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希尔罗.维努斯比方思特.雷维阿坦想象的更忙。在雷维阿坦男爵府的时候, 也许是他少数的休息时光吧。

    他在短暂地陪同方思特.雷维阿坦逛了一下维努斯的领地,并带这位未来的女主人熟悉了公爵府之后,就因为教皇的邀请前往帝都。

    看来希尔罗是想借着教廷的势力让维努斯家族重回帝都中心。

    但方思特也没闲着, 他要趁早梳理维努斯家族在贵族社交圈的人脉关系。

    方思特决定举办一次茶会, 邀请与维努斯家族有关的贵族千金们来玩,包括维努斯公爵外嫁的姨娘们的女儿,维努斯公爵旧部的子嗣,还有一些值得结交拉拢的中小贵族们的孩子。总而言之, 对他来说这茶会是近期最重要的事情

    “要给瑞奇曼家族发出邀请吗?”从家里带来的女仆小心地问她。

    在维努斯公爵现在的人脉中,瑞奇曼家族绝对是最有价值的那一脉,但近年来, 也许是因为两位家主的身体都不太好, 两家的关系也慢慢淡化到只有书信往来。

    “我记得嫁过去的伯爵夫人膝下只有一个男孩。”方思特思考道, “而伯爵夫人也已经许久不在人前露面了……把信送过去, 不管对方应不应, 至少心意要送到。”

    女仆:“是!”

    女仆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正在镜前梳理头发的方思特:“那……要邀请普莱尔小姐吗?”

    方思特的手顿住了, 他回头, 盯着自己忠心的女仆:“你为什么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女仆一时之间不知道方思特是什么意思。

    但当方思特说:“她是我未婚夫的妹妹, 是维努斯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这么重要的茶会当然要邀她一起出席。”

    女仆被方思特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抖, 连忙称是。

    方思特语重心长地对女仆说:“我是来融入维努斯府的,普莱尔就是我的家人, 以后这样的蠢话就不要说了, 被有心人听到也不好。”

    女仆应了。

    但第二天, 女仆为难地回来禀报, 对方思特说:“普莱尔小姐自己不肯来。”

    还在挑选茶会上使用的花艺, 思考着从维努斯府的玫瑰花园取材能不能缩减经费的方思特:“……我亲自去问她。”

    这是来到维努斯府后, 方思特第一次去见普莱尔。维努斯家族并不像一般的家庭一样有固定的晚餐会,公爵的身体不太好,晚餐一般连着药品都在房间解决,而希尔罗总是忙得不见人影,方思特在公爵府的餐厅吃饭的时候,也只是听人说“普莱尔小姐习惯在房间用餐”。

    有的时候,偌大的公爵府,看上去竟然似乎只有方思特一个人。

    方思特之前忙着举办茶会,也没有特别去注意普莱尔的行踪,他总想着既然普莱尔在男爵府的时候就这么神出鬼没,也许自己某天就会在哪里碰到她了。

    但是没有,不管在哪里都碰不到普莱尔,一回到公爵府,普莱尔就像被人藏起来了一样。

    说起来,方思特的住的地方和普莱尔并不远。

    为什么这些天竟然一面都没碰到呢,方思特有些奇怪。

    方思特过去的时候,刚好撞见一位女仆要给普莱尔送茶点,方思特在女仆震惊的视线中,接过了餐盘,代替她敲响了普莱尔的房门。

    多日没有听到的普莱尔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扉,显得有些闷:“进来。”

    方思特把女仆挡在门外,自己进去了。

    映入方思特眼帘的是书——很多的书。放在书架上的,叠在桌上的,摆在地上的,甚至还有和普莱尔一起陷在床铺中的。

    普莱尔趴在书堆中,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翻着书页。

    普莱尔:“你放在那边的桌上就离开吧,我现在不想吃。”

    这本书也翻到最后了,普莱尔把它合起来,往旁边一扔,又拿过枕头边的另一本书,但长时间的阅读让她眼睛酸涩,普莱尔叹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趴在被褥中蹭了蹭脑袋:“真无聊啊……”

    “既然这么无聊,为什么不来我的茶会呢?”

    普莱尔趴着伸懒腰的动作顿住了,她自松软的枕头间抬起头,就看到方思特端着茶点看着她笑。

    等看到普莱尔现在凌乱的头发时,方思特眼中的笑意就更浓了。

    但普莱尔却没在意这些事,她露出了极为甜蜜的笑容:“雷维阿坦,你来看我啦!”

    方思特把茶点放在普莱尔的床边桌上:“我是来质问你的,维努斯。”

    普莱尔.维努斯脸上的笑意更大:“你可以叫我普莱尔,在这个家里喊维努斯的话,会不知道你到底在喊谁的。”

    “那你也该叫我方思特。”

    “不不不,这不一样,我亲爱的雷维阿坦,这里只有你一个雷维阿坦,所以我这么叫你是可以的。”普莱尔有时会说些让人感到生气,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她的歪理很对的话,“等你也变成了维努斯的时候,我就叫你方思特吧。”

    方思特说不过她,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目的上:“好吧,普莱尔,那你为什么要拒绝你亲爱的雷维阿坦的邀约呢,这让他十分心碎。”

    普莱尔也用奇奇怪怪的咏叹调回复:“让亲爱的雷维阿坦伤心绝不是可怜的普莱尔的真意——我只是不想去那种茶会。”

    普莱尔把玩着书的封皮,垂着眼帘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我以前去过一次,和希尔罗一起,在刚来维努斯府的时候,但并没有收获什么好的回忆。”

    方思特陷入沉默,那时的维努斯兄妹声名不显,就算是现在在教廷那边颇受欢迎的希尔罗应该也是维努斯公爵口中“他最奇怪最沉默”的模样,他们二人一定受到了许多冷眼吧。

    方思特在普莱尔迷茫的视线中,满怀温柔地伸手帮她抚平乱翘的发丝,普莱尔没有躲开,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就像一只精贵的迷人的猫。方思特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心里某处在隐隐发烫。

