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黄金之龙还是晚了一步, 天已经黑了。

    明明是去找人,结果人还没找到,自己倒先撞上了一棵树, 大树哀鸣着被拦腰折断, 黄金之龙跌落在地面上,像是折翼的飞行器。

    果然,它讨厌夜晚。黄金之龙愤愤不平地想着。

    在晚上,万物就像被神明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黑纱, 在白日能洞悉万物的黄金之眼在夜晚却沦为了一对装饰品。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自己早就回到堆满金币的山洞休息了,现在却只能摸瞎般地在外边如同蜥蜴一样在地上爬!这一切都要怪那个闯入它的领地的人类啊!明明是自己点亮了传送法阵的黄金之龙此刻这般在心底埋怨。

    扑到地上的时候, 那个一直追寻着的气味也和土地的气息、草木的气息、动物们的气息混杂在了一起。

    自己这边发出了那么大的声音, 为什么那个人类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发现不对劲, 如同躲藏天敌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哪个树洞里去了吗?跟丢了对象的黄金之龙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庞大的身躯在夜晚只是一个累赘, 让黄金之龙走几步都会撞到树。没有犹豫多久, 黄金之龙就做了一个决定。

    那山峦般庞大的影子如同退潮的黑流从草地上离开, 怪物般张牙舞爪的影汇聚在了一个小小的中心, 在一阵如同坠落星辰的黯淡光芒散去后, 那伟岸的黄金之龙消失在原地,而在它原本存在的地方, 在被它压凹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赤身果体, 宛如初生婴儿的人形生物。

    他看上去正值少年, 肌肤如同原野上新开的白花纯洁, 黄金般的发丝如同光芒自他头顶倾泻而下, 当他起身, 金发便如华衣覆盖他的躯体, 世界上绝没有比这头金发更华美的绸缎了。

    这是黄金之龙第一次化为人形。

    不是用翅膀飞行,而是用又细又长的肢体行走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他走得跌跌撞撞,一边,试着将身体里蕴含的伟力均衡地分配到四肢上去。

    一开始,他一踏就会踩出一个坑,手一搭上树就能轻易将其推倒,但只是短暂的试行之后,他就勉强能正常地行走了。

    渺小的身躯反而比庞大的身躯更适合在夜晚穿行。有的事情,只有黄金之龙变的渺小如人类时才能察觉到。

    在某次跌倒后,他发现了地上属于人类的足印。

    他俯下身,趴在地上,像还是龙时一样嗅闻着,果然是那种花卉般甜蜜的气息,属于那个闯入他领地的人类。

    再度捕捉到了目标的踪迹,他的眼中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他踏着这串足迹,追寻着那缕香气,仿佛看到了一个虚幻的渺小的人影穿梭在黑暗的树林间,踏足在这片属于龙的土地上,注视着这在以往只有他驻足过的景色。而现在,这片土地上的龙马上就要找到她了。

    比起光亮,他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是热度。

    在寒冷的夜晚也如白日的太阳一般的热度,所有冷血动物都不会认错的灼热。

    他找到了那个人类燃起的火堆,他抓到那家伙了!

    “喂,停下!”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和以前听过的人类的声音都不一样,音调更高,更加尖细。

    和以前听到的“怪物”啊,“龙”的词汇不同,她在大声喊着他不熟悉的话。还没等他在传承里艰难地找出这句人类语言代表的含义时,他就感觉肩上一重,这具他操控得并不熟练的人类躯体就扑向了另外一边。

    他被人踹飞了。

    被、一个人类?!

    不敢置信让他迷蒙了好一会儿,他一时半会儿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没有慷慨地给予他更多怀疑龙生的时间,他又是感觉头顶一麻,似乎被人扯住了头发。

    很快的一阵切割声之后,他看到有黄金般的飞絮飘飘摇摇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土地里,还燃烧着一点火星,很快,这点火星就被一只脚踏灭了。

    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这只足,上好的皮质包裹着它,不管从龙形态看还是人形态看都分外纤巧,它踏在湿软的土地里时会留下梅花鹿般轻盈的印记,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无名野花,在这片没有人类涉足过的龙的地盘走出一条未知的路。

    而现在,这只足将他伟大身躯上珍贵的一部分踩进了泥土里。

    他不知为何有些发颤。

    他抬起眼,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映出了一个人类的影子,他似乎看到了末日时燃烧世界的火光在她身后燃起,使她散发着难以忍受的灼热,直直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之上。

    他再次听到人类的声音,又是在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语。

    既没有大声地畏惧着喊他“龙”,也没有惧怕地憎恶地叫他“滚开”。

    有什么十分柔软,十分纤细,微微冰凉的东西触到了他的面颊,他不自觉地想攥紧什么东西,于是演化而出的这人类身躯上连在掌心的手指就陷进了泥土里。

    他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类是在用手指碰自己,是在用这些纤细柔弱、不知有什么用处的肢端末节触摸他,人类的动作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一朵花。

    人类的体温明明全然不比火堆灼热,但这个刚刚差点扑进火堆里烧成光头的化人之龙,却觉得那柔弱的指尖在他身躯上烙印下了从未有过的痕迹。

    如同人类的足在龙的地盘上留下脚印,人类的指尖也在龙的身上留下被触碰的记忆。

    “你是谁?”

    人类如此发问。

    人形之龙回望着,一语不发。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

    ***

    普莱尔摘去那头金发上的落叶,打量着这宛如初生野兽一样茫然地坐在地上向她看来的少年。

    他赤身果体,却毫无害羞遮掩的意思。明明刚刚差点整个人都扑到火堆里严重烧伤,他的眼中却依旧是茫然与空洞。他甚至没有被普莱尔踢飞后自然产生的愤怒。

    普莱尔俯下身,望进那双在火光下如黄金闪耀的眼眸,发现他的瞳孔很涣散,似乎无法好好对焦。

    是盲人吗?可盲人也不该发现不了火焰的灼热,如同飞蛾一样扑向篝火迎接殒身。

    而且,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盲人。

    普莱尔行走在一条毫不起眼,没有丝毫记忆点的帝都小巷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发光的传送法阵。

    她停在传送法阵前,望着阵法上扭曲得宛如花纹的“文字”,那不是人类惯用的魔法文字,普莱尔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哪种语言,但她能看懂这些字的含义。

    “眠龙之森传送点:用完记得随手锁门,记得锁门,记得锁门!”

    这看上去分外高大上的文字写着这样一句似乎饱含了血泪教训的话语,普莱尔提起了兴趣。

    于是她踏入了传送法阵,她没有闭上眼,眼前却依旧看不清传送的具体过程。就像是被切掉画面的视频,上一秒她还身处威严的皇城,下一秒她的眼中就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当普莱尔穿过传送法阵的时候,原本还在发光的阵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来,普莱尔还有闲心在想:“这不是有自动锁门功能吗?”

    就算是不懂魔法的普通人,这个时候应该也该察觉出不对劲,立刻折回身跑回法阵里才对。

    但普莱尔却翘首张望了一下四周。

    真是奇怪,她还以为会有什么奇怪生物守在法阵前蹲守她呢。

    往左边看,是森林,往右边看,也是森林,仰头看天,也没有飞过什么奇形怪状的有翼生物。

    就算是再怎么不懂魔法,再怎么心大,再怎么无畏的人,现在应该也会产生出回身的意愿了,毕竟此时传送阵法的光芒已经很不妙地快要完全黯淡消失了。

    但普莱尔却迈开步子,随意地选了一个方向,往森林深处走去。

    她的身影在参天巨树的对比下显得十分渺小,一下子便淹没在无边绿意中,像是被这片原始的景色吞下了肚。

    呼吸着树木的气息,土地的气息,仰望着无垠的苍穹,行走在原始的密林。

    普莱尔忽然有点想张开双臂大声吼叫——

    在这里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没有人会需要她的言语;

    在这里没有人会来追寻她的踪迹,没有人需要她的引导;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存在,世界好像只剩自己一人。

    ——但她却又不知道该喊些什么。

    ‘有的时候连我都会找不到你,你究竟是怎么藏起来,又是藏到哪里去了啊?’

    ‘您知道吗,您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就好像已经确信想要的结果就在前方,您只是踱步过去将其收入囊中而已。您仿佛……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前进方向疑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啊——快告诉我,是我发疯了吧!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吧!’

    ‘请不要让您自己受到一点伤害,请不要让您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我唯一的卑愿就是这个。’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的。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哦。’

    ‘喂——喂……维努斯,你很奇怪哎!我在和你说话,好好看着我啊!’

    ‘您有什么新的命令嘛!请全部交给我吧!’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嘛……’

    ‘您最近看上去有点累,要出去透透风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最后,脑海中的声音记忆消失,画面记忆定格于躺在床上的西斯顿挣扎着向她伸出手来的一幕。

    普莱尔敛眸盯着自己的掌心,空无一物。

    也许是普莱尔走神得太专注,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一头“凶狠巨兽”在追逐着她的踪迹。

    当夜晚降临,曾经的野外露营经验促使着普莱尔去捡了一些柴火,用身上的火种点燃了,火光驱散了寒冷,也让普莱尔的注意力回到现实。

    然后,普莱尔就听到森林中发出一声巨响——简直像天降陨石砸在了地上那样的巨大动静。

    归宿的鸟雀被惊起,黑压压一片像是蝙蝠融入夜色中,普莱尔这才发现这片森林也不是那么寂静,也不是只有她一个生物。

    但是,人类应该只有她一个吧。

    普莱尔注视着火堆,感受着烤在肌肤上的微微灼热,并没有和那些可怜的鸟雀一样逃离这个“事故地”。

    来的会是什么怪兽或者异族呢?

    普莱尔还在漫不经心地思考着。

    过了一会儿,有东西接近她了。

    不是幻想中的庞然巨怪,靠近的“东西”拥有人形,是某个能飞翔的异族吗?

    普莱尔已经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给双方都留下一点缓冲余地。

    却不料,那个在爬行和行走间不断切换着的,仿佛不熟悉四肢的初生幼崽一般的人形生物。竟然直直地往火堆里冲去——

    “停下!”

