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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深夜,帝尊披着一身潮气回殿。
纱帐垂幔如流川,点点烛光似辰星,他无声摸上榻时,才发现小兔破天荒地趴在他的枕上,琉璃珠似的眼圆溜溜睁着不肯睡去。
小兔夜里睡觉不安稳,总要翻身,不能睡在外侧。帝尊捱着玉枕躺下时半边身子都悬在榻外。
他垂眸,目光环住幼兔,缱绻得似要将小兔揽近,“在内殿待着不高兴么?”
小兔啊呜一下咬住他的指尖。
帝尊面不改色,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小兔的背毛:“宫造司又送来个小玩意,试试?”
林浮雪勉为其难松了口。
男人拢着他,嘴角扬起一丝莫名的笑意。林浮雪对着眼前人的薄唇发呆,一顶小冠倏地压到他脑袋上,大小正正好。
珠帘晃动,沉沉挡住宿霄辰的唇,小兔挣扎了几下,就在男人的安抚中重新瘫成了兔条。
那是一顶缩小的旒冠,比小兔前几日咬断的那顶精细珍贵得多。冠前十二旒珠如米粒大小,选的是最易炼化的极品灵玉,即便误食也不会有危险。
帝尊撩起珠帘,唇边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明日让他们带你去万灵园走走,好不好?”
假客套,难道不答应就不能去了么?
都要走了还不安生。
林浮雪快被他烦死了,张嘴又是一口。不过这一回,宿霄辰右手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帝尊闷笑,“多谢小殿下赏脸。”
林浮雪懒得同他一般计较。只是瞧他嘴边噙着笑,妖君殿下心中五味杂陈,恍然又惦记起白日里林风渊说的那些话。
封闭整片大陆绝不是一日之功,妖皇陛下,又或者说他的母亲早知妖界有此一劫,故意设局,是算准了他会逃婚离开,避开这场死局。
陛下啊……难道他林浮雪就不能随妖界一同睡去么?您知道那个与您怄气呛声的孩子失去了一切,只能蜷缩在旁人榻上偷生么。还是您早已预见今日,才逼着宿霄辰认下了妖君道侣的名分呢。
林浮雪怅惘失神,灵魂飞出躯壳,一遍一遍盘旋在软纱帐顶,又勾在青丝粉帘间,绕不过曾经。
他好像冤枉了宿霄辰。
在浓郁的檀香里,小兔不安地哈了哈气,心乱如麻。等再反应过来,旒珠如雨断线,华光滚了满榻。
帝尊早已适应他的无常,熟稔地伸手从他舌间挑走断线,等他收好小冠与一床的华珠重新躺回林浮雪身边时,帐边红烛的蜡泪都未曾滚下烛台。
帝尊忽然道,“我会离开半月,明日就走。”
林浮雪暗叹,林风渊没打探出来的消息这不就来了。
宿霄辰声音低哑,好似那股潮气还未散去,“等我回来,是不是就错过你化形了?”
小兔猛地抬起头,圆眼睛黏在他身上,宿霄辰怎么知道他能化形了?
帝尊似是看出了他的焦躁,安抚道:“医仙前辈住在隔壁寝殿,是他告诉我的。若有不适,你就踩碎桌上的传唤符,他会帮你,不要怕。”
林浮雪微松了口气,心中腹诽就没听说过妖族会怕化形的。但宿霄辰神情肃然,小兔耸耸鼻子没有反驳,只当他多虑了。
帝尊垂眸,一寸一寸扫过怀中的小兔,又是沉默良久。
最后,只得一句叹息。
小兔几乎被那檀香浸透了,眯着眼昏昏欲睡,只往他胸膛上轻轻一蹬。
宿霄辰回抱住他。
短毛柔软,贴近也不会扎人。这个姿势实在亲昵,只有夜深人静、幼兔熟睡时,宿霄辰才敢贴着小兔耸动的鼻尖,感受一呼一吸。
气息薄如游丝,心跳鼓如天震。借着一点湿润的相触,在微弱的鼻息中短暂共振。
“你啊……”
帝尊没再说下去,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哀戚。他仅仅是弯下腰,将脸埋进幼兔的胸膛,似要溺亡在那片滚烫的柔软里。
睡梦中的小兔不懂怨与恨,只能在梦里沉默弓背贴紧他的眉眼,暂时容忍那一点点沾湿绒毛的泪。
“等我回来,带你去内门赏花可好?”
粉花帐里,林浮雪已经睡熟了。
……
次日,小兔醒得很早。
玉枕长榻凉透,檀香悠远似梦一场,唯有兔窝里的那堆小玩意里又多了顶小冠。
宿霄辰替他重新穿好了珠。
-
暑气渐涨,帝尊离宫的消息不胫而走,仙宫中人心浮动,连璃山殿前都有了动静。
宿霄辰不在,最嚣张的当属林副统领。
同级的玉兰早已随先行军南下,邱澈又忙于政务,唯有林风渊早早被撸去了任务堂堂主一职,如今大权在握,整个璃山御卫都要听他调度,好不快活。这也意味着,撤离计划将会简单许多。
林风渊眼下只有一件要紧事——劝说林浮雪随他离开。
“殿下……”
“医仙就住在隔壁。”林浮雪淡淡道,“他老人家八.九百岁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咱们在憋什么屁。你打算在他眼皮子地下玩暗度陈仓?”
