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狗是没有,只有一头突然冒出来的野犬。

    一张温和的笑脸怼到萧映桐面前,也不知道刚在哪里撒欢了一通,此刻这人脸上还沾着一点细沙,脖子上挂着一串刚捡的贝壳。

    萧映桐尚未从那股烦躁不安中回神,看向小野人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掩藏住那份冷。

    阿鹿微顿了一下,随后又扬起笑。

    她蹲下来,挡住了那片把人扯进回忆的海。因为蹲得太急,膝盖还磕在沙地上,整个人带着一身湿气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随后对着萧映桐伸出手。

    手里捧着一个编织得歪歪扭扭的花环,藤条编得粗细不均,上面缀着几朵红的黄的小花,甚至花还没开全。

    萧映桐在心里默默评价,是放在花店当学徒都能被直接赶出去的水平。

    “姐姐。”阿鹿将花环对着她递了又递,仰着头看她,满眼期待。

    丑死了。

    这么丑还想让我戴。

    萧映桐低头看着那个花环,一直掐着掌心的指甲松了松力,只是没有伸手去接。

    见女人久久不应,阿鹿鼻腔中轻哼一声,直接倾身过来,将花环轻轻戴在了萧映桐脑袋上。

    她满意地瞧着自己的作品。

    姐姐戴着花环的样子,更加像她想象中的美人鱼了,各种颜色的花骨朵簇在女人乌黑的头发里,像是灿烂星光点缀了漆黑如墨的夜空,衬得整张明艳的脸仿佛都在发着圣光。

    她安静地坐在海边,风把发丝与花瓣一起吹起来。

    有那么一刻,阿鹿真的觉得姐姐是海里浮上来的,可能真是漂亮的人鱼,可能真是绝美的海妖,反正不似凡人,短暂地停留在这片海滩上,下一瞬就会转身走回浪里。

    那双潋滟的眸子,看似温柔怜悯,其实倾刻间便会泄露眼底本质的冷情。

    藤条没扎稳,顺着萧映桐的鬓角垂了几根花骨朵下来,阿鹿抬手,试探着将花瓣捏住,往女人的耳后别了上去。

    温热的指尖擦过耳廓的那一瞬,萧映桐身子轻颤,闭了闭眼后睁开,眼眸重新变得平静如水。

    她覆住小野人的手,止住她的乱动,无波无澜道:“我再教你一句。”

    阿鹿歪歪头,字正腔圆:“什么?”

    每日无聊又漫长的搜寻,偌大的丛林里仿佛只剩下彼此,趁着这个机会,萧映桐一直在教她语言。

    每日掌握二十个词组,一周过去,小野人大概掌握了一百多个基础词组的读音与意思,不说流利沟通,但起码现在大部分时候都用不着萧映桐比比划划地跟她沟通了。

    她很聪明,记忆力也非常好。萧映桐想,如果小野人生在文明社会,受正常教育长大,也许能考一个不错的名牌大学。

    但没有如果。

    萧映桐与阿鹿求知的眼神对上,红唇轻启,故意促狭道:“好,丑。”

    阿鹿:“……”

    她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其实相处这几日,她是发现了,姐姐很爱逗人,自己只是很多话没法沟通,但是她觉得自己观察力是非常好的。

    不过小野人也有自己的反击办法。

    她先跟着重复了一遍:“好,丑。”

    然后眨眨眼睛,一脸天真地加了一个前缀:“姐姐,好丑。”

    女人冷冷的眼刀甩过去,小野人面上无辜,仿佛真的在积极求知的样子,这举一反三的操作,还真难得让萧映桐噎了一下。

    这野犬哪里老实了,焉坏。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冷声道:“该走了。”

    小野人低头偷笑。

    ——

    回去的路上,按照来时的方向,两个人本该走北边的一个方向,但是萧映桐心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某个岔路口步子一调转,一直顺着南边的海岸线走。

    一般来说她不会这么任性,但这种预感太过强烈,强烈到让萧映桐觉得多天来的搜寻可能会有结果。

    阿鹿张张嘴,看了看女人坚决的脸色,还是没有阻止。

    虽然已经很晚了,冒然换方向可能会更耽误时间,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会陪着姐姐。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搜寻,天色渐晚。

    从她们现在这里看过去依然能看见海,夕阳正往海平面下坠,整片水面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慢慢地橘红色开始变暗,像一块烧透了的煤炭,从边缘开始熄下去。