    声音没能阻止对方。

    普莱尔跑了过去,飞起一脚,把对方踹到了一边去。

    还没松口气,就发现对方那头金灿灿的长发上已经燃起了火苗,火焰一接触易燃物就以千里燎原的速度往他脑袋烧去。

    普莱尔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

    于是有了之后的一幕。

    被割断的灿金头发在他们之间燃烧为灰烬,被她踩在脚下。

    那个少年一样的生物抬起头,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像是纯正的黄金。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淌了出来。

    一照面就把人弄哭的普莱尔:……

    作者有话要说:

    那些出现在普莱尔脑海中的声音排序:

    希尔罗

    欧若兰

    雷维阿坦

    布莱克

    瑞奇曼

    马其顿

    海特

    梅曼

    丘理士

    塞恩缇菲克【之前评论区有人说对啦,老师的名字就是从“Scientific”(科学的;系统的;源于科学的etc.)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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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7章

    人类或许是很可怕的生物。

    这是普莱尔.维努斯留给黄金之龙的第一印象, 但当时,他还并不知道她的姓名。

    他把这人类突然的举动当作了袭击,透明的眼泪自眼眶中滚出, 他茫然大睁着黄金的双眼, 用在夜间下降得厉害的视力,艰难地在仿佛燃烧到天际的火光的灼热和色彩里去捕捉那个黑色的人影。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臻待复仇的恶龙,熟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在旁人看来简直凄惨又无辜。

    在他扑向那个人影,咬断人类的咽喉前, 一袭温暖的衣袍落在他的身上。

    和火焰不同的温暖包裹住他,这温度使人联想起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又温暖异常的湖水。

    他下意识把脑袋埋进衣袍里轻嗅,是那个人类身上的气息。有点甜蜜, 有点像花的气息。

    看到了他的动作, 那个人类在短暂的诧异之后, 竟然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宛若嘲讽, 他立刻把高傲的脑袋从斗篷中探出来, 很想表示自己根本不需要来自人类的施恩, 但不知是不是这件斗篷上的温度在夜晚时感觉十分舒适, 他到底没有把这件衣服扔回去。

    失去了最保暖的斗篷, 普莱尔.维努斯坐得离火堆近了些,那个奇异的少年裹着她的衣袍坐在对面, 再没有做出直接冲向火堆这样的骇人之举。

    普莱尔本来还在试着和他沟通,她用了她会的几种语言:大陆通用语, 精灵语, 标准兽人语, 从书里学来的不知真假与否的人鱼语……轮番和那个金发金眸的少年说着话。

    但对方除了会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微微抬起脑袋, 向她的方向投来“注视”, 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除了刚才那扑向火堆的诡异之举, 他在其他时候都沉默得过分。

    普莱尔送给他的斗篷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小,当少年把自己的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像是沉浸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时,他的脚就藏不进去了。

    那原本是一双肌肤细腻的脚,就像是从出生开始就从未走过路般细腻,此时上面沾染着干掉的泥土和碎叶的残骸,象征着少年走过的路。

    注意到了普莱尔的视线——那个少年明明应该是看不太到的,但却偏偏对他人的视线很敏感——少年交叠着蹭了蹭双脚,就像是狗或者猫在清理自己皮毛上的污秽一样。

    做完这些后,他又把脚伸到离火堆很近的地方,近到肌肤上都染上了火焰的赤橙光芒。

    就这么喜欢温暖吗?明明刚才差点扑到火里啊?

    普莱尔又看了他几眼,这回少年终于对她的注视做出回应了,他龇着牙“瞪”她,就好像在说“看什么看”。

    于是普莱尔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虽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但她心中对少年却意外地无法提起恐惧之心。

    不如说,普莱尔对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或者物都无法提起仇视、畏惧、憎恨之情,哪怕对方是在中伤她,妄图捕食她,试图杀死她。

    但对于不知道她的这份想法的家伙来说,普莱尔后面做出的行为就显得很不可思议了。

    尽管眼睛看不到,但是灵敏的嗅觉和听力让黄金之龙在夜晚也依旧保持着捕食者的能力。

    他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普莱尔躺在了收集来的干燥树叶之上,失去了最保暖的斗篷,他“发现”普莱尔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轻轻地吸着鼻子,嘟囔了一句“真冷啊”。

    黄金之龙并不是听懂了普莱尔话里的意思,他只是结合情境推断出了普莱尔话里的意思,就和刚才他从普莱尔嘴里听到的那些语种乱七八糟变化的搭话,他也是能把意思猜测得七七八八的。

    但他没有回应,他为什么要回应?

    他是伟大的黄金之龙,何必要回应一个渺小的人类?

    等着吧,等太阳升起,等他的眼睛能再次看清一切的时候,他就要把这踏足尽头乐园的人类扔回传送法阵里。

    直到刚才为止,黄金之龙都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他身上披着的手感很好的斗篷来自那个人类。

    黄金之龙并不畏惧寒冷,就如同他并不畏惧灼热。赤身果体也好,扑向火焰也好,不会对他高贵伟大的身体造成伤害。

    他根本不需要来自这个人类的斗篷。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实在是很舒服——被香气与温暖包裹住的感觉,让他回忆起了窝在蛋壳里静待出生时的感觉,他没有拒绝这件斗篷。

    而失去了斗篷的人类,却在夜晚中冷得瑟瑟发抖。

    想通了这一点的黄金之龙觉得心情很复杂——他很想直接把斗篷甩回到那个人类身上,又窝在这样的舒适温暖中根本不想动弹——仔细想想,平日里这个时候他早该在山洞里休息了。

    都是这个人类的错,不是为了找她,他怎么可能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斗篷也是她自己要给的!

    赌气似的,黄金之龙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火光噼啪,火舌舞动如梦魔的腰肢,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发金眸少年,普莱尔沉沉睡去。

    普莱尔是一个不做梦的人——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她的大脑不会制造稀奇古怪的梦境取乐她或作弄她,像是“和心仪对象春宵一度”,“游戏通关成为世界巅峰之人”,“身陷可怕的鬼屋找不到出口”……这些极大程度丰富了平常人夜晚生活的“梦”,普莱尔是从来不做的。

    如果她的梦境里出现了现实里的她并没有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她就会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梦”,甚至立刻理解“这不是我做的梦”。

    塞恩缇菲克都曾这么犀利评价:要是梦魔入侵了你的脑袋,都要被你荒芜的梦境饿得哭泣。

    普莱尔权当他在称赞自己。

    今晚普莱尔的梦里是白日行过的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她穿行在芬芳的土地上,脚踩沙沙作响的落叶。

    她在梦里也毫无理由地行走着,不知是想寻到一个出口还是想让自己永远迷失在这片绿色之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高昂的鸣叫——比鸟雀悦耳的歌唱深沉,比走兽龇牙咧嘴的怒吼庄严,仿佛恒远的钟声响彻脑髓。

    这似乎不是单纯的叫声,普莱尔侧耳倾听着。

    这应该是一句话。

    在喊着——

    【人类】。

    普莱尔睁开眼,从树叶中落下的圆形光斑落在她的肌肤上,像是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

    经过一晚,火堆已经熄灭,仅留余热。

    普莱尔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梳理了一下压乱的头发。

    那个少年消失了,连带着她的斗篷一起。

    当太阳露面的时候,黄金之龙就睁开眼了,光芒驱散了黑暗,他眼上的“黑纱”也被揭走了,万物都变得清晰而闪耀。他的视力恢复了!

    黄金之龙惊喜地跳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把那个人类赶走了。

    他越过熄灭的柴火,脚丫踩过落叶时有些微微的刺痒,就如同挠在他的心上,他逼近那个侧卧在地上,长长黑发遮挡了面容的人类,她仍在沉睡。

    真是一副没有防备心的模样啊,虽然昨晚她刚睡着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在森林里毫无戒心地入睡不就是在对捕食者说“快来吃我”吗?

    昨晚火焰帮她驱走了野兽,夜晚又蒙上了龙的眼睛,但现在火堆熄灭,太阳升起,人类的性命就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原始的土地上。

    哼哼,果然是愚蠢的家伙。

    黄金之龙高傲地想。

    好了,现在该拿她怎么办呢?

    先叫醒她吧。

    是该拉扯她的头发还是该踹她一脚?

    然后看她醒来然后扑在自己面前涕泪横流地忏悔着自己昨夜的“不敬真龙”,只求他放自己一条小命?

    ——就像其他人类一样。

    ……然后就被他嗤笑着扔回人类世界去,再也看不到了。

    黄金之龙想了很多,动作上却毫无行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思来想去后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这个人类的脸呢。

    当她从传送法阵进来的时候,他没守在门口,当她在森林里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又刚好遇上了夜幕,一来二去,他根本没能看清这个人类长得什么模样。

    毕竟都是他决定见的最后一个人类了,不看清脸就扔回去好像挺亏的。

    黄金之龙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地鬼鬼祟祟地蹲下身去观察那个依旧沉睡的人类的理由。

    她比黄金之龙想得更加娇小,比起黄金之龙亲眼见过的樵夫或者旅者,她更像传承里那些作为战利品被掳来的“公主”,嗯,可惜不像那些公主一样是金色的头发。

    黄金之龙喜欢金色,让他联想到自己的鳞片,满山洞的金币,初升的太阳,金色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了!

    而黑色……只会让黄金之龙联想到黑夜,伸手不见爪子的黑夜,让他变得视力衰退的讨厌的夜晚。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有红色或者亚麻色的头发也可以啊。黄金之龙还有点遗憾呢。为什么偏偏是黑色……

    就和她本人一样让龙讨厌!

    在意什么头发的颜色啊,他是来看这个人类的真面目的,看完就好扔出去了!

    于是黄金之龙向那他讨厌的黑色头发伸出手,他没掌握好距离感,手指直接按压到了人类的头颅,他触摸到一种让人移不开手的温度,就像昨晚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斗篷一开始的带着的温度——后来那温度就消散了,只有一点香气供闷闷不乐的龙轻嗅。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他的指尖没入那片黑色,真的像是被黑夜吞没了一样。

    不知名的心慌,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笨拙地弯曲手指,把那些海藻般的黑发顺到一边,露出黑发掩映下人类略显苍白的睡颜来。

    他低下头,认真的,就像是对待最后一次似的,打量着这人类的容颜。

    她闭着眼,面容白皙,睫毛是像头发一样的乌黑,让他不由得猜测她的眼眸是否也是这样的黑色,可惜没法见到她睁开眼的模样。

    和其他人类也没什么不同嘛,不就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但等黄金之龙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看着人类的睡颜很久了,连她的黑发都被他攥在掌心久久忘记放下,还是人类打算翻身,头发被扯到的时候发出了痛呼才惊醒了他。

    黄金之龙仓促地松开手,那缕黑发就如同褪去的黑夜从他手心逃开。

    这人类要醒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黄金之龙已经逃离了现场——虽然事后回忆的时候他拒绝把这一次跑开当作“逃跑”,他只是很善良地给了这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类一个缓冲期罢了,不然当真的看到他在太阳下展露伟岸的龙形真身时,这个人类应该会以为自己还陷在梦中,对身处的世界产生怀疑吧。

    这可是龙的慈悲为怀啊!

