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您不爱岁岁了吗?
晚饭桌上, 岁岁被陈母抱上了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蛋花粥。
他刚扒了两口,就开始拿勺子舀粥里的蛋花往桌上摆。
林晓坐在对面, 筷子顿了一下:“岁岁,你做什么呢?”
“我在摆一条河,”岁岁头也不抬,“爹爹你看, 这是河, 这个是石头, 这是鱼……”
“这不是鱼,是你舀出来的蛋花。”
“那它现在就是鱼了嘛。”
岁岁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勺蛋花倒在“河”的尽头:“这是大湖!”
林晓看着桌上那道黏糊糊的“河”,太阳穴跳了跳。
沈清舟赶紧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岁岁碗里, 不紧不慢地开口:“再不喝蛋花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岁岁看了看沈清舟的神色。
犹豫了片刻,把勺子在桌上刮了刮,低头老老实实地喝起来。
落地上的蛋花粥全被桌边的煤球舔干净了。
林晓瞪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冲他弯了弯嘴角。
饭后岁岁被陈母领着去洗脸洗脚,煤球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林晓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沈清舟搬了张竹椅在廊下坐着等他。
“今日在学堂,是不是没学多久又趴你案板底下睡着了?”
“嗯,睡了大半堂课。”沈清舟笑了笑,“做梦还梦见自己要养小马驹了。”
林晓手一顿:“他上回说要养鸡, 上上回说要养兔子, 这回又马驹了?”
“小孩子嘛。”
“你就惯着吧。”
林晓把叠好的衣裳往篮子里一放, 转头看了一眼沈清舟衣襟上那朵小黄花。
花儿已经蔫了, 歪歪地别在衣料上, 怎么看怎么好笑。
“这花还不舍得摘?”
“岁岁给的, 摘什么。”
“……行。”
林晓懒得跟他争,抱着篮子进了屋。
岁岁洗完了手脚, 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披着陈母给的小褂子,急匆匆就跑了出来。
煤球跟在他脚后跟,一个急刹差点被岁岁的脚绊倒。
“父亲!”岁岁扑到沈清舟腿边,“我洗完了,可以写大字了吗?”
“这么急?”
“急!明天您说了会写就带我去!”
沈清舟没起身,只俯身把岁岁捞到膝盖上坐着,又朝屋里喊了一声:“晓晓,笔墨。”
林晓从里头探出半张脸:“什么时辰了,还笔墨?”
“学习,”沈清舟笑道,“啥时候都不晚。”
岁岁坐在他腿上晃着脚,回头冲林晓做了个鬼脸。
林晓“砰”地把门帘甩上了。
沈清舟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岁岁起身去了书房。
他把岁岁放到椅子上,自己在旁边铺纸研墨。
小家伙抓着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干一件天大的事。
“父亲,写哪个?”
“三个都写。”
岁岁点点头,埋头下去,憋着劲在纸上落笔。
第一笔下去,墨洇了一大团。
岁岁:“……”
沈清舟:“……”
岁岁偷偷抬眼看了沈清舟一眼,沈清舟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微微翘着。
“父亲,这个墨太多了。”
“嗯,那收着点力,下一笔轻一点。”
岁岁换了张纸,这回小心了,攥着笔杆一笔一画地描。
这回写得极慢,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沈清舟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纠正他的姿势。
岁岁写完了第一个字,抬起头:“父亲,您看看。”
沈清舟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一个“沈”字,左右隔着老远,但能看得出来是认真了。
“嗯,比下午写的好些了。”
岁岁眼睛一亮,又埋头去写第二个。
写到一半手酸了,他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父亲,我手疼。”
沈清舟伸手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揉了两下。
“歇一歇再写。”
岁岁便顺势往他怀里一靠,仰着小脸看他:“父亲,您小时候写字也手疼吗?”
“疼。”
“那祖母也给您揉手吗?”