    方思特说:“但这是我举办的茶会,是在维努斯府举办的茶会,我保证一定会让你玩得开心的。”

    普莱尔望着方思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心。

    但在普莱尔回答方思特之前,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好气氛。

    方思特回过头,发现维努斯府的女仆长板着脸站在门口。她看上去古板得像是以前教导方思特礼仪的老师,条条皱纹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方思特对一个在公爵府从事多年的忠诚女仆不抱有什么恶感,只是觉得这个人也许挺难掌控。

    但现在,方思特皱眉,他还觉得这个女仆有点无礼。

    身为一个仆人,她能如此大张旗鼓地闯进作为主人的普莱尔的房间吗?至少在雷维阿坦府,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恕我失礼,方思特小姐。”女仆长道歉的嗓音也十分冰冷,“您不该在没有通报的时候贸然闯入普莱尔小姐的房间。”

    方思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身为普莱尔未来的嫂子,我只是想来拜访她一下都不行吗?”

    女仆长没有说话,但是她的表情中已经透露出这样的含义。方思特心中燃着一团火,如果这个女仆长是雷维阿坦家里的女仆,方思特会让她好好领教一下什么叫主从尊卑。

    但普莱尔却拦住了方思特,哪怕她的脸上也没有好脸色。

    “雷维阿坦只是和我说会儿话,马上就回去了。”

    女仆长这才鞠躬应是:“晚饭的时间快到了,听闻您向厨房索要了餐点,请允许我把它们带回去,这会影响您晚餐时的胃口。”

    方思特差点想把手边的茶点摔在这个女仆的脸上。

    但普莱尔却让女仆长收走了餐点,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很想吃。

    “你不能让她那么对你。”方思特为普莱尔鸣不平,“她只是一个仆人,你才是维努斯府的主人。”

    普莱尔看着这么为自己说话的方思特,脸上的阴云散开了些:“她也是在履行希尔罗的命令。”

    方思特就愣住了。

    普莱尔说:“以前吧……刚来维努斯府的时候,会有人借着拜访的名义,想来奚落我们,我和希尔罗都吃了点苦头。后来希尔罗就定了这条规矩。”

    方思特呐呐:“但女仆长这样做也太过分了。”连同在府内的他过来都会被如此监视着吗?

    “因为她的脑筋很死板嘛。”普莱尔忽然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句有些可怕的话。

    但等方思特再看去的时候,却只能看到普莱尔脸上绽放的笑容了。

    “既然雷维阿坦都这么邀请了,那我就去吧。”这是答应前往茶会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方思特心情转晴。

    方思特应该不知道自己望向普莱尔的眼神有多么温柔:“那你有什么喜欢的茶点吗?府外的也行,我会帮你去订。”

    “哇哦。”就连普莱尔也会因为这样的话而开心,她托着下巴,仰望方思特,眼中笑意满满,“感觉多了一个嫂子好幸福哦。”

    方思特发烫的心冷静了下来,但他的语气还是很温柔:“是的,就是这样。所以你可以尽情向我撒娇。”

    普莱尔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翻了个身,竟然直接把方思特扑到了床上。

    天旋地转间,方思特感觉到有毛绒绒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胸前。

    普莱尔的声音自胸口传来,她轻轻蹭着自己嫂子没有什么料,却依然柔软舒适的胸膛:“谢谢你,亲爱的雷维阿坦。”

    方思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应的,他只是在祈祷,普莱尔没有听到他急速跳动的心脏声。

    茶会如期举办,普莱尔和方思特甚至是穿着最近流行的闺蜜裙一起出席的,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成长在一个家庭里的亲姊妹。

    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得到邀请的贵女们欣然前来。只有瑞奇曼家族没有应约,送来一封诚恳的道歉信和昂贵的歉礼。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得到昂贵的礼物却让雷维阿坦感到惊讶——看来瑞奇曼家族真的如传闻中一般阔绰。

    普莱尔:“瑞奇曼这么有钱吗?”

    方思特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毕竟周围只有他和普莱尔两人,而且瑞奇曼也是普莱尔的亲戚,这没什么说不得的:“对,他们是帝国的顶豪,有传言说瑞奇曼家族的财库比国库更加丰满。瑞奇曼伯爵也一直是家父的榜样。”虽然是那种一边酸一边羡慕的榜样。

    方思特:“你什么都不了解吗?”明明瑞奇曼是维努斯的亲戚,瑞奇曼伯爵也算普莱尔的姨祖父,要是雷维阿坦家有这样的重要人脉,方思特一定倒背如流。

    普莱尔却兴致缺缺的模样:“毕竟一切有希尔罗嘛,他和我说,让我什么都不用管。”

    方思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这样把一切事情准备的面面俱到,什么都不用妹妹操心,把她宠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女孩的兄长,也许在一部分贵女间是很受欢迎的吧,但普莱尔看上去并不高兴。

    但普莱尔的情绪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看到自己钦点的茶点送上来后,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普莱尔比方思特想的更加适应茶会,她和那些来自中小贵族家庭的女孩子很聊得开,也许是因为看过的书多,她总能把那些单纯的女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这让一开始还担心她能不能适应的方思特松了一口气。

    和与茶会上的中小贵族千金们嬉笑着发展友谊的普莱尔不同,方思特要在与维努斯府最为密切的那波贵女间周旋——她们大多是比男爵更高的爵位的女儿,方思特原以为自己要吃点苦头,哪怕是言语上的,但奇异的是每个人都比方思特想得要好说话的多,甚至对于方思特这个身份低下的男爵之女伸出了难见的友谊之手。

