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思念
明州西郊, 裴钰一袭玄色劲装,站在校场边上。
邵远看向将台下的军士,正色道:“今日世子不观战, 陪我们同练,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会儿要是谁敢掉队,就给我扛着圆木跑二十圈,不许吃饭。”
“喏。”五千人齐声应道, 声音洪亮整齐。
随着哨声响起, 方阵迅速散开。今日的训练项目是突刺,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稻草人,且在上面以朱砂点了五个要害,分别是咽喉、心口、左肋、右肋和眉心,目的是考验枪法的精准,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裴钰站在队伍前面, 手握一杆长枪。
随着邵远的一声“刺”,五千军士同时出枪,枪影翻飞,尘土飞扬,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尽显军纪严明。
裴钰的枪尖不偏不倚,正中稻草人的心口,抽出时干净利索,不带一根稻草, 可见力道拿捏精准,仿佛仔细衡量过,接着又刺向咽喉、肋骨、眉心等部位, 同样分毫不差,又快又准。
倏然,他收枪而立,大声道:“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众人心中一凛。在场的半数士兵都是跟着裴钰去过渝州的,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人对他心存轻视,可经过与铁羯那一战,这份轻视早已转化为心服口服。
毕竟是裴钰亲自带着他们击败了从前无敌手的铁羯军,还当场斩杀了对方首领,让他们声名大噪,甚至他们中的不少人还因此获得封赏,泽及妻儿。
在军中就是如此,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都不如实打实的功绩来得好使。
裴钰喝道:“可都记清楚了?”
“喏!”众军士轰然应声,响彻校场,再次操练时,士气明显高涨,一招一式比之前更加认真,唯恐一会儿与人比试落了下风。
日头渐渐升高,裴钰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早已湿透,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回世子,汪大海来了,现下正在外头候着。”凌霄见裴钰与旁人的比试告一段落,才敢上前禀报。
将枪扔给邵远,裴钰抓起林昭递来的布巾,一边擦脸,一边吩咐:“叫他到凉棚等我。”
一刻钟后,汪大海跟在凌霄后头,进了校场。明明知道不该乱看,可他实在忍不住,还是趁人不注意,偷瞟了几眼。
三个月前,他听人说王爷病重,明州一切大小事务全权交由世子处理,他以为再无人记得他的功劳。
没想到一个月前,世子突然带兵“攻打”水寇,将他招降了。如今终于能如愿踏上梦寐以求的校场,心中自是激动万分。
“小人汪大海参见世子。”汪大海态度谦卑,脑袋快要耷拉到地上。他知道,面前之人就是王爷的嫡长子,也是王爷的独子,王府的掌权人。他日后的前程,全都在这人的一念之间。
权力如温汤,最是养人。裴钰往那一坐,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度。他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可会说胡语?比如大夏、大月或是栗特。”
什么?汪大海当即一愣,待回神后,态度愈发恭谨:“世子折煞小人了。小人幼时家贫,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会说什么胡语?不过是从前当海寇时,听那些胡商说过几句。”
“既是要抢劫胡商,你手下总有人会吧,否则鸡同鸭讲,岂不费神?”裴钰见他紧张,有意将语气放缓了些。
汪大海脱口道:“周际会。他从前是当铺的账房先生,和胡商打过不少交道,通晓多种胡语,因家乡闹洪灾,当铺摘牌,不得已才落水为寇,还有小人手下管后勤的两个小子也会,他们年纪小,学什么都快,不似小人这般愚笨。”
“好,明日清晨将人送到衙门,我有重用。”裴钰轻叩扳指,心中已有了决断。
明州盛产茶叶、丝绸、木雕,而海对面的大夏、大月等邻国又产宝石、香料、药材。如今虽有胡商贩售等民间小规模交易,但终究不成体系,可若是由官府统一运营起来就不一样了,官府可以直接从中抽税。
有了税收,官府就可以兴水利、修城防,甚至养军队。
除此之外,刺桐一港通商对地方百姓也有好处,货栈仓储、酒楼商铺、银号钱庄,就连做苦力谋生的贩夫走卒亦能分得一杯羹,可谓一本万利。
唯一的难处就在于目前尚处于起步阶段,他手下懂胡语的可用之人太少,这才想到这些水寇。既通海运,又晓胡语,培养起来,自然更易上手。
“那……小人呢……”汪大海说话时磕磕绊绊,他费心筹谋,总不能到最后一无所获,反倒为别人做了嫁衣吧。
凌霄眉眼凌厉:“大胆,世子跟前,岂容你放肆……”
裴钰抬手制止,温声道:“听父王说,你立志从戎,欲效班超之事,不如到军营里当个都头吧,就投在邵远营下。”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世子既看得起小人,小人日后必定以世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听自己有了正经官职,汪大海心中激动,一连对着裴钰磕了好几个响头。
简单在军营用过午膳后,裴钰就回了城,打算到城东的潜江巡视水利。
午后闷热,忽而天色晦暗,小雨淅沥。不一会儿,青石板上就积了薄薄一层水。行人踏过,漾起圈圈细纹。
林昭抬头看了看天空,问道:“世子,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停不了,您还去吗?”
“去,这雨来得刚好,正好瞧瞧堤坝哪里还有渗漏,倒比晴天省事。”裴钰伸出手,任由雨滴落在他掌心。
雨幕朦胧,他正饶有兴致地观雨,忽见对面酒楼的竹帘被挑起,一柄素色油绢伞缓缓撑开,只露出一截儿白色裙摆,上面还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
是她!裴钰的心跳错了节拍。
不待林昭反应过来,他已冲进雨中,完全不顾身后人的呼喊,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公主……”裴钰站在台阶下,气息未稳,雨水贴着发梢往下淌。他却浑然未觉,眼中满是重逢的喜悦。
一个丫鬟挡在女子身前,一脸防备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对我家小姐无礼?你可知我家老爷是谁?”
不是驰月,也不是融雪。裴钰脸上的血色渐消,原本炽热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像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公主?”伞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那人似是听到了他刚才的话,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是我认错人了……”裴钰仓皇逃走,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靴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冒昧问一句,阁下可是宁王世子?”
“不是。”裴钰眉头紧锁,没有一点儿犹豫。
王府前些日子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明州数得上名号的人家几乎都来了,目的只有一个,和他结亲。好在他训斥了徐培德后,终于消停了些。不管她是哪家的小姐,裴钰都无意为自己惹麻烦。
而他在意的人也不会来了,毕竟这里不是云州。
夜深人寂,弈星院的烛火还亮着。
裴钰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上还拿着一本公文翻阅。灯焰静静摇曳,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
“最近京里可有什么事?”他离开京城已近四月,但还是遣了暗探,时刻打听京中动静,以备不时之需。
林昭想了一想,道:“之前谢暄谢侍郎状告荣郡王孟朗裕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案子,判决已下。孟朗裕犯强/奸未遂、威逼致死重罪,已革去其郡王爵位,判处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遇赦不得还乡。听说谢侍郎并不满意,在文德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有意求皇上处死孟朗裕,但被皇上驳回了。”
“谢侍郎的父亲谢淮谢尚书听说后,发了大怒,在宫中就掌掴了谢侍郎。好在皇上没有计较,只说谢侍郎年轻气盛,让他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再来上衙。”
裴钰的笔尖顿了顿。孟朗裕罪不容诛,但谢暄的表现也很反常,不似平日作风。
百思不得其解,他转了转手腕,注意力重新回到公文上,一张俊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还有呢?”
