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是孕夫!
喜宴散尽的时候, 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村子。
院子里的人陆续走了。
村民们帮着顾母把最后几张条案撤了,王二柱搬走了借来的条凳,顾珍端着一摞空碗送回灶房。
灶房里最后一丝炊烟散尽了, 顾母坐在灶房门口的长凳上歇气。
脸上带着几分乏累,又藏着说不出的满足。
新房里的灯亮了。
顾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刚进门的客人。
李禾见状站起身, 来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一杯端给自己, 一杯递到顾里面前。
喝完合卺酒,李禾在他旁边坐下来。
“顾里,今天你喝了好多酒。”
“嗯。”顾里的声音比平时更闷了一些, 但嘴角是翘着的,“今天高兴。”
李禾偏头看了他一眼。
油灯的光照在顾里侧脸上,把那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今天被灌了大半天,这会儿酒劲慢慢上来了。
李禾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接过来放在桌上,又从桌上的暖壶里兑了一杯温水递回去:“喝这个。”
顾里接过来,这回低头慢慢喝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外头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晚风偶尔穿过屋檐时的低响。
新房的窗纸上映着油灯摇曳的光, 窗台上艳红的喜字格外喜庆惹眼。
“那个, 早点休息吧, 今天累了一天。”
顾里抬起头。
油灯的光在他瞳仁里映出两个暖黄色的光点。
他看了李禾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哑哑的:“……好。”
李禾站起来把床上的被褥铺开。
新被褥是大红缎面的, 顾母弹的棉花,松软厚实。
顾里坐在原处看着他忙, 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也伸手帮他扯了一下被角。
“顾里。”李禾又说了一遍他的名字。
“睡了。”
“嗯。”
李禾先弯腰脱了鞋上了床。
顾里跟着吹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窗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落了一方银白色的亮块。
隔了很久,顾里在黑暗中开口了:“禾、禾哥儿。”
“嗯。”
“我今天……高兴。”
李禾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我知道,你都说了好几遍了。”
顾里没有再说话,但他在被子底下,把手伸过去,覆在了李禾的手背上。
李禾的手动了动,然后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着放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
“夫郎~”
许久后,被子里传来男人粗哑的低唤声,还有快速翻身带动布料的细碎声响。
顾里掀开了被子,又在哥儿惊呼中重新盖了上来。
“…顾里。”
李禾攥紧着床单,轻声唤了一声。
顾里抓住他的手腕,温热的气息混着酒香气飘出:“夫郎,长夜漫漫,春宵一夜值千金~”
反正东家说了,他们新婚燕尔,给三天假……
另一边。
林晓被沈清舟扶回家后,便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宽松衣裳靠在床头上。
沈清舟洗完漱后,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搁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旁坐下:“今天累着了吧?”
“不累。”
林晓睁开眼偏头看他,眉眼弯着:“高兴。”
沈清舟“嗯”了一声,伸手把他披散在肩的长发理出来,拿起一旁的帕子准备给他擦干。
干帕子轻轻蹭着柔软乌黑的发。
擦完前面的,他又去拢后面的。
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晓温热的后颈,惹得怀中人轻轻缩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沈清舟的眼神暗了暗,指尖便忍不住多停留了几分,顺着肩线慢慢往下滑,擦着擦着就变了味。
手开始不安分地在林晓腰线软肉上拨来拨去,动作越来越大胆。
大手大脚地占着便宜。
林晓本来懒懒散散靠在床头,被他撩得浑身发痒,嫌弃地拍开了他作乱的手。
笑着斜睨他调侃:“干嘛,今晚又不是你成婚!”
沈清舟闻言喉间滚出低低的笑,顺势撑着床俯身,不轻不重把人带着扑倒在床上。
另一只手稳稳垫在林晓后腰,还不忘虚虚护着他隆起的孕肚。
鼻尖凑到林晓细腻的侧颈,像只讨好的大型犬一样轻轻蹭着。
温热的气息扫得人皮肤发颤,哑着声音慢悠悠道:“不是我成婚,也想与林晓洞房花烛,夜夜笙歌~”
林晓耳尖早就红透了,被他蹭得浑身都泛起热意,软着腰瞪了他一眼,气息都乱了几分:
“我是孕夫。”
“所以夫郎不用动,享受即可。”
林晓:“……”简直丧心病狂啊!
可没一会儿他就放松了身体,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享受了起来。
顾着林晓怀着孩子的身子,沈清舟半点不敢胡闹,动作轻柔又克制,一炷香不到便停了。
起身打了温水回来,拧干毛巾给孕夫细细擦拭身体。
“你怎么办?”
林晓靠在床头,看着他依旧精神的模样,挑眉问道。
沈清舟低头扫了自己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继续给林晓擦着小腿,“不用理它,待会儿便好。”
林晓撇撇嘴,故意啧啧两声:“啧,真可怜~”
沈清舟抬眼,看着床上幸灾乐祸、眼睛亮晶晶的孕夫,顶着腮帮子咬牙忍笑。
伸手轻弹了一下孕夫的额头,笑骂道:“我不可怜,难受的是谁?小没良心的。”
林晓捂着额头咯咯直笑,往软垫里缩了缩。
“怪我咯,又不是我要招惹的。”
“是是是,不怪你,怪我。”
“谁让我家夫郎魅力太大,我一介凡夫俗子,忍不住,抵挡不了。”
一场运动一番话,把林晓身心都熨烫得妥帖舒服。
等重新换了身干净干爽的软衣,便乖乖躺下准备睡觉。
反正成年人对于这种事有很多的解决方法,轮不到他操心。
只是下一瞬,他的手便被沈清舟拽过去按在了对方身上,沉哑的嗓音响起:
“夫郎身体不便,便借手用一用。”
黑暗中,林晓默默翻了个白眼。
果然,天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
第二天清早,李禾起得很早。
他披好衣裳推开新房的窗子透气,看见灶房里已经飘起了白汽。
顾母起得比他还早,正在灶台前煮粥。
他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秋日清晨微凉的空气,转身进了灶房。
顾里躺在床上,转头看着哥儿离开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昨晚已经很努力了……
灶房里。
“……娘。”李禾站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
顾母回头看见他立在晨光里,换了青布褂子,头发还是昨日没拆的发髻,鬓边的红绒花换成了普通的木簪。
顾母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了?粥马上好,顾里呢?”
“还睡着。”
顾母:“……”昨晚到底谁才是承力的那个?!!
李禾走到灶台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米粥,“娘,我帮您。”
顾母把粥勺递给他,转身切咸菜去了。
晨光从灶房的窗纸透进来,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刀刃碰着砧板的笃笃声。
过了一阵,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顾里从新房里出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里头,李禾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搅粥,顾母在案板后面切咸菜。
他看了两息,没有进去,转身去井台边打水洗脸了。
洗漱完回来,李禾已经把粥盛好了。
顾里在桌边坐下,李禾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又放了一碟咸菜在桌子中间。
顾里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后抬头看了李禾一眼。
“不好喝?”李禾问。
顾里摇了摇头。
他又喝了一口,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后每天都能喝到?”