    对方笑脸相迎,方思特自然更开心。

    “没想到那个希尔罗.维努斯居然这么快就要订下婚约了。”这是一位看上去对希尔罗有点情谊的贵女,方思特权当没听懂她话里对自己未婚夫的觊觎,与她聊时兴的珠宝服饰,把她哄得开开心心。

    “听闻希尔罗少爷这次又被教皇邀请去了帝都,也许是要被引荐给陛下了吧,真是前途无量。”这是一位有了婚约的贵女,但她的未婚夫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等着继承家业混吃等死的标准贵族,她看上去对有这份好姻缘的方思特十分羡慕。

    方思特只说“希尔罗有他自己的打算,此行并没有同家里透露多少”,随即聊起这位贵女家里正在政坛上崭露头角的子弟,让她脸上的阴云散开。

    “没想到普莱尔小姐居然会来参加茶会。”一位一直很安静的贵女说道,她的母亲是维努斯公爵的小姨,算起辈分来她也算希尔罗和普莱尔的表姑母了。

    方思特扭头去看她:“这很奇怪吗?”

    不知道为什么到自己这里,方思特的语气就发生了转变,天性胆小的贵女在众人的注视中微微红了耳尖,她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是不欢迎普莱尔,于是连忙解释:“在普莱尔小姐和希尔罗少爷回到府里时,维努斯公爵其实有举办过一个小小的家庭聚会的,只邀请了亲属的我们,希望让大家见见他的孩子。”

    “那个时候,希尔罗少爷他……他好像因为之前的大病,人变得有些沉默,和现在的他看上去很不一样。”

    “家庭聚会一开始是男女分开的,在普莱尔和我们聊天的时候,希尔罗少爷似乎与表兄弟们发生了龃龉。”

    “不过希尔罗少爷当然什么都没做错!我认识挑起争端的那个人,他简直是维努斯家族的败类!就连我的母亲都让我不要和他走太近的!”

    “……总,总之,男生那边闹的动静太大,我们都注意到了,普莱尔小姐就带着我们过去查看情况,我当时离得近,听到他们在、在说些很不好的词汇。希尔罗少爷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

    ***

    冰冷的酒液从头顶倾泻而下,本来还趾高气昂的男人的气焰被适合女性口味的芳香甜美的酒液浇灭。

    从众多表兄弟的眼中看到嘲讽的意味,这个只有心气比什么都高的家伙愤怒地转身,只看到普莱尔.维努斯站在一群同样震惊的贵女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普莱尔。”身后,那刚刚不管他说什么都像个哑巴一样毫无反应的窝囊废希尔罗.维努斯叫了他妹妹的名字,仔细听,话语中似乎还藏着点不知所措的委屈。

    “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男人接过侍从慌慌忙忙递上的布巾,愤怒地瞪着眼前娇小的少女。

    “不用谢我哦,叔叔。”普莱尔.维努斯弯起一双好看的眉眼,她看上去无辜又纯良,完全不像刚用酒泼了人的模样,“我看叔叔你上蹿下跳大喊大叫的,好像挺热的,所以帮您凉快凉快。”

    男人气得半死,他听到围观的亲戚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笑声——他一直靠着母亲和维努斯公爵的关系好,自己长在维努斯公爵跟前备受宠爱而作威作福,早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而他此次挑衅希尔罗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他自小就认为自己会被维努斯公爵过继过去当继承人,而现在突然冒出维努斯公爵的亲生子半路抢走了爵位,这让他怎么忍。

    男人怒视着普莱尔,他本来看对方长得漂亮又柔弱,所以不打算对她说点什么重话的,更让他产生危机感的是同为男性的希尔罗。他原以为希尔罗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对方居然话都说不流畅,连一个普通乡下汉都不如,这让男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洋洋得意地要求对方识趣点早日退出爵位竞争。

    但他刚才叭叭了那么久,希尔罗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毫无情绪波动,仿佛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样,简直是鸡同鸭讲!还没等他生气,来自这个叫人生气的家伙的妹妹的酒又浇了自己满头。

    这对不知道打哪个洞里窜出来的兄妹根本一样让人讨厌!

    “没有教养!”男人气得口不择言,“维努斯公爵也真是太善良了,竟然让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占据了爵位继承的顺位。”

    虽然在场不少人都因为希尔罗和普莱尔的外貌对他们的来历产生了一些疑惑,但没有人会当面说出来,还说的那么不留情面。

    “你们这种恶心的贱种就不该出现在维努斯府里。”

    大家都被吓得不敢出声。

    但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是十分平静的神色,他们的目光聚集到男人的身上,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普莱尔的表情最先松动,她眨了眨眼,一副被话语打动的模样。

    “有道理。”

    望着一脸错愕,不知道普莱尔为什么要附和自己话语的男人,普莱尔露出一个让人晃神的美丽微笑。

    男人愣在原地。

    此时,姗姗来迟的维努斯公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以出现在成年男子身上略显腻歪的委屈表情看向公爵:“您的好女儿泼了我一身酒!”

    男人的确一身狼狈,而普莱尔手中正好有一个空酒杯。

    维努斯公爵沉下脸色:“普莱尔,解释一下。”

    “啊呀,您终于来了。”普莱尔把那个漂亮的空酒杯漫不经心地把玩在手中,笑眯眯地看着公爵,“事实上,刚刚叔叔正在教育我呢——有些人的确是不该出现在这么漂亮的宴会里的。”

    察觉到了什么,维努斯公爵的神色更难看了,他望着一脸慌张打算解释的男人,还没开口质问更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发生了。

    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普莱尔身上,就连急着向公爵解释的男人也一样,所以当普莱尔把一脸错愕的男人从身边敞开的窗口推下楼时,没有人来得及去阻止。

    女人也好,男人也罢,都因为她毫不留情的残酷动作吓得尖叫。

    但普莱尔还是那么美丽地站在那里,温柔地对他们每个人微笑:“我听叔叔的意见,把最恶心的东西赶出去了。”她看上去那么乖巧,就像是做了好事在等大人夸奖。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跑去扒着窗户查看那个男人的情况——好在下面有个喷水池,那个男人落在了水中,救回一命。

    普莱尔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哎呀,下面有喷水池的吗?”听她的语气,居然还有点惋惜的意味在。

    “普莱尔!”维努斯公爵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立刻离开这里,给我滚回房间反省!”