    那个人类应该在之后好好地在心底感恩戴德!

    总、总之……反正天都亮了,他也记住这人类的味道和长相了,赶走她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先去吃早餐!

    变回龙形的时候,有一件和现在的它相比分外渺小的布料飘到它面前。

    黄金之龙这才发现自己跑得太快,把那个人类的衣服也一起带走了。

    龙爪轻易地把那件斗篷捧了起来。黄金之龙注视着这件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包裹住自己的斗篷,心中突然有些纠结。

    它实在是有点喜欢这件斗篷,被斗篷包裹的时候黄金之龙回忆起了温暖的蛋壳,漫长的往梦……

    反正是那个人类要给自己的嘛,哪有龙会把人类“上供”的东西还回去的呢!

    只是一番思想斗争,黄金之龙就打算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件斗篷了。至于那个人类昨晚瑟瑟发抖的模样……反正她今天就要离开了,也不需要这斗篷了嘛!

    把斗篷放在一边的树冠上,黄金之龙开心地扑进湖里捞鱼吃,太阳把湖水照得暖洋洋的,让黄金之龙想到那件斗篷上曾带着的温度。

    人类也是有优点的嘛,至少她们的体温很舒服,最后能知道这点真是不错。

    黄金之龙许久不做这种钻进水里捕鱼的事了,它在某刻忽然觉得这模样很“小孩子气”,不适合它这么威严的形象来做,但今天它就想在湖水里好好待一会儿。

    呆够了,鱼也吃够了,黄金之龙准备上浮,把那件斗篷先带回山洞里去,再去赶走那人类。

    阳光在水面的折射成了它最好的“保护色”,所以当黄金之龙都能看到那个人类的时候,来到湖边的普莱尔还没看到它。

    黄金之龙立刻停止了上浮,别说上浮了,它甚至下意识用了传承里教导过的魔法改变了自己鳞片的颜色,让它们看上去和湖水的颜色相近——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黄金之龙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保护色是动物面对天敌的保命手段,难道这意味着它在惧怕着这个人类?!

    这不可能!

    为了验证这一点,它怒瞪着龙目,在水光波折无声上浮,此时,它已经很接近湖畔,很接近那个人类了。

    就在它将要破水而出,解除变色魔法,给这个人类颜色好看的时候,水上的人忽然把手探入水下。

    那只纤弱的手臂在龙的目光中看来是那么的脆弱和渺小,仿佛一碰到它就会被它坚硬的身躯折断。

    龙在水中屏息,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那只手臂堪堪从它的鼻尖擦过。

    即使在水中,它也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像是融入水里的墨汁,她的气味无形地流淌在它的身周。

    “没有东西啊,是错觉?”

    普莱尔收回手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她凝望着眼前的湖水,总感觉这汪碧蓝之下有东西在注视着自己。

    “是鱼的话能不能自己跑出来,我饿了。”

    最后,普莱尔也只能给自己扯了一个笑话。

    就在普莱尔捧了湖水洗漱了一下,又考虑着该拿什么容器装点水的时候,有一条鱼从湖里窜了出来——与其说是它自己跳出来的,那弧线更像是被人拍出来的——直接落在了普莱尔的怀里。

    十分精准,普莱尔一时间都有点懵了,那条鱼在她怀里扑腾着尾巴,十分有求生欲地扑腾回了湖里,只溅出一片水花。

    ……一片尴尬的沉默。

    没过一会儿,那条鱼再次跳(或者是被拍)了出来,这一回它似乎被揍晕了,倒在岸上的土地里仿佛一条死鱼,一动不动。

    终于确信了这条鱼是送来给她吃的,普莱尔拎着鱼尾巴起身,看向在她是眼中空无一物的湖泊:“……谢谢?湖中仙女?”

    ‘是龙啦!’黄金之龙,不,现在颜色和湖水很像的龙在水面之下吐出一个泡泡。它怎么这么好,居然还负责喂饱人类,天底下没有比它更加心善的龙了(虽然的确没有其他龙)。

    那个泡泡慢慢上浮,在触碰到水面即将破碎的时候,却先触碰到了人类纤白的指尖。

    那几根手指在水中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幼嫩根茎,微微张开收拢仿佛要汲取着什么——于是它们碰到了被龙呼出的气泡,那个泡泡在她的掌心停驻一瞬,贴了一秒,就破碎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回马枪的举动给水面下的存在带来了什么巨大的心里撼动,普莱尔打量着除了水珠就空无一物的掌心。

    真奇怪,她以为自己已经离水里的“它”很近了才对。(事实上的确如此,她差点就能碰到它了)

    真的是湖中仙女吗?还是已经拥有了灵智的大鱼?要是后者的话,把自己的同族扔出来填饱异族的肚子,这一点看上去实在是很黑色幽默。

    不过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长篇PTSD还真是每20W字就稳定发作啊。

    先发这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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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8章

    就算是要把人赶走, 等她吃完早饭后也不迟。

    黄金之龙说服了自己,他变回了人形从湖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被剪断的金发在他锁骨和肩膀上滚落下一串弧线不均衡的水珠, 他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抬头才发现自己把那件斗篷扔在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

    黄金之龙:……

    虽然过程多有波折,但最后黄金之龙还是回到了昨晚的露营地,普莱尔也回到了这里, 她的怀里还拿着一些新鲜的浆果,大约是她自己寻来的,她重新燃起昨夜的篝火, 看来是要准备开饭了。

    黄金之龙小心翼翼地躲在枝叶遮挡的树枝上, 居高临下地眺望着那个人类, 准备等她一吃完饭就把人赶走。

    普莱尔寻了一根树枝, 将鱼叉了起来, 架在火上烤,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就坐在一边啃果子。

    随着时间流逝, 火焰渐渐烤出诱人的香味, 让树上的黄金之龙都咽了口口水。普莱尔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取了一个果实挤了点汁水到鱼皮上, 不多时,鱼肉的焦香混合着果汁的清甜弥漫开来, 烤鱼已经完成了。

    普莱尔这才取下那串烤鱼, 她稍微被烫了一下, 呼呼着才咬下第一口, 雪白的鱼肉被艳红的舌头卷入口腔, 在洁白牙齿的碾磨下被她吞咽进肚。不知为何, 黄金之龙又吞了口口水。

    但也仅限于此。

    在品尝完第一口之后,普莱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又咬了几口鱼肉,都是边缘的部分,最中间最肥美的部分碰都没有碰,然后就连鱼带树杈扔了回去,依旧啃她的果子,看得黄金之龙都瞪大了眼睛。

    她抛弃了他赐予的鲜鱼,选择了那些智力低下的草食动物们果腹的浆果吗?为什么!

    普莱尔没有发现他,自然也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只是当普莱尔扑灭火堆收拾东西继续前行的时候,黄金之龙蹭得一下蹿到了那条被她丢下来的烤鱼前。

    他不信了,明明闻上去那么香的!哪里比不上那些植物生殖器!

    黄金之龙愤愤地咬了一口最肥嫩的鱼腹——

    然后把烤焦的腥苦内脏呕了出来。

    不仅如此,变成人形后更加细腻娇嫩的口腔似乎被什么东西刮到了。

    黄金之龙瞪视着自自己嘴里淌出的透明涎液,看到了几片透明的鱼鳞。

    人类都是这么做鱼的吗?

    黄金之龙陷入疑惑,虽然他吃鱼的时候总是一口吞,但是现在他能肯定地说这条烤鱼,难吃到爆,那清甜的果汁香味反而让内脏的腥苦更加明显了。

    鳞片也好硬,黄金之龙苦着脸呸呸。

    那个人类难道不知道怎么去鳞去内脏吗?在这一刻,黄金之龙遗忘了那把曾经割下他头发的匕首(这东西除了吓了他一跳外对他根本毫无威胁性),

    也忽视了在人类中有这么一群厨艺不精的家伙,

    更要命的时候,他没想过还有一个可能——这个在他眼里应该饿得想吃土的家伙,实际上真的是会连拿趁手的匕首去去鱼鳞剖下内脏都不愿意的。

    普莱尔是一个有着微妙的懒惰的人,一些在贵族小姐们身上常见的洁癖在她身上也存在着,她享受调味食物,却不喜欢处理食材,她并不畏惧血腥,只是不想那腥臭滋味染上自己的手掌。

    这一点,曾经和她共度过一段野外生活的希尔罗很有发言权——如果遇上需要处理食材的时候,从来都是希尔罗代劳,有时候他还必须要懂得拒绝普莱尔突发奇想递过来的“吃起来很好吃,但是和肉质搭配在一起就很奇怪的调味浆果”。后来到了大公府,倒也再也不会出现需要她亲自下厨的局面了。

    但是黄金之龙不知道,所以他不得不怀疑这个人类的智力。

    于是当普莱尔在走了一个上午,正值晌午午饭间隙,再次来到一片湖泊前准备取水的时候,又一条鱼从湖里飞了出来——这一回,是一条被刮了鳞片,侧腹被完美地剖开取出了内脏的十分新鲜的死鱼。

    “……”

    就算是湖中仙女也不可能帮到这种程度,再心大的莽夫也该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谢谢你,湖中仙女。”普莱尔面容虔诚地对湖水道谢,“下次换一条小点的就够了,这条的一半就够我饱腹了,太重了拎回去还很累。”

    “……”面对这么得寸进尺的要求,“湖中仙女”并没有做出回应。

    但普莱尔不知道是上瘾了还是怎样,她几乎每走一会儿,看到一片水——有时候甚至只是浅的能看见底部的小水潭,她都会停下来,宛如信徒面对神像那般“虔诚祷告”——

    “湖中仙女,请赐予我装水的容器吧,叶子也太不方便了。”

    “湖中仙女,能不能给我找一个锅来呢,你知道锅是什么样的吗?理解成中心凹陷的圆润石头就可以了。”

    “湖中仙女,总是找果实太麻烦了,不知道你是否认识土地的神母?能否让无私的她将饱满的果实送到我的必经之路上?”

    “湖中仙女……”

    湖中仙女,湖中仙女,湖中仙女……

    普莱尔一边虔诚地念着湖中仙女的名字,一边又毫不留情全无不好意思地完全将其当作了好用的工具人,重复数次后,她手拿黄金之杯,拽着分外好心的湖中仙女一起送来的看上去像是某个骑士盾牌改造的拖车拉着她的石锅和满锅的新鲜水果还有缀在一旁的储备粮鱼肉,悠闲地像是准备在自家后院野餐,完全见不出一丝流落原始森林的狼狈。

    反而是东跑西赶去给越来越贪得无厌的人类准备她想要的东西,在人形和龙形间不断切换,还要时刻注意着不要把人跟丢以避免漏听对方向湖中仙女许下的“愿望”的黄金之龙,此时喘着气艰难地跟在普莱尔身后,仿佛他才是落难的可怜龙。

    这不对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先不是想把这人类赶走的吗,为什么现在却在满足她的欲望?