“可……”
“时机未到,不要自乱阵脚。”
林浮雪:“你要是真无聊,可以多看看书。”
“仙界的书有什么好看的?!小皇叔,你是不知道那个学堂有多苦!待在仙宫这个鬼地方,我都快无聊死了!”
林浮雪抓住了关键:“你也读了学堂?”
林风渊警惕:“还有谁,你认识很多学堂出身的人?”
林浮雪诚恳道:“邱澈,玉兰,柳清铃,欧阳启……确实还挺多的。”一定要论起来,他自己也能算半个学堂出身。
不过是走了后门的出身。
林浮雪轻咳了两声:“不能以偏概全,仙界的画本还是不错的。你要是无聊了可以多看看画本。”
“画本?”林风渊隐隐有些不安,“仙宫对画本的管控极为严苛,您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林浮雪扭头,看了看堆得快比他人高的话本堆:“你确定这东西管控很严?”
林风渊顺着他的眼神找过去,随手抽了一本《仙文详解》,张口念道:“‘无情剑客多情剑,妖法有尽爱恨无穷’,‘剑无情,人却有情’?这写得什么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林浮雪还有心思点评:“这本写的是剑修和擅长阵法的大妖,里面的阵法符箓都有出处,还算不错。”
林风渊:“这都是违禁书目!”
林浮雪纳罕道:“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就是解个闷的,不想看还我。小孩子家家的,还管起长辈来了。”
林风渊忍无可忍,“到底是谁?”
林浮雪摇头:“别问了。”
林风渊冷哼道:“姓柳的小丫头没那么机灵,是那个叫欧阳启的小子带进来的吧,你们仨每日就在看这些东西?”
林浮雪还想再为两位伙伴争取一二,于是摇头诚恳道:“他们两个在备战学堂大考,只有我在看。”
林风渊简直要晕过去了。
他冰清玉洁如皎月般无暇纯洁的妖君殿下……没被无耻帝尊染指,没被仙界繁华荼毒,现在却被一堆魔改画本荼毒了?!
林风渊抖着手去捡那堆画本:“这些东西有碍观瞻,您别再看了,我这就带出去销毁。”
少年眯起眼:“你在命令谁?”
林风渊咬牙道:“小皇叔,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您……您就不能少和他们玩么?”
少年掀起眼皮瞥他一眼:“你今日很奇怪。”
林风渊不由握紧画本:“是我心急了。您有所不知,仙界对于这类画本管控颇严,保不齐其中就有一两本禁.书。”
林浮雪语重心长道:“就那一两本才是精髓。仙界人还是太端着了,妖界的风月录才是真正的……”
“叔父您快别说了!”
林风渊苦不堪言,画本俱是些夺人眼球之说,偏偏小妖君刚回归此世,怎么经得起诱惑?
这想法要是被林浮雪知道,林浮雪定会冷笑着拧他耳朵,告诉他自己只是长得慢不是心智未全。
话所如此,林风渊每次低头,看着小妖君气鼓鼓的小脸蛋,一股荒谬的矛盾感和愧疚感便会陡然升起。
十六岁的林浮雪,在妖界是名震全界的妖君殿下,漫山遍野瞎跑,路见不平就要出手救人;但在仙界,他也只是个爱躲在璃山殿软榻上偷看画本的小文盲。
更何况,那些画本虽题材各不相同,但多少影射了帝尊与妖君的妖界往事,比如林风渊攥在手里这本烫手山芋。
林风渊脸红得像猴屁股,仍不忘将满桌的画本搜刮干净,逃走前还振振有词:“您如今才十六啊!快节制些吧!”
“……”
林浮雪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宿霄辰一走,他失去了大半的灵气储备粮,修炼也没有之前那般日进千里了。他也想过早些和洇雪剑重新结契吸收法器中的灵力,可天水宝阁守备森严,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失去灵力供养,他的生长不得已停滞了。他现在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便宜侄子的下巴,根本无法救下他心爱的画本们。
宿霄辰比林风渊还高半个头呢。
林小妖君天赋高,十五岁便结丹了,身形也维持在结丹那年的少年模样,在一群金丹修士中鹤立鸡群。后来才知旁人最快也是二三十岁结丹,自然比他高出一大截。
可宿霄辰同样十几岁结丹,也比他高出一个头。身形、臂展、甚至是手掌大小,他都比不过年少时的宿霄辰,更不必说如今的帝尊了。
幼兔似雪球般蓬了好几圈,至今都没能占满帝尊的一只手掌……
停!