    “谨遵您的吩咐,我尊敬的公爵。”普莱尔把酒杯搁在窗台边,拉起她沉默的兄长的手,一起离开了这场差点变成血色盛宴的家族聚会。

    在走到维努斯公爵身边时,希尔罗停住脚步,他抬起有些懵懂的脸,对维努斯公爵说:“普莱尔,保护,我,她,没错,我,错。”

    维努斯公爵当时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普莱尔拉走了希尔罗。

    这之后,普莱尔被维努斯公爵惩罚禁闭,派了最为严厉的女仆长看守。

    而那个掉进游泳池捡回一条命的男人还没靠着自己的伤在维努斯公爵面前挣点同情分,就从母亲那里得知维努斯公爵给他送了丰厚的谢罪礼。

    还没等他高兴多久,气愤的母亲就告诉他,连着歉礼送过来的还有维努斯公爵本人写的断绝关系书——这哪是为女儿的行径赔罪的歉礼,明明是送给他们这些亲戚的告别礼!

    这个一直以为自己能继承维努斯公爵爵位的男人,最后却连维努斯公爵亲戚的身份都保不住了。

    在那之后,维努斯公爵再也没有举办过这样的家族聚会,普莱尔和希尔罗也许久没有出现在正式的社交圈中。

    等到大家再听到维努斯兄妹的名字时,是这对兄妹回归维努斯府的一年后,希尔罗救了微服出访的教皇一行人,名声大噪。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希尔罗,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家族聚会上被族叔指着鼻子骂都一声不吭,还需要妹妹保护的小可怜了。

    没有人再敢轻视他。

    但与此同时,当时做出了那惊人之举的普莱尔,却一反常态地消寂了下去。

    ***

    “我们后来,其实是有邀请过希尔罗少爷和普莱尔小姐的,但不管是谁都没有应约过,所以我想……他们也许是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场合。”胆小的贵女用了比较中性的词汇。

    但方思特听在心里,却明了:这分明是两个人都对这样的聚会有了心理阴影。

    怪不得普莱尔一开始不打算邀约,就算是现在也只是和与维努斯家族关系不那么密切的那些千金聊天,也许是怕自己在这里会让方思特不好做吧。

    觉得一个人好的时候似乎会把她所有的举动都往好的方面想。

    方思特的心中满是柔软,他温柔地看向普莱尔在的那张圆桌。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其他女孩们调笑,但注意到他的注视,普莱尔立刻转过头捕捉到方思特的视线。

    普莱尔的笑容似乎比桌上的蜜糖还甜。

    ‘别看我,好好聊天啊。’

    她又对方思特做口型了。

    但现在的方思特却只觉得开心,他感觉自己似乎更加了解眼前这个人。

    ‘你玩得开心吗?’方思特回以口型。

    普莱尔愣了一下,她没再回答,但却用更加灿烂的笑容让方思特理解了她的心情。

    只是因为她的笑脸,仿佛整个世界都灿烂了起来。

    也许今晚的日记上,能多写点开心的事。方思特这么想到。

    作者有话要说:

    希尔罗: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却仿佛忽然失去了姓名。

    究竟是谁在NTR谁是个问题。

    第052章

    希尔罗.维努斯要回来了。

    希尔罗虽然不在维努斯府, 但是他的消息也会实时被人传回来,所以维努斯府的众人都知道他们争气的希尔罗少爷这趟帝都之行收获颇丰。

    欣赏希尔罗的教皇不仅给了他名誉圣骑士的荣耀——拥有教堂圣骑士的地位与权力,可以借用教会的人脉, 却不需要像一般的圣殿骑士一样离开家族在教皇身边服侍, 在这之后,教皇还让希尔罗以圣骑士的身份参加了骑士大会,希尔罗不负众望拔得头筹,得到了陛下的赏识。

    来传达消息的女仆脸上是与有荣焉的自豪:“希尔罗少爷为维努斯家族争光了!”

    方思特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与希尔罗将走上一荣俱荣的道路,希尔罗在帝都的名望增加对雷维阿坦家也有好处。

    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普莱尔却是很平静的表情,她甚至没有把脑袋从书本中抬起来:“我听说马其顿公爵之子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年纪轻轻就在骑士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希尔罗打败他了吗?”

    女仆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一位因为要去镇压蛮族, 没有参加这次的骑士大会。”

    普莱尔:“哦, 希尔罗捡漏了啊。”她的语气里含着点微妙的笑意。

    女仆有些生气普莱尔的态度, 比起让她敬仰的希尔罗少爷, 普莱尔小姐不仅脾气古怪, 还毫无所长, 但偏偏深得希尔罗少爷的宠爱,若是兄妹感情情比金坚也就算了, 但普莱尔现在却用一副轻蔑的嘴脸评论着兄长的成功果实,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态度让心中暗暗倾慕年轻有为的希尔罗的女仆有些不忿。

    “你这是对主人时该有的态度吗?”

