对不起,好在我马上就要走了,以后你也不用对着我这么个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生意合作伙伴,至少我够信任你,绝对不会在任何事情上指手画脚。”
咱们最好不用打任何交道。
……我只需要躺赚就行了。
江宴静静看着她。
以前的她他最多是绕道走,或者只当看不到听不到。
为什么现在的她总是能在他神经上蹦跶,小嘴噼里啪啦的,让他时刻都生出一种想伸出手堵住她嘴巴的冲动……
“喂,对了,”
对面的人又突然出声,问他,“你手上流血了吗?刚刚捏碎那个杯子的时候?”
他看到她看着他的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垂眼之间羽睫扇动,清美绝伦,可江宴大概是最不懂怜香惜玉之人,他看得只是一阵一阵火起……
第18章 不就是同船
如果林染这个时候抬头, 就会看到此时江宴垂眼看她的眼神里情绪翻涌,完全不是平日里完全没有任何波澜的模样。
当然,得近看才能看到。
因为哪怕是这个时候,他的眼神还是很定, 就像深渊, 你看过去, 只有深处才是翻涌的。
不过林染此时的重点完全不在他脸上, 而是他的手上。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
江宴忍耐了很久, 最后竟然冲她摊开了那只先前握杯子的手。
手很大,修长,但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大少爷的手,相反,骨节突出, 手上布满茧子。
他虽是江家大少爷, 但却从小混迹码头, 更是常年在船上干活,记得昨天去他家院子里, 还有满院的木工。
书里说,他擅长木工活,甚至是顶级的造船师。
不过手上虽粗糙,却并没有丝毫伤痕。
林染甚至凑近看了看,的确没有任何伤痕。
“真的没有受伤, ”
她轻叹了一声,抬头道, “你会功夫吗?”
书里说,他功夫很好。
枪法更是精绝。
但那是书,跟现实是两回事, 现实能有这样的人吗?
只是现在她看着他的手,觉得可能还真是真的。
两双眸子撞到一起,一对清澈好奇,另一对凌厉尖锐。
江宴蓦地握起手,转身就走。
林染:“???”
林染看着他的背影想,真的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啊!
这是书上形容他的词……
不管跟江宴这次交谈算不算是不欢而散,这都没有半点影响林染的心情。
事实上江宴越不待见她,越看到她就绕道走,她心里还越踏实。
总之,林染心情很好。
染坊的事情已经全部解决,甚至意外的连“她”干的那些荒唐事都被人抹平了。
她也不想再回去村公所跟江家那些族人应酬,就自顾回了家。
群姐一看到她回来,就抓了她的手问她去村公所事情谈得怎么样,她就把事情挑重点说了一遍,还特地把自己泼了五叔公墨水的事说了。
群姐吓了一跳,“哎哟”了好几声,道:“大小姐,你这也太莽撞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长辈,你当着江家族人的面泼他一身墨,哎哟喂……”
群姐拍着胸口真是倒抽一口凉气。
她也跟着林家住在江贝村几十年,可知道这些乡民,好的时候是真好,但护短排外得很!
哪怕江五叔公再不对,外人泼他一身墨就不行!
自家的大小姐哟,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呢。
林染笑着帮她顺了顺后背,道:“我又不是生气故意泼他的,我就是用黑墨水告诉他,没有证据的诋毁,跟这黑墨水一样,是不应该随便往人身上泼的,让他以后都记住这个道理,你放心,三伯公都说他活该被泼呢!”
群姐很是意外,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她脑袋,道:“你这张嘴哟,下次可千万别这么做了,长辈长辈,哪怕他们做错了,但你回一下嘴,别人都可能说是你脾气乖张,更别说直接动手了。”
“那可不行,这样的话,那些为老不尊,品德不好的老人还不愈发嚣张?而且,”
林染笑眯眯地,道,“我这还只是扔墨水,我跟你说,江宴他跟五叔公扔杯子呢。”
群姐又是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林染就又仔细说了一遍,然后笑道:“你看,这样的所谓长辈,你不想法子治他,简直是没完没了。”
群姐可算是松了口气,又听说江宴替林染把退婚的错都担了,抹着眼睛直念“阿弥陀佛”,接着真是长长叹了口气,道:“真是没看出来,以前就只觉得阿宴他脾气大,火爆得很,在外面也容易惹事,真不是什么好嫁的男人,可这经了这么多事,才发现,这才是担得起事的男人呢,反而许二少,平时看着温文尔雅,脾气好,会疼人,结果竟是那么个东西,唉,群姐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是看走眼了。”
林染笑眯眯,心里道,那的确是个能担事的人啊,可厉害了,东亚首屈一指的大佬呢,可是他再厉害,也不能惹啊,会拆人骨头呢。
但这些话却是不能说的,只能哄着群姐。
这样说着话就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是林老爹方碧珍还有林桥舟回来了。
林染转头就看到三人喜气洋洋地跨进门,都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尤其是林老爹,这大概是林染醒来之后,见过的林老爹最高兴的一天了。
她想,要是他有胡子,肯定这会儿胡子都是翘着的。
看见这样的林老爹,饶是自认没多少良心的林染都觉得,书里的这个“自己”着实是个坑爹的。
……而且最近随着在这里生活的越久,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她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以前的那个“自己”根本就是她自己,就是她不记得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所以她都越来越不好意思说,反正那个坑爹的还有捅了江大佬一刀的人不是自己了……
群姐高兴,晚上做的饭菜也丰盛,还特意拿了米酒出来,大家一起庆祝了一番。
大家都高兴,原本林染也高兴,还听了许多她小时候的事,唯一有那么一点不好的是,他们提江大佬的频率有点高,还句句都是夸他的话,每次夸完还要一脸欣慰高兴地看一看林染,那表情那目光林染懂,意思就是:哎呀,我们阿染走了弯路,吃苦了,现在终于走上了正轨,拨开乌云几天日,有江大佬了……
阿染心里苦着,但还要一脸娇羞地配合着。
她想还好自己要走了,不然每天这么装着也不是容易的事,主要太委屈自己了!