    萧映桐有时会止步,转头看向此时的海,她的眼神,阿鹿有点不懂,但好像又有点懂。

    她隐约知道,姐姐想回家。

    这很正常,不是吗?如果她在外面待久了,也会很想回去,回到那个让她心安的棚子里,毕竟那是她们部落的范围,熟悉而又有安全感。

    阿鹿不知道姐姐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属于哪个部落。

    但她也知道,每天这样的找寻,都是姐姐在找回家的路。

    其实阿鹿心里矛盾又纠结。

    一方面,她当然想让姐姐能够成功回家,但另一方面,每当真的找不到的时候,她居然会隐隐松一口气,至少今天没有找到的话,姐姐还可以在她身边多待一天。

    她承认这种念头很坏。

    所以次日她总会更积极地陪伴女人寻找,像是在为这种不应该存在的坏念头找补。

    “阿鹿。”萧映桐猛然停住脚步,手指抓住了她的胳膊,甚至用力到让她有点痛:“那是……那里有个东西,是不是?”

    这是阿鹿第一次听到姐姐的语气有些颤抖,声音里暗含的那种期盼与兴奋,远远不是平日里与自己相处时能比的。

    她眯着眼睛看过去,远处礁石中间好像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阿鹿点头道:“黑色。”

    姐姐教给她的语言里,她已经掌握了七种颜色的词语,能准确地形容出来,那就是黑色。

    萧映桐快步走过去。

    她心跳竟然都有些加速。离得更近了,她已经完全认出那就是自己的背包了,最后几步萧映桐直接跑动了起来。

    冲到了礁石旁,一把抓起了背包。

    找到了。

    多日的搜寻终于有了收获。

    萧映桐看着手中的包,表面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皱了,还布满了脏泥,但这背包防水,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没有损坏的。

    她扯开拉链的手指头都有些僵硬。

    将背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个没少:gps定位器、抑制剂、几包纸巾、一瓶矿泉水、一把折叠刀,还有两小块巧克力。

    她迅速拿出gps定位器检查,完好无损。

    萧映桐闭上眼睛缓了缓,头一次在心头谢起了神佛。

    她很快就能回去了。

    她知道萧家的能力与速度,只要有了自己的定位,用不了太久,他们就能找到这座岛上,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就在搜救的路上了。

    这些天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挪开,萧映桐眉间连日来的沉郁渐渐散去。

    虽然萧家成分复杂、各怀鬼胎,但是身为家主的奶奶还在,她当然不会不救对她还有用的孙女。

    就算他们不救,她还有信得过的人,走之前按照惯例留了心眼,定位器信号早就同步给了她另一个贴身秘书。

    现在,她只需要在这个岛上熬上几日。

    “姐姐……”小野人试探的声音响起。

    萧映桐抬眸,对上阿鹿关切又疑惑的脸,她好奇的目光正投向自己手里的背包。

    她将背包合上,淡定道:“没什么,这是我的东西。”

    并没有多讲什么其余的事情,并没有告诉小野人自己找到了这些东西就能够离开这个地方。

    萧映桐心中始终存着防备,她并不会和盘托出,哪怕经过几日的相处已经摸透了对方的个性,确认她不会觊觎自己的东西,但是她谨慎的性格注定她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底牌。

    她也不确定,如果得知自己能够离开,阿鹿会是什么反应。

    阿鹿大概听懂了这句话,她也为萧映桐高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女人竖了竖大拇指。

    姐姐教过她,这是夸奖的意思。

    姐姐真棒。

    萧映桐将小野人温和灵动的笑颜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上扬了些许。

    “天黑了,”阿鹿指指天,又扯扯女人的衣角:“姐姐,回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

    远处的丛林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模糊,树影融成一团,黑黝黝的,这样看去,那些枝繁叶茂的树干反而在此刻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阴森可怖。

    萧映桐知道夜晚丛林的危险性,顺从地跟在阿鹿身后继续走。

    如果不是因为背包的重要性,她不会冒险变化路线,耽误到这种时候才返回。

    两个人无比沉默地走在林间,不止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危机四伏的黑暗中随时可能有野兽在蛰伏,她们要尽量减少自己的动静。

    正小心探着路,猛然间,一道声响自远处炸起。

    是重重的一声,像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一脚踩断了粗壮的断木,或者撞上了一棵树,整片林子里都回荡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哀嚎。

    阿鹿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一只手闪电般探过来,掌心死死捂住萧映桐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猛地把她拽进自己怀里,两个人一起贴到了最近的那棵大树后面。

    快到萧映桐都没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