    女仆怔了一下, 她有一瞬还以为是普莱尔在训斥她, 但是普莱尔的眼睛还盯在书本上, 声音的主人是坐在一边的方思特.雷维阿坦, 是他们口中的希尔罗少爷还未过门的妻子。

    未来主母的训斥, 还是那个人未婚妻的身份, 让因为春心萌动失了分寸的女仆娇俏的小脸一白,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用那么冒犯的眼神盯着她的主人们。

    和奇奇怪怪,沉迷在书本里的普莱尔不同,这位来自雷维阿坦家的方思特小姐在短暂的时间里就向维努斯府展现出他优秀的治家能力,其中包括对仆人的管教。

    就算有一些过于严厉的惩罚,让心软的维努斯公爵都有点看不下去,但方思特总能成功说服维努斯公爵,甚至还让公爵越来越满意他这个未来儿媳。

    毕竟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不像自小生长在贵族家庭里的方思特一样善于治理家族。

    想到方思特.雷维阿坦的那些手段,年轻女仆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失态,她只是因为心上人的成就太过开心,但并不想因此得罪未来主母——如果她以后想做希尔罗的情人的话,当然还是得到主母的支持才好。

    赶走了扰人心情的女仆,方思特对普莱尔说。

    “你们家里的女仆,从女仆长到跑腿的,都很让人讨厌啊。”

    方思特同样翻阅着普莱尔借给他的书,他和普莱尔一个人看上部,一个人看下部,看完再打算换过来看。

    普莱尔听完就笑了:“难得听到雷维阿坦你用上这么情绪化的词,刚才训斥的那些话都要吓到我了。”

    方思特:“她的确没规矩,而且还觊觎希尔罗,我也是在做未婚妻该做的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因此产生的怨恨嫉妒。

    方思特看向普莱尔,随随便便就把对未婚夫太受欢迎应该产生的焦虑抛到脑后,以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口吻道:“你对于希尔罗在骑士大会上夺冠的这事,不满意……或者说,不开心吗?”

    普莱尔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不啊,我很为他开心。”

    方思特:“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被有心人听去了,可能会拿去在希尔罗面前编排你。”

    普莱尔嗤嗤地笑出声:“那就让他们说去呗,看希尔罗是信我还是信他们。”

    方思特:“……你果然在不开心。”

    普莱尔的手指停顿在书页上:“也许吧。”

    方思特:“为什么呢?”

    普莱尔终于抬起头,润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好像是神秘的宝石,其中有莫名的光晕流淌,让注视着这份光辉的方思特心中一紧。

    普莱尔说:“因为我的心中有雷维阿坦(嫉妒)吧。”

    方思特.雷维阿坦愣了一下,几乎压抑不住狂跳的心脏。

    直到大脑冷却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普莱尔口中的“雷维阿坦”应该不是指他,而是远古传说中代表嫉妒之恶的恶魔。

    虽然在恶魔已经远离人间的现在,雷维阿坦在人间也不过只是一个稍微有些引人侧目的普通姓氏——在姓氏于普通民众中普及之时,不少人都会给自己起听上去很不好惹的姓氏,用伟人、神使的同款姓的比比皆是,另辟蹊径用恶魔名当作姓氏似乎还是一种代表着“希望这个恶魔永远不要来祸害和他同姓的人”的期许。

    所以,普莱尔用“雷维阿坦”代称“嫉妒”,是一种没有毛病的说法,顶多让别人觉得她太书虫。

    普莱尔的意思是,她在嫉妒希尔罗,嫉妒她的兄长吗?

    方思特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虽然雷维阿坦家名义上拥有一对兄妹,但实际上兄长和妹妹都是方思特.雷维阿坦的一种伪装。

    所以不管雷维阿坦男爵是精心培养儿子治理家业,还是奢侈地宠爱着自己的女儿,都不会让这对本就一体的“兄妹”对对方产生嫉妒。

    方思特无法知晓普莱尔的心思,但他试图去理解她的感受。

    方思特:“有那么优秀的兄长的确会给人带来许多压力,但你和希尔罗是不同的人,有着不同于他的闪光点,所以你无需去嫉妒希尔罗,在我眼里,你们两个都是很棒的人。”

    而且,就凭希尔罗和普莱尔的深厚感情,方思特确信希尔罗会慷慨地把自己的荣耀同普莱尔分享,但害怕这样的话会让年轻的普莱尔心中的叛逆更甚,方思特没有说出口。

    普莱尔忽然捂着脸扑倒在方思特怀里,把他吓得不知所措。

    “我果然好喜欢雷维阿坦啊,你真好。”普莱尔的声音闷闷的,但是其中带着笑意。

    这一回,是在叫他了呢。

    方思特.雷维阿坦平缓着过激的心跳声,小心又温柔地抬手,抚摸着普莱尔.维努斯的小脾气。

    你不用嫉妒希尔罗的。

    方思特在心中再次重复。

    因为在我心中,你远比希尔罗还要……

    在希尔罗回来的那一天,久病在床的维努斯公爵都因为让他自豪的儿子和他带来的喜讯精神爽利,特地出席迎接希尔罗的回归。

    当时方思特正在府外采购,他们都以为希尔罗应该是晚上才会到的,没想到他午后就归府了。

    急急忙忙赶回去,还得为了迎接未婚夫精心打扮一番。等到方思特前往洗尘地的时候,才发现维努斯公爵早就回自己房间去了,而希尔罗也不见人影。

    古板的女仆长站在一边,用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道:“希尔罗少爷去找普莱尔小姐了。”

    “他们这对兄妹的感情也太好了吧。”方思特从家里带来的女仆有些忿忿不平地道,明明为了给希尔罗接风洗尘,自家小姐还打算亲自采购并下厨,得知他提前回来了,还急忙赶回来梳妆,以最好的一面打算迎接他,结果希尔罗少爷居然无视了殷勤等待的未婚妻去见那个一天到晚都窝在房里当咸鱼的普莱尔小姐。

    女仆是真心在为方思特抱不平的,你看,原本还满心欢喜的方思特都沉默了,她可怜痴情的小姐啊。泣。

    但女仆不知道,方思特的确有些走神,但他并不是因为希尔罗撇开自己先去找普莱尔而失落,他只是忽然想到之前普莱尔说的那句话。

    普莱尔在嫉妒着希尔罗,而希尔罗此次回去,又绝对会把在帝都的成果一五一十地分享、又或者、“炫耀”给普莱尔的。

    她会不会又不开心了?