沈清舟眼神微微凝了一瞬:“不揉,祖母让父亲自己揉。”
岁岁想了想,忽然伸手去抓沈清舟的手,两只小手包住他的食指和中指,像模像样地揉了两下:
“那现在岁岁给您揉。”
沈清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岁岁的发顶:“好,父亲收到了,多谢岁岁。”
林晓端着茶和羊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幕。
父子俩凑在一盏油灯底下,岁岁窝在沈清舟怀里,两只小手包着沈清舟的手指,沈清舟低着头看他,嘴角弯着。
好一幅父慈子孝的场面。
桌上一张纸写着半个字,还有一张洇了墨团的废纸摊在旁边。
林晓把茶和奶搁在桌角:“写几个字要两个人围着一盏灯,费不费油?”
岁岁从沈清舟怀里探出头来:“爹爹,您来啦!”
“我不来谁给你们送奶?”
岁岁立刻从沈清舟怀里挣下来,跑去抱林晓的腿:“爹爹抱!”
“你手上全是墨汁,别蹭。”
岁岁不管,两只手挂在他腰上不撒开。
林晓低头看他,最后还是弯腰把人捞了起来。
岁岁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小声说:“爹爹,您今晚跟我睡好不好?”
林晓挑眉:“你下午不是还跟你父亲说,明早要早起跟他去学堂?”
“那也要您跟我睡嘛,明早醒了再去找父亲。”
“不要,你跟个火球似的,我每次都睡不好。”林晓拒绝得很干脆。
“爹爹,您不爱岁岁了吗?”
小家伙一手眼红这两年练得炉火纯青。
林晓叹气。“……你半夜滚来滚去,脚往人脸上踹。”
“我这次不踹了!”
岁岁竖起一根手指,“我发四!”
林晓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你看我做什么,我可没招他”的表情。
林晓哼了一声,抱着岁岁往外走。
岁岁趴在他肩头,冲沈清舟挥了挥手:“父亲,晚安!”
“晚安。”
沈清舟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也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夜里,岁岁如愿让他爹爹睡在了自己屋里。
沈清舟站在外面,听见里头时断时续的动静。
先是岁岁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然后又把今天去学堂里发生的事和林晓分享了一遍。
林晓耐着性子“嗯”了几声,后来终于忍不住:
“沈归林,闭嘴睡觉。”
安静了一会儿,又听见林晓压抑着声音的警告:“脚,拿开。”
“对不起爹爹……”
又安静了。
沈清舟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一个人待在屋里冷冷清清的,没睡意,便靠在床头上,手里拿了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约莫半炷香,门被推开一条缝。
岁岁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一溜烟爬上沈清舟的床。
“父亲,爹爹嫌弃我。”
沈清舟抚着他的小脑袋,“你爹爹怎么嫌弃你了?”