李禾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嚼了两下咽了,嘴角弯弯的:“你这话问的,不然你还想喝谁熬的?”
顾里嘴角翘了翘,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我们今天……什么安排?”他问道。
李禾在他对面坐下,闻言顿了一下。
之前东家说他们新婚,给三天假。
他当时听着不用去坊子忙活高兴得很,但真的一下这么闲下来,好像还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去……坊子?”李禾抬眸问他。
顾里想了想,放下碗,问道:“想不想去城里看看?”
县城?
李禾看向他,眼里的光亮了一些。
顾里见状站起身,伸手抓起李禾的手腕。
“干嘛?”李禾惊了一下。
“收拾包袱,今日去城里。”顾里简洁道。
说着他拉起自家夫郎,朝着灶房里喊了一声:“娘,我和禾哥儿出趟门,去一趟城里,明日或后日回来。”
顾母听闻探出头,“去城里?现在?”
“……你等会儿,我给你们拿点钱。”
说着她急忙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走出了灶房。
门里传来顾里的声音,“不用,我这边有。”
顾珍正在洗漱,听到几人谈话,连忙擦干净脸:“哥,城里我也要去。”
顾里冷冷地回了一句:“不带你。”
顾珍欢快的脚步猛地一顿,朝着顾母喊道:“娘,你看他,娶了夫郎就不疼我这个亲妹了。”
顾母笑盈盈地掀开门帘走出了屋,手里拿着一个荷包。
“你哥和你哥夫新婚燕尔,你个小姑娘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顾珍扭捏地跺了一下脚。
道理她都懂,但她真的想去啊,长这么大她还没去过城里呢。
屋里,收拾东西的小夫夫没听到院子里母女的话。
李禾看向顾里,“要不……我们带小姑子一起?”
“不带。”顾里想都没想便回道。
他们夫夫出去过二人世界,带着亲妹子算怎么回事。
日头升高后,坊子里的人陆续来上工,大伙一见面全在议论昨日的喜宴。
蹲在井口边洗豆子的陈六二先开了口:
“我活了快四十年,吃的喜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昨日顾家那席面,是真敞亮。”
红烧肘子块头比他拳头还大,扣肉蒸得油亮油亮的。
旁边正整理墨线的王阿婆接了话,掀着嘴角笑:“席面好是其次,小夫夫俩相互帮扶才是真好!”
“谁说不是呢,”又有人凑过来搭话。
“顾里这孩子手稳活好,性子又踏实,本来就是咱们坊里顶顶出色的小伙子,这下成了家,更是圆满了。”
管事的张水生拎着工具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也笑了,抬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
“顾管事新婚大喜,东家特批三天假,今日不来上工,等他后日回来,咱们再堵着他要喜糖喜烟,好好闹他一闹,大伙说好不好?”
一群人哄然应好,笑着散开各忙各的活计。
沈宅里,昨晚闹得久了些,林晓早上起得晚了些。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院子里的露水都干了。
陈贵问了一声在哪吃,林晓让他摆院子里。
粥是温的,他喝了一口,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沈清舟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皮蛋,搁在桌上。
“成了?”
林晓眼睛微微一亮,兴奋问道。
沈清舟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盘里的蛋块,眉头忍不住轻轻蹙着。
这是自家夫郎头一回试着腌做皮蛋。
沈清舟怎么也想不到,好好的鲜鸭蛋折腾了小半个月,竟变成了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
蛋黄凝得扎实,乌黑油亮看着格外唬人。
半透的蛋白却泛着浅黄的光泽,像极了品相上好的琥珀,表层浸着雪花片似的纹理,透着光,漂亮极了。
要不是林晓提前说过,腌成这样才是成了,不是坏在了缸里,他刚才剥壳的时候都要直接丢去喂煤球了。
也不知道煤球见了会不会吃。
“夫郎,这真的能吃?”
沈清舟忍不住又一次开口确认,视线在那盘怪模怪样的蛋上转了一圈。
林晓笑着点头,拍着他的手背再三保证,沈清舟才松了口气,没拦着自家孕夫动筷子。
“贵哥儿,帮我拿碟清酱来。”林晓朝灶房口择菜的陈贵唤道。
陈贵应声放下手里的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碟酱送了过来。
林晓拿起筷子夹了块蛋腹,蘸了点清酱就送进嘴里,眼睛一下就亮了。
嚼着的时候眉眼都松快地弯着,一脸满足的样子,半分没嫌弃这蛋模样奇怪。
沈清舟坐在旁边看着,一开始悬着的心慢慢落下来,反倒被勾得痒了。
好奇压过了对奇怪模样的抵触,终于忍不住伸手夹了一小块,试探着送进了嘴里。
刚入口是清酱淡咸的鲜气,紧跟着皮蛋特有的醇和香气漫开。
碱味调得刚好,一点都不冲口,反而把鸭蛋本身的鲜气全都吊了出来。
弹嫩的蛋白咬着脆爽带劲,咬开蛋黄那一瞬间,绵密油润的沙感一下子在舌尖散开。
不腥不腻,越嚼越香。
那股特殊的醇厚口感让人吃完还忍不住咂咂嘴。
沈清舟愣了愣,随即抬眼看向林晓,眼里全是没藏住的意外。
“怎样,好吃吧。”林晓笑道。
“口味新奇,但味道确实不错。”沈清舟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皮蛋的做法还有很多,可以凉拌,也可以打汤、炒菜。”林晓边吃边介绍。
沈清舟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后,林晓开口说道:
“前儿你说后山那片野山楂红透了,今日天这么好,咱们摘点回来晒成干,冬天泡水喝?”
沈清舟闻言扫了眼孕夫,当即摇了头。
“你今日好好在家歇着,要摘我下午自己去就行,你别跟着乱跑累着。”
林晓挑了下眉。
行吧,他现在这个大肚子确实不宜爬山。
第102章 再嫁你一回
当天晚上, 林晓坐在床沿边跟沈清舟说话。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沈清舟放下手里的书。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小家伙今天格外多动,一会儿踢这边一会儿蹬那边, 翻来覆去不肯安分。
他把手放在肚皮上感受了一会儿,抬头对沈清舟说:“小家伙今天格外有劲儿。”
沈清舟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床边,把手覆在林晓的肚皮上。
小家伙正好踢了一脚, 正踢在他的掌心里, 力道比往常大了许多。
沈清舟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抬头看林晓:“他以前没这么用劲。”
“嗯。”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搭在沈清舟的手背上,“可能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出来了。”
“疼不疼?”沈清舟问道。
“啊?”
“小家伙踢你疼不疼?”
林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问道:“如果疼你怎么办?”
沈清舟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下,“记着,等他出来大了一些,打回去。”
啊?