想问公主,还不直说。林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轻声道:“听说公主病了,最近都未出府……”
心猛地一沉,裴钰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公文。
“不过,属下想应该不打紧。暗探说时常见融雪姐姐出门采买,有时是蜜饯,有时是点心,观其神色语气,与平日无异。融雪姐姐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若是公主当真病重,想来融雪姐姐的心情也不会好,更顾不上采买这些。”
林昭怕主子心急,连忙开口解释。
那就好,裴钰神色微霁,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快些,公文上的字又能重新看进去了。
他提笔欲批,一时竟记不起前情,只好阖了阖眼,从头读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食言
今日是裴钰的二十岁生辰, 也是他认祖归宗后在明州过的第一个生辰。
卯时刚过,宁王府里就热闹起来。于锡龄站在正厅廊下,亲自盯着小厮换灯, 足足十二盏八角宫灯, 其下各垂一束金玉穗坠, 微风一至,流光溢彩,蔚为壮观。丫鬟仆妇们里外穿梭, 忙得脚不沾地, 有的捧摆件, 有的拿菜单。
李翊是个大方人,晓得下面人辛苦,一早就给府中诸人多发了两个月的赏钱。因此,即便再忙再累,也无人抱怨, 个个面上带笑,都道是沾了世子的喜气。
裴钰这日照常晨起练剑,虽心中觉得吵闹,但实在拗不过李翊,也就随他去了。
半个时辰后, 他收剑入鞘,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转身回了院子。
萧辞渊一早就捧着托盘在门外等候,一见他, 就主动迎了上来,笑容可掬道:“这是王爷一早命锦院做的,昨日刚送来, 请世子更衣。”
“放那吧。”裴钰将剑挂在左侧墙上,到盆架旁,掬了一捧清水,准备盥洗。
萧辞渊立在一侧,提醒道:“依礼制,凡宫廷典礼、府内庆贺等场合,应由下官伺候世子更衣,整理衣冠。”
“不必,我自己来。”裴钰扯下搭在架子上的干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下官遵命。”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被萧辞渊生生咽下,今日的世子,手中已握了权柄,和去年初见时,大不一样了。
银白色锦袍上,四团五爪蟒以织金工艺盘踞,纹样精致,栩栩如生。腰间束金镶玉带,带上无配饰,只在右侧垂下一块羊脂白玉螭龙佩,玉质细腻如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裴钰整个人看着温润,和善,却又带着两分不容亲近的矜贵。
今日的宴会照例分两院,男宾在正厅,女宾在花厅,两院之间只隔着一道游廊,旁边还栽着几竿翠竹,错落有致,影影绰绰能看见对面有人行走。
因为公务往来的原因,明州的官员大多是见过裴钰的,但是夫人小姐们则不然。
她们常年囿于内宅,只听过他的名号,却从未睹过真容。于是,趁着往女眷席走的空档,悄悄往这边睨了几眼。
“下官昨日路过渡口,见那里货栈连绵,商贾奔走,一问才知是世子的主意,当真是一港通商,百业俱兴。世子年少有为,才干出众,王爷当真是好福气。”一个身着深赭色直裰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对着李翊连连拱手。
李翊站起身,虚扶一把:“洛大人过奖了,不过刚刚起步,离你说的还远呢。”
姓洛,还能得李翊这般礼待,除了广南路经略安抚使洛韬,再无旁人了。
论品级,洛韬只是二品,但手握五万大军,里子是实打实的,寻常的一品官员未必入得了他的眼。想到这里,裴钰主动上前见礼:“洛大人有礼。”
洛韬闪身避过:“世子客气,下官可不敢在王爷和世子面前托大。”
说话间,一个清丽女子款款而至,对着洛韬道:“父亲,这是府医给您开的药,您装好。还有您素有咳疾,一会儿切莫喝酒。”
“知道了,还不快向王爷和世子行礼。”洛韬嘴上催促,看向女儿的眼神依旧温柔。
“臣女洛徽宁参见王爷、世子……”
洛徽宁双手交叠在左腰侧,福身行礼,目光扫至裴钰时,微微一滞:“臣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世子?”
裴钰抬了抬眼,实在没什么印象。
“那估计是臣女记错了,那日下了雨,看不真切。”洛徽宁善解人意,点到为止,只觉得他那日的否认和今日的会面放在一起,很有趣。
原来是她,想起自己那日的狼狈,裴钰连带着对面前之人添了两分不喜,但又隐隐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了,蒋赫和他提起过,说洛徽宁才情蕴秀,性如春煦,最难得的是她心悲民苦,济贫扶弱,当地百姓莫不称颂,再加上她洛韬独女的身份,引得京中世家大族纷纷求娶。
梁烁的母亲梁国公夫人也在其列,本有意为其长子提亲,可惜被洛韬婉拒。
梁母气愤之下,说洛家心比天高,连梁国公府都看不上,小心最后崴了自己的脚。他当时是当玩笑话听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故事的主角。
洛徽宁送完药后,就到花厅找她母亲杜氏去了。
女宾席这边,因宁王府还未有主母,最后还是决定由知州夫人廖氏代为招呼,她是徐培德的夫人,对明州的官眷再熟悉不过。
对此,廖氏与有荣焉,一会儿招呼杜氏入座,一会儿吩咐丫鬟照看孩童,比对待自己府上的宴会,还要尽心。
“王爷今日找廖姐姐帮忙算是找对人了。瞧瞧,处处都提前想到了,怪不得得王爷看重。若是换了我们这些笨人,怕是有出不完的错,挨不完的骂。”见人差不多到齐了,赤枫县知县的夫人庞氏主动开口吹捧。
廖氏心里受用,面上还是谦虚道:“洛夫人身份贵重,不好叫她受累的,只好由我暂时帮着张罗。他日王府有了正经主母,自是比我做得千好万好,到时候,你们别笑话我就成。”
王府主母,要么是王妃,要么是世子妃。
先说王妃,且不说王爷待已故王妃感情极深,不愿再娶,就是愿意,世子现下已长大成人,掌了实权。新王妃图个富贵还成,若是图爵位,图权势,纯属痴心妄想,那就只剩世子妃了。
他们这些人家,变着法地往世子那里送女儿,也是这个缘故。只有世子妃,才是王府将来真正的主母。再说世子轩昂俊逸,才略过人,也不算委屈了女儿。
可惜丈夫徐培德的官职不高,只敢在世子跟前为次女求一个侧妃的位份,就这还被人家劈头盖脸地打了回来。
不过,廖氏没有因此心灰意冷,想着也许世子是重礼之人,打算先娶正妃,后纳侧妃。若是如此,日后也未必没有机会。
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洛徽宁一眼,总觉得洛韬夫妇今日来此,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爷觉得小女如何?与世子可还相配?”洛韬见裴钰到远处敬酒,和李翊说起了悄悄话,两人本就有些私交,说起话来没那么多顾忌。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李翊顿觉头大如斗,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洛小姐样样出挑,放眼望去,整个明州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只是犬子顽劣,主意大得很,就是本王,也做不了他的主。”
难道世子心里,还记挂着那位临安公主?洛韬抿了抿唇,他和夫人膝下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可舍不得她受委屈。既如此,不如再等等。左右女儿年纪还小,他也有意再留两年。
散席时已近亥时,最后两三个客人也陆续离开。
于锡龄站在院子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撤席收桌、擦洗地面。萧辞渊则坐在正厅,对着门房收上来的礼品、礼单,逐一核对,登记造册,经清点无误后,最后统一收归库房。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王府重新安静下来。晚风一吹,檐下的风铎晃晃悠悠,发出细碎的清响。
夜色如墨,裴钰临窗而立,静静望着窗外,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屋顶叫他。
“世子,夜深了,喝碗醒酒汤,早些歇息吧。”林昭从厨房捧了一碗醒酒汤,小心放在桌上。
裴钰喃喃自语:“可是,我还没有吃长寿面……”
她答应过他的,她说今年会早一些,以后每年都会早一些,但是她没有做到,她食言了。
他没有那么贪心,她不用比去年早,和去年一样就好,或者比去年再晚一些也行。他可以等。
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他的生辰已经过了。她没有来,也不会来了。
她主动抱过他,亲过他,对他说尽这世上最好听的情话,还在他失意的时候安慰他,说会一辈子陪着他。
他被她捧到云端,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却又被她重重摔下,没有半点犹豫,狠心又绝情。
她不会再给他做长寿面了。
但是,他没办法不想她,在路上看见白猫也想,看见烤芋头也想,看见和她一样的伞也想。
“世子……”林昭眼眶微湿,别说世子自己了,就是他一个外人看着,公主当时待世子也是一往情深,谁能想到她的心思藏得这般深呢。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轮满月同样悬在空中,照着京中的大街小巷。
一碗长寿面安静地摆在公主府的桌子上,汤色清亮,满屋飘香,却连一筷子都没有动。
月华如水,落在赵姽婳眉梢眼角。她斜倚在床边,怔怔地掉眼泪:“驰月,我觉得我的手艺好像比去年好一些了,可惜没有人吃了。”
驰月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声音不住地发抖:“公主,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但就当奴婢求您,您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哭,千万不能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谈判
元皓五年四月十二, 李秉文于文德殿议事时呕血昏厥,消息既出,满朝文武骇然失色。
李秉文圣躬不豫已有数载, 今岁开春以来更是每况愈下, 只是谁也没想到, 这一日会来得这样快。
临安公主府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距离她和裴钰分开已过了三年。
两岁半的小团子扎着两个小小的总角髻,一手牵着嬷嬷, 一手拿着陶响球, 稳稳当当地向院子里走去。
忽然, 似瞧见了什么,他丢开丫鬟的手,也不管身后呼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直直朝秋千的方向冲去, 一头扎进了赵姽婳怀里。
“娘,咱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小团子抬起头看她,肤白如玉,瞳若点漆,嘴角微微上翘, 说是观音娘娘座下的仙童也不为过。
赵姽婳抚了抚他的发顶,轻声哄道:“好啊,朝彻去藏,娘一会儿就去找你。”
见得了应允, 小团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花园里跑去,急得身后的驰月团团转, 就怕他一时不慎,摔了碰了。
“没事,由他吧。小孩子天性爱玩,又有嬷嬷跟着,不要紧。”赵姽婳望着儿子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烘烘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团子精挑细选了一棵槐树,背对着树,蹲了下来。
孩子就是孩子,露在树外面的小揪揪一晃一晃,还觉得自己藏得极好,甚至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
赵姽婳配合地左找右找,嘴里还时不时发出轻叹:“朝彻去哪了?怎么找不到啊?”