    知道普莱尔嫉妒希尔罗的只有方思特一人,这样的心情,也许连以为自己和妹妹异体同行的希尔罗都不会知晓。如果她不开心的话,希尔罗是发现不了的,就算发现了也会感到奇怪,能理解普莱尔的只有他,只有方思特.雷维阿坦。

    “我直接去普莱尔那里找他们。”方思特留下这句话就提着裙摆离开,略显匆忙的背影让他的女仆更加同情自己可怜的小姐了。

    希尔罗的确和普莱尔在聊帝都的事,还是一边下棋一边聊的,他们也不玩帝国传统的几种棋盘游戏,按照他们自己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于棋盘上“下棋”,本该代表对立方的黑白棋被他们两个人打乱混合在一起,每个人每次下的时候都可以选择其中一种棋子。

    ——旁人看来也许会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连连看”或者拿棋子拼接什么图形。

    普莱尔拿着黑子,眼睛漫不经心地游移在棋盘上,似乎在想着放在哪个位置比较好,棋盘上的空格不多了。

    “所以教皇是想撮合你和圣女吗?”

    如果方思特,主要是他身边的女仆在这,听到普莱尔这冷淡又信息量巨大的话,说不定会当场翻白眼气晕过去。

    普莱尔找到了她喜欢的位置,把棋子放了下去。

    希尔罗拿起一个白色的棋子,指腹磨蹭着玉一样光滑的棋身:“只是‘打算’,我又没同意,我说我已经和雷维阿坦家定亲了。”

    普莱尔:“吃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高兴地答应的。我听说那位圣女有着十分动人的美貌。”

    希尔罗笑了一下,没有被揶揄的气愤:“她的确很美,而且是圣女的同时还是陛下宠爱的女儿,是在民间颇具声望的皇位继承人。”

    希尔罗放下轻轻放下白棋:“神权与王权的完美结合——其他人都会那么想吧。”

    希尔罗抬起眸,看向面前的普莱尔,看着她在他不在的这几日内似乎越发绮丽的容颜,她就像正在盛放,不知何时就会从花苞蜕变成惊艳的玫瑰。

    “王权会覆灭,而神明永恒。”

    希尔罗平淡地说出了这句要是被别人听到,少不得引来许多麻烦的放肆之语。但从他神情里看不出对王权的蔑视或者对神明的膜拜,他表情那么平静,语气那么淡漠,就像在吐露着真理。

    “性质完全不同的两者的结合只会走向毁灭,想要的越多,到最后就越是一无所有。”

    听到他话语的普莱尔却没露出什么惊骇的表情,她只是笑着拿起一个白色的棋子,下在希尔罗棋子的对面:“你说错了,希尔罗。”

    面对普莱尔的指责时,希尔罗看上去总是宽和且愿意聆听的:“你的看法是?”

    虽然他明明觉得普莱尔应该和自己是持同样观点的,毕竟……

    “强盛的王权会覆灭,永恒的神明会厌倦。”普莱尔说了和希尔罗的意思差不多的话,但她加了一句,“但【人】会一直延续。”

    希尔罗展露一个微笑:“我和你想的其实是一样的。”

    普莱尔不置可否。

    两个人又有来有往地下了几个棋子,边下边聊天。

    普莱尔:“女仆们太不听话了,雷维阿坦都这么说。”

    希尔罗:“好,我会重新教育一遍的。”

    希尔罗:“对了……”

    普莱尔百无聊赖地应:“嗯?”

    她看着希尔罗拿起一个黑子,垂着眼睫看着棋盘上仅剩的几个空位,似乎正在思索:“……我听说,你好像和方思特相处得很好。”

    普莱尔撑着下巴等他:“是啊,他是个体贴的人,应该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

    希尔罗不动声色地放下黑子:“听起来,你似乎很喜欢他。”

    普莱尔把玩着一个白子,很快就在希尔罗下完后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当然喜欢,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难道你想体验一把妹妹和妻子闹矛盾,你在其中左右为难的经历吗?”

    希尔罗无声地拿起一个白棋,清脆的落棋声似乎成为了这短暂对话的终局。

    至此,棋盘上的所有格子都已经满了。“游戏”结束。

    但普莱尔却又拿起一个黑色的棋子。

    希尔罗沉默地盯着普莱尔和她手中的棋子:“棋盘满了,游戏已经结束了。”

    普莱尔:“我可以下在桌子上。”

    希尔罗却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这是我们一起定下的规矩,你不能打破它。”

    见普莱尔真的打算把棋子放在棋盘旁的桌上,希尔□□脆伸出手,打算把普莱尔手中的棋子拿出来,普莱尔不放,两个人就小孩子闹脾气似的,一个人拿着棋子的尖端,一个人拿着棋子的底部,双方的胳膊都在空中僵滞着。

    希尔罗没有用蛮力抢过棋子,他要让普莱尔自己放手,但普莱尔不放。

    希尔罗看着普莱尔的脸,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只有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在交流着只属于他们的谈话。

    “你们,在做什么呢?”