“他不让我动脚,可是我躺着不动睡不着……”
岁岁钻进他被窝,把冰凉的小脚往他腿上贴,“父亲这儿暖和。”
沈清舟把书放下,伸手把他冰凉的脚丫拢在手心里暖着。
没过一会儿,门又被打开了。
林晓站在门口,披着外衫,头发散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岁岁立刻把脑袋缩进被子里。
沈清舟抬头看林晓,眼里带着笑意:“夫郎,来都来了。”
林晓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息,最后认命似的走过来,在床外侧躺下。
岁岁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沈清舟伸手越过岁岁,够到林晓的手,轻轻捏了捏。
林晓没抽开,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道:“明早他要是又天不亮就闹,你管。”
“我管。”
“他还说要什么小马驹,你不许答应。”
“好,不答应。”
“还有,你明儿下午少给他吃些,吃多了积食,晚上又闹着不吃晚饭。”
沈清舟在被子里捏了捏林晓的手指,低声道:“夫郎操心这么多,辛苦你了。”
林晓默默翻了个白眼,没回话。
岁岁从被子里拱出来,趴在沈清舟胸口,小声问:“父亲,爹爹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沈清舟低头看他,也压低声音:“没有,爹爹害羞了。”
“……我听见了。”林晓的声音从被子那边闷闷传过来。
岁岁咯咯笑起来,把脑袋又埋回沈清舟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终于老实了。
沈清舟抬手把被子拢好。
左边是大的,右边是小的,全是窝在他胸口上的心尖人。
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吹了。
黑暗里听见岁岁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父亲爹爹晚安”,然后呼吸慢慢均匀了。
林晓翻了个身,脸对着他这边,没再说话。
沈清舟在黑暗里笑了笑,然后便起身了。
“你干嘛。”林晓压低了声音问道。
“把岁岁送回他屋里。”
林晓:“……”
“瞎折腾什么,明早起来又闹。”
黑暗中沈清舟露出两排大白牙,“可我晚上想抱着我夫郎睡。”
“滚吧。”林晓翻了个身。
一天到晚的,没个正行,偏小的还是喜爱他父亲喜爱的紧。
第二日一早,林晓还没醒就听到沈岁岁的高呼声了。
他赶紧扯了被子蒙住头。
一天天的,真是没个安静日子——
另一边,岁岁一骨碌爬起来,身边空荡荡的,左边没父亲,右边也没爹爹。
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坏父亲!又趁他睡着把他送回来了。
昨天夜里他明明睡在父亲和爹爹中间的!
他光着脚跳下床,气鼓鼓地冲出房门,扯着嗓子喊:“陈贵哥哥!陈贵哥哥!”
陈贵小跑着进来,“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又不穿鞋!”
“帮我穿衣服!快!”
他踩在小杌子上,胳膊腿齐甩,把陈贵忙出一头汗。
穿戴整齐后岁岁甩开小腿就往主卧跑,一把推开房门,蹬掉鞋子爬上床。
沈清舟正单手撑着脑袋侧躺着,林晓还裹着被子背对着外头,睡得沉沉。
岁岁刚爬到沈清舟身上准备闹,后领子就被捏住了。
整个人像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崽,直接兜进了沈清舟怀里。
“你再闹,”沈清舟低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你爹爹醒了打你小屁屁,我可不帮你。”
岁岁刚要瘪嘴,嘴还没来得及撅起来。
一听这话,硬生生把委屈咽了回去。
他窝在沈清舟胸口,不敢动了。
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父亲看,眼睫上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子。
凭什么呀。
他就想一睁眼看见爹爹和父亲嘛。
他还是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呢,怎么就不能三个人一块儿睡了?
父亲坏,每次都说得好好的,趁他睡着了就把他抱走。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又委屈又不敢闹的样子,神色不动,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里躺着两颗用油纸裹着的糖。
岁岁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委屈一扫而空,泪珠子什么也没了,小脸已经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他伸出小胖手,一把抓过两颗糖,攥在手心里。
又把脸埋进沈清舟胸口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父亲最好啦!”
沈清舟拍拍他后脑勺:“嘘。”
岁岁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晓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过来:“大早上闹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岁岁乖乖趴在沈清舟怀里,手里的糖快速藏好,笑得一脸无辜。
林晓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面不改色,还伸手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
“……行。”林晓翻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你俩玩的开心。”
岁岁偷偷抬起头,凑到沈清舟耳朵边,用气声说:“父亲,爹爹刚才看见了吗?”
沈清舟低头看他,学着他的样子用气声回答:“嗯,应该没有。”
被子里闷闷传来一句:“……我听见了。”
岁岁一禀,沈清舟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先去院里跟煤球玩,等你爹爹醒透了再说。”
岁岁攥着手里的糖,乐颠颠应了。
沈清舟穿好衣服,转头一看,林晓背对着他们,被子蒙着头,显然不想理会父子二人。
他上前,掀开被子蹭回林晓身边,从背后牢牢圈住人。
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好了,没人闹了,还能再睡小半个时辰,早饭好了我叫你起。”
林晓没动,但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沈清舟笑了笑,转身去追岁岁了。
院子里,岁岁已经蹲在煤球的窝边,用手指头戳煤球的耳朵:
“煤球,你说待会儿我要怎么哄,爹爹才能不生气呢?”