小团子兴奋地捂紧嘴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根本忍不住。
又过了一会儿,像是找累了,赵姽婳坐在旁边的坐凳上休息,一边用帕子轻按额角,一边低声抱怨:“不找了,不找了,不找朝彻了……”
一听这个,小团子探出半个脑袋打探情况,见她真的坐下了,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走到坐凳边道:“娘累了就歇一歇,咱们一会儿再玩。”
“抓到你了!”赵姽婳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小团子的胳膊,眼里尽是狡黠。
小团子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立马瘪了嘴道:“不算,不算,娘使诈!”
眼瞧着小团子就要落泪,赵姽婳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安抚般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声哄道:“朝彻说的对,娘下次不使诈了,认真和你玩。”
小团子也是好哄的人,见她主动认错,重重地点了点头。
倏然,融雪碎步趋前,凑到赵姽婳耳边,小声道:“公主,姜夫人想要见您,现下正在前厅。”
赵姽婳目光轻晃,看着眼前的小团子,笑道:“朝彻玩了一会儿也累了,先跟驰月回屋里吃糕点,好不好?”
小团子乖巧应声:“好,我听娘的话。”
待两人的背影逐渐隐没在墙角,再看不见分毫,赵姽婳直起身来,正色道:“请姜夫人到书房来。”
于锡龄捧着密信进了书房:“世子,京中传来密报,说是姜修远的夫人近日频频入宫求见皇后,有意过继鲁王的次子为嗣。鲁王接诏后大喜,已携其次子上京,不日便到。”
鲁王李自牧乃太祖皇帝兄长之孙,今年三十有二,和王妃育有两子,长子十一,次子五岁。
“唉,可惜世子膝下尚无子嗣,否则即便过继,也轮不到鲁王这个远支。”典仪胡以渐发出一声轻叹,眼中满是惋惜。
萧辞渊捋了捋胡须:“胡典仪此言便是被他们带偏了,即便世子膝下有子嗣,又如何?小儿年幼,难理朝纲。皇上在时,世子恪守臣节,治地有方,朝臣有目共睹。今皇上病危无嗣,世子乃太祖皇帝仅存之孙,序当继立。”
裴钰将密信凑近烛焰,淡淡开口:“父王怎么说?”
“王爷说他年事已高,精神不济,一切事务交由世子定夺。若世子有意北上,王爷就为您留守明州,遥相策应。”萧辞渊眸光灼灼,显然已经拿准了两位主子的心意。
司马陈泰拧眉沉吟,几番欲言又止:“可依照祖制,藩王无诏不可返京,又当如何破局?”
于锡龄云淡风轻道:“这有何难?如今皇上病危昏迷,不理万机,致使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世子举兵入京,只为安定朝局,匡扶社稷。若有人心存异议,皆是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锡龄所言甚是,如今只剩下军队的问题。王爷执掌十五万大军,鲁王只有五万,单对付他,倒是绰绰有余。可若是鲁王和京中禁军联合起来,咱们的胜算只有五成。”萧辞渊多年来帮着李翊理事,对鲁王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于锡龄深以为然,主动提议:“既如此,世子何不拉拢一下洛韬?若有了他的支持,咱们的胜算就提到了七成。”
说曹操,曹操就到。翌日清晨,裴钰就接到了洛韬的拜帖,只不过来的不是洛韬,而是他的女儿洛徽宁。
正在书房理事的裴钰放下笔,转身向外走去,语声淡漠道:“这不是洛小姐该来的地方,洛小姐请回吧。若是洛大人有意相谈,还请洛大人亲自来跟我说,莫要假手于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于礼不合。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再因男女之事惹上麻烦。
“世子怎么知道臣女的意思不是父亲的意思?”洛徽宁跟了上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双虎腰牌,眼中自信从容,带着几分睥睨意气。
裴钰认得那物,是洛韬出入官府衙门、军营要地的凭证,早就听说洛韬老来得女,待这个女儿如珠似宝,但没想到连这样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也交由她决断,“既如此,洛家的意思是?”
“只要世子以正妃之礼相迎,洛家定以世子马首是瞻,全力襄助世子夺位。”洛徽宁目光沉静,语气却掷地有声。
裴钰低头笑了笑:“洛大人抛出的这个鱼饵确实诱人,但洛家还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我与当今皇上同出太祖皇帝一脉,玉牒排位昭穆有序,伦序居首理所当然。如今朝中奸佞作祟,欲乱世代宗法,我入京匡扶祖制,拨乱反正,顺天应人。”
“没有洛家,照样有王家、张家、孙家,为我所用。”
洛徽宁眼波流转:“可多一个洛家,便是多一分胜算,不是吗?听闻世子在京城时,曾与临安公主有过婚约,难不成是为了公主?但既然世子孤身回了明州,又过了三年,即便这份婚约未解,想必在公主那里也早就不作数了。”
“即便世子再不舍,难道要为了一个早已负心的女子,舍弃洛家这个助力吗?”
关于世子和那位临安公主婚事生变的缘故,她听过很多种说法。有人说是世子薄情,也有人说是临安公主变心。她虽不知真相到底如何,但观他那日在雨中错认时惊喜的神情,绝对不是前者。
思及此,她心中啧啧不已,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运筹帷幄的王府继承人还是个痴情种子。
裴钰拂了拂袖子,面上隐有愠意:“我与公主之间的事,旁人无权置喙。”
洛徽宁似是不死心,继续争取道:“事有轻重缓急,还望世子三思而行……”
“来人,送客。”裴钰懒怠与她说话,轻轻摆了摆手,洛徽宁就被王府的仆从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待回了洛府,还未站稳脚跟,洛韬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
“怎么样?世子可同意与咱家结亲了?我就知道他不会拒绝,婚期具体定在什么时候?皇上病危,现下也不能操办,只能先将日子定下,可多少也得有个凭证不是……”
“他拒绝了。”洛徽宁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
似是没料到这个结果,洛韬一下子定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没说出来。
洛徽宁径直进了屋,走到椅边坐下,懒懒地倒了杯茶。
“为何?普天之下,还有谁比我的女儿更美貌、更聪慧、更识理?”洛韬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宁王世子错把珍珠当鱼目,不识洛徽宁的好。
洛徽宁浅浅一笑:“各人有各人的眼,女儿纵有西施之貌、柳絮之才,他不喜欢,亦是枉然。父亲眼下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早些到王府请罪才是正理儿。”
“据女儿观察,世子乃天命所归,不可违逆,父亲宜尽早相投,切莫再以女儿婚事相挟。待他日大局已定,悔之晚矣。”
“我又何尝不知其中关窍?可咱们总得图点儿什么?”洛韬心中遗憾,他挑来挑去,以为总算能为女儿觅得佳婿,不想一场盘算竟落了空。
洛徽宁眼珠微微一转,睫毛轻颤了几下:“不如以述昉哥哥换女儿如何?述昉哥哥有不世之才,奈何时运不济,屡试不第。若是此行能跟随世子进京,常伴左右,结下患难之情。他日世子荣登大宝,述昉哥哥和洛家必然水涨船高。”
洛韬和其长兄洛韧自幼感情极好,早年也曾有意过继长兄膝下幼子述昉为嗣,但又不忍其骨肉分离,遂打消了这个念头。今洛家虽分两宅,却如同一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纸鸢
不到隅中, 文德殿以南的政事堂就站满了人。
与以往不同,今日议事之人中多了一位稀客。鲁王久居封地河州,一年都来不了京城一次。京中做官的, 除了几位老臣, 大半都认不得他。
藩王非诏不得进京, 鲁王却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眼中充斥着惊诧、怀疑、错愕等情绪。唯鲁王镇定自若, 轻靠椅背, 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无诏进京,视同谋逆。来人,将他拿下……”严忠说着,就要指挥侍卫上前。他生性耿直,连天子都敢死谏, 更别提眼前这位冷门宗室了。
姜修远忙道:“严大人勿要惊慌。皇上昏迷已近半月,宫廷内外人心浮动。现下来看,过继是唯一的法子,既能延续香火,又可稳定朝纲。前些日子, 经皇后娘娘提名首选,本官、王右丞及宗□□的几位同僚共同商议,已择定将鲁王次子李瑾桢过继于皇上为嫡嗣。”
“此番将王爷从河州召回,就是为了正式过礼, 也好早些将名分定下。”
今尚书左右仆射空置,唯左右丞居中秉政,总摄百司。既然过继是姜修远和王卓的意思, 又有皇后娘娘作保,众官员皆垂首敛眉,无一人出言辩驳。
严忠纵心有不满,但碍着皇后的旨意,也不好再说什么。
姜修远分管吏部、户部、礼部。吏部侍郎洪琦想了一想,道:“左丞所言甚是,如今宗室凋零,子嗣不丰,唯鲁王膝下育有两子,长子自不必说,日后定是要继承王爷衣钵的,那这人选可不就只剩下?公子了。”
“瑾桢那孩子机敏伶俐,上个月本王给他开蒙时,他还抱着皇兄赐的墨宝不撒手,可见和皇兄投缘。”
鲁王坐在上首,眼中得意之色尽显。能不得意吗?他那位叔祖父戎马一生又如何,这皇位最后还不是要落到他儿子手里?