    如此这般的念头不是没有在脑海里闪过,但是下一秒就会被人类用甜美的声音,虔诚的语气,华丽的辞藻编织出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话语勾去心神,然后傻乎乎地就按照对方的意思做了。

    直到此时,黄金之龙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能听懂那个人类的话语了,作为同样记忆着多种语言的黄金之龙,他在以前只是因为缺少交流而不习惯使用语言,在多次锻炼之后,埋藏在传承里的语言天赋就被点亮了。

    他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有来得及庆祝这一点,因为普莱尔又开始在那里喊“湖中仙女”了。

    几乎是听到这个词汇的一瞬间,黄金之龙就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注意着普莱尔之后的要求——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模样多像被驯服后,时刻注意着主人呼唤的狗。

    直到自己听到呼唤准备继续奔波却反而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黄金之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又黑了。

    这回普莱尔注意到了他的声音。

    人类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衰退的视力让黄金之龙陷入一种莫名的不安,明明就算看不见他也不会被柔弱的人类伤害。

    但当人类口中出现“湖中仙女”这样的呼唤之时,他却不自觉地颤了颤身子。

    “是湖中仙女吗?”

    人类单纯地发问,然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你啊。”

    明明该松一口气才对,却不由得为这两句话里情绪的起落温差而感到愤愤不平。

    湖中仙女就是我啊!

    但黄金之龙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没有对人形之龙的出现提出更多疑问,就如同她从未问过“湖中仙女”为何要帮她,这个人类规避了许多故事里“一发现真相就会失去山精野怪精灵仙女帮助”的路线,暧昧地接纳了再度变成“盲人”的黄金之龙,一如她接纳湖中仙女的存在。

    这个夜晚比上一个可富足太多了。

    普莱尔烤出了很不错的鱼——这回她也没想着撒点果汁搞事情,单纯地把被“湖中仙女”去鳞剖腹的鲜美鱼肉烤熟就有很不错的风味,餐点水果也是“湖中仙女”“托关系”寻来的甜美浆果,可以很好地去除鱼肉的腻味。

    普莱尔将这一切都无私地同这又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分享,顺便又是一波对“湖中仙女”的彩虹屁。

    帮你的才不是什么“湖中仙女”,就是我啊!愚蠢的人类。

    黄金之龙坦然地接受来自普莱尔的投喂——面对一个看不见的人,她贴心地把喷香的鱼肉递到他的嘴边。

    注视着吃得满嘴都是的金发少年,普莱尔展露微笑:“好吃吗?这一切都得感谢善良无私又伟大的湖中仙女呢。”

    “哼。”

    这是普莱尔第一次听到金发少年的声音。

    像是一个意义不明的轻哼,也像是一句回应,但是看到对方嘴角展露的笑容,普莱尔决定将其当作后者。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才发现上一章我好像弄错了霸王票的感谢时间orz对不起。

    感谢在2021-08-06 15:23:00~2021-08-12 02: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辞瑾@ 5瓶;明冬仍有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69章

    “如何?您知道普莱尔现在在哪里吗?”

    塞恩缇菲克黑着一张脸(尽管有兜帽挡着脸, 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好歹记着眼前这人是自家弟子的什么表叔,没有做出直接把人按着脸推开的操作。

    但他挥一挥衣袖, 就有一股无形的力将他和斯诺.瑞奇曼隔开。这位雪白的贵族这才像是从满心焦虑中回过神, 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只是他那双担忧的瑰色双眼依旧放在塞恩缇菲克身上,像是恨不得钻进他的脑袋里寻求答案似的。

    “找到了,但没完全找到。”塞恩缇菲克言简意赅, 他没有多卖关子,在吃饭的时候顺便就把和齐勒的交谈和推断告知众人。

    但这个好消息似乎没有让大多数人脸上阴云转晴。

    斯诺.瑞奇曼本来就身体娇弱,此刻看上去脸色要比餐布都还要白了, 他完全吃不下任何东西:“也就是说, 在我们交谈、用餐、虚度光阴的时候, 普莱尔却在长久地暴露在那头恶龙的威胁中吗?”

    他的话语让空气更加窒闷。

    候在餐桌旁的黑皮半精灵在听到塞恩缇菲克提到齐勒时就握紧双拳面色不明地低下头去, 似乎在想为什么被抓去的不是同为半精灵的自己。

    塞恩缇菲克一边喝汤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视线移到艾瑞斯.马其顿公爵身上的时候他顿了顿。

    马其顿公爵是餐桌上唯二还能正常吃东西的人, 虽然他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吞咽精心烹调的美食, 而是刀叉的碎片。

    他很快就吃完了东西, 是军队里带出来的快速进餐习惯。

    马其顿公爵像是这时才有力气问出这个让他沉思的问题一般。

    “维努斯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为什么会遇到那头龙……”

    剩下的问题他问得像是喉间含血。

    “为什么,会和那头龙‘有一个孩子’?”

    虽然那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那也是普莱尔.维努斯亲口说过的“孩子”(更别提齐勒现在冒充之后让这个谎言“坐实”,更加叫人心塞)。

    塞恩缇菲克感觉那热乎乎的汤进到自己的石头一样冰冷的胃里了, 这才开始吃难以消化的肉食。

    “这种事, 你去问普莱尔自己。”

    这位维努斯大公的老师没有安慰这位高贵的公爵, 他的语气听上去如此冷酷无情。

    但实际上, 塞恩缇菲克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塞恩缇菲克的这位弟子有着常人难以想象和企及的沟通能力, 不然她也没办法成为坏脾气魔法师唯一的弟子。

    作为一个老师, 塞恩缇菲克带普莱尔去过不少地方,尽管其中大多数都并非是风景秀丽、居民亲和之地。

    收拾老师的行李自然是身为弟子的普莱尔的工作。

    更换的衣物,便携的魔法卷轴,作为记录的本子,必备的素材,常用的坩埚甚至是一般等价物……

    只要你使唤得动普莱尔,她就一定能帮你把所有东西准备齐全。

    但当准备出发的时候,伟大的魔法师看着自己那满满当当的行囊,又看了看普莱尔孑然一身两袖清风的模样,顿时黑了脸:“你也得和我一起去,我难道没和你说吗?”

    “您说过的。”彼时的普莱尔这般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

    塞恩缇菲克:“那你的行李呢?”

    普莱尔露出一个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微笑:“我人过去就好了。”

    拥有丰富的旅行经验,曾经多次吃过没有准备万全的自己的亏的塞恩缇菲克在心底嗤笑普莱尔的天真与傲慢,并且决定给她一个教训。

    于是魔法师没有责令自己的弟子去准备行囊,甚至没有说过自己带的干粮只有一人份,他等着弟子迎来自己傲慢的代价,在野外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最后不得不来自己的老师面前忏悔自己的愚蠢并向他祈求帮助。

    有些教训不这么让弟子领会一下,她还记不进心里去呢。

    塞恩缇菲克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他忽视了他的弟子是普莱尔。

    那一次他们前往避世妖精的居所,这些妖精是矮人的近亲,却比矮人更加脾气古怪且封闭自我,宁愿蜗居在环境恶劣、瘴气弥漫的黑暗森林也不愿迁往人类的居地。

    但就像旁人避之不及的黑暗森林里生长着塞恩缇菲克需要的月光草,这些妖精们也有着据说超越现代矮人的锻造技术。

    在这块地方最有名的传闻里,曾有一位被对手陷害的骑士流落至此,以献出自己全部财产和死后灵魂的代价从妖精们那里换取了无坚不摧的宝剑和刀枪不入的盔甲,拥有了这些的他最后成功复仇。

    但是复仇成功的骑士最终却忘记了和妖精们的约定,他既不想付出钱财,也不想献上灵魂,于是他率兵归来打算在履行约定前先一步摧毁妖精们的部落。

    忘恩负义的骑士最终得到了惩罚,妖精们收回了他的宝剑与盔甲,还把他的灵魂永远囚禁在黑暗森林中。

    所以,好孩子们,不要轻易做出承诺,也不要轻易违背许下的誓言,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和邪恶的妖精做交易哦!

    这是这个故事想教导孩子们的道理。

    但是在从故事里提取教育小孩子的道理之前,故事就只是单纯的故事,来自于真实发生的过往。

    塞恩缇菲克亲眼见过这个故事的终末。

    他亲眼看到那个违背誓言的忘恩负义骑士的宝剑和盔甲陷入肮脏的污泥之中,他健壮的四肢像是被拆分的器械一样散落在地,塞恩缇菲克一个不留神就踢到了他已经死去的苍白僵硬头颅。

    这些和故事里大差不离,只是在故事里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妖精部落其实也在那个时候元气大伤,拥有妖精们最满意的造物——无坚不摧宝剑和刀枪不入盔甲的骑士以一敌百,几乎屠杀了整个妖精部族。

    但就算是这样,它们也成功把骑士杀死了cutexx,完成了复仇,也履行了当初的约定。

    塞恩缇菲克把骑士的脑袋咕噜噜地踢到当时的妖精族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妖精们,轻笑着向他们伸出了援手,达成了新的交易。

    他拯救了妖精们,于是妖精们就不能拒绝他每年这个时刻前来黑暗森林,在他们的领地上搜集月光草。

    但也仅限于此。吃了骑士的亏的妖精们更加厌恶人类,虽然塞恩缇菲克觉得自己已经算不得人类的范畴了,但妖精们同样畏惧他,不愿与他接触。

    塞恩缇菲克是不会去在意这些弱小妖精们的看法的,他的眼中只有他需要的素材。

    哦,当时可能还分了一点给他那不省心的弟子。

    在给了普莱尔防瘴气的口罩后,塞恩缇菲克就悠闲地开始了自己的采摘计划,他故意不去提醒普莱尔时间的流逝,就等着这个在另一边采摘月光草的弟子肚子饿得咕咕叫又无法寻找到可食用的果实——黑暗森林可没有什么正常植物和动物,然后前来寻求他的帮助。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塞恩缇菲克打开自己的行囊取用干粮和清水,这时他看到了抱着一筐月光草回来的普莱尔。

    “真是辛苦你了。”塞恩缇菲克说。

    普莱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来帮老师的忙的啊。”

    普莱尔说完,就在塞恩缇菲克身边坐下休息。

    塞恩缇菲克当时攥着手里的干粮差点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望着闭目养神的普莱尔,塞恩缇菲克又故意把干粮咀嚼着发出十分诱人的声音,咕咚咕咚地灌着水,做出吃得十分舒畅的模样。

    普莱尔终于睁开眼看他了。

    塞恩缇菲克正等着她开口向他讨要食物,就听普莱尔道:“老师,吃太快对胃不好。”

    塞恩缇菲克:“……”

    等塞恩缇菲克解决完午餐后,普莱尔也休息完毕继续去采摘月光草,她没有开口问塞恩缇菲克要过食物。

    到了晚上的时候塞恩缇菲克实在忍不住了,他寒着脸站在普莱尔面前:“告诉我,你是不用吃五谷杂粮的铁人吗?我的弟子是那么厉害的家伙吗?”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让你闹绝食的,你饿得虚脱只会降低我收集素材的效率。”

    面对生气的塞恩缇菲克,普莱尔一脸无辜与些微的茫然:“我,有在好好吃饭的啊。”

    塞恩缇菲克:“你什么行囊都没带,这个鬼地方又没有果实供你采用,你是在吃瘴气吗?”