林浮雪拍了拍脸,烫得吓人。坐到镜台前一看,双颊绯红如霞云,一下子把这几日的颓色冲了下去。
少年垂眼,视线倏地被台上的那顶帝尊旒冠拦住了。人走了几日,冠还摆在镜台上,鎏珠泛着银/光,比宿霄辰的手心都冰凉。
林浮雪心烦意乱,珠串绕在指尖转了几转又丢开,回身瘫倒榻上,辗转反侧也无睡意,发丝倒是被什么缠住了。
一伸手,果然又摸到了某人随手撂在枕边的小冠。
林浮雪臭着脸翻身坐起。
小冠被掷入角落里的兔窝,少年化作幼兔,一头栽进榻上那件皱巴巴的鹤袍里,终于安然睡去。
梦里,他还是妖界最受宠的小殿下。
林浮雪上头有一兄一姊,皆是百岁建府封妖君。而林浮雪十二岁离宫开府,十五岁时成功破境,只待妖皇出关,便能正式受封妖君。
妖皇三子中,兄姊都无心权势,唯有林浮雪自小掐尖要强,一两岁时就抱着妖皇冕旒不撒手。所有人都知晓小殿下的野心,偏偏林浮雪真有那份狂傲的底气。
直到宿霄辰现身妖界,妖界众人如梦初醒,才发觉他有一桩早被遗忘的婚事。
林浮雪曾是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可妖族皇室有条祖律——储君不可与外族通婚。
那年冬日,妖都人心惶惶,流言如飞雪堆满大街小巷,都在等着这场婚约该如何收场。
林浮雪也在等。
从宿霄辰踏入妖界起,林浮雪的人就已经跟在了他身后,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只等宿霄辰露出破绽,就将他和那张破婚书一同丢出妖界。
可妖皇陛下眼光毒辣,即便挑剔如林浮雪,也无法否认宿霄辰的耀眼。
这一年,小殿下负气出走,三过妖都而不入,可妖翎军总能循迹找来。奉圣命递来的消息里,也总有一二提及这位身世飘零的天才剑修。
林浮雪则会抛开那张薄笺:“急不可耐的俗人罢了。”
这一年,自春至冬。
宿霄辰过关斩将,一刻不曾懈怠,从边境闯到妖都。旁人三五年都走不完的路,宿霄辰只用了一年。
直到大雪那日初见,青年跪在囚阵里,仰头与他四目相对。林小妖君这时才晓得,这人原是为退婚而来的。
宿霄辰从没想过要履约。
邪魔修围攻浮霄城,宿氏全族殉城而亡,只有在外历练的宿霄辰逃过一劫。即便如此,邪魔修也未曾放过他。
凡是与宿霄辰有关的门派都被波及,宿霄辰本人更是被一路追杀,被迫南下,九死一生过天堑,才在事发五年后踏足妖界的土地。
此行,他奉父母遗命前来,为两界盟约求见妖皇,希望能解除婚约,避免祸及未婚妻。可妖皇刚刚闭关,往日风光无限的天才剑修也求告无门。临了,他鬼使神差叩开妖君府大门,想与有缘无分的未婚妻见上一面。
当然,未婚妻也没给他好脸色。
从知晓这桩荒唐婚事的那一刻起,林浮雪便打定主意要退婚。但等宿霄辰拿着婚书站在他面前,先一步提出毁诺时,他心里莫名生出一团火气。
“殿下,宿某无意攀附,更不想拖累您。”
林浮雪夺了婚书,怒极反笑:“没了婚事傍身,宿公子打算再回仙界被人追杀么?”
宿霄辰不答,却是默认了。
“退婚可以,你跟我进宫。”
林浮雪垂眸,眸光轻落在那张赤锦婚书上,“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妖界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妖皇闭关,满宫戒严。
敢在这时候自由出入内廷的,整个妖都只有浮雪妖君一人。
觐见那日,宿霄辰终于换下了沉闷的旧衣,从鹤袍到鞋履全身上下都印着妖君图腾,跟在林浮雪身后亦步亦趋。
妖君殿下将人上下挑剔了个遍,直到马车停于宫门前,宿霄辰率先下车,学着侍卫的模样向他伸手。
林浮雪没给宿霄辰这个机会,反而往他怀里丢了一支小玉瓶,自顾自跳下了车:“洗洗你的剑。”
有价无市的极品淬剑散,就这样随随便便赏了人。宿霄辰摩挲着那烫手山芋似的玉瓶,平静的面色忽有一瞬龟裂:“殿下,这太贵重了,宿某还不起。”
小妖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今日解除婚约后,宿霄辰的去处自有妖皇操心,和他妖君府再无干系。
林浮雪只当是最后一次与他相见,大度地摆了摆手,“拿着罢,不必还。”
他早就注意到宿霄辰腰间那把仙剑了。不知遭了什么孽,一把宝剑硬生生被改成了废铜烂铁,实在可惜。就算再不喜欢那剑主人,林浮雪也不忍宝剑蒙尘。
彼时他春风得意,储君之位近在咫尺,自以为天下一切事都难不倒自己,却在最张扬时被宿命摆了一道。
那年琼花宴上封妖君,他再遇宿霄辰。
期待已久的册封礼成了订婚宴,储君之位彻底成了泡影。林浮雪大闹一场,毁了皇室颜面,誓死不认这个道侣。
满城风雨,宿霄辰以侍卫的身份入妖君府,没名没分地陪在他身边,朝夕相处三年。
从此,覆水也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