    同样被冠以维努斯之名的希尔罗和普莱尔一起转头看向来人,盛装的方思特.雷维阿坦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他疑惑目光的延长线上,正是那个被他们抢夺的可怜棋子。

    作者有话要说:

    雷维阿坦(Leviathan):七宗罪之嫉妒恶魔的名字,也有译作列维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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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3章

    普莱尔和希尔罗吵架了。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 也没有明确地表示出来,但是就连方思特.雷维阿坦都能从他们之间与平日感觉十分不同的相处中看出端倪,更别提比他更熟悉他们的维努斯公爵。

    这日在餐桌上——虽然维努斯家族是没有一定要家庭成员聚餐的习惯的, 但是这一次为了正式给在帝都取得巨大胜利的希尔罗举办庆功宴, 这个家庭不多的成员都聚在了一起。

    坐在主位上的是维努斯公爵,希尔罗和方思特这对未婚夫妇一起坐在维努斯公爵的右手边,而普莱尔则单独坐在维努斯公爵的左手边,与方思特和希尔罗直面相对, 看上去形单影只的,分外可怜。

    餐桌上的气氛很沉默,虽然大家坐在一起, 但是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咳。”这时候, 维努斯公爵作为父亲, 作为长辈发声了, 他先是轻咳了一声,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大家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时, 就开了话头, “这次的晚餐是由方思特亲自下厨的,希尔罗, 你不对你的未婚妻表示点什么吗。”

    希尔罗很乖巧地侧头对方思特夸赞道:“十分美味,感谢你的用心。”

    方思特也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初来乍到, 只能为你做这点小事, 你能吃的开心就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维努斯公爵这时又接上了话:“方思特可不只会下厨, 他聪慧又善于治家, 希尔罗, 你很幸运, 有一位十分优秀的未婚妻。”

    希尔罗礼貌微笑,不置可否;方思特低下头颅,佯装羞涩。

    维努斯公爵满意地看着这对璧人,又悄悄看向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入他们谈话的普莱尔,把话题引到普莱尔身上:“对了,普莱尔,我听说你也帮忙制作料理了?”

    希尔罗停下手中的刀叉,直直盯着对面的普莱尔。

    方思特很给面子地跟上维努斯公爵的话:“是的,普莱尔有帮忙制作一部分料理,她虽然面上不善于表露,但实际上也很期待希尔罗的回归。”

    维努斯公爵满意地笑,但他很快就发现不管是希尔罗还是普莱尔都没有跟上他和方思特和谈话,于是又尴尬地咳嗽一声:“普莱尔做的是什么,我可能刚才吃了都没有注意到——因为所有料理都很美味。”

    方思特:“……”

    普莱尔微笑:“是雕花,盘子中作为装饰的雕花是我用萝卜雕的。”

    维努斯公爵:“……哦,是这个啊,真是栩栩如生,我差点以为是真花了,这能吃吗?”

    普莱尔脸上的笑容扩大:“只是生的萝卜嘛,马儿都吃的很香。”

    维努斯公爵:默默放下想要尝试的叉子。

    方思特也尴尬地停叉,打算替普莱尔挽尊几句,就听到身边的希尔罗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声。

    希尔罗用叉子拨弄着那朵萝卜花,冰冷的刀叉在鲜脆的花瓣中闪着银光:“是因为什么料理都做不好,才退而求其次去做雕花的吧。”

    方思特有些难言的尴尬,他的确没想到普莱尔在料理上的天分居然会是那么毁灭性的,明明她的画技和刀工都不错,味觉也没有问题,但是最终成果往往都让品尝的人难以真心发出夸赞的话语。

    普莱尔的回话冷冰冰的:“是啊,但是希尔罗不管是什么料理都能做的很美味吧,我比不上希尔罗呢。”

    希尔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所以你在最初就不该去尝试什么料理,只会收获失望,如果你想吃什么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做。还有这种愚蠢的雕花,你手上那些快要愈合的伤口就是因为雕这种没用的东西才出现的吗?”

    方思特越听越感觉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连忙插话:“希尔罗!普莱尔也是为了你,想给你惊喜才……”

    希尔罗望过来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哪怕在他和普莱尔呛声的时候,他看着方思特的眼睛也不会带上其他的情感色彩,就仿佛……注视着千奇百怪的忏悔者的沉默神像。

    “方思特,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有些话我不得不和普莱尔说清楚,她对于自身缺乏正确的认知,总是去尝试她不该尝试的东西,只会让她陷在危险中。”

    可这只是一个萝卜雕花啊?

    方思特当然会因为普莱尔误伤到自己而感到心疼,但他更喜欢对方看到自己的成品沾沾自喜的模样,捧着那自丑陋的萝卜中诞生出的美丽雕花向他炫耀的普莱尔的脸上是让方思特也会与她一同感到喜悦的快乐。

    “我不该去尝试什么呢?”普莱尔把刀叉放下,以一种有些无礼的气愤姿态,“希尔罗,你可以清楚明白地一件件给我罗列出来吗?”

    希尔罗却垂下眼眸:“你明明清楚的。”

    “我不清楚。”普莱尔的语气强硬。

    希尔罗:“……那些会让你受伤的事。”

    普莱尔:“那或许你该夺去我身边的空气,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杂着对我身体有害的物质。”

    维努斯公爵:“停下,你们两个。”

    你来我往怄气的维努斯兄妹看向他们的父亲,维努斯公爵气得面色都红润了不少:“方思特日夜操劳为你们举办这个庆功宴,你们却用自己不成熟的怄气把愉快的灿辉破坏了,你们有考虑过方思特的感受吗?”