    魔法师的指责逗乐了他的弟子。

    这之后,塞恩缇菲克面无表情、或者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地看着普莱尔带他找到一间妖精的小屋,向他介绍居住在这里的一家四口,并说是她新认识的这些可爱(塞恩缇菲克再次怀疑普莱尔的审美观)妖精们提供了她今天的新鲜伙食。

    “我本来想问老师你要不要也来吃点的,但是他们好像不喜欢生人,而且我看老师你自己吃干粮也吃得很香,我就没有说啦。”

    普莱尔的笑脸和那些以恐惧目光注视着自己,却不知为何紧紧贴在自己弟子身边的妖精们构成了一副刺痛塞恩缇菲克眼睛的亲亲爱爱画面。

    这该死的沟通能力!

    比妖精更不会与人交流的魔法师在心底骂道。

    从那以后,塞恩缇菲克终于对弟子堪称恐怖的社交能力有了深入的认知——

    只要普莱尔想,她能和世界上的任何存在打好关系,所有封闭的心之门都会向她敞开。

    这可比单纯的魅惑魔法可怕多了。

    所以哪怕是那个时候……

    哪怕是最后之龙,也无法拒绝她吧。

    ***

    不,他其实明白的,在意这件事不是因为这么浅显的原因。

    当魔法师在月光草再度可以采摘的季节同那时已经成为维努斯公爵的弟子聊起他这们的这段往事,并漫不经心地提起今年他过去的时候那些妖精忍着恐惧上来和他搭话,询问普莱尔为什么今年不来的经历。

    “你可真是讨这些奇怪家伙的喜欢啊。”他半是讽刺半是感叹。

    但普莱尔却不记得他提起的这些妖精了,她的脸上挂着虚无缥缈的笑意,在魔法师察觉不对之后也直言承认自己并不能想起这段经历。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魔法师习惯性地讽刺上一句,但他其实并没有谴责普莱尔的意思,就如同他讽刺般说出的这句话语一样,他觉得普莱尔忘掉那几个无关紧要,他也不会记在心底的弱小妖精才是正常的。虽然时间只是过去一年,他也觉得普莱尔是不是忘性有点大。

    可普莱尔却似乎钻了牛角尖,她凝眉苦思了一会儿,问:“老师,您知道那几个妖精的名字吗?也许知道名字我就能想起来了。”

    魔法师:“我怎么可能会去记那种东西。”

    “是嘛……”普莱尔敛下眼睫。

    魔法师:“但刚好有个妖精让我给你送一封信,你看看吧,也许名字就在上边。”

    普莱尔在魔法师眼前阅读了那封喜爱她的妖精专门学习人类的语言给她写的信件,当然,妖精的名字也歪歪扭扭地缀在最后,普莱尔是那么专注地凝视着那个名字,然后展露了释然的笑容。

    魔法师问:“你想起来了?”

    普莱尔却道:“嗯,我想起来了——”

    还没等魔法师讽刺几句她年轻的脑袋怎么这么早就腐朽了,普莱尔说完后面的话“我想起来了,我果然不记得。”

    “就算看到这名字,我也感觉很陌生,虽然很可惜,但当时的我应该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吧,那么忘记是没有办法的结果呢。”

    “普莱尔。”

    “老师,怎么了?”

    “你没忘记我的名字吧?”魔法师露出一副你敢说忘了就宰了你的可怕表情。

    普莱尔忍俊不禁:“当然记得啊。”

    “塞恩缇菲克。”

    “哼。”魔法师傲慢地点点头,随即又指责普莱尔怎么可以直呼老师全名,让这位未来的维努斯大公哭笑不得了好一会儿。

    这只是师徒之间的一段不怎么重要的对话,但却在心思细腻敏感的魔法师心中烙印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发现和善可亲的弟子身上意外冷漠的一面。

    也许是因为,魔法师忽然想起来,普莱尔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追问自己的名字,只称呼自己为老师……

    如果当时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普莱尔,是不是今天她会将他同那些愚蠢可怜的妖精一起轻易忘记呢……

    因此产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兔死狐悲感。

    魔法师开始思索着——

    “与人沟通的第一件事难道不是该报上姓名吗”?

    这样简单的,连他这个不擅长沟通的魔法师都知道的道理。

    擅长游泳的人最容易溺死。

    最擅长沟通的普莱尔,是否在所有人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些时候,与这个世界分隔开来了呢?

    她存在于这个世界,她拥有着所有人都艳羡的权力、财富、他人的爱慕。

    但她却依旧会露出那种不知道在眺望何方的视线,露出那飘渺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虚幻微笑。

    于是她存在在这里,她不存在在这里。

    于是她拥有一切,她手中仍空空如也。

    于是她与世界沟通,却逐渐封闭己心。

    到最后,她就能如愿地消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

    这样的普莱尔,会与某个人,拥有一个“孩子”。

    这种事,是真实存在的吗?

    ***

    普莱尔侵入眠龙之森的那几日,是黄金之龙从出生以来觉得时间过得最快的日子。

    每天天没亮他就醒了过来,赶在普莱尔还没起床移动前跑到她的露营地,等待这个家伙每天醒来的第一句“湖中仙女”。

    等到时间在为这个不省心的人类找食物找水源找下一个栖息地中消磨之后,他又要赶在天完全漆黑前赶回自己的山洞。

    也有没来得及回去的时候,那时普莱尔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一边说着“又见面了啊”一边把这个睁眼瞎的家伙带去她那边过上一晚。

    在这个散发着甜蜜气味的人类身边,黄金之龙夜不能寐——普莱尔可以呼呼大睡,他一躺下脑子里却全都是那个人类。

    森林里的地面那么潮湿阴冷,她难道睡着不会生病吗?被龙掳来的公主都好歹能在黄金山洞里过能遮风挡雨的日子呢。

    她晚饭没吃多少吧,是烤鱼吃腻了?现在都这么晚了她肚子不会饿得咕咕叫吗?

    看不见可真麻烦啊,天什么时候才会亮!天亮的时候果然还是先回山洞一趟吧,最近她的路途越来越难走了,要不给她那把剑吧——不过她能挥得动吗?

    天该亮了吧,该亮了吧,啊,她的呼吸声变化了,醒了吗?

    黄金之龙几乎立刻就想弹起来跑回山洞里去——他以前可都是趁着普莱尔睡着,在天刚蒙蒙亮能看清东西时就变回龙形离开的,他可没有在晚上和普莱尔离得那么近啊!

    脚步声越靠越近,一片黑暗中,黄金之龙紧紧地闭上眼睛,他的肌肉反射性地僵硬起来,一副很拙劣的装睡模样。

    普莱尔在黑暗中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是把她最近用树叶做的粗糙的被子盖在这个全身上下只有一件斗篷庇体的家伙身上。

    然后脚步声远去。

    黄金之龙听着听着,听到普莱尔远离了温暖的火堆,远离了这个小小的露营地,她之前可从没这么做过。

    夜晚那么危险,她要去哪里?

    黄金之龙睁开眼,被树叶被子绊了一跤后好歹站了起来,这几日帮着普莱尔跑腿,他已经很习惯这副人类身躯了。

    天没亮,依旧是视力最弱的夜晚,他最讨厌、最狼狈的时刻。躺回去吧,静待天亮,脑海中似乎有声音在这么指示。

    但黄金之龙却违背了这个声音,违背了他避暗的本能反应,跟上了普莱尔的脚步声。

    唯一的安慰是,普莱尔临走时是带上了一个火把的。

    那点艳丽的散发着光与热的橘红色在黄金之龙眼中跟着她移动,他跟着那火光,跟着他黑暗世界里的指引,跟着这夜晚他能看到的唯一一颗星星的光,跌跌撞撞地走了很久。

    他应该发出声音来了吧?但普莱尔没有听下来过哪怕那么一次,哪怕那么一分一秒。

    黄金之龙心中有些莫名的委屈,但他又想到普莱尔不过是一个耳不聪目不明(与龙相比)的人类,于是自顾自地生气后又自顾自地谅解了普莱尔。

    黄金之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靠着声音判断他一直和普莱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直接冲上去抱住赶路的普莱尔,他想看看普莱尔是要到哪里去。

    声音在某一时刻停了下来,黄金之龙也顺势躲、或者说是摔进了一边的树丛里,他趴在地上,觉得自己刚才的动静肯定很大,普莱尔再怎么说都应该听到了吧?