“哟,诸位大人这是聊什么呢?怎么没叫我一起啊?”
裴钰一袭天青色暗绣云鹤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行动间衣袂飘扬,自带一股天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只见他绕过群臣,径直到鲁王旁边的位置坐下,儒雅间又有一种凌驾众人的威严。
怎么他也来了?鲁王虽没见过裴钰,却识得他手上的扳指,那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给诸位皇孙的信物,皇上也有一个,“地方藩王非有诏不得入朝,怎么宁王叔没教过你?”
裴钰笑脸迎人,面上瞧着很是和气:“堂兄来得,我自然也来得。”
“本王奉的可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名正言顺,无可指摘,岂是你一个乱臣贼子能够相较的?”鲁王哼了一声,目光中带出两分不屑,说完又看向严忠:“严大人,这才是你该拿下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上来就给裴钰定了罪名,就连站在门口的两位大臣也吓得直冒冷汗。听说宁王手下兵马众多,看来这储位之争势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眼见严忠就要开口,裴钰抢在他前面道:“堂兄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我奉的却是皇上的圣旨。皇上昏迷前,曾下了一道密旨给我,自言其龙体欠安,倘有意外,命我主持大局,权摄朝政。堂兄说我该不该来?”
他刚入仕时,严忠就待他颇为照顾,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伤了这份情谊。
一语未了,萧辞渊已从手中锦盒取出明黄绢帛,依次传递至每位大臣手中。
“果真是皇上的亲笔,上面还盖了玉印。”
“岂止玉印?这里还有皇上惯用的龙纹花押。”
“还是皇上思虑周全,可惜明州路途遥远,倒让咱们跟着白操心一场。”
严忠本来对裴钰的到来很是不满,但看过密旨也就不说话了。他是皇上的臣子,既然让裴钰进京是皇上的意思,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姜修远不死心,将那密旨看了又看,始终未能找到一丝破绽,只得深深一揖道:“下官不知有这道密旨,一时担忧社稷心切,竟闹了笑话,还望世子恕罪。”
“姜大人是三朝老臣,又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今日之举本也是好意,我又怎会怪罪?”裴钰上前,亲手将其扶起,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王卓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近日借口风寒,甚少在集议上表态,可这不代表他会瞧着姜修远为了一己私欲,将太祖皇帝亲手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姜修远有张良计,他亦有过墙梯。
见形势不妥,过继之事再无下文,鲁王登时打起了退堂鼓,赔笑道:“刚才是我一时心急,误会堂弟了,现在既然真相大白,我也不便在京中久留,这就回去收拾行囊,带瑾桢回……”
裴钰略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堂兄来都来了,不如就在京中多留些时日。想来皇上醒来,也想看到咱们自家兄弟和和气气的。”
鲁王既然进了京,就不必回封地了,他的来时路,他不会忘。
鲁王心中自是万般不愿,可裴钰现在权摄朝政,他的话就是天子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政事堂出来后,裴钰在姜修远和王卓的陪同下,一起去了文德殿。
刚刚在门口站定,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待进了殿内,只见李秉文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上不见一丝血色,本就清瘦的脸庞,现在更是瘦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姜修远要急着过继,他这是笃定李秉文命数无多了。
姜弦思将手中的小碗放下,淡淡道:“听说皇上昏迷前曾命世子主持朝政,如此就辛苦世子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在所不辞。”裴钰躬身行礼,听王卓说,那道密旨上的花押是这位皇后娘娘为他盖的。一边同意姜修远过继,一边又为他正名,他实在看不懂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思。
“世子,咱们还去栖霞街吗?”出宫时已是午后,林昭坐在车沿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迟疑。
其实,他们昨日傍晚就到了京城,当时世子连王府都没顾上回,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栖霞街,只是在街角站到半夜,也始终没有敢上前一步。
他幼时曾陪着世子一道读书,虽说学艺不精,但也听过“近乡情怯”四个字。他想,世子现下便是如此。
裴钰指节微曲,轻声道:“去清泉寺。”
清泉寺香火鼎盛,人声嘈杂。解签摊子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个个都想问一问自己的运道,有粗布麻衣的,也有绫罗满身的。
天子病重,世道不稳,当人力不能及时,就会求诸神佛,也是人之常情。
“世子,监院说明恩大师近日不在寺中,请您改日再来……”林昭从远处走了过来,表情欲言又止。
裴钰垂下眼眸,本想和明恩大师辩经静心的,没想到倒是不赶巧。
林昭鼓起勇气道:“世子,属下听两个小和尚说,太嫔娘娘今日到寺里为皇上祈福,现下正在后院禅房里歇息,您可要去瞧瞧?”
郑太嫔?今日在宫中时也曾想过去拜会,后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现在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也是缘分,“那就去瞧瞧吧。”
“太嫔,世子……世子在门口……说要拜见您……”枕书一看见裴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话都说不全了。
郑太嫔一怔,将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从容道:“慌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去请他进来。”
得到允准后,裴钰不疾不徐地进了禅房,但在看到坐在郑太嫔腿上的奶娃娃时,脚步明显一滞。随即,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只见他躬身行礼,语气沉静道:“臣见过太嫔娘娘。”
“起来吧。许久不见,瞧着倒是比在京中时沉稳许多。听说明州这两三年,已是你在主事?”郑太嫔的两鬓添了些许银丝,精神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回太嫔,父王身体违和,臣身为长子,不过是为父分忧,略尽绵力罢了。”裴钰语气如常,眼睛却一直盯着软榻上那个把玩傀儡戏偶的小团子。
观察到他的目光,郑太嫔缓缓道:“这是本宫娘家侄女的幼子,今日在寺里祈福刚好遇上。他现在正是贪玩的年纪,什么东西都想瞧瞧。”
“小公子粉雕玉琢,很是可爱。”裴钰面容平静,将目光移开。
似是感觉到人们在谈论自己,小团子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道:“哥哥好。”那声音软糯糯的,把人的心都要叫化了。
“他哪有那么年轻?”郑太嫔轻斥一声,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称呼。
小团子歪头不解,这人瞧着和驰月、融雪差不多大,娘让他叫驰月、融雪姐姐,那他叫这人哥哥,不也应该吗?大人好奇怪,但太嫔说的应该也没错,于是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叫叔叔?”
郑太嫔不置可否,指了指那傀儡戏偶道:“你瞧,这戏偶的腿都要被你掰下来了,还不快安回去。”
得了指挥,小团子三下五除?就将戏偶的腿拼好了,还没得意儿一会儿,又望着窗外,委屈巴巴道:“我娘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啊?”
郑太嫔不经意地扫了裴钰一眼:“她现下手头有些事情,晚些时候就来了。”
“既然一会儿还有女眷到访,那臣就不多留了。”裴钰主动请辞,郑太嫔是他的长辈,路过拜访一下也无妨,但若与其他年轻女眷碰上,就不合适了。
郑太嫔抬了抬手:“去吧。”
回去路上,裴钰的心里乱乱的,脑海中一直浮现郑太嫔桌上的那只纸鸢,好似在哪里见过。
直到踏进王府时,才记了起来。是了,在栖霞街。
昨日他在栖霞街时,头上也曾飞过一只纸鸢,虽说只是晃了一眼,但因那纸鸢飞得不高,他看得还算清楚,和郑太嫔桌上那只很是相似。
当然,栖霞街有孩子的人家不少,那纸鸢不一定就是从公主府放出来的,可若再加上与郑太嫔相熟这一点,也未免太巧了些。
“林昭,去查一查,郑太嫔的侄女嫁到了哪里?是否在栖霞街住?还有她的儿子今年多大?”