“那是你家崽,亲生的。”
沈清舟抬头看他,“你是我夫郎,亲生的也不行。”
林晓:“……”
话是这么说,可当团子出生后, 十岁之前磕着碰着点沈清舟都心疼得不行。
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将人别在腰间看着。
当然, 这是后话。
随后, 沈清舟转身, 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
把它放在床头桌面上, 推到林晓面前。
林晓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子, 又抬头看向沈清舟。
“打开看看。”沈清舟说。
林晓伸手掀开匣盖,里面铺了一层暗红色绒布, 绒布上搁着一对一大一小的银镯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攥着银镯子抬头看沈清舟。
“当初咱们成亲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没穿喜服,我没戴红花,连拜堂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又提到过往的遗憾,林晓攥着银镯子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沈清舟又开口:“如今我们补办一场,你挺着肚子再嫁我一回。”
“这一次有喜服,有鞭炮,有满堂宾客,这次把什么都补上。”
房间里静了片刻。
林晓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镯子,眨了眨眼,弯起嘴角问:“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
小沈总时不时给他送礼物,私房钱不少啊~
“前几天去镇里的时候。”沈清舟说。
“我去镇上看铺子,路过一家银铺看见的,这个大的是给你的。”
他说着把大镯子套在林晓手腕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的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些再给他戴。”
林晓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圈口正好,松紧合宜。
银色缠枝莲贴着腕骨,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伸手抱住沈清舟,把脸埋进他胸膛,轻声道:
“好,我再嫁你一回。”
沈清舟低头看着怀中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伸手回抱住林晓,下巴在他鬓角轻轻蹭了蹭:“日子定在十月十八,可以吗?”
“十月十八。”距现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这么赶?”
林晓愣了愣,只觉得这个日子怎么有点耳熟?
“那天是你的生辰。”沈清舟解释道。
他抬起手,细细摩挲着林晓的脸庞,目光深邃如海,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极力压抑的汹涌爱意。
“林晓,生辰日再嫁我一回,做我的夫郎,可好?”
深情的告白猝不及防,林晓眉眼弯弯抬眸看他,轻轻应道:“好。”
话音刚落,沈清舟就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腹细细摩挲着他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意:
“林晓,你是我的。”他低哑地开口,“永远别想逃。”
“我不逃,沈清舟,你在这儿,家在这儿,我哪里也不去。”
话音刚落,沈清舟的吻就落了下来,霸道地撬开林晓的牙关,不容他半分拒绝和躲闪。
气息交缠间,全是浓烈的占有欲。
这吻从最初的霸道,渐渐变得深入缠绵。
就像汹涌暗潮归为平静湖面,最终慢慢停了下来。
林晓腿脚一软,眸子里已经漫开了意乱情迷。
沈清舟终于舍得放开他,退后半步,指尖摩挲着他泛着水光的红唇,哑声道:“那我就开始筹备了。”
林晓低低“嗯”了一声,无力地瘫坐回床上。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林晓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日,春红见到林晓,开口就确认:“东家!你们真要补办婚礼?”
林晓轻轻点了头:“嗯。”
春红愣了一瞬,转身就冲外面喊:“当家的!顾里!你们快来!东家跟二爷要补办婚礼了!”
林晓闻言愣了一下。
二爷?沈二爷?!!
这不光是自己的称呼变了,连沈清舟的都升了格,直接成沈二爷了!
一炷香的工夫,屋子里就挤了五六个人。
李大力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顾里从后院赶过来,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
顾珍手上沾的酱料都没来得及洗,全是准备做酱鸭的酱汁。
李禾是最后到的,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黄泥,挤进来探头问:“啥?东家哥和二爷要补办婚礼?”
林晓被围在中间,耳朵微微发烫,嘴角却一直翘着。
沈清舟坐在桌后,拿起那张写了一半的喜帖名单抖了抖:“日子定了,十月十八。”
春红第一个开口:“喜服我来准备!”
顾里第二个接话:“红绸和花轿我去镇上赁!”
顾珍不甘落后:“喜宴的菜色我和哥夫帮着母亲一起商量!”
李大力在旁点头:“鞭炮和灯笼我包了。”
连站在人群最外头的周妄都举了手:“我、我帮二爷送喜帖。”
林晓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屋子人七嘴八舌分活儿,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下,像是也在跟着起哄。
他抬手搭在肚皮上,轻声说:
“你听见了没,大家都在帮爹爹和你父亲办喜事。”
接下来的几十天里,整个豆腐坊都在为这场婚礼忙碌,唯独当事人林晓闲得发慌。
月份越来越大后,沈清舟就不让他碰任何活计。
连踏入坊子的时间都限制了,害得他只能挺着大肚子无所事事地四处溜达。
陈贵也忙,日日跟在他身边照看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林晓除了四处晃悠,偶尔也会去坊里看看之前酿的酱油发酵得怎么样。
还会挑些收上来的鸭蛋带回家,和陈妈、陈贵一起做皮蛋和咸鸭蛋。
当然,动手的活全交给陈氏母子,林晓只负责坐在旁边指挥。
这期间赵慕云来了一趟,带了许多礼物和补品。
当初送的两根人参,这一次直接换成了一根年份更大的。
林晓看着那只参一时语塞,赵慕云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晓哥儿,我听说生孩子都是要从鬼门关走一遭的,我拿你当朋友,你就留着备用吧。”
最后林晓还是留下了那只品相极好的人参。
赵慕云吃了一顿午饭,当天下午便高高兴兴返回了。
离婚期越近,春红关在屋里熬夜缝喜服的次数就越多。
等到离婚期还剩四天的时候,喜服终于做好,她拿过来给林晓试穿。
林晓站在屋中铜镜前,大红喜服披在身上,宽松的腰腹处刚好裹住他八个月大的肚子,衬得那弧度圆润好看。
春红围着他转了一圈,笑着说:“真好看,喜庆。”
林晓低头看着身上的红嫁衣。
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喜服站在日光里的模样,肚子鼓鼓的,脸颊也比去年圆润了些。
王二柱听说消息后,也是连着来了两天宅子。
把新房的窗子全都换了新窗纸,还给房门口台阶上那块松动的石板补好了。
晚上,沈清舟写完了最后一张喜帖。
林晓靠在旁边椅子上数了数,约莫三十来张,开口问:“都请了谁?”