    方思特有些局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维努斯兄妹看过来的时候,还没等二人说些什么,他先发话了:“抱歉,是我提议的让普莱尔尝试雕花的,我想,看到普莱尔的努力的希尔罗也许会因此而高兴,但没想到最后却让普莱尔受伤,也让希尔罗因为担心她而气愤。是我考虑不周。”

    希尔罗:“……抱歉,方思特,我很感激你,是我和普莱尔不对。”

    方思特神情柔软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的普莱尔。

    只要普莱尔也低头道个歉,那么这一切争吵都能在餐桌上顺利翻篇。

    但普莱尔没说话,她把盘子往餐桌中心一推,并不接受方思特和希尔罗递过来的台阶,在维努斯公爵愤怒的呼唤声中,她默然地离开了。

    ……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没有人理解普莱尔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连方思特,如果不是内心偏向她,也会觉得她无理取闹,不理解希尔罗的好心。

    也许希尔罗是知道的,因为在普莱尔离开后他一直很沉默,但他似乎也没打算和方思特,或者和维努斯公爵,和除了普莱尔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

    希尔罗很快解决了晚餐,在向公爵和方思特道别后,他离开了——并不是去普莱尔的房间的方向,他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方思特有些怔忪地注视着希尔罗那还未被回收的盘子。

    普莱尔雕的那朵萝卜花不见了。

    希尔罗吃掉了它。

    普莱尔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仆人,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看书的速度也会变得很快。

    方思特在图书室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落满了许多书。普莱尔看书是毫不忌口的,基本上公爵府有什么书她就翻什么,方思特替她整理的时候,还看到了有些眼熟的《魔法基础学》。

    “嗯?雷维阿坦你接触过魔法?”

    普莱尔的问话让方思特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父亲以前要我们去贵族学校学习过,”方思特轻飘飘地带过,“只是我天赋平平,兄长也更喜欢经营家族生意,于是都没有在此道上继续钻研。”

    人类贵族学习魔法的传统是数百年前与异族作战时留下的,但现在人族独大,有序训练出的士兵和率领这些士兵的天才们连续不断地诞生,贵族们也不像以前为了保命去努力修习魔法了——就算是极有天赋的人类,也可能修习魔法到白发苍苍,才只能学会其他魔法天赋高的种族一出生就会的魔法,人生那么短,贵族们及时行乐都来不及,那些高深奥秘还是让魔法塔的那些古板魔法师自己钻研去吧,至少贵族不介意花钱养着他们,让他们至死都为保护人类方努力。

    方思特想了想:“但我会简单的小把戏,你要看看吗?”

    普莱尔双眼冒光地盯着方思特。

    方思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思考着记得最熟悉的一个魔法的口诀,在普莱尔的注视中,他的掌心中出现温暖的光芒,在这道光芒中,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慢慢舒展开来——一朵十分纤细,约莫只有方思特小指长的红色的小花出现在他手中。

    方思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许久不练习,元素们并不亲和我——我本来打算给你一朵玫瑰的。”

    他听说普莱尔最喜欢玫瑰,维努斯家族的人基本都喜欢这种热情艳丽的花,这也是他们的家纹。

    但普莱尔惊喜的目光却让方思特觉得自己的确是创造出了一朵玫瑰——说不定还是一整片美丽的玫瑰花园,不然都不值得她露出那么欣喜的表情。

    但普莱尔的确是展露了那样珍贵的喜悦,只是为了方思特掌心那朵可怜的红色的小花:“这太了不起了。”

    实际上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魔法,如果是真的有天赋的人来做,比如希尔罗,应该能在瞬间召唤出具有强大攻击性的魔法藤或者麻痹作用的催眠花,轻轻松松秒杀一队骑兵。

    而由方思特做来,不仅消耗了大量体力,还只出现了这样一朵平平无奇的野花——还不如他现在下楼去给普莱尔在玫瑰园里摘一朵来的好看省事呢。

    普莱尔已经握住方思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朵在他掌心的纤弱花朵。

    她的表情那么温柔,方思特感觉心间发烫,甚至错觉掌心发痒,似乎普莱尔触摸的不是他掌心的那朵花,而是他细腻的掌纹。

    “我完全做不到这种事。”普莱尔轻轻地说。

    方思特微顿,小心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发现普莱尔的脸上并没有深重的嫉妒或者愤怒,就算有一点表情的变化,也只能说得上是一种淡淡的遗憾。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魔法天赋的,就算有,大多数人也都是像我一样,只能做到这么平平无奇的事情,还不如不用魔法来的轻松。”方思特轻声安慰道。

    望着普莱尔,斟酌许久,方思特还是说:“像希尔罗那么厉害的人永远只是少数,不用勉强自己去与他相比。”

    “啊……”普莱尔轻轻喟叹,她握住了方思特的手,直视着他温柔的甚至有些怜惜的眼神,“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在对他生气。”

    方思特的手微微颤抖,小心地包住普莱尔有些冰凉的手指,无声的回望已经说明他的想法。这是普莱尔亲口承认过的,她对希尔罗抱有嫉妒的感情。

    普莱尔有些失笑。

    “感情是很复杂的,我亲爱的雷维阿坦,你为什么不往别的方向去考虑呢?希尔罗有而我没有的东西不是很多吗?”

    普莱尔的眼神笔直地望着他,方思特.雷维阿坦在她美丽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心中一颤,方思特松开了握着普莱尔的手,他有些慌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话,逃也似的离开书房。

    回到房间后,方思特才平复了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声,他望向自己的掌心,那朵可怜的纤弱的花还待在他的掌心,已经因为他的汗水和体温蔫了花瓣。

    方思特有些失落地把它扔掉了,普莱尔并没有收下它,那它对方思特而言也就没有价值了。

    在不再暴露于普莱尔让人心烦意乱的视线中时,方思特终于可以头脑冷静地开始思考了。

    普莱尔没有对他说实话——她并没有直接把拒绝的话说出口,但她用她的行动来让方思特无法继续他的探究。

    她和希尔罗一样,都不打算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事情告诉方思特。

    也许她的确是因为自己不能使用魔法而希尔罗能使用魔法在嫉妒自己的兄长,也许她只是用这个借口来掩盖她对希尔罗更多的不满,但不管真相如何,她都不打算把真心告诉给方思特。

    方思特有些难过,他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普莱尔说过的话被他一字一句完整地记录在日记本上。

    抚摸着那些文字,就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重现着这些话语。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方思特与她更亲密的时候,他再来看这些话的时候会有新的看法吧。

    到那个时候,是不是就能更贴近她的内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