林昭不明所以,但还是低头应下,转身向门外走去。
裴钰拿起茶杯,给自己灌了半杯茶,才将那簇疯狂生长的期待强压了下去。
三年前那个晚上,他自己做了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重逢
“世子, 属下已经查清楚了,郑太嫔娘家的外甥女郑姝三年前嫁到了御史于家,就在栖霞街住, 郑姝和于家四公子于世俊的儿子今年刚满两岁。”
翌日清晨, 林昭就将打探的消息递了回来, 也将裴钰最后一点儿希望彻底浇灭。
明明知道她抛弃了他,心里竟还幻想那一晚后,她可能有孕, 甚至生下自己的孩子, 真是可笑。
林昭见他情绪不好, 小心翼翼道:“轿子已在外头候着了,世子是现在去政事堂,还是……”
“这就走。”裴钰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陡然坚定起来。
她有没有他的孩子,又有什么要紧, 他自始至终要的都是她这个人。只要他权柄在握,她终究会是他的。
雁阳山后,一匹素练从苍翠的山崖间坠落,水花四溅,昼夜不停。慧照于下游处打坐参禅, 身后竟浮现出一道时隐时现的彩虹。
不远处,明恩大师手捧一杯茶盏,语气悠悠道:“瞧,圆觉新做的米糕香甜软糯, 就连鸟儿也喜欢。”
慧照缓缓睁开眼睛,浅笑道:“我已七日未进水米,师兄竟还有心情与我说笑, 但前两日我救下落水孩童时,师兄已见我脱险,却还是惊恐万分,所以在那幻境之中,我是溺水而亡,对不对?”
“什么都逃不过师弟的眼睛。”明恩大师双手合十,眼含惆怅。
慧照又道:“既然师兄有通晓古今之法,也一定知道那对父母在我七岁那年就染病而亡,却眼睁睁地看着我为了羞辱他们四处奔走、聚敛银钱,当真狠心。”
“师父的意思,我不敢不从,而且我也希望师弟活着。”明恩大师眉眼间有些愧疚。
“罢了罢了,先不死了,没意思,反正都死过一次了。”慧照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水潭前,掬了一汪清泉,送入口中,良久后又道:“听说宁王世子在明州开港通商,那我便泛海东渡,播扬佛法好了。”
僧人没有自己的商船,想要渡海必须借助官方商船。若刺桐港不开,他即便一腔赤诚,也难以跨越汪洋大海。
明恩大师心中一震,遇水而亡,遇水而生,世间万物果然自有其缘法。
“若成,便当完成师父遗愿;若不成,我也算死得其所。”慧照眼底仍是懒懒笑意,恣意张扬一如当年。
明恩大师不禁问道:“那那位阮姑娘呢?她若又来找你,又当如何?”
“告诉她,我出海去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让她勿再执着,早些找个如意郎君,好好生活。”慧照转过身去,背对着明恩大师随意摆了摆手,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霞光,未再回头看顾一眼。
霞光薄薄地敷在天际,将整条夕水街都染成淡淡的橘色。
赵姽婳一袭月白襦裙,裙身上绣着零落的蓝色小花,错落有致,雅而不妖,风起时裙幅微漾,好似流蓝映雪。明明是极素的颜色,但穿在她身上,就是让人挪不开目光。
这是哪家的姑娘?
喝了酒的贺霆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馆,自从孟朗裕出事后,母亲就将他后院里的妾室全遣散了,他前两日想宠幸个丫鬟,结果昨日又被他夫人放了出去,真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谁知今日一出门就能遇见这等美人儿,不过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未及细想,一杯温热的茶水就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视线顿时模糊一片,只隐约瞧见对方衣摆上绣着四团五爪蟒。
“眼珠子不想要了,就挖出来喂狗。”
是宁王世子!
贺霆的脑子霎时清醒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待看清世子护在身后之人时,方知闯了大祸,忙磕头求饶道:“下官今日喝了两口黄汤,一时不察竟冒犯了公主,还请世子和公主恕罪。”
若他知道对方是临安公主,是宁王世子曾经的那位未婚妻,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断不敢看一眼。
谁不知道如今朝中已是宁王世子当家,甚至宁王世子就是明日的天子。
裴钰望向赵姽婳,瞧着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可那眼底翻涌的情愫根本压不住。
赵姽婳被他这样盯着,也无心去计较贺霆刚才的冒犯,撂下一句“无妨”就转身向街边的太和楼走去。
“顺昌伯酒后失仪,冒犯公主。幸公主仁慈请免,然国法难容,仍杖八十,以儆效尤。郭杨,你陪顺昌伯到京兆府领罚。”
裴钰说完,就跟着赵姽婳进了太和楼,临走时,还不忘给凌霄使了个眼色,将那凉茶摊主的茶钱付清。
赵姽婳心中慌乱,进了雅间后,下意识就想将门闩搭上,不想他的右手竟先一步扣住了门缘。
她的力气无法与裴钰相较,自顾自地到桌前坐下,不再抵抗。
裴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迈过门槛,还不忘顺手将门带上。
驰月担心主子安危,欲上前推门,却被林昭拦下,“世子想单独和公主说几句话,还望驰月姐姐行个方便。”
“若只是说话,倒也无妨。可若有人敢对公主不利,公主府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驰月目光凌厉,但行动上还是退了两步。
世子会对公主不利?林昭忍俊不禁道:“姐姐多心了,世子哪怕对他自己不利,都不可能对公主不利的。”
驰月被他一噎,不说话了。
门内的裴钰大步上前,行至桌前站定。只见他长臂一揽,就将眼前人打横抱起,稳稳地放到案几之上。
骤然离地,赵姽婳惊得抬手揽住他后颈,却正对上那人灼热的眼神,浓烈得几乎无法遮掩。
不待她回神,裴钰便俯身含住她唇瓣,缠绵亲吻,右手则紧紧箍住她腰肢,将人扣在怀里,不给她丝毫逃跑的机会。
女子微微喘息,落在他耳里,却成了催情的药,吻得愈发深重急切。
“世子这般,就不怕洛小姐吃醋吗?”赵姽婳偏头,让他的吻落在了她脸侧。
裴钰听得一头雾水:“谁是洛小姐?难道你说的是洛韬那个女儿?”
“听说世子此次来京,洛大人也有助力。洛大人算盘精滑,无利不起早,想来不会做亏本生意,除非他有意将爱女嫁你。”赵姽婳一双杏眼含着薄怒,双手也开始推他的胸膛,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察觉到她的意图,裴钰将手臂收得更紧,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洛韬确实不会做亏本生意,所以跟在我身边的是他的侄子洛述昉,就刚才在街上穿蓝衣那个。”
赵姽婳闻言不语,只垂下眼,试图掩去眸底酸涩。
那日,姜夫人突然到访,言语间皆是对洛徽宁的溢美之词,她虽知对方居心不良,故意离间她与裴钰,想要将她的孩子据为已有,但内心深处还是不免有一丝担忧。
裴钰低头亲吻她的眼睫,一字一句道:“这三年,我身边没有别的女人,一个都没有。”
赵姽婳抬头看他:“那洛小姐美貌还是……”
“你。”分别三年,面对她的提问,裴钰已学会抢占先机。
赵姽婳咬了咬唇,依旧不饶人道:“所以是因为她没有我美貌,所以世子没有动心。若是她比我美貌,世子就会动心了?”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好,除了你,我的眼里再看不到旁人。”裴钰两目低垂,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这其中的苦涩与无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赵姽婳心口酸胀,似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堵得人难受。
裴钰猛地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呢喃道:“我不想再过没有你的日子,一天都不想。”
没有质问,没有怨怼。那声音像是在求和,又像是在祈祷,求她重新将他放在心上,祈祷余生每一日都有她作伴。
时局未定,她不敢冒险,“容我再想想。”
赵姽婳的声音很轻,仿若羽毛缓缓落入水面,惊不起一丝波澜,却在裴钰的心里炸开了花,激起惊涛骇浪。
他骤然睁开眼睛,直起身看她,不敢置信道:“你说的……是真的?”
“嗯。”赵姽婳无辜地眨眨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原本以为他会生气的,没成想他竟这般欢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一遍遍向她确认。
裴钰笑着看她,也不言语,眼里冰雪尽消,艳阳初绽。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赵姽婳望了一眼窗外,天色已晚,小团子一会儿见不到她,估计要害怕。
“我送你。”裴钰心情很好,主动为她拢了拢被他弄乱的发丝。
赵姽婳摇摇头:“不必,我的马车就在街口等着。”
裴钰还想坚持,但又不敢将她逼得太紧,适得其反,两相权衡之下,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见他应下,赵姽婳挣开他的手臂,撑着桌沿就想下去,没想到下一瞬又被裴钰捞入怀中。
他箍着她不放,语气近乎恳求:“我让你走,但再等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自责
四月二十八, 李秉文终于醒了过来。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好似平湖落石,瞬间搅动了满池春水。
裴钰静静立于龙榻前, 面上看不出喜怒。
“可见过深深了?”李秉文恹恹地靠在软枕上, 唇白如纸,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懒得在他面前伪装。
裴钰不喜欢他叫赵姽婳的小字,但碍于礼法, 还是低声应了一声“是”。
李秉文的嘴角划过一个极浅的笑容:“怎么深深没有告诉你当年是朕以你的性命相胁, 才将她留在京城的?”