沈清舟把受邀的人细细数了一遍,林晓听着点了点头。
随后林晓看见桌边还留着一张空白喜帖,见沈清舟盯着它看了许久,也没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舟才把那张喜帖叠好,收进柜子里,说道:“不请他们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
林晓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圆鼓鼓的肚子抵着他的后腰,温热一团贴得紧实:
“不请就不请,那天有我们就够了。”
沈清舟偏过头,侧脸轮廓在油灯光里温润柔和,轻声应道:“对,有我们就够了。”
他有林晓和小家伙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
……
婚礼前一天,林晓被肚子里的小家伙提醒的时候,听见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他披了衣裳推窗看了一眼,顾母过来了。
春红姐在旁边淘米,顾珍蹲在井边洗红枣。
小江和小满两个小家伙也来了,周玉帮着看他们。
王二柱扛着一卷红地毯从院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李禾,手里抱着两盆新开的秋菊。
顾里站在门房看着院子的布置,手里捏着红绸。
林晓看着满院子的人忙来忙去,低头拍了拍肚皮:“宝宝,明天你听到鞭炮声,到时候别被吓着。”
灶房里飘出新蒸的桂花糕的甜香,院里院外都是人走动说话的声音。
第二日。
鸡刚鸣的时候,林晓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先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沈清舟正睁着眼看着他。
沈清舟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醒了?”
“早安。”林晓说。
沈清舟撑着手肘坐起来。
外面还是灰青色的天光,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林晓,指腹轻柔地蹭着他的眼角:“今天是大日子,再睡一会儿?”
林晓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沈清舟没有勉强。
他起身下了床,披了外衫出去了一趟。
过了片刻端了一碗热粥回来,粥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先垫一口,等会儿忙起来顾不上吃。”
“陈妈起这么早?”林晓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喝粥。
没一会儿,外面就热闹了起来,瞬间便把整个院子都罩了进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陈贵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的时候,晨光刚好透过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
今日是个大晴天。
他把温水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君主,这是桂花头油,擦上头发香一天。”
林晓接过来闻了一下。
桂花的甜香清冽淡雅,但他不是很喜欢,感觉这个味道闻久了容易头晕。
陈贵帮他简单梳了一下头,又伺候他擦了脸,便退了出去。
再进来的时候端着两碟小点心放在桌上,说道:“今日累,您饿了就先垫一口。”
林晓点了点头,吃了一块枣泥糕,又喝了几口茶。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日头升到屋檐上方的时候,春红和李禾敲门进来了。
春红端着一只漆盘,盘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喜服,笑着说:“东家,该换喜服了。”
林晓站起来,李禾帮他把喜服穿好。
林晓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
大红的喜服把他整个人的肤色衬得白净温润,圆滚滚的肚子不显臃肿,反倒衬出一种丰腴的圆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家伙今天安安静静的。
头发是春红梳的,她做这事早已一回生二回熟。
原本大婚还有坐轿的环节,考虑到林晓的身体情况,又是在本家举办,就省去了这个环节。
很快,林晓便见到沈清舟了。
他今天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平日里那股温润从容里,多了一种不太常见的郑重,眉眼间的笑意比日光还要明亮。
院子里的红绸从院门一直铺到新房门口。
顾母和王氏站在灶房门口,春红、顾珍、李禾几个已经挤在了院门两侧。
周正端着一碗茶坐在院门口的条凳上,二赖子、王老二,村里能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陈贵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吉时到——”
话音落,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
红纸屑在清风里翻飞着,落在院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沈清舟的肩头。
他站在院子里。
门开了,春红和李禾一人一边搀着林晓从屋里慢慢走出来。
沈清舟见状急忙向前迈了一步,托住他的手肘,一手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接了过来。
两人走到堂屋,鞭炮又响了一挂,吹鼓手吹起了喜乐。
高堂的位置空着,但谁也没觉得这有多惋惜或是重要。
如今这对小夫夫恩爱有加,日子过得红火,不愁吃穿,两人相互弥补了这些缺憾,也算另一种圆满。
此时,喜乐声、鞭炮声、孩子的笑闹声、乡亲们的道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今日的两位新人笼在一团暖融融的喧闹里。
就在这时,小家伙忽然在肚子里用力踢了一脚。
林晓被这突然的一下踢得“嘶”了一声,小家伙似乎急着要参与进来。
沈清舟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没事。”林晓说,“小家伙在高兴呢。”
沈清舟没有说话,但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半分。
周正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来,清亮又郑重:
“一拜天地——”
第103章 圆满了吗?
随着周正一声带着笑意的“礼成”落下, 满屋子瞬间爆发出叫好声和掌声。
春红第一个拍起手,李大力跟着鼓起掌。
顾里站在人群里,难得地咧嘴笑了。
顾母坐在上首低头擦了擦眼角, 王氏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李禾在人群里蹦了一下,被顾里拉住胳膊才站稳。
沈清舟站在林晓面前,伸手轻轻掀起了红盖头。
大红绸布从他指尖滑落,他看向仰起脸的林晓, 只见对方微微眯着眼, 嘴角弯着一个舒展的弧度。
沈清舟看着他, 看了好几息。
满屋子的人声喧闹仿佛都被推远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林晓仰起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才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好看。”
林晓弯了弯嘴角,“本来就好看。”
喜席开在了院子里,十二张条案排得满满当当,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堂屋门口。
顾母和春红带着几个媳妇忙了一上午,一道道热菜陆续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沈清舟扶着林晓在主桌坐下。
林晓落座后长长呼了一口气,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
王掌柜端着一碗酒过来给沈清舟道贺,沈清舟站起来跟他碰杯, 喝下去的却是一碗清水。
今天他要应付一众敬酒, 早把杯子里的酒都换成了水。
不然照今日这阵仗, 非醉倒不可。
王掌柜见状眉峰微微一挑, 却也不在意, 笑呵呵地跟林晓打了招呼, 给两位新人送了祝福。
县城赵家酒楼的掌柜也来了。
他来得晚些,手里拎着一只红木匣子当贺礼, 匣子打开,是一对做工精细的金镶玉同心锁。
林晓接过来道了谢,让陈贵收进了屋里。
掌柜的在旁桌坐下,和王掌柜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又转头对沈清舟说:
“等你们忙完这阵子,县城的第二家铺子该盘下来了。”
沈清舟点头应下。
五家经销商合计着送了一套喜幛和钱帛。
席间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沈清舟一碗一碗接下。
他排场做得足足的,连王掌柜都笑着夸他“海量”。
林晓坐在旁边吃着菜,看自家小相公“表演”,只觉得热闹极了。
这场婚礼,终于再无遗憾。
日头从正当空慢慢西斜,席面上的人也散了大半。
顾母和王氏帮着陈妈收桌子,春红、顾珍帮忙洗碗,李大力和顾里收拾条凳,陈贵和李禾忙着包谢礼。
沈清舟扶着林晓回了屋,缠了林晓一天的喜服终于能松快下来了。
换上宽松的薄衫,林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换下喜服后露出来的圆滚滚肚皮,伸手拍了拍:“今日真乖~”
沈清舟在他身旁坐下,把一碗温热的红枣汤递到他手里。
林晓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甜润的枣香在舌尖化开,暖融融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喝了几口搁下碗,偏头看向沈清舟:“小相公,今天圆满了吧。”
沈清舟望着他。
暮色透进窗纸,把他半边脸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
他嘴角慢慢弯起弧度,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圆满了。”
林晓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肚皮上。
沈清舟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微微鼓起的肚皮弧度,“以前没能给你的,今日终于……”
林晓抬手,捂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然后他拖起肚子,踮起脚尖,凑上去印了个轻轻的吻在沈清舟嘴角。
甜软的枣香一下子缠进了沈清舟的呼吸里。
沈清舟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腰,怕他踮脚站不稳累着,掌心稳稳贴在他腰侧。
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喉结轻轻滚了滚,低头回吻了过去。
刚站稳就感觉到肚皮底下轻轻动了一下。
小小的一下动静,却像是轻轻撞在了两个人的心尖上。
林晓笑着歪进沈清舟怀里,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肚皮,笑道:“以前的都过去了,往后咱们一家三口,日日都是圆满。”
沈清舟又吻了一下他的嘴角,随后弯腰,在隆起的腹部上也落下一吻。
安置好孕夫后,沈清舟便又出去了。
一炷香后,窗外院子里最后一批宾客也散了。
林晓靠坐在床头,隔着一扇窗户看着外头褪去的暮色和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嘴角始终弯着。
他的眼角被一天的烟火气熏得微微发热,但心里是满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那团温热的弧度,伸手覆上去:
“宝宝,爹爹今日很开心、很幸福,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认真听着。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从屋檐滑落,一点一点被夜色吞了进去。
夜深了,宾客散尽,院子里的红绸还挂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屋里,林晓换好寝衣躺下来。
沈清舟把两人的喜服叠好放进柜子,转身回来吹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躺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林晓动了动,轻声唤道:“二哥哥,睡了么?”
