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邬聿挑眉, 没有问“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的”这种问题，只是长话短说道：“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的这一次危机已经结束，齐云说他会找机会亲自来谢谢你, 并且为他之前的无礼道歉。”
黎隅耳旁万籁俱寂，之前灰域扩张时的那种兵荒马乱已然不复存在。
一切都结束了……
黎隅的眼皮沉重, 他蹙眉半阖上眼睛,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
陆执川已经无声走了过来坐在床边, 他久违地穿上了普通人的常服, 面料柔软干净，褪去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那种凌厉而多了几分温和。其实陆执川的身份会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年轻的人。
一截小小的嫩芽突然从陆执川的胸口处冒出了一个尖, 然后转了一个方向朝黎隅摇摆着身体。
“你昏过去的时候它很着急。”陆执川提起了这个惺忪平常的小事，“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你在岫山的时候也昏迷过一次。”
黎隅没有忘记那一屋子的鲜花。
他动了动嘴唇，“它不会是……”
“嗯。”陆执川没忍住笑了出来, “它在灰域收缩以后又自己跑到了灰域里，摘回来了一大堆畸变花草。”
“差点没把齐云吓死哈哈哈哈！”邬云插嘴, “一大堆畸变植物呐！齐云不让铃兰把东西带进去, 铃兰也怎么都不肯听他的，后来僵持了很久, 还好过了不久执行长就过来了。”
想想也知道齐云刚经历过一次与异种之间的生死搏斗, 突然又看到自己人带回来了一大堆畸变生物会有多心梗。
黎隅：“……要不然还是我去向他道歉吧。”
“没事，”邬聿一摆手，“他心理素质好着呢。”
邬聿的身体不算好, 一般这个时候他已经回去了，黎隅直觉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果不其然, 邬聿终于还是提起了正事。
“关于你的免疫能力，我和第三基地的高层已经进行了讨论。哦对了, 还有第二基地的希尔总督，毕竟你算是他们那边的人。”
“所以呢？”黎隅问。
陆执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黎隅已经对结果心中有了一个底。
“别那么冷漠。”邬聿无奈，“我和第三基地的高层商量过了，一致希望你能留在第三基地。不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但希尔突然联系到了我们，哦对了，提起这个，希尔应该是你联系的吧，执行长先生？”
陆执川却否认了，“我并不知道希尔是什么时候联系的你们。我也没必要去请他和第三基地交涉关于黎隅的事情。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想——”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黎隅一眼，才道：“你们并拦不住我。”
邬聿“嗯哼”一声，“好像确实是这样。”
脸上没有羞愧也没有恼怒。
“希尔选择联系你们的原因是他也希望我能留在第三基地。”黎隅接过了话茬，“第二基地的科研所已经被毁了，但他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结束畸变的机会，我留在第三基地是最好的选择。但同时他知道陆执川在我的身边，所以主动和你们交涉，希望你们给予我更多的主动权和自由。”
黎隅沉默了两秒，继续道：“他确实不适合白塔，更加适合总督府。”
“你说的完全正确。”邬聿道，“那要不然再猜猜他具体是怎么和我们交涉的？”
邬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似于顽童的狡黠，他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黎隅靠在床头，刚刚苏醒的身体还带着虚汗，脸色近乎透明。
“希尔不会直接和你们谈条件。”黎隅说，“他手里没有多少筹码，第二基地的科研所已经废了，白塔的人手折损严重，他自己刚刚坐上总督的位置，根基不稳。他能给你们的，无非是两样东西。”
邬聿挑眉。
“第一，”黎隅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基地这些年积累的灰域边缘监测数据。虽然不如你们第三基地精细，但第二基地周边的灰域范围比你们大，覆盖面积更广，有些长期观测的连续记录是你们没有的。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的灰域类型不同，你们要的是对比样本。”
邬聿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黎隅竖起第二根手指，“他承诺在五年之内，第二基地不会主动向第三基地提出任何资源支援的请求。你们不用承担额外的补给负担。”
邬聿这次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欣赏的意味。“你对他很了解。”
“我不了解他。”黎隅说，“我只是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希尔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给你们的这两样东西，都是不需要他实际付出什么成本的。监测数据是白塔历年积累的，本身对他们就没有什么用处。资源支援的承诺更是一张空头支票，以第二基地现在的状况，五年之内根本不可能有余力支援别人。”
邬聿缓缓鼓了两下掌。
邬聿的目光从黎隅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了，灰域的雾气退去之后，第三基地的堡垒外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日光之下。石砖上那些被雾气侵蚀的痕迹还在，但天空是干净的。
“你说得对。”邬聿说，“他确实聪明。不过他有一件事没有算准。”
黎隅抬眼看他。
“他以为我们会把你看作一个需要被分配的资源。”邬聿偏回头，目光平静，“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过这种想法。”