他太了解裴钰了, 若他知晓当年真相,今日绝不可能这般平静地站在他跟前。
刹那间,过去的迷雾如同被风吹散,裴钰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下颌紧绷,目眦欲裂, 犹如一头被铁链困住的野兽,恨不得当场将对方撕成碎片。直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恢复一丝理智,唯额角的青筋仍在细微地跳动着。
李秉文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打量了他片刻,语调悠悠道:“恨朕是吗?朕也恨你, 恨你有健康的身体,恨你有父母的全部疼爱,恨深深的眼里只看得见你。即便朕费尽心机,百般讨好, 也只能将她困在京城,她宁愿死,都不愿入宫。”
裴钰看着李秉文, 一字一句道:“皇上当真喜欢她吗?若是真心喜欢,又岂会不知她心思敏感,但凡被辜负一次,就断不肯再回头的。皇上后来做的那些,不过是亡羊补牢、自我感动罢了。”
赵姽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点点喜欢,如果是的话,也根本轮不到他。
傅浩倡与她自幼定亲,顺理成章,李秉文最先得到她的喜欢,又近水楼台。
可是,他们都错过了。
“咳咳……”李秉文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眼皮微抬道:“答应朕两件事……朕让你名正言顺地继位……”
裴钰冷冷地看他一眼:“皇上请讲。”
“善待长平侯府……善待太妃……”李秉文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今日说了太多话,他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裴钰躬身行礼:“臣遵命。”
“退下吧……朕想歇歇……”李秉文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窗外,眉骨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样好的风景,他还能再看几次?
回去的路上,裴钰根本按捺不住想要见赵姽婳的心,一到公主府门口,就掀帘下轿,甚至等不到轿子停稳。
“世子,未经通禀,任何人不得擅闯公主府……”一别三年,他在门房这里早已没了优待。
裴钰淡淡道:“我一边走,你们一边通禀,也是一样的。”
楼三被他的话一噎,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一路小跑着进了前院。
长廊下紫藤初绽,如烟似雾。忽有清风至,花穗摇曳,形成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赵姽婳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许久后,才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不是说了,容我再想想吗?”
“皇上醒了,他都告诉我了……”裴钰强忍苦楚,说出的每个字都在发颤。
赵姽婳低下头,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裴钰向她走去,每一步都沉着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
赵姽婳抬手,抹了一把脸颊的泪珠:“是我有错在先,皇上心里有气也是应该的,总得让他撒完这股气。还有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裴钰眼尾泛红,没了素日的从容,只余下心疼与自责。
赵姽婳冲他甜甜一笑,支支吾吾道:“我想送你个礼物……你别生气……”
裴钰的语气有些无奈:“我都被你气成这样了,还能怎么生气?再说,你送我礼物,我为什么要生气?”
见他应下,赵姽婳朝远处招了招手。
未几,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帘儿后蹿了出来,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正是郑太嫔那日抱在怀里的小团子。
赵姽婳垂下眼睫,声音轻若蚊呐:“我知道未婚生子不好,但是我舍不得打掉,就生下来自己养了。我想和你有一个孩子,哪怕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想要他……”
“娘,这个哥哥……不,这个叔叔是?”小团子先是急切地跑到赵姽婳跟前,等看见一旁的裴钰时,又放慢了脚步,歪头询问。
赵姽婳弯腰,耐心解释:“朝彻,不是哥哥,也不是叔叔,是你爹爹。”
朝彻?
裴钰怔了怔,瞬间明白过来。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这是他第一次去公主府时,给她读的那篇。
小团子起先还有些迟疑,步子放得很缓,但回头见娘亲鼓励他,又壮着胆子扑到了裴钰腿上,仰起头道:“爹爹,我好想你。”
裴钰蹲下身子,张开双臂,一把将小人抱在怀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就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他没想到,她真的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似欢喜过了头,不知如何表达。小团子挣开裴钰的怀抱,绕着父母转起圈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太好了,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了……”
“为什么要让我这么自责?为什么要让我像恨我父亲一样恨我自己?”裴钰重新站了起来,这三年的思念与不甘都化作两行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没办法想象,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一个人是怎样忍着十月怀胎的艰辛将孩子生下,又是怎样独自将孩子带到这么大的。
若是他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知道她心里有他,哪怕相隔万里,他也一定会跨越山河来见她。
他该陪在她身边的,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该陪在她身边的。
赵姽婳笑意盈盈:“都过去了。我知道你平安回了明州,就放心了。听说你将明州大小事务都处置得井井有条,引得不少官员争相巴结,甚至还有人想与你结亲。”
“让你担心了……”裴钰的声音几乎无法自持,她一个人生下他的孩子,外面却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传闻。
赵姽婳凝眉细想,扬起唇畔道:“一点点。因为我相信你啊!相信你爱我,不会伤害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相信我们就是会有好结果。”
裴钰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人捞进怀里,闷声道:“我的眼光已经被你养刁了,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别人都不敢使唤我擦猫,别人做的长寿面我都不爱吃……”
夜风穿堂而过,将廊下的琉璃宫灯吹得转了个弯儿,恰好露出正面的金鱼戏水。
直到这时,裴钰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眼睛一直黏在赵姽婳身上不肯放。一见她起身,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姽婳不自觉有些好笑:“你这是做什么?这个时辰,嬷嬷应该已经给朝彻盥洗过了,我该去哄他睡觉了。”
“我去,你若是想看账簿,就继续看。若是不想,就早些歇着。”裴钰将她按回软榻上,还贴心地将刚刚放下的账簿塞回她手里,然后转身出了门。
这三年,除了照顾孩子,赵姽婳也开始打理府中庶务以及京郊的一些产业。毕竟将来的路还长,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她和孩子总不能喝露水维生。
裴钰虽嘴上这么说,实则心里完全没底。他这辈子读过书,经过商,打过仗,唯独没有哄过小孩子,若是一会儿哄不好,只怕还要向赵姽婳求助。
“奴婢见过世子。”嬷嬷见今日过来的不是公主,竟是世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掩了下去。
裴钰径直向里走去,只见小人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已经睡着了。他的心蓦地就软了,好似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嬷嬷低声道:“小公子今日许是累了,一沾床就睡了。”
裴钰伸出手,将小团子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欲收回手时,又忍不住抚了抚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怎么这么烫?他心头猛地一跳,忙道:“快去请府医来。”
嬷嬷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小跑着就到外头寻人。
须臾,府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进了屋,鞋子都穿反了一只,刚刚站定,就气喘吁吁道:“下官见过世子,小公子怎么了?”