这声二哥哥出口,身侧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滞。
林晓偷偷勾着唇笑。
小样~
许久后,沈清舟低低应了一声。
他侧身往林晓这边靠了靠,温热的手掌虚虚搭在他腰侧轻轻揉着:“没睡,是不是腰又酸了?”
“……”
林晓往他怀里蹭了蹭。
有时候爱人太过温柔体贴也是件头疼的事!
林晓低低叹了口气,手掌顺着沈清舟的衣摆慢慢滑进去,指尖蹭过他平坦温热的腰腹,引得对方浑身一僵。
“不酸。”林晓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喟叹。
炙热的呼吸落在沈清舟颈窝,挠得人心尖发颤。
“就是想夫君疼惜疼惜我。”
沈清舟闻言咬了咬牙,握着他作乱的手往外带,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今日都累了一天,还不安分?”
说着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乖,先好好睡,明天再说好不好?我给你揉一揉腰。”
可林晓哪里肯依,挣开他的手就往他唇边凑。
他都这样主动了,揉腰什么的,先放一边~
下一瞬,柔软的唇瓣蹭过沈清舟的下颌,连带着肚子里的小家伙都跟着动了动,轻轻撞在沈清舟搁在他腰上的手背上。
“二哥哥,你行不行啊——”
甜软的柔音溢出,沈清舟攒了一天的情思瞬间翻涌上来。
被自家小孕夫撩拨就算了,还被质疑,这是断不能忍的!
沈清舟打算不做人,顷刻卸了一身强忍的力道,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全程把动作放得又轻又缓,却也没了白日里沉稳的样子。
……不消一会儿林晓就软了半边身子,汗湿的发贴在额角,半合着湿漉漉的眼。
他笑着看向撑在自己身侧的小相公,气息不稳还偏要勾着唇角,轻声道:
“这才算是真的圆满了~”
沈清舟看着他眼尾泛红的柔软模样,低头在他额角印了一个温软的吻。
缓了一会儿,沈清舟下了床。
端来温水,收拾妥当,才重新躺回床上,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夫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笑着问道。
林晓懒洋洋地抬起眸:“???”
“为夫还没祝你生辰吉乐呢。”
林晓动了动身子,抱紧沈清舟,额头在他胸口蹭了蹭,低低道:
“可是你的心意和爱意我都收到了,这是我过的最有意思的一个生辰,我终生都不会忘!”
沈清舟吻着他的额头,心里柔软得不得了。
他看着林晓的眼睛,说道:“生辰吉乐,祝林晓从今往后且以喜乐,且以永日!”
“感谢沈先生的祝福。”
沈清舟:“?沈、先生?”
“此‘先生’非彼‘先生’。”
哦,沈先生这是吃了时代差的亏,林晓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满室的暖意裹着甜意漫上来,困意一点点缠上四肢百骸。
没一会儿他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带着满足的笑意窝在沈清舟怀里。
沈清舟不敢动,怕惊醒了怀里睡熟的人,只小心翼翼抬手掖了掖被角。
就着窗外漏进来的银白月光,低头静静描摹怀中人柔和的眉眼。
胸腔里涨得满满都是软意。
他轻轻碰了碰林晓隆起的腹部,在心里悄悄许下诺言:
往后岁岁年年,他都要这般守着他们,日日安稳,岁岁喜乐。
窗外的红绸被夜风拂得轻轻晃了晃,一整个院子都浸在温柔的月光里。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来了。
林晓醒得很晚,小家伙在他肚子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像是昨天跟着热闹了一天累着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沈清舟已经起了。
被窝是凉的,看得出人起来有一阵了。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和碗筷碰响的动静。
昨日的喜宴虽然散了,但剩下的菜和借来的桌椅还得收整归还。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了,林晓披了件薄衫推门出去,日光晒得人微微眯眼。
院子里的红绸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着。
大红的颜色浸了一夜露水之后变得有些沉,但喜庆劲儿没褪尽。
沈清舟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醒了?怎么不叫我。”
林晓“嗯”了一声,慢慢走过去在井台边的矮凳上坐下。
他坐着等沈清舟洗完脸,接了递来的干布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往灶房走。
陈妈正在案板前切咸菜,见他进来先笑了一下:“君主起了,粥在锅里温着呢。”
林晓掀锅盖看了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碟子里搁着枚咸蛋和几块酱萝卜。
他端了粥碗在灶房门口坐下,慢慢喝着。
院子里的人又开始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是来帮忙收拾的。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院子里那股子婚礼过后的松弛劲儿慢慢褪了。
用完早餐,林晓便去了书房,看着沈清舟整理账目。
婚礼花销昨晚大致对过一遍,今天沈清舟是要誊写到正式的账册上。
巳时过半,院门外传来说话声,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
然后那些说话声忽然停了。
林晓抬起头,听见院子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是陈贵不太自然的声音:
“……你们找谁?”