吃完晚饭可算各自上楼各做各事。
不过睡前林老爹特地敲了林染的门。
他过来跟她解释染坊股份的事,跟她道:“阿染,那三成股份不现在给你,是为了你好,特地说让我跟阿宴一起给你代理,也是绝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的心思……就像你说许家求娶你是别有用心,阿爸要是现在就把股份都给你拿手上,那别有用心的人就更多。”
“我知道,”
林染摆手,“这点道理我还能不知道吗?我不是顶配合你吗?把股利都交给他打理了,你没看大家的眼神,恨不得往我身上盖印章了,不过阿爸,”
她叹了口气道,“我这么做,其实纯粹是为了让我们家在江贝村日子好过一些,染坊能够开得顺利一些,其实,我并不想再跟江宴他有点什么,阿爸,他很好,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跟他脾气不合。”
林老爹愣了愣,原先脸上的兴奋高兴劲慢慢平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说,你并不喜欢阿宴,这些天你说什么伤心欲绝,真正喜欢的是他,都是为了染坊,为了我们一家人在江贝村的日子好过一些?”
“嗯。”
虽然戳破事实真相对林老爹来说有点残忍,但总比他一心想要她跟江宴在一起强。
林老爹看着自己女儿。
看她一脸平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办法责怪她。
她以前是什么性子?
一点气都不受得不忍得,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现在为了家里竟然学会委屈求全了。
可对江宴更愧疚了。
这愧疚重得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事,阿宴知道吗?”
他问。
“他当然知道啊,”
林染道,“他那样的人,有什么会不知道?我也没瞒他,我也不敢瞒他。”
对大佬,林染觉得,还是应该坦坦荡荡地,哪怕是利用他,也要坦坦荡荡地利用,不能欺骗。
对大佬来说,肯定欺骗和背叛才是最不可容忍的。
林老爹:“……”
林染看自己老爹那副被自己的话刺激得就快喘不过气来的样子,觉得这药不能下得太重,还是得缓点来,就又描补了一下,道:“其实也不是我不喜欢他,阿爸,你之前也听见了,江宴……阿宴哥他现在就无心儿女之事,心思都放在重振家业上,你看我这样,就不是那种能苦大愁深,陪他捱苦振家业的人,所以他也看不上我,所以我觉得大家还是都各做各的事,各过各的日子,他振他的家业,我就读我的书,有空赚赚钱花花钱买买衣服找找乐子就行了,你说是不是?”
林老爹:“……”
一时之间他都被她女儿的厚脸皮给震住了。
为什么她能这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来?
林老爹默了好一会儿,道:“成,不过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声,昨天我才知道,原来阿宴也正打算去南洋,船票都买了,就定的九天后,原先让你一个人去南洋,尤其是最近我跟你珍姨都忙,还不能亲自送你过去,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一听阿宴也过去,这心可总算定下来了。我已经托人去弄船票,就那趟船,看能不能买到跟阿宴一起的二等舱,真不行,就再拜托一下阿宴,到了船上再让他给你换个舱,这样你们住在一起,我就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林染:“???你,阿爸,你说什么?”
林染一脸的震惊和懵,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要去南洋啊?
不就是为了躲江大佬吗?以后跟他不用接触吗?
可现在变成了,她要跟江大佬一路同船共枕……呸,一路同船去南洋?
林老爹看到女儿先是一脸震惊,然后五颜六色的表情,跟先前那么一副“我就这么着了,那也没办法”的备懒厚脸皮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竟然隐隐生出一股幸灾乐祸来。
“对,”
他点头,“阿宴他要去南洋处理一些事情,我看时间这么凑巧,那就正好把你托给他,一路上有他照应,我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说完还要特意加上一句,“反正他看不上你,你也不喜欢他,那这一路上同行有个照应,也不怕有什么误会,你阿爸我更放心了。”
林染:“……”
林老爹看女儿一副深受打击,小脸上茫然到近乎有些惶恐的神色,幸灾乐祸完到底又有些不忍起来,唉,怎么办,女儿形成这样的性格,还不是自己纵出来的?
再说了,那能捱苦,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内能操持家务外能往来应酬的女子是值得敬佩,但自己女儿从来就不是那样教养长大的,他也没想过要女儿变成那样,他本来不就是希望她能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又聪明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