“他额头很烫。”裴钰连忙闪开床沿,让府医看诊。
府医俯身探手,接着又将小团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方道:“世子多虑了,小公子很是健康。小儿阳气偏盛,肌肤微热,实乃常态。”
裴钰阖了阖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是我见识不足,劳你跑这一趟了。”
府医连称不敢。
裴钰亲自将人送了出去,行至外间时,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公主怀孕期间,是不是很辛苦……”
“实不相瞒,世子离京那日,公主就晕了过去,经下官诊脉后,才知是有孕。在此之前,公主用膳极少,可一听说这个消息,还吩咐下官开了食补的方子,人也有了精气神,公主当真是爱极了这个孩子。”
“当然,小公子也争气,虽说刚出生时比旁的孩子略小些,但体魄康健,气血充盈,养了些日子后,就追了上来,人也甚少生病,倒没让公主太操心……”
裴钰一个人走在长廊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虫鸣,唯有府医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反复思量。
赵姽婳见他进屋后坐在软榻上一言不发,凑近打趣道:“怎么?是不是小儿不好哄?“
“没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我想给他掖掖被角,没成想还在丫鬟婆子面前闹了笑话。”裴钰拥她入怀,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面上还有些挂不住。
赵姽婳听后忍俊不禁,抬头时,却对上那人沉沉的目光。
四目相望,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伸手推他:“不可。”
圣躬沉疴,禁纵情恣欲。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回王府。”裴钰阖了阖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还等什么?”赵姽婳忽然起身,将裴钰也拉了起来,催促道:“现在就回,一会儿萧长史他们该担心了。”
裴钰别开了眼,语气微微哽咽:“我怕,怕这是我的另一场美梦,明日醒来,你还是会消失不见……”
“怕什么?从前一个人还好说,现在带个奶娃娃可不容易。”赵姽婳似乎在认真思考。
“赵姽婳!”裴钰轻斥一声,她是知道怎么惹他生气的。
赵姽婳心中一软,轻轻靠进他怀里:“你一直喜欢我,一直包容我。在这世上,我最喜欢你,绝对不会再推开你的,我发誓。”
她经历的事越多,遇见的人越多,就越能体会到他的好。
裴钰心下稍定,抚着她的发丝,温柔道:“好,这一次,不许再食言。”
作者有话说:
①“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引用自庄子的《大宗师》。
第77章 落定
天光从窗棂纸里透进来, 照得人暖洋洋的。
赵姽婳是被院子里的嬉闹声吵醒的。她坐起来想要仔细听时,却又没了动静,不禁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世子给小公子带了小木剑, 小公子高兴坏了, 在院子里又蹦又跳。世子怕吵到您, 刚领着他去了前院,没想到您还是醒了。”驰月将纱帘拢到一处,真心为主子苦尽甘来感到高兴。
赵姽婳低首浅笑:“他倒是会讨小儿欢心。”
说话间, 融雪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先将铜盆稳稳地置到架上, 又将打湿的帕子双手递上。
因心里惦记着父子二人,赵姽婳浅浅梳洗过,又用了两块点心和小半碗粥,就迫不及待地向前院去了。
不看不知道,裴钰这哪里是给小团子带了小木剑, 分明是带了一箱玩物来。
这不,小木剑玩过之后,就被丢在了石阶上,正在玩的竹蜻蜓落下时,又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松枝间, 怎么也下不来。
小团子站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高处,确认自己无法碰到后,又求救似的看向裴钰, 眼圈红红的。
裴钰哪受得了小团子这样看他?下意识就要抬手去够,快要碰到竹蜻蜓时,却又收回了手。
只见他转身往回走, 俯身将小团子抱起。
小团子起先还不知什么意思,只是茫然地搂住他的脖颈,待到了松树跟前,顿时明白过来,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竹蜻蜓的叶柄,高兴得手舞足蹈。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赵姽婳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娘,这是爹爹送给我的,还有好多好多别的。这个能飞很高很高……”小团子见她来了,立即挣扎着从裴钰身上下来,快速跑到她跟前,主动展示竹蜻蜓的玩法,等竹蜻蜓飞走了,又一路小跑着去捡。
赵姽婳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不是我们吵醒你了?”裴钰走过来,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
赵姽婳摇头,主动去牵他的手。
裴钰抿嘴而笑,将自己的手插入她的指缝中,扣紧。
远处的林昭看见这幅情景,心道:还是公主有法子。前两日,他们世子还苦大仇深的,今日就像掉进了蜜糖罐子一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至于萧辞渊,他的眼睛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小团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回头给王爷写信时再漏掉什么。这可是宁王府的世孙,王爷知道了,一定高兴。
昨日世子给他说自己有个两岁半的儿子,劳他买些小孩子的玩物时,他还觉得世子思念成疾,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待确认属实后,不仅连夜将东西备齐了,还乐得一整晚没合眼。
有了这个孩子,他们世子便是天命所归,鲁王一支再无半点胜算。
不过多时,融雪匆匆来报:“公主,宫中传来消息,皇上急召世子入宫。小禄子现下正在外头候着。”
裴钰当即敛了神色,与赵姽婳对视一眼后,转身看向萧辞渊,“有劳萧长史代我照顾好公主和孩子。”
萧辞渊道:“世子放心,下官已提前在公主府四周做了布置,公主和世孙不会有事的。”
临出门时,裴钰又回头望了赵姽婳一眼,这才抬脚向外头走去。
到了文德殿,只见诸位大臣早已等候多时,而鲁王和他几乎是同时抵达。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人已到齐,刘福泉展开明黄绢帛,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殿之人齐齐跪了下去,敛息垂眸,鸦雀无声。
“朕绍承祖宗丕业,已有五载。有孤先帝付托,惟在继统得人,宗社生民有赖。皇考英宗皇帝亲弟宁王长子从衍,明习政务,器识宏远,伦序当立。遵奉祖训‘兄终弟及’之文,告于宗庙,质于天地,与内外文武群臣合谋同辞。朕崩之后,着从衍继登大统,以安天下。钦此。”
没有过继,既没有过继鲁王之子,也没有过继宁王世子之子。
姜修远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他们姜家的荣耀今天就到头了,多年来的筹谋算计皆付诸东流。
王卓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主少则国疑,权落则祸起,姜修远为官数十载,却将家族荣耀凌驾于江山社稷之上,眼界未免太窄了些。
古语有云,月满则亏,水满则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未必是好事。
“另外,当年渝州战事危急,从衍奉命出征。朕念其与临安早有朕赐婚约,且沙场凶险,生死难料,特命二人先行成礼,定下名分,绵延宗室血脉。今二人之子朝彻已两岁有余,乃是正统嫡出,即刻录入玉牒,大典繁仪稍后补办。群臣当恪尽职守……不得妄议……”
李秉文说到最后,声音渐弱,已然没了力气。
裴钰伏地叩首:“臣弟恭谢皇兄圣恩。”
原来李从衍膝下已经有了一个两岁儿子!鲁王登时觉得被姜修远那个老匹夫骗了,白折腾这一趟不说,还在裴钰这个未来新帝那里落了不好。
其余诸臣则不然,宁王世子已有子嗣,国本两代皆定,自此宗庙有继,他们可以安心了。
至于宁王世子和临安公主当时是否行过简礼,并不重要,皇上说有就有,更何况渝州一战,宁王世子大败铁羯,斩杀乌涂,名声大震,家国增光,谁又敢拿着他出征前的一点儿私事做文章?
说到底,那些所谓的礼教体面,不过是用来规训世人的。对于皇家而言,一个健康活泼的子嗣,远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重要。
退一万步来说,也就是宁王世子在生死离别之际情难自禁,与早有婚约的未婚妻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与前朝皇室那些子纳庶母、公夺儿媳的旧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李秉文就着刘福泉的手喝了一口参汤,缓了缓道:“还有一事,朕后宫妃嫔皆无子嗣,朕崩之后,允她们离宫归乡,自寻归宿,任何人不得阻拦……”
严忠一头磕在金砖上,义正言辞道:“皇上仁德,但此举有违祖制,崩解纲常,还望皇上三思。”
章琮紧锁深眉,迟疑道:“皇上宽厚仁慈,恩泽天下,体恤各位娘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其他人倒好说,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发妻,是天下人的母亲,出宫再嫁实在于礼不合,理应迁居别宫,受皇家供养终老。这既是皇后娘娘的体面,也是皇家的体面……”
“够了,朕怜悯身边侍奉之人,不涉先帝妃嫔,不过一点私恩……此事无需再议……”李秉文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又对着刘福泉低声道:“传皇后……”
诸臣见状,皆缓步退出,侍立殿外,不敢多言。
与以往不同,姜弦思今日面圣时特意上了淡妆,还换上一条藕粉荷花月华裙,只可惜李秉文已是强弩之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皇上叫臣妾来,有何嘱咐?”姜弦思坐在床沿,紧紧握住李秉文的手。
李秉文眼皮微抬道:“朕大限将至,后宫之中,最对你不住。你若实在不想出宫,可留在宫中荣养,朕会命裴钰尊你为皇太后,好生礼待,但朕私心觉得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归家改嫁才是正理儿,不要白白蹉跎了年华……”
“既然皇上觉得臣妾归家好,那臣妾就归家……”姜弦思强忍泪水,努力不让李秉文听出异样。
李秉文缓缓舒了一口气,一脸欣慰:“那就好……朕可以放心去了……”
姜弦思无声落泪,絮絮叨叨道:“皇上可还记得这条裙子?那时,皇上到姜府下聘,曾夸这裙子上的荷花鲜亮,说您最喜欢荷花。直以白玉之质,筱筠之性,水仙之姿,椒兰之气……”
倏然,那只手沉了下去,姜弦思再也抓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她强迫自己念下去:“置身渊壑莽丛……绝岩穷谷……隔绝人世……”
“隔绝人世……隔绝人世……”
她终于支撑不住,任由泪水大颗大颗落在裙摆上,将原本浅粉的荷花染成了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止了声,从袖中取出鹤顶红,仰头灌下。
很快,就腹如刀绞,静静地伏在床边,阖上了眼。
如今是四月末,荷花六月盛开,到了那边,他们还能一起看。
钟声在夜半时分响起,厚重,悠长,裹挟着夜风独有的悲凉。一记,又一记,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心跳下坠,赵姽婳的步子顿住。她退到墙角,缓缓蹲下身子,怔怔地跟着掉眼泪。
他曾在她暗生情愫时另娶他人,让她在大婚前夕痛哭流涕,也曾在她被李瑞涵为难时护她周全,让她在深宫之中有所依靠。他曾以皇权相逼让她和裴钰天各一方,却也在弥留之际为她精心盘算好了一切。
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爱与恨。
彼此交织,相互渗透,才是常态。
床上的小儿不晓世情,睡得歪七扭八,不时还咂咂嘴,好似做了什么好梦。
作者有话说:
①传位圣旨引用自《明史纪事本末·大礼议》中明武宗朱厚照遗诏中传位给堂弟朱厚熜的内容。
②“直以白玉之质,筱筠之性,水仙之姿,椒兰之气,置身渊壑莽丛,绝岩穷谷,隔绝人世”引用自孙玉海的《幽荷赋》。
第78章 鸡蛋
从酷暑到初秋, 转眼间过了数月,李秉文的丧制尽毕,悲氛渐散。
裴钰现下虽未正式即位, 但君臣名分已定, 坐朝理事顺理成章, 只待十日后行加冕登基之礼,便可正位称帝。
这日,他处理完政务, 像往常一样回了公主府, 谁知一进门就见林樾直直向他冲来。
凌霄欲上前阻拦, 却被裴钰挥退,“舅舅何时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些……”
不待他说完,林樾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出身显赫, 她又无父母护持,就可以任你欺负?”