黎隅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纤细，皮肤下面那些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岫山研究院那间白色的房间里，他第一次用这只手种下铃兰的那个嫩芽。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不会留在第三基地。”黎隅说。
邬聿没有意外。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但我也暂时不会回第二基地。”黎隅抬起头，“希尔的人情账不该由我来还，他有本事自己找你们谈。不过我会把方博士留下的研究数据全部整理出来，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各留一份。这些数据本来就是属于人类的，不属于任何基地。”
邬聿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从轮椅上传过来，背对着黎隅和陆执川，“你身上那些东西，可能是终结这场畸变的关键。如果你愿意配合研究，也许用不了五十年，五年，甚至更短，我们就能找到答案。”
“也许。”黎隅说，“我会为你们的研究提供支持，不过你们不会再有机会把我留下了。”
黎隅扭头看了一眼陆执川，陆执川也正看着他。在谁都看不到的角度，他们两人的手正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已经在研究所里度过了二十年。”黎隅说，“我谢谢你、黎曼……你们给了我这一次选择的机会。”
这一声“谢谢”就显得太虚情假意了。
邬聿没有再劝。他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门无声地滑开。
在他滑出门槛之前，他道：
“黎博士如果还在，她会为你骄傲的。”
黎隅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看着邬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陆执川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黎隅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已经沉下去了，眉头松开，手指蜷在枕边，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面，显得格外单薄。
铃兰从他袖口悄悄探出一截藤蔓，贴着床沿爬到了陆执川的手腕上，盘了一圈，安静下来。
陆执川没有抽回手。他就着这个姿势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久违的、干净的天空上。
*
“听说第三基地邬聿那边取得了关键进展？”
清晨，陆执川正在给烤鱼上撒调料，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攀爬住他的肩膀，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将醒未醒的朦胧，黎隅含糊不清地继续问道：“真的假的？”
“是宿星那边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陆执川没有偏头，继续翻烤着鱼。等差不多以后，黎隅上手就要去抓，却被陆执川扣住了两只手。
“哎？”
黎隅一下子腾空而起，竟然就这样被陆执川抱了起来，但他只短短反应了一瞬身体就又软了下去，任由他抱着，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怎么了？”
陆执川把黎隅放到他们自己临时搭建的庇护所的床上，然后蹲下身给他穿上棉鞋，“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温度开始下降，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能这样直接出来。”
黎隅笑嘻嘻地又把胳膊黏黏糊糊地缠到陆执川身上，嘟嚷了一声，“你好啰嗦啊。”
陆执川对黎隅的这声抱怨深感无奈，“你又没听过我的。”
黎隅小声打了个哈欠，“哦对，你刚才说宿星……他和谢汤现在在第三基地怎么样了？没有被刁难吧。”
“那么关心他啊。”陆执川似笑非笑，黎隅伸手把陆执川的脸推到一边。陆执川总算正色道：“他和谢汤现在是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之间互通有无的联络人，第三基地供着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刁难？况且那里还有邬聿和齐云看着，不会出问题。”
“嗯。”黎隅点头，“白塔那边也还好吧。”
“你从前可是从来不操心这些事的。”陆执川笑道，“不过放心，那里有孟英豪在，不会出岔子。况且灰域这些年来一直在持续收缩，畸变爆发也从来没有再发生过。”
“我们刚从岫山那边回来，一直没有去第二基地和第三基地，问一下情况也是应该的吧。”黎隅又把胳膊挂在陆执川的脖颈上，陆执川用手抱住黎隅的腰顺势将人抱起来，重新到外面的篝火前。
陆执川把烤好的鱼递给黎隅，“给。”
黎隅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竖起大拇指，“功力不减。”
“你喜欢就好。”
陆执川说完后黎隅忽然伸出手摸到了陆执川的下巴，陆执川愣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黎隅的手指轻轻在他的下巴处摩挲着。
黎隅收回手，“好像有一点点哽手诶。”
陆执川笑了笑，“这应该才是正常的。”
黎隅啪叽一口自然而然地在陆执川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像也不磨嘴。”
陆执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怎么总是这样……”
“这样？”黎隅歪头咬了一口烤鱼。
陆执川：“亲完就跑。”
话说完，陆执川就揽住黎隅的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深吻。
良久，黎隅才突然一把推开陆执川，微喘着气，伸出手指兴奋地指向天空的方向，“快看！太阳出来了！”
陆执川顺着黎隅的手指看去，在地平线的尽头，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
周遭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金灿灿的色调。
黎隅偏头激动对陆执川道：“你的愿望算是完成了对不对？”
陆执川看着眼前这个人，扯唇微笑道：“完成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