    但是没有,普莱尔没有来找他。

    她好像在哪里坐下了,又好像是忽然从原地消失,那点火把的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黄金之龙在原地等得心焦,如果不是还能听到普莱尔的呼吸声,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他就要冲出去了。

    好在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眼前的世界慢慢从黑布后露出影影绰绰的真身,黄金之龙眼中有一个小黑点在不断放大又放大。

    把爬到龙脸上的胆大包天瓢虫弹到一边的树上,黄金之龙终于在驱散黑暗的晨曦中恢复了视力。

    要按往常的习惯,他现在就该在普莱尔发现之前离开,但他还是好奇这个人类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看什么。

    黄金之龙从树丛里探出一个金光灿灿的脑袋,晨曦让他更加耀眼,渺小的树丛根本遮不住他的存在感。

    但普莱尔依旧没发现他。

    黄金之龙看到了十分眼熟的风景。

    普莱尔在注视的是他栖居的那座山。

    那是他的家,是黄金之龙所在之地。

    ……不是没有发现人类的脚步在逐渐逼近自己的住所,不是没有听到来自传承的警告,但过去的时日里,黄金之龙却像完全没发现这点一般,纵容地、给予鼓励地、让这个人类一点一点逼近龙的山洞,逼近他的真实一面。

    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不知道。

    但是,啊……

    现在,当普莱尔站在这个山坡上往他的住所看去时,他忽然有种冲动——立刻变回龙形,飞到她所注视的山峦上,她仰望的蓝天上的冲动。

    他幻想着普莱尔惊艳的目光会从他伟岸的身形上的黄金鳞片上一处处滑过,他幻想着普莱尔会像其他人类一样为他的伟大震撼,他幻想着普莱尔会用这么专注的目光看着他……

    不去看璀璨的太阳,不去看秀美的山河,不去看世间繁琐的一切,只注视着天地间唯一的黄金之龙,只注视着他。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人形的肌肤都无法遮掩内心的火热,变得通红。

    普莱尔似乎打算回程,注意到这一点的他很快从山坡的另一端滚了下去,他一边滚一边变成半龙形,最后又变成一个龙团子,摔倒在山谷里的时候压到了不少花花草草。

    但他却很高兴,说不出来的高兴。

    他飞回山洞,把最珍贵的宝物都翻了出来,还把龙山上的毒蛇野兽驱赶了一通。

    做完这一切后,他今天没有去当任劳任怨的湖中仙女,反而乖巧地呆在山洞里,像是所有故事里守着财宝盘踞山头的大龙一样,等着有一个人类拿着宝剑冲进来大喊“龙,我来也”!

    时间过得那么缓慢,等待一分钟过去就像等待了一天。

    早餐和宝剑都已经提前给普莱尔备好放在她的营地里了,她应该会发现,会使用,然后继续她的步行——往这里赶来吧?

    她今天会不会在想湖中仙女为什么总是不应她呢?但其实最需要的东西黄金之龙都已经给她备上了,自己今天再努力一把又没什么关系,她前几日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况且他都把果树搬过去了。

    应该,没关系的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金之龙一开始想自己就在这里补觉等普莱尔闯入山洞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金之龙出去用魔法造了一条蜿蜒在山壁上的小道,害怕软弱的人类摔下去,还特地装了一条扶手,这条明显的“人”造痕迹严重的小道是与这龙山如何不搭,黄金之龙并没有在意,凡事都要有个破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个懒惰的人类难道连准备好的山道都懒得爬吗,黄金之龙咬着一块金子愤愤地想,越想越觉得这人类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真是没办法啊……只要她走到山脚下,他就出去迎接、呸、见她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黄金之龙坐不住了。

    他披上斗篷气呼呼地冲出山洞,此时天都还没黑——要是黑了他就看不到路了嘛!

    人形的脚程比不上龙形,他跑到山脚下时没看到普莱尔,甚至没闻到她的气味,只能按照记忆前往昨晚的营地,打算从哪里的踪迹判断这个不省心的人类究竟走上了一条怎样曲折的远路。

    不会真迷路了吧,虽然不可能,但只有这个结果是最可能的。

    真没办法啊,就再让“湖中仙女”上最后一天班吧。黄金之龙在心底埋怨道,加快步伐,准备去眠龙之森捞那个也许正在哪里转圈圈流泪喊湖中仙女的傻瓜。

    到达露营地,顺着人类的足迹再度寻过去的黄金之龙,随着时间流逝,在激动的心情渐渐冷却之后,发现一件事,一件他觉得很奇怪、不应该、不可能,但却不得不让他注意起来的事——

    普莱尔在原路返回。

    这个人类在龙的纵容下走到他的跟前,却在真正打照面之前,选择了放弃。

    为什么?

    龙想不明白。

    他要抓住她问个清楚。

    ***

    自己正在被追踪。

    普莱尔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并非真正的糊涂大王。

    所以她能察觉到不对劲,路上再也看不到小动物,连虫蝶都芳踪难觅,森林里的树木都似乎变得阴森可怕,受到了土地主人的影响,它们仿佛产生了灵智,俯视着在它们体内徘徊的渺小人类。

    她也并非如他所想的耳力不佳。

    所以她听得到那如雷般的龙吟,所以她听得到风压把树叶吹得凌乱不堪仿佛台风欲来。

    她甚至能听懂那呼唤的意思呢。

    普莱尔停下脚步,天似乎在一瞬间变黑了。

    但她抬起头,就知道这一切只是错觉。

    天没有变黑,是她上方的天空被挡住了。

    那是比被遮挡的太阳更加耀眼的黄金之龙。

    你很难想象世界上能有比眼前所见更为璀璨的存在——太阳高悬于天空,但黄金之龙离你如此之近。

    那本该是只存在于过去的故事,现在的传说里的生物,是被无知傲慢的自己断定已然灭绝的存在。

    但它此刻出现了,击碎了她一切可有可无的试探与猜测,如同太阳落到人间,于是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黯淡,只有它如此夺目。

    “多美啊。”

    人类如同龙种期望的那般发出感叹。

    但黄金之龙此刻心中溢满悲愤,于是没有做出自己一开始的打算——或者说,它在一开始就该这么对待眼前的人类才是。

    黄金之龙抓起了人类,将她掳回山洞。

    一如传承里的那么多头龙,将自己在人群中发现的如珍如宝的喜爱之人,带回自己的领地。

    龙和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啊。

    ***

    齐勒咽了咽口水,黄金之龙的叙述让他联想到了十分不妙的画面。

    龙和它俘虏的人类,只有二者的山洞,会发生什么简直不可言喻。

    “难、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有了我的吗?”齐勒僵硬地问道。

    黄金之龙点点头。

    齐勒忽然觉得怀里的匕首在叫嚣着渴求鲜血。

    但黄金之龙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他越跑越歪,也让他自己越来越热血的妄断。

    黄金之龙说:“但我一开始,其实是有点后悔的。”

    ***

    在冷静下来后,黄金之龙陷入了无边的悔意。

    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会把那个人类抓过来,还是直接用龙形态抓的人。

    就算她想离开,那也不是正常的吗?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而它一开始也就是想把人赶走。

    ……所以说它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嘛!!!

    黄金之龙没想明白,不仅没想明白,它连龙窟都不敢回去了。它害怕面对普莱尔,更害怕从她口中听到和其他人类一样的恐惧尖叫。

    但黄金之龙不得不回去,它的山洞不如森林,除了金银财宝就是空空如也,普莱尔在那里找不到食物,它必须去喂她。

    心虚的黄金之龙在山崖一侧变为人形,他将绕山的小道又变没了,于是刚成为人形时差点从山上摔下去。

    忙把用斗篷兜住的果实抱紧,黄金之龙心虚地看向自己的山洞,自己的家,最终以矫健的四肢(实质上还是小翅膀的助力)窜到了山洞口唯一的平台处,仿佛第一次造访一样,黄金之龙战战兢兢地走入了自己的龙窟。

    他能闻到人类的气息充斥着这里,就像是拿无数金银财宝充满洞府一般甚至更甚于此的满足感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人类的体型实在是太渺小了,黄金之龙看着周围在龙形时只能被他当作靠垫的财宝山,竟然觉得自己是踏入了一个迷宫,他惶惶其中不得寻觅那人的踪迹。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想大声喊人,却后知后觉发现他从未率先呼唤过她,他不知道该喊些什么。

    要喊“人类”吗?

    这声音已经化作嘶哑的低吟徘徊在他的喉舌间,挤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啊啊”声。

    “咦,你来啦?”

    在他那么做之前,她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匆忙抬起头,准确地捕捉到了声音所在。

    黑发黑眼,唇如玫瑰的人类坐在龙的宝藏之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也许曾属于某位国王的王冠。

    她居高临下,宛如这里真正的主人,微挑嘴角向他看来,向这个迷茫着徘徊着最终还是来到她膝下的人形之龙。

    “我等你很久了。”

    ***

    不幸中的万幸,人类似乎没有发现他就是那头龙。

    万幸中的不幸,人类并没有对她现在的情况发表任何看法。

    耐心地用果实喂饱人类之后,人形之龙艰难地用人类的语言道:“快,我带你,离开。”

    为了表现出情况不容乐观,他抿了抿唇,不太乐意地加了一句:“在那头龙、回来前。”

    他觉得比起一照面就把自己掳来的黄金之龙,她一定对这个形态的他更为亲近和信任,毕竟两人好歹也在森林中相伴了那么久……

    一想到那些回忆,在冷静之后被压到心里的委屈和悲愤又要翻涌而上,人形之龙连忙打消脑内小剧场,他这次来是来弥补自己的错误的,他要把这个人类带出去,把她……送回她自己的家。

    但作为一个被龙掳来的人类,她却表现了不同寻常的镇定或者说事不关己。

    明明自己身陷龙窟,她却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斗篷男:“你就是一直帮助我的湖中仙女?”

    “……!”

    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虽然他掉了马甲,但只是掉了最外面的那一层,在如今也不算什么了。

    人形之龙很快就点了头。

    人类沉思:“唔,原来我一直喊错了性别啊,你可以提醒我的。”她煞有介事地这么说。

    人形之龙哭笑不得,现在是该在意这些的时候吗?

    生怕人类因为“湖中仙女”的到来松懈了紧张的神经,人形之龙夸张地告诉她:“快和我走。”

    话语流利了起来。

    加大马力。

    “那头龙是那么的勇武和强大,我敌不过它,只能在它不在的时候带你离开。”

    人类听着听着就笑了:“好吧,我可以跟你离开。”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人类提出了她最后的要求。

    “只是离开这里的话,也许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那之前,我能不能问一下你的名字?”

    “相伴那么久,我却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这也太奇怪了吧。”

    ***

    是啊,这很奇怪。

    在认识的最初,他们就该交换名字才对。

    知晓姓名,了解彼此,然后感情萌芽。世间的大概流程应是如是。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问过对方的名字,就仿佛对方只是漫长人生里一章无须在意,无甚平常的段落,就算立刻就被抛到脑后,就算立刻就被遗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她问出那句话之前,他甚至觉得一直被叫作湖中仙女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当她念出那个称呼时,他会知道那是她在喊他,这不也就起到了名字的作用了么?

    所以,他本来是想糊弄过去的。

    但是普莱尔很郑重地介绍了自己的姓名,没错,他终于知道,她叫什么,自己该怎么称呼她了。

    普莱尔.维努斯。

    Player.Venus.

    维努斯是她的姓氏,代表着她的家族。

    普莱尔是她的名字,代表着她的自我。

    “你知道吗,普莱尔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不,一般来说,名字都会由父母,或者抚养自己的人授予。”

    “啊,对,自己给自己取名字才是罕见的事——所以我感觉自己很幸运啊。”

    “嗯?”