裴钰听他这么说,也顾不上脸上的疼,垂首道:“是我不好……”
“我对不起早逝的妹妹妹夫,我没有照顾好深深, 我辜负了他们的的嘱托,我不配做人舅舅……”林樾颓然坐在地上,声泪俱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这一路上, 每个人都待他极为殷勤,每个人都在恭喜他。
他们说宁王世子要当皇上了,他外甥女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两人早已奉旨简婚,膝下还有个快三岁的儿子,大婚吉礼将会与登基大典同日并举,而他的外侄孙马上就是尊贵的太子了,他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深深独自一人生了孩子,受了委屈,无人诉说,而他这个做舅舅的竟还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其实,他三年前接到深深的回信时,就想上京看她的,不巧正碰上任期秩满,量移舒州。舒州地处西南,去京遥远,这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谁知这一耽搁,外甥女的孩子都要三岁了,当真是他这个做舅舅的失职。
屋里正在说话的赵姽婳和许氏听见动静,也赶紧走了出来。
许氏见状,连忙去扶林樾起来,嘴上还道:“都说了有话好好说,你倒好,骗我们说出来透透气,竟在这里撒泼打滚起来,一把年纪的,也不害臊!”
“是我的错,我年轻气盛,负气出走,害深深为我受累。”
“是我的错,我不懂低头,刻意为难,他已经让着我了。”
裴钰和赵姽婳异口同声,都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理由是假的,情却是真的,偏偏这情是最瞒不过人的。
许氏一脸欣慰:“无冤不成夫妇,无债不成父子。自古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只要你们日后好好的,我和你舅舅也就放心了。”
她是瞧着深深长大的,哪里会不心疼她?但裴钰之前拒绝了洛家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能为心爱的女子做到这般,可见用情之深。
林樾余怒未消,嘴里依然叫嚣着:“哼,你是王府世子也好,是储君也罢,只要你敢让深深受委屈,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许氏打圆场道:“彻哥呢?快将彻哥抱来,你舅舅一见彻哥,保准什么气也消了。”
赵姽婳向裴钰使了个眼色,裴钰立马会意道:“在父王那里,我这就去王府将他抱来。”
天子驾崩,李翊依诏奔丧。当然,这诏是自己儿子下的。
石榴树下,李翊正抱着小团子举高高,小团子兴奋得“咯咯咯”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米牙,葡萄似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虎头虎脑,憨态可掬,和裴钰幼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巧的是裴钰被时微带走时是三岁,而这个孩子马上也要满三岁了,甚至连生辰都不差几天。于是,李翊在喜爱之余,又多了一份疼惜。
更别提李秉文病逝无子,他的儿子还未即位,膝下就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这个孩子,说是他们的福星也不为过。
“爹爹,爹爹……”小团子一见裴钰来了,张开两只小手臂就要人抱,眼睛也亮晶晶的。
裴钰听他喊得急切,立马快走两步,从李翊怀中接过孩子,轻声问道:“今日和祖父做什么了?玩得可还高兴?”
“高兴,祖父带我喂了鱼,抓了蝴蝶,刚才还带我摘了果子。果子可甜了,屋里还有好多好多,咱们带回去,给娘吃……”
小团子本来已经玩累了,疲倦地靠在裴钰的臂弯里歇息,一说到这里,又挣扎着下来,蹬着小短腿,向屋里跑去。
李翊一边看着孙子可爱的背影,一边悠悠然道:“怎么,被人打了?”
裴钰脸上的指痕不明显,要不也不会让他过来接小团子,但离得近了,还是能隐约看出来。他下意识抚了抚脸颊,低头道:“舅舅……深深的舅舅来了。”
“活该,你这耳光挨得不冤枉,也正是时候。要是过些日子,行了礼,林樾的罪名就大了。”李翊之前确实不喜欢赵姽婳,但就凭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这点,裴钰和宁王府,无论如何也是对不住她的。
未几,小团子双手提着篮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明明小脸憋得通红,还不让人帮,一步一步往前挪。
“你看……”终于到达目的地,小团子放下篮子时,额头已沁出一层薄汗。
李翊与有荣焉,一脸自豪道:“彻哥小小年纪,就这般沉得住气,日后定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过是提个装石榴的篮子罢了,怎么就和大英雄扯上关系了?裴钰笑了笑,蹲下身子为儿子擦汗。
林昭则顺势提起篮子,免得世孙一会儿又要犯倔,拦都拦不住。
直到被人抱起,小团子仍然不忘和李翊约定,“祖父,你等着我,我明日还来找你玩。”
“好好好,祖父一定等着你。”被孙子惦记的感觉真好,李翊笑得合不拢嘴。
临走时,他又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别让孩子吹了风,晚上睡前一定要为他擦洗,今日出了不少汗。裴钰再三保证自己已经记下后,才在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出了门。
回到公主府后,林樾和许氏对着小团子又是一阵嘘寒问暖,尤其是许氏,简直是抱着不撒手,一口一个心肝叫着。
林樾倒是话不多,但见到小团子的那一刻,眼睛霎时就红了。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外甥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小团子也不认生,主动跟着赵姽婳认人,一会儿“祖母舅”,一会儿“祖母妗”,将老两口哄得心花怒放。
“天色不早了,舅舅舅母今日不如就在我这里歇息,明日再回拱辰巷。”林家的旧宅在拱辰巷,赵姽婳望了望窗外,不忍心他们这个时候还要折腾。
许氏一下一下拍着小团子的后背,温声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们,但你表哥表嫂和两个孩子这两日就到了,我得提前回去看看宅子里还有什么要添置的,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我也不放心,总要亲眼看过才行。”
原本他们应该一块到的,可丈夫一听说外甥女的事,就急得不行,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京城。
“还有小孩吗?”小团子歪着脑袋问,对“孩子”这个词很敏感。
许氏语气软和地道:“对啊,他们是你的表哥表姐,就比你大一岁,回头我带他们来找你玩。”
“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有玩伴了。”为掩人耳目,小团子自出生以来,就一直窝在公主府,甚少出门。直到最近定下名分,出门的机会才多了起来,但也都是跟长辈打交道,很少有同龄的孩童。
真让人心疼,许氏拉起小团子的手,与他一同庆祝。
林樾若有所思地扫了裴钰一眼,又看向赵姽婳道:“吏部的调令文书已下,我过两日就到翰林院任职了,咱们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舅舅说的是。”裴钰按了按赵姽婳的手心,以示安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姽婳不好强留,晚膳后,和裴钰一起将两人送到门外,又亲眼看着两人上了马车。
桂子飘香,凉风习习,小团子沐浴之后,也早早进入了梦乡。
卧房里,只余裴钰和赵姽婳两人相对而坐。
烛光下,赵姽婳握着手帕裹好的鸡蛋,贴在裴钰的颊边轻轻滚动,“疼不疼?”
“与你为我受的那些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裴钰不错眼地盯着她,眼神流露出些许眷恋,些许痴迷。
赵姽婳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准备退后。
“不够。”裴钰轻轻一带,将人扯入怀中,阖眼吻上她的唇。
赵姽婳手中温热的鸡蛋也跟着滚落到地上,不知所踪。
烛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女子身上襦衫凌乱,半搭在臂弯,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乌眸含水,柔情绰态,说不出的旖旎动人。
深吸一口气,裴钰闭上眼睛,有心克制。
“你不想吗?”赵姽婳的手臂攀上他脖颈,指尖插入他发间。
裴钰微微垂眸:“你发誓,说你再也不会离开我……”
他是个正常男人,她是他最爱的女人。分别三年,他只有在梦中,才能偶尔窥得她的倩影,怎么可能不想与她亲近?
但他更怕像三年前一样,一夜/欢愉后,她就又将他狠狠抛弃,之后杳无音信。
怎么又是这句?
赵姽婳心中无奈,但还是搂紧了他脖子,认真道:“绝对不会,我要和你白头偕老的。”
得到想要的答案,裴钰不再犹豫,不再克制,低头挑开她衣带,想要将这三年的忍耐全部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① “无冤不成夫妇,无债不成父子”引用自汉语谚语。
下一章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