明明一开始他是想去找父亲诉委屈的~
==========作者有话说:==========
岁岁:我也就只三岁啊,不能一家三口一起睡吗?!!
第112章 喜欢
时间又过了一年。
清明这日, 天刚亮透,外面就下起了淅淅小雨。
不久后,林晓被身侧的动静弄醒了。
沈清舟正轻手轻脚地往身上套衣裳, 动作放得极轻极慢。
林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胛骨在薄衫底下动了动。
“几时了?”林晓声音还带着睡意。
沈清舟回过头,见他醒了, 便俯身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还早, 你再睡会儿。”
林晓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翻了个身,听着外面的雨滴声。
“昨日天阴,今日果然下雨了。”
“清明哪年没下雨, 不用担心,雨势不大,估计用完早膳就停了。”
“待会儿记得把岁岁的小篓子也带上,上次祭完回来闹了一路,说他挖的野菜没地方搁。”
沈清舟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弯起嘴角:“记着呢。”
他系好衣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林晓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头发散在枕上, 睡得有些松了。
他走出屋, 陈妈已经把早饭和供品准备好了。
用完早饭后, 沈清舟回了屋, 俯身在林晓发顶落了个极轻的吻。
“走了。”
“嗯。”
院子里岁岁已经等得脚底生风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素面棉袍,头发被陈贵梳得齐齐整整, 头顶扎了一个小揪儿,显得精神极了。
见沈清舟出来,立刻迎上去,仰着脑袋问:“父亲,我们走啦?”
“走了。”
“那爹爹呢?爹爹不去吗?”
“爹爹身体不适在家歇着,今儿你外祖父外祖母那儿,咱俩去就行。”
岁岁听了,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那我要替爹爹好好磕头。”
沈清舟垂眼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走吧。”
父子二人出了门。
沈清舟左手提着一个竹编食盒,一手握着一把青布伞。
岁岁跟在他身侧,左手拽着父亲的衣摆,右手挎了一个小竹篓。
父子二人出门了好一会儿,林晓才起身。
就着桌上剩下的小半碗小米粥喝完,又吃了几片萝卜,胃里才觉得熨帖了些。
这几日沈清舟管得严,三餐定时定量。
不许他饿着也不许他撑着,连茶水都要温了才端到他手边。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沈清舟有些太过分了。
不过是怀个孩子,又不是头一回。
可那日在书房里忙了一下午,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把沈清舟吓得不轻。
事后大夫来把了脉说已有两月身孕,沈清舟的脸色就没好过。
虽然后来对着他的时候仍是温温和和的,但林晓能觉出来,这人心里头后怕得很。
“我哪儿就那么娇了。”林晓当时还嘀咕了一句。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把大夫开的安胎药方妥帖收好。
又去灶房亲自盯着陈妈煎药,一句话都没反驳他。
林晓想起这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把碗碟收进托盘里,端到灶房。
陈妈赶紧起身接过:“君主要不要回屋再歇一会儿?锅里温着红枣水,醒了喝一碗。”
林晓应了一声,回了卧房。
被子还乱着,沈清舟那一侧已经凉透了,他自己那一侧倒是暖烘烘的。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犯困,便脱了外衫重新躺下去。
脸刚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另一边,沈清舟和岁岁已经到了坟前。
三年前,林晓便重新修缮了父母的坟。
岁岁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土也不嫌。
起来的时候还把怀里一直攥着的野花摆在坟前,又按着沈清舟教他的话,认认真真说了一遍:
“外祖父外祖母,岁岁来看你们啦。”
“爹爹身体不舒服,在家歇着,这回没来,下回一定来。”
沈清舟蹲在一旁添香。
随后自己也跪下来,点了三炷香,对着碑上的名字默了片刻。
春雨密密疏疏,天灰蒙蒙的,风从四周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祭完了,岁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父亲,咱们这就回家吗?”