没有人回答。
林晓把草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被院子里干活的人围着看。
李大力快步走了上来,挡在他们面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顾里也从旁边走了过来,站在李大力旁边,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沉,没说话。
林晓站在窗口看着那三个人。
他看见刘氏攥着手站在沈老爹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对李大力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老爹弓着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沈大勇扶了一下他胳膊。
林晓转回身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的笔停在了纸面上,没有抬头,但他显然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
笔尖搁在纸上停了好几息,墨汁洇开了一小团。
“是沈家的人。”林晓说。
沈清舟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也顺着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转身重新坐回桌边。
他拿起笔继续写账,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稳稳的,像是刚才那几息的停顿没有发生过。
林晓也没有说话。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份包田草稿继续看。
窗外院子里传来李大力的声音,比方才生硬了几分:
“……有什么事跟我说,东家今天不见客。”
然后是刘氏的声音,又小又哑:
“我们……就是想看看清舟……他成亲我们没来,今天想来补个礼……”
李大力没有接话,顾里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
“你们回去吧。”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晓听见那三个人的脚步声慢慢退了。
先是沈老爹拐杖点地的笃笃声,然后是沈大勇搀着他的细碎脚步声,最后是刘氏自己的脚步。
比他们俩都慢,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响起说话声和干活的动静。
林晓把手里的草稿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舟。
对方还在写账,笔尖平稳字迹工整,但林晓看见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
“相公。”林晓开口。
沈清舟的笔停了一瞬,又继续写:“嗯。”
“他们走了。”
“嗯。”
林晓没有再说话。
他把草稿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清舟身后,弯腰,从背后环住了沈清舟的肩膀,侧脸贴着他的耳畔。
沈清舟手里的笔没有停,但林晓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自己环过来的时候轻轻松了一下。
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两个人就那么待了一会儿。
沈清舟把最后一笔写完了,搁下笔,反手握住了林晓环在他肩前的手。
他的拇指在林晓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
“下午我去趟镇上。”沈清舟说。
“王掌柜那边有一笔账要核。”
林晓看着他。
沈清舟的眉眼温润平静,方才那三个人的到来,并没有在他眼底留下半分痕迹。
“去吧。”林晓说,“早点回来。”
沈清舟“嗯”了一声。
“走,去吃午饭。”
林晓被他牵着往外走,两人都没有提起刚才来的人。
但不提不代表这事就真的过去了,至少在林晓这里是这样。
他着实有十二分想不通,同样的爹娘生的,怎么沈大勇他们就能被爱,沈清舟就处处不被疼爱?
偏偏,他还是几人里最优秀的、长相最好的……
可有时候,真相就是这样残酷直白:
父母的偏心,从来都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不爱就是不爱。
看着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林晓的眼里藏着遮不住的爱意和心疼。
没关系,他的少年,他来疼爱!
第104章 身世
大婚过后, 日子重归平常。
不知不觉间,十月也快见底了。
自从孕期进入八月之后,沈清舟就不让林晓独自一人出门走动了。
可那天傍晚日头还挂在天上, 天光依旧亮堂堂的,陈贵又被打发去送东西,林晓便自己慢慢走回了家。
从坊口到青砖瓦房的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块石板松了、哪段路容易崴脚。
他扶着腰慢慢往前走, 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的, 没一点动静。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的时候, 他看见了刘氏。
她独自一人站在老槐树后,看样子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这还是大婚过后林晓第二次见到沈家人。
虽说同村,村子也不大, 但沈家人一直有意避开,别说一个月,连着好两三个月见不着面都是常事。
刘氏比从前憔悴了不少,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些。
几缕散在额前,被晚风轻轻吹着。
她看见林晓走过来,从树后走出站在路中间,没有再往前凑。
林晓的脚步慢了下来,一只手扶着腰, 另一只手不自觉护住了肚子, 却没有停下。
他走到老槐树下, 在离刘氏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才站定。
刘氏看着他, 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老二家的。”
林晓没有应声。
刘氏垂下眼, 半晌才伸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 摸出一枚用旧红绳拴着的玉佩。
玉质温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青色光泽, 上面隐约能看见刻着的字。
她攥着玉佩的红绳,没有递过来,只是摊开手掌让林晓看见。
“这玉,”她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十八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林晓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玉不算大,约莫一寸半长,椭圆形,打磨得光滑匀净。
这一回,他终于看清了玉面上清晰刻着的两个字——清舟。
刘氏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年我在村口的河边捡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身上裹了一件细棉布的襁褓。”
“襁褓里除了这枚玉,还有几样值钱的物件。”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自己的孩子刚没了,我……我就把他抱了回去。”
“那几样物件都被陆续典当了换粮度日,只有这枚玉,因为上面刻了字,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就一直没敢出手。”
林晓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想起当初第一次见沈清舟的样子。
沈清舟肤色本就白得不像庄稼人,眉眼细长好看,跟沈家那群粗手大脚的人半分相似都没有。
当时他心里就嘀咕过一句“长得不像一家人”,原来这话竟是真的。
刘氏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不叫沈清舟,这玉上刻了这两个字,我们就给他起了这个名,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这些,把手里的玉佩往前递了递。
林晓看着眼前的玉,伸手接了过来。
玉面触手温凉,被他攥在掌心里,小小的一块,沉甸甸的。
刘氏把玉递出去之后,两只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林晓攥着那枚玉看着她。
“老二…林老板……”刘氏又开口了,声音抖了一下。
“你、你跟他说一声……我把他抱回来养了这么多年……虽然我没把他养好……但、也给了他一条活路……”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林晓攥着那枚玉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会转告他的。”
刘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抖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离开了,没有再过多纠缠。
刘氏走得很慢,佝偻着背,步子拖沓,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林晓把玉佩攥在掌心里,转身往青砖瓦房的方向走。
小家伙在肚子里轻轻踢了他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推开院门的时候,暮色正好沉到屋檐下方。
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陈妈在灶台前头忙活,陈贵蹲在门口剥蒜。
沈清舟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要喝,看见林晓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攥着拳,拳心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放下茶碗走过来:“怎么脸色不太好?”
林晓在他面前站定了。
暮色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林晓攥着拳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松开了。
那枚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温润的青玉色泽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清舟”二字像是等了十八年,终于被人从暗处捧进了光里。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枚玉。
他没有伸手去接,就那么低着头看了很久。
林晓站在他面前,掌心托着那枚玉佩,没有催。
沈清舟终于伸出手去,把那枚玉从林晓掌心里拿起来,看向林晓:“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沈清舟的脸,从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波动。
沈清舟始终安静地听着,眉目间没有震惊也没有悲戚,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晓说完了,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灶房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沈清舟站在那一片光晕里。
然后他把玉收进了自己怀里,抬起头来看林晓:“不早了,进屋吃饭吧。”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扶住林晓的胳膊,带着他往堂屋走。
晚饭之后林晓坐在床边,沈清舟在桌边坐了很久,那枚玉被搁在桌面上。
他伸手去触摸那玉面,神情有些恍惚。
小家伙在林晓肚子里动了一下,林晓低头轻轻拍了拍肚皮,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清舟。
“相公,你、想找他们吗?”
沈清舟把玉拿起来。
“不找了。”他抬眼看向林晓,目光是林晓从未见过的平静。
“当初他们把我丢在河边,不管因为什么,这辈子就再没有亲缘了,不找了。”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能丢下的人和家,他不想去找,更不想听什么当年有多不得已的借口。
他们当初做了选择,沈清舟他也有自己的选择。
林晓抬头看着他,柔声道:“不找便不找吧。”
沈清舟把玉收好,放到了柜子深处,然后返回床边蹲下来,握住了林晓的手。
他仰着头看着林晓,油灯光把他眼里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平稳、温润。
他说:“现在我也有亲人了,你和孩子,你们就是我的一切!”