    “你问普莱尔这个名字的意义吗?”

    “唔,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好呢?”

    普莱尔,Player,玩家。

    如果是在她的世界,这个名字的真意一定会很快就被识破,然后被调笑为什么会起这么奇奇怪怪的名字,是不是取名偷懒了吧。

    但这是一个不识Player之意的世界,是一个不存在游戏与玩家概念的世界。

    那么就如此解析吧——

    普莱尔,Player。

    自遥远之地而来,在此间重获新生之人。

    探索着一切,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之人。

    与许许多多人邂逅,完善自己存在之人。

    然后——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普莱尔对人形之龙发问。

    啊啊……可这该怎么办呢?

    人形之龙思考着,他根本没有名字。

    “人类会忘记很多很多事,虽然刚离开这里时还会记得,过了一个月后应该也会记得,但等岁月如梭,过去一年,两年……到那个时候,我实在没有自信说我能记住这里的一切。”

    “人生是很漫长的啊,人的头脑无法记住所有事情,不管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不管是珍惜的还是憎恶的,不管是伤害你的还是帮助过你的,时间一长,都会淡忘甚至遗忘,就算拼命想着不能忘记啊不能忘记啊,年华老去头脑腐朽之时,也会一切成空。”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绝对不会忘记交换过姓名的存在。我会忘记很多人,忘记很多事,有些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来此的原因,但我不会忘记被我记住的姓名。”

    “所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普莱尔对他笑,笑得那么好看。

    她想记住他的名字,她不想忘记他。

    他也想被她记住,他不想被她忘记。

    可他没有名字。

    他有代称,如湖中仙女一样的称呼有很多;他记得诞下他的父母称呼他为宝贝,为爱,为骄傲;传承告诉他他是黄金之龙,是最后之龙,是世界角落的守望者。

    但那些都不是名字。

    名字……

    该是像“普莱尔”一样的。

    虽然乍一听上去很奇怪,但是却能阐述这个人身上背负着的理与命,表达着这个存在,影响着这个存在,却也被这个存在所影响的最简单也是最深刻的魔咒。

    他离开洞穴,寻找自己的名字。

    他潜入水底,他闯入森林,他飞向天空,有着传承的他遇上许多能叫出名字的存在。

    这是鱼,是【银尾鱼】;这是水藻,是【淡水藻】;这是果实,是【蜜蜜果】;这是花,是【木神花】……

    他看向爬上山坡的永恒璀璨存在,这是【太阳】。

    他想起在山洞等待着他的答复的人,等待着他的答复之后就要离开的人类,她是【普莱尔】。

    他于天际之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孤独。”

    他急不可耐地奔回山洞,在普莱尔惊讶的视线中重复。

    “【孤独】,这是我的名字。”

    他是世间独此一份的孤独。

    他是普莱尔所邂逅的孤独。

    第070章

    拥有了名字, 过度兴奋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仍保持着龙身,或者说,他故意遗忘了这一点。

    当他决定把名字告诉普莱尔的时候, 他就已经打算, 已经想把所有的真实,完全的自己也一起介绍给他了。

    于是他奔向普莱尔,龙奔向人类,说出名字。

    ***

    普莱尔.维努斯注视着眼前伟岸璀璨的黄金之龙, 听到自他嘴里吐露出的话语。

    “孤独。”

    她念着这个名字,展露一个美丽的笑容。

    “我记住了。”

    忘记了所有的掩饰,交换了名字的名为普莱尔的人类与名为孤独的龙种之间, 建立了联系。

    永远不该被忘记的联系。

    ***

    “生下蛋”, 是那之后的事了。

    黄金之龙, 不, 孤独似乎想告诉他的孩子齐勒, 他是在爸爸和妈妈, 孤独和普莱尔的爱意之下出生的。

    交换了名字, 也完全在对方面前暴露了自己真身之后, 普莱尔并没有表现出惊恐害怕,她甚至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立刻离开, 她给了这头刚刚拥有名字的龙一个缓冲时间。

    孤独后来想过,普莱尔说不定早就知道他就是湖中仙女, 他就是那头黄金之龙, 所以就算见到了他的真身, 见到了他从龙变成人, 又从人变成龙时才显得那么平静(虽然会很好奇地摸来摸去, 但至少没有其他人类一样的尖叫畏惧……原谅她了)。

    但那时孤独没有考虑这点, 他沉浸在拥有名字的喜悦还有一份崭新的庞大的将他全部意识占满的情绪之中。

    名字是需要被人呼唤才存在的,孤独爱上了孤独这个名字,也爱上了呼唤自己的普莱尔。

    年轻龙种的爱慕来得如此迅疾且不讲道理,他希望普莱尔的眼中只有自己,普莱尔的嘴里时刻呢喃着自己的名字,这个知晓他名字,被他知晓名字的人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意的存在。

    当她的眼中亮起星光,当她的嘴角含着笑意,当她的手抚摸过他的额角,当她轻声念着孤独之名之时,胸腔中的心脏就会不甘寂寞地狂跳不止,似乎也想被她亲眼注视,被她亲自亲吻,被她亲手触碰,被她亲口呼唤。

    马甲完全掉光的黄金之龙解开了无形的束缚,再也顾不上去在意什么龙与人的关系,什么不能让人类在这里久留……他想,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告知、分享给了普莱尔。

    孤独不希望普莱尔离开。

    他将所有的财宝赠送给普莱尔,他将阴森的洞窟拾掇得适宜人类居住,他让普莱尔爬上他的脊背、纵容她环住他脖子时触碰他的逆鳞,他带着普莱尔飞向天空,翱翔在这片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普莱尔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他依旧希望普莱尔能选择他,能选择留下。

    他希望普莱尔永远和孤独相伴。

    孤独希望他能永远拥有这个人。

    但普莱尔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好吗?我敢保证那里不会有一头像我一样的龙。’

    当孤独用龙嘴威胁性地“咬”住普莱尔的小胳膊,就像蚌壳含住它的珍珠时,普莱尔被他温热的舌头逗得哈哈大笑。

    ‘哦,她还挺怕痒的。’

    孤独感觉自己更加了解普莱尔一点了。

    交换名字后,不,自从遇上普莱尔开始,孤独每一天都比上一天更加了解她,假以时日,自己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普莱尔的人,孤独是这么自信满满地觉得的。

    只要给他时间……只要普莱尔愿意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但普莱尔再次提起了离程。

    ***

    孤独,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啊。

    当这个名字被人喊出来的时候,也就算不上孤独了吧。

    若是无人前来呼唤这个名字,那孤独从一开始也就不需要存在。

    普莱尔倚靠在黄金之龙的身躯上,怀里还抱着充当抱枕的黄金之龙的尾巴,她看向龙窟上方的天窗,静谧的夜晚天空中也有热闹的星光闪烁。

    但她倚靠的这头龙看不见这些,不知是种族遗传,还是天生缺陷,他的视力在夜晚会大幅下降,虽然也不是不能通过声音和气味识别判断对象,但像这样美丽的星空,他却是无法欣赏的。

    真可惜啊。

    但当普莱尔这么同黄金之龙说的时候。

    孤独很认真地回答:“我看到过星星,在你的眼睛里。”

    可这又不一样,眼睛就是眼睛,星星还是星星。

    “一样的,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黄金之龙这么回答,

    “在你告诉我星星是什么前,我从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何模样。你告诉我它们是漆黑幕布里的璀璨宝石,告诉我它们是跨越遥远距离抵达的光,告诉我它们是夜晚最美丽的存在。那在我眼里,你就是星星。”

    星星是如此,其他也是一样。

    在遇到普莱尔之前,他只是它。没有人会关注它的存在,没有人会呼唤它的姓名,没有人会想要触碰它。

    遇到普莱尔之后,它变成了他。

    他学会说话,因为要和普莱尔沟通;

    他变为人形,因为想更靠近她一点;

    他拥有姓名,因为期待着她能呼唤。

    孤独之所以会成为孤独,是因为她。

    然而普莱尔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世界角落,不可能永远与孤独相伴。

    孤独只有普莱尔,然而在遇上孤独之前,普莱尔拥有过许多回忆。

    普莱尔仍然决定离开。

    越是接近离开的日子,普莱尔就越是温柔。

    黄金之龙一边沉醉在这份温柔里,一边又惧怕着普莱尔下一秒就会消失。

    虽然明知只要自己不开启传送法阵,普莱尔就永远找不到无法离开,永远只能徘徊在只有他的森林之中,但孤独知道自己是无法拒绝普莱尔的要求的,因为他悲哀又幸福地爱上了她。

    龙所爱上的人类会回来找他吗?

    再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去的时候,普莱尔会回头寻找孤独吗?

    黄金之龙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不敢问普莱尔这个问题。

    在他的记忆里,在传承告诉他的过往龙种的教训里,被勇者救走的人类公主没有一个会回来。

    如果普莱尔也会说出否定的回答,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放她走了,那样的话,普莱尔会伤心的吧,会生气的吧,会不愿意再如此亲昵地呼唤他的姓名吧。可,放她走的话,那就真的连呼唤姓名的人都不会存在了,他也许,又会变成以前那样……

    也、也不是什么很难忍受的事情嘛!