沈清舟把供品收进食盒,想了想:“不急,我们去附近山坡上看看有没有地皮菜。”
“地皮菜是什么?”
“你爹爹爱吃的一种野菜。”
岁岁眼睛一亮:“那我要多捡一些,让爹爹高兴!”
这阵子,全家人的心思似乎都围着这位孕夫转,只希望他能少遭些罪,多吃些!
就连五岁多的岁岁也格外懂事,不再调皮捣蛋了。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肩头蹭歪的衣领整了整。
父子二人沿着田埂往外走,爬了一道缓坡,果然在坡背阴处发现了一片湿润的地皮菜。
黑褐色的、青绿色的,薄薄的,贴着泥土长。
捡起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草屑和砂砾。
岁岁蹲在沈清舟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一片一片往小篓子里放。
他捡了一会儿,捏起一片举到眼前,透过那薄薄的叶片看天,嘴里还“唔”了一声:
“爹爹喜欢这个呀?”
沈清舟手没停,应道:“嗯。”
岁岁眨了眨眼:“很好吃吗?”
“好吃。”
沈清舟把手里一把地皮菜放进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想了想,挑了些能说的讲给岁岁听。
岁岁听着父亲和爹爹的故事,歪着脑袋想了想,“爹爹喜欢父亲吗?”
沈清舟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喜欢。”
“那父亲喜欢爹爹吗?”
“很喜欢。”
岁岁得了这三个字,心满意足,又低头去捡地皮菜了,嘴里嘟嘟囔囔:
“那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喜欢的人……”
沈清舟伸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老父亲听不得自家崽被别的猪拱了——
岁岁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父子二人又蹲了一会儿,把坡上一片长得好的地皮菜捡了个七七八八,小篓子装了大半满。
沈清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了,该回去了。”
“好嘞!”
岁岁从地上蹦起来,沈清舟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牵住小家伙。
第113章 他才二十八
父子二人刚走出半里地, 雨就渐渐大了起来。
回到院里的时候,毛毛细雨已经下得有模有样了。
檐角滴水成线。
沈清舟收了伞,在廊下抖了抖水, 岁岁已经一头扎进了正堂。
林晓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头。
父子二人虽说模样都俊,就是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伞呢?”
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撑了。”
“撑了?”
“你肩膀是淋的什么?汗水?”
“雨不大,没顾上——”
“什么叫没顾上!”
林晓把书往桌上一搁,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急了, 腹中微微一紧。
他按了一下小腹, 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出门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早去早回,你们倒好,淋着回来!”
“岁岁才多大?你让他跟你一起淋雨?”
岁岁缩在沈清舟腿后, 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林晓,小声替父亲辩解:
“爹爹,父亲把伞都给我了,我没淋着……”
林晓瞪了他一眼:“你衣裳下摆湿成那样叫没淋着?”
岁岁低头一看,袍角果然洇了水,立刻噤声了。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不宜多嘴。
沈清舟迈了一步上前,想去扶林晓的胳膊, 被林晓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
沈清舟讪讪收回, 没再往前, 只静静地看着他, 眼底带着一点无辜和无奈。
林晓胸口起伏了两下, 火气烧得旺。
但看着沈清舟肩头那一大片湿痕, 以及他被雨打湿贴在额角的一缕头发。
他吸了一口气,偏过脸去不看他们, 嗓音压平了些:
“陈妈,烧热水。”
灶房里传来陈妈利落的应声:“哎,早烧上了!”
“陈贵,找干衣裳。”
“来了来了,小主子的衣裳找好了!”