他把手轻轻覆在林晓隆起的肚皮上,“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最亲的亲人。”
林晓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沈清舟把脸埋进林晓的肩窝里,闭着眼。
林晓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窗外院子里最后几盏灯火也灭了。
这桩藏了十八年的旧事,已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里,从前那些不被爱的日子,也成了终于可以放下的结。
夜里林晓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在旁边。
搭了个空。
他睁开眼,床沿边坐着一个人影。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沈清舟披着外衫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什么。
林晓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是那枚玉。
被他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林晓没有出声。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沈清舟的侧脸。
那张脸跟当初从沈家净身出户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那时候瘦得颧骨高耸,脸色苍白得跟豆腐一样,现在脸颊长了肉,气色红润,眉眼间的线条舒展开来。
可从头到尾,这张脸确实跟沈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林晓看了好一会儿,转回身平躺着,把手搭在肚皮上重新闭了眼。
不一会儿,他听见沈清舟起身走路的声音,柜门打开又重新关上的声音。
然后他躺了下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林晓的腰。
沈清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舒展开了。
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在黑暗中重新变得平稳绵长。
第二天早上沈清舟醒得比平常晚了些。
林晓已经起了,坐在凉亭下喝粥,见他起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唤他来一起吃早餐。
早饭之后两人在凉亭下坐着。
陈妈和贵哥儿在不远处晒萝卜干,说话声隔着空气模模糊糊传过来。
沈清舟把粥碗搁下,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了一夜。”
林晓看着他。
“她说的那些,我信了,她不是那种能编出这种谎话的人,而且……”他停顿了一下。
“这玉的质地和做工,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林晓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沈清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林晓,我这辈子,有你和孩子就够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林晓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握住沈清舟的手,把他的手从桌面上拉起来,让他贴着自己隆起的肚皮。
“相公,我和孩子永远都在,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沈清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鼓起来的弧度,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真相大白了~
恢复日更
第105章 小家伙有点丑~
十月刚过, 天就彻底冷了下来。
清晨推开门出去,屋檐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院中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
林晓的肚子进了十一月之后, 就像吹了气似的又圆了一圈。
如今站起来,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了。
小家伙在他肚子里一天比一天活泼,白天踢、夜里翻,有时候半夜被一脚踹醒, 都是常有的事。
陈妈早早就把产房里要备的东西都收拾齐了。
每天傍晚都会来东屋转一圈, 摸摸林晓的肚子问情况, 确认一切妥当才回自己屋。
沈清舟从十月底就开始寸步不离守着人了。
林晓在院子里走几步透气,他都跟在旁边虚虚扶着胳膊。
走五步问一句“累不累”,走七步又问“要不要回去歇着”……
林晓被他闹得哭笑不得, 有一次站住回头看他:“相公,放宽心,没这么要紧。”
沈清舟看着他沉默半晌,只说:“那你也慢点走。”
林晓弯着嘴角没反驳,刚转身就又被扶住了胳膊。
坊子里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
即便现在有陈妈照应,顾母也是每隔一两天就煲一锅汤送来。
有时是黄豆猪蹄汤,有时是老母鸡汤,炖得软烂, 撇净了油花, 装在砂锅里温着端过来。
窗台一天天堆得越来越满。
粗瓷碗、小陶罐、油纸包、干荷叶裹的食材, 把本就不宽的窗台挤得满满当当。
这期间顾里还带来了林晓想要的茶叶和香料。
大家原本以为这么名贵的茶叶香料, 是他拿来泡茶或是存着用的, 谁知道他居然是拿来煮鸡蛋。
众人当场都看愣了。
看着一锅茶叶香料里滚着的鸡蛋, 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接受这个事实。
这么金贵的料子,东家居然就是买来煮鸡蛋的?!
震惊归震惊, 等茶叶蛋出锅,没人少吃。
李大力最夸张,一口气连炫了五个!
小孩儿们更是爱得不行。
如今桃花村的鸡蛋产量越来越高,光是村民自己吃、拿去卖鲜蛋都用不完。
林晓也是天天吃煮蛋才想起,鸡蛋还能做成茶叶蛋卖。
尤其是镇上和城里的铺子。
天越来越冷,到时候摆个小炉子边温边卖,茶叶蛋的香味还能招揽客人。
另外皮蛋和咸鸭蛋经过半个多月的推广,市场终于打开,如今也不愁销路了。
这天天气暖和,林晓出来活动。
他看着窗台数了数送来的东西,转头跟沈清舟说:
“相公,咱们家的小家伙还没出生,全村就已经给他把口粮备好了。”
沈清舟正坐在桌边写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密密匝匝的食盒,嘴角弯了弯:
“嗯,等他会吃东西了,光吃百家饭都能养到三岁。”
林晓闻言笑了一声,低头抚了抚肚皮:“听见没,你还没出生就这么多人疼你爱你了。”
小家伙踢了他一下,力道挺足,像是在回应这份欢喜。
十日那天,顾母又来送汤。
这回熬的是奶白色的鲫鱼汤,搁了几片姜,汤面上飘着细细的葱花。
顾母把砂锅放在桌上,打量了林晓一眼:“晓哥儿,我看你这肚子往下坠了,怕是快生了。”
林晓正喝汤,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这几天腰比之前酸多了,肚子沉坠坠的,走路总觉得底下压得慌。
他还以为是走多了累的,没往生产上想。
顾母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生顾里那会儿就是这感觉,过了四五天就生了。”
“你这几天别往外跑,就在屋里好好歇着。”
沈清舟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林晓身边蹲下身。
伸手贴住他的肚皮,抬头看着林晓,目光里带着一种林晓很少见的认真:
“这段时间就乖乖待在家里,别往外跑了。”
林晓放下汤碗,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沈清舟和他贴在自己肚皮上的手,点了点头。
十六日夜里,林晓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风把麦浪吹得一浪接一浪翻涌。
低头一看,自己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小脸皱巴巴的。
小家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却攥着他的衣襟。
对面还站着一道淡淡的白影,虚虚的,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林晓好奇地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那道影子在对他笑。
林晓咽了口唾沫,抱紧怀中的襁褓不自觉后退一步,就听见那道淡影说:
“谢谢你林晓,我该走了……”
话音刚落,虚影就消散了,快得林晓来不及问对方是谁,可心里却隐隐约约又像有了答案。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小脸很久,然后就醒了过来。
床边坐着一个人影,沈清舟披着外衫守在一旁,听见动静立刻上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醒了?”