    他那么强大,会飞还会魔法,头脑还聪明,他能好好喂饱自己,照顾自己,能一个人好好过日子,就像以前,就像没有遇到普莱尔之前的孤独过的日子一样……

    太阳还是会每天东升西落,他会如数千万个昨日一样飞过天际。

    只是,夜晚再没有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躯靠在自己身边;

    只是,不会再有人给自己讲那些他看不到却闪耀着的星星和人的故事;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只是,孤独将会永远孤独。

    眼眶忽然变得热热的,难以言喻的酸涩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然而没有人攻击他的眼睛,是他的眼睛自己出了问题。

    透明的,奇异的,咸涩的。

    也许该名为“眼泪”的液体从他的眼中落下。

    然而真是奇怪,龙明明就是一种“流血也不会流泪”的生物啊,传承,明明是这么说的。

    他该相信传承的。

    所以,这不是眼泪吧。

    所以,这液体并不是代表着他的软弱、不舍与后悔吧。

    所以,他只是呆立在原地,等风吹干这些奇怪的液体,然后去寻找普莱尔。

    明明普莱尔马上就要离开了,他的眼睛却总是出这些毛病,每一次他都会躲到普莱尔看不到的地方去,静静等待它们流干才好回去。

    真可恨啊,他明明一分一秒都不想从普莱尔身边离开的。

    有时他会以龙形与普莱尔相伴,有时他会以人形与普莱尔相伴,但今夜,普莱尔说希望他能变成人类。

    他其实不喜欢在夜晚变成人类,但他却喜欢变成人类时被普莱尔抱在怀里的感觉。

    他比普莱尔要高大,比她要强壮,按理是无法躲进她的怀里去的,但是普莱尔会很努力很努力地展开双臂,拥抱全部的孤独。

    他将头颅埋在她的肩膀上,普莱尔的双手在他背后交叠,将他压向她柔软的怀抱,当他无法忍耐地轻轻扭动脑袋蹭蹭她的下颌,对着她脆弱的脖颈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时,普莱尔也会发出被他的头发弄痒了的笑声。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拥抱,仿佛回到了曾经的蛋壳里。世界那么小,包裹住自己的蛋壳(人类)即是一切。

    这不是他第一次变成人形,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和普莱尔挨在一起睡觉。但是以人类的形态,和普莱尔挨得那么近,面对面(他能听到普莱尔的呼吸声)靠在一起,这还是第一次。

    他悄悄地把手伸过去,在地上摸索了一段距离后就找到了普莱尔的手。

    他以前经常诟病人类的四肢纤弱,但他现在却很享受用手指触摸普莱尔的感觉,纤细脆弱的手指比庞大的身躯拥有更高的敏感度,他能触到普莱尔皮肤的肌理,能感受到印在指尖的令人着迷的体温。

    普莱尔动了动,她回握住了他。

    黑夜里他看不见普莱尔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她温暖的呼吸,还是她的声音。

    “孤独,我想给你一个礼物,告别礼物。”

    他的心还没快乐地飞起就又被冰冷沮丧的离别捶下。

    “是什么呢?”

    他多希望普莱尔说的是她打算留下来陪他啊,但那是不可能的。

    普莱尔说:“我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

    普莱尔的手指一根根探入人形之龙的指缝中,在他的颤抖之中包裹住了他。

    普莱尔说:“我想给你一个孩子。”

    那一夜与普莱尔的对话有时想来就像是一场梦,但次日清晨,当普莱尔把那枚有着独特花纹的“蛋”交到他手中时,梦境变为了现实。

    黄金之龙是连如何繁衍都不知道的纯白物种吗?他的传承会告诉他一切。

    但是,当普莱尔将那枚不管用手去触碰,用魔法去刺探都完全无法显示生机的“蛋”交到他手里,温柔地牵着他的手指带他抚摸蛋壳上的花纹,告诉他她看到这个纹路就想到了他身上的鳞片时;

    当普莱尔和他说着对于他们孩子的畅想,是会更像人类还是会像龙种,是会有和他一样的金发还是会有像她的黑发时;

    当普莱尔将他和那枚“蛋”一起抱在怀里,用那么温柔的嗓音说着“我等你和孩子一起来找我”的时候……

    那枚“蛋”好似忽然有了温度,当他轻颤着和普莱尔一起将手放上去的时候,他触摸到了微弱的奇迹般的心跳——

    温柔的,轻微却坚强的,规律的,让人怜爱,让人喜悦的搏动。

    那是普莱尔的脉搏,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那也是他们“孩子”的存在证明。

    他没有去听传承又一次试图冒出来给他“解答”的声音,只握住普莱尔的手,虔诚地把脸颊,把耳朵贴上那枚从此以后将成为他最珍贵宝物的“蛋”。

    “我听到了它的声音,普莱尔。”

    普莱尔凝望着他。

    “我也听到了,孤独。”

    在龙的洞窟,人类注视着人形之龙,普莱尔温柔地拭去自孤独眼眶中流淌下的眼泪。

    孤独喜欢普莱尔,喜欢她,喜欢她的故事,喜欢她所描述的未来。

    有他,有普莱尔,有他们的孩子的未来。

    所以,他将深信不疑。

    比起冰冷的传承,他更愿意相信温暖的普莱尔。

    比起已经逝去的亡魂的记忆,他更想相信自己心灵的指引。

    在普莱尔离开的日日夜夜中,他都是如此坚信着,坚信着,抱着她留下的“蛋”,抱着他们定下的约定,抱着他们的未来,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升日落。

    “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等你破壳的时候我带你去找她。”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急,爸爸当年也在蛋壳里待了很久呢,一醒来发现只剩下自己一头龙了,唉……不过等你出生,你就是世界上第二头龙了!”

    “普莱尔……你妈妈以前很喜欢吃这种水果呢,说是在外面都吃不到。啊……当时要是记得让她带种子回去就好了。她可挑食了,吃过这种水果后对其他的就难以下咽。”

    “呜哇对不起!我睡午觉一不留神就把你摔下去了,还好草坪够厚实,还好还好,宝,你之后见到妈妈时不能打小报告哦。”

    “今天是第几天了呢?你妈妈会不会想我们呢?”

    “……”

    “说起来,妈妈临走前还没给你取名字呢,爸爸给你取一个吧!”

    “唔……还是算了,普莱尔说我取的名字很奇怪,要是你不喜欢就不好了。等你出生后,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吧!”

    “嗯!普莱尔的名字是普莱尔自己取的,孤独的名字是孤独自己取的,你也会这样!这是我们的家族传统!要不干脆刻到传承里去好了……”

    “啊……啊啊啊!”

    “我想她了。”

    “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你也想她的,对吗?”

    “……”

    “……呐,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去找妈妈呢?”

    ***

    后来发生的故事,齐勒都知道了。

    齐勒眼神微怔,看着名为孤独的黄金之龙眼中流露的温暖,只觉得喉头哽咽。

    普莱尔用谎言欺骗了龙。

    人类用谎言拯救了孤独。

    而齐勒,将是她的共犯。

    在知晓一切之前,在知晓一切之后。

    齐勒从聆听故事的人,变成了参与故事的人。

    现在,齐勒似乎,稍微理解普莱尔一点了。

    ***

    塞恩缇菲克最后还是靠自己打开了巨龙曾经通过的那个传送法阵——打通人世与黄金之龙所在之地的传送法阵多如繁星,也许就连巨龙本身都搞不清楚,不然他当时也不会千里迢迢各种迷路。

    保险起见,塞恩缇菲克用斯诺.瑞奇曼搞到的龙血剂作为媒介(在龙种都消失许久的现在居然能找到真的含有龙血的物品,就连塞恩缇菲克都感到吃惊),暂时开启了法阵。

    时间短暂,又是开在空中,大军无法通过,于是跟上去的其实还是那么几人。

    法阵开启者塞恩缇菲克,作为主力的马其顿公爵和他的一小队精锐士兵,沉默地加入到队伍里的布莱克。

    还有,自教廷赶来的圣殿骑士数名以及圣女亲信的年轻主教皆光系大法师。

    刚好斯诺.瑞奇曼因为身体原因被排除在救援队之外,觉得队伍里还是需要一个奶妈的塞恩缇菲克直接将人带上了——

    他可不管上面的人打什么小九九,圣女是不是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授意,皇帝陛下又为什么要通过圣女派遣来这些不知道是助力还是监视的家伙,能用的东西就该用起来。

    他的魔力可要支撑法阵的开启,很珍贵的,开路这种事交给杂兵和炮灰那就再好不过了,谁也不知道龙窟里有多危险,有去无回的什么的,不也是常事吗?

    一切准备就绪,如那日一样的魔法阵光辉亮起,人们眼神坚定,踏入未知的领地。

    那是从未见过的未至之地,危险暗藏的原始森林,随地生长的稀奇药草,回荡着远古之声的寥落世界,仿佛被神明偷偷藏起的世界一角。

    震撼之余,龙吟响彻天际,人们整顿状态,意识到这是龙的领地,是一场有来无回的生死之战。

    红衣主教表情肃穆,捏紧了手中的装扮成普通饰品的通讯道具,尽职地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画面都转投到他所效忠之人的眼前。

    开启法阵的黑魔法师似乎瞥了他一眼,但红衣主教已经顾不上这些,来自血脉中的种族压制让他如临大敌,此生从未有如此恐慌的时刻。

    他要面对一头龙——怎么可能有人类不惧怕那种生物呢?

    龙的身影出现在天际,一开始只是一个宛如太阳黑子的小点,这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最终遮蔽了整个日轮。

    振翼带来的风压让人想要下跪,但是人类们站立在大地上,站得笔直,仿佛要亲眼见证这轮巨日的陨落——

    他们听到一阵很毁气氛的欢呼。

    “呀呼呼呼呼呼——”

    齐勒眯着眼睛欢快地叫道,享受着黄金之龙带他体验的高空坠落体验,哪有人能拒绝这样的速度与激情呢!

    “爸爸爸爸,再来一次好不好!”

    黄金之龙却没有立刻答应自己的孩子:“有坏家伙闯进来了。”

    “啊?”玩疯的齐勒抬起头,一头柔软金发被风吹得歪七倒八。

    他低下头,和仰视的人类们对上了视线。

    齐勒:“啊——”

    人类们:“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等等,爸爸,爪下留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之后齐勒发挥了沟通能力,解开了误会(或者说加深了误会)让龙加入了大公府阵营(大拇指)。没错,是无伤亡结尾!

    具体的新篇章时会交代的啦w

    ***

    自己欺骗自己的孤独,愿意相信谎言并将其当作真实的孤独,只是太孤独了。

    普莱尔为他做的唯二件事:让他给自己取了名字,让他对未来充满期待。

    孤独相信普莱尔描绘的未来,相信她给他的“孩子”,他已经将这当成了现实,所以他是真的把齐勒当作他和普莱尔的孩子的。

    他坚信那是一枚有生命的蛋,他坚信齐勒是他和普莱尔的孩子。

    这是一种扭曲吗?或许吧。

    但他很开心,这就够了。

    【孤独】是全文唯一一个用了本义名而不是音译名的角色。不过loneliness前半部分念起来有点像龙啊所以昵称还是叫龙龙完全OK。

    黄金之龙篇完结啦,接下来就是故事大混战,也是最后了(虽然还有好几个故事不确定我要写多少= =毕竟有人还没出场有人出场了还没故事呢)。

    然后就是,在这一章发出来10分钟后,还会有一篇【番外】更新。

    本来应该在全文完结后再写番外的,但最近的确太沉重了,我想搞点开心的活,也给最终章之前的自己喘口气。

    这是一篇【团建】性质番外,全员向,不能和正文连起来看,时间线混乱,有死掉的人出场,就当做平行世界吧。

    开心就足够了!

    番外内容——

    没错,就是异世界HG番里经常出现的那个温泉福利回啊!

    (其实我没看过几个异世界Orz,,但、但总会有福利回的吧!既然是福利回,不是泳装就是温泉吧,应该都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