林晓转身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沈清舟给岁岁使了个眼色。
岁岁乖乖蹭过去,站在林晓膝前,两只小手搭在他腿上,仰着脸软声道:
“爹爹别生气啦,生气对身体不好,弟弟会害怕的。”
……林晓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自从岁岁得知他肚子里有了小宝宝后,就一直坚持说是个弟弟。
林晓有些头疼。
他怀岁岁时,胎气安安静静的,结果生下来是个小哥儿。
照着书养,结果整日跟个假小子似的,爬树、打架……
但凡跟哥儿沾边的事是一件没沾上。
现在这胎才两个多月就闹得这么凶,如果真的是个小子,性格会不会反着来?
闹腾的哥儿,文静的小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抬手在岁岁小脸上捏了一把:“你先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说。”
岁岁得了这句话,知道这关过了,立刻撒腿跟着陈贵跑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没动。
等岁岁的脚步声远了,他才走过去。
在林晓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轻轻覆在林晓搭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下回注意。”
林晓没抽手,垂着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你每回都说下回注意。”
“这回是真记住了。”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沈清舟没再辩解,只是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
过了一会儿,林晓的脾气渐渐散了。
肩膀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轻声说:“去洗吧,一身寒气。”
“等你消了气再去。”
“已经消了。”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没动。
林晓睁眼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真消了,你快去,别着凉了。”
沈清舟这才起身。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在林晓额上碰了一下,唇温微凉:
“我很快。”
林晓轻嗤一声:“太快的男人不行。”
沈清舟:“……”
父子二人先后洗过,换上了干爽衣裳。
岁岁换了一身杏黄色的短袄,头发重新扎了,整个人又精神起来。
陈妈端来两大碗姜汤,放在桌上,两只碗里冒着热乎乎的白气,飘着一股辛辣的甜香。
岁岁皱着鼻子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沈清舟。
沈清舟已经端起来喝了。
岁岁只好跟着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辣得眼角沁出泪花也没敢出声。
喝完的时候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碗往桌上一搁:
“爹爹,我喝完啦!”
林晓坐在旁边看着,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清舟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林晓。
陈妈和陈贵在一旁站着,见两人都乖乖把姜汤喝了,互相递了个眼色,憋着笑各自转身忙去了。
井台上,陈妈舀了水冲洗那些地皮菜。
陈贵蹲在旁边帮忙挑拣草屑,低声笑道:
“我瞧家主刚才在廊下站了老半天都不敢进屋,可不就等着君主消气呢。”
陈妈哼笑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有分寸。”
“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咱们家主心里头清亮着呢。”
“诶,瞧着家主在君主面前跟换了个人似的。”
平日里在学堂对着那些小娃娃,板着脸的时候可吓人了。
“那能一样吗?”
陈妈把洗净的地皮菜捞进笊篱里沥水。
“对别人是别人,对自家人是自家人。”
陈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岁岁吃过晚饭就被陈贵领去洗漱了。
今日跑了一下午,小家伙沾枕头就着了,连故事都没来得及要。
林晓靠在床头发呆。
没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
还没到三月,腰身其实还没有太明显的隆起。
但他自己能觉出来,腰肢比从前硬了些,夜里翻身的时候得慢着来。
第一胎怀岁岁的时候,他身子壮实,该吃吃该喝喝,孕吐什么的都没折腾过他。
甚至到了七个月还能自己搬书箱子。
可这回不知怎么了,从第二个月开始就闹腾个不停。
想起这个他就有些窝火。
他自己其实不觉得自己年纪有多大,二十八岁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
可上回大夫来诊脉,当着他的面说这胎要仔细养着,毕竟不比头回年轻了。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舟不动声色地岔开了。
可那“不比头回年轻”几个字却结结实实扎进了林晓耳朵里。
他才二十八。
==========作者有话说:==========
准备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