林晓看着他浸在月光里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小家伙有点丑~”
沈清舟:“……”
第三日傍晚,林晓坐在软榻上翻沈清舟之前买的育儿杂记。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油灯在桌上燃着,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沈清舟坐在桌边,对着一本账册低头誊写,一切都跟往常没两样,安静、稳妥,满屋子都是暖意。
忽然,林晓的肚子猛地一紧。
那感觉和平时胎动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下坠,又酸又涨,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力道。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皮在衣料底下绷紧一瞬又松开来。
等了几息,又一阵同样的感觉涌上来,比刚才更明显。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舟,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沈清舟,我感觉好像要生了……”
沈清舟的笔“啪”地砸在桌面上。
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手边的茶杯,水泼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擦,直接走过来蹲在林晓面前:“疼吗?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声音比平时急了好几分。
林晓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发紧。”
沈清舟看了他两息,立刻起身推门出去,林晓听见他在院子里喊陈妈。
声音不算高,却带着林晓从没听过的急促。
院子里很快亮了灯,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又急又快。
陈妈进来的时候,沈清舟跟在身后端着热水盆,陈贵估摸着是去请收生姥姥了。
肚子里的动静又涌上来,比前两回都久。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和小家伙见面的日子了。
陈妈进屋后就把沈清舟赶出去了。
门板合拢前,林晓从门缝里看见沈清舟站在外面台阶上,双拳紧握着,肩膀的轮廓在灯笼光里绷得紧紧的。
陈妈利索地带上门,开口安抚:
“君主别怕,头胎慢一些是正常的,您听我的,我让您使劲您再使劲。”
林晓点了点头,攥住软榻的边沿,又一波阵痛涌上来。
他咬住下唇没出声,可攥着床沿的指节已经憋得发白。
陈妈在他身后垫了条被子让他半靠着,又把剪子和布包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朝门外喊:“家主,去烧热水,热水不能断。”
一盏茶过后,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顾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阿蓉,要不要我进来帮忙?”
陈妈头也不回地应:“你去灶房帮着看,热水不能断。”
外头的脚步声很快便散了。
阵痛间隙林晓喘了口气,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跟往常一样活泼,只是力道明显大了许多,像是急着要出来见人。
林晓声音有点哑:“别急,爹爹准备好了。”
陈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君主,您跟小主子说话,他听得见的。”
林晓刚弯了弯嘴角,又一波阵痛涌上来,把嘴角的弧度冲得没影了。
院子里渐渐聚了人,林晓听不清都有谁,只能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声。
春红在院子里朗声安排着各项杂事。
阵痛一阵比一阵密,他咬着牙忍的时候,攥着软榻沿的手被人轻轻掰开,塞了一卷软布进来。
他攥紧软布,从满额的汗水里抬眼,看见陈妈蹲在旁边,脸上带着沉稳安心的平静:
“君主,别急,您省着些力气。”
林晓大口喘着气,吸气的时候只觉得肺里灌满了凉意,呼气的时候才把那股痛感一点点送出去。
小家伙似乎在肚子里拼命往下拱。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小家伙拽着往下走,酸胀感从腰底蔓延到四肢。
瞬间,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缸温热水里,浑身都发沉。
没过多久,村里的收生姥姥也进了屋,屋里的温度好像瞬间升了不少。
屋外也没安静下来,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吵,全都压着动静。
沈清舟不知什么时候又踱回了产房门口,正急得来回踱步。
端了几十年的沉稳镇定早就没了踪影。
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衣摆,没一会儿就把整整齐齐的衣料捻得皱成一团。
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自己半分都没察觉。
院里站着的一干人也连大气都不敢出,之前压着声音的议论早就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往那扇关得严实的屋门瞟,多拖一刻,众人的心就多提一分。
忽然,屋里传出几声压抑的痛吟。
沈清舟猛地顿住脚步,虎口攥得发白,几乎是踉跄着就要往屋里冲。
亏得旁边人反应快拽住了他,他才僵在原地。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声音哑得厉害:“里头……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收生姥姥的声音从屋里透出来:“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已经浑身是汗,视线都被汗水糊住了。
他只觉得浑身无力,撑不住蹲着的姿势,只能由着两人扶着,按照她们指导的姿势跪着。
院子里又重新陷入了安静。
林晓被阵痛占满了心神,再也分不出精力去听外面的动静。
陈妈的声音稳稳落在他耳边:“君主,快了,您使劲——”
他把那卷软布攥得更紧,攒着浑身的力气往下用力。
肚子里的小家伙就像一颗裹在壳里的果实,被他一点一点向外送。
他感觉到收生姥姥的手接住了什么。
紧接着便有一团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滑出,骤然减轻的重量让腰底的酸胀一下子散开了。
他蜷缩在软榻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头的一小片。
“哇——”
随后众人便听见了一声啼哭。
那声音又细又亮,顷刻间就传遍了整间屋子。
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君主,是个漂亮的小哥儿。”
林晓瘫在软榻上,偏过头去看。
陈妈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裹着细棉布,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
那小东西闭着眼皱着眉,哭得格外卖力,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哭了几声顿一顿,像是换了口气,接着又哭了起来。
林晓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忽然一下子热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生的孩子。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收生姥姥接过孩子,抱着走过去拔了门栓,把门推开一条缝。
她站在门缝里,把怀里小小的襁褓递了出去。
生产过后屋里好好收拾了一番,半炷香后,陈妈才彻底打开房门。
沈清舟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却藏着难掩的急切,林晓看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沈清舟在软榻边蹲下身。
他低头看着林晓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襁褓的边缘轻轻往下掀了一角,露出小家伙皱巴巴的小脸。
他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家伙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眉头皱了皱,又慢慢舒展开。
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了沈清舟的手指。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指尖的小拳头,又抬起眼看向林晓。
“夫郎辛苦了。”
他凑过身,在林晓额前落下一吻,哑着声道:“谢谢你。”
林晓侧躺着,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嘴角却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像你。”沈清舟轻声说。
林晓弯着嘴角:“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
沈清舟望着他的脸,道:“眉眼看得出。”
屋里慢慢静了下来。
沈清舟轻抚着刚生产完的林晓,神情里满是疼惜:“累着了,要不要睡会儿?”
林晓轻轻点了点头,此刻他早已浑身瘫软无力。
生孩子不光是个技术活,还完完全全是个体力活!
等林晓睡熟了,沈清舟才得空仔细端详他怀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皮肤皱巴巴的,浑身温温热热,呼吸又轻又细,哼哼唧唧地蜷在襁褓里。
攥着小拳头闭着眼,像是还在适应外面这个全新的世界。
沈清舟看着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
小家伙的小脸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哼哼两声,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是你阿父,往后由我护着你们爷俩,不用怕。”
“你小爹为了带你出来,累得狠了,这会儿不准调皮闹他,知道吗?”
沈清舟看着这小小一团软乎乎的小人儿,心里软得不得了。
这是林晓给他生的孩子,属于他们两的孩子!
“宝贝,欢迎你来到这个家。”
==========作者有话说:==========
团子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