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离

    雪地里有许多堆好的雪人,这些雪人和容凡曾经在网上看见的两颗大雪球堆成的胖乎乎雪人不一样,它们奇形怪状,没有定式。有的体面,有的衣不蔽体。

    容凡将衣袍下摆撩到一侧,蹲在雪地上,徒手挖着积雪。青在言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他老神在在地站在路道边,说道:“你留意些,别掉了扇子。”

    “知道了,你们青家的传世情扇,无价之宝,”容凡换了个姿势,把挖出来的积雪捏实,一边说道,“放心,我会像珍藏锦囊一样,珍藏这把扇子的。”

    青在言莞尔,说道:“它是传世情扇不错,但不是无价之宝,它还挺值钱的。”

    容凡就问道:“如果我把它当了,能值多少钱?够不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怎么?”青在言反问他,“有我养着你还不够,你还想把扇子当了?”

    “我这不是与少主说笑么。”容凡将两个雪球垒在一块儿,堆成的雪人丑他一跳,他赶紧把两个雪球捶成一坨,又道,“少主,这扇子是不是真的很值钱?我看不出来这些。”

    青在言看他堆雪人的手法,嫌弃地瘪了瘪嘴。

    “骗你做什么?”青在言无聊地用力踩着积雪,一脚一个深坑,“容凡,你别打扇子的主意,若是以后让我知道,我们青家的传世情扇让你给当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敢,不敢。”容凡佯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又说道,“青在言,你帮我找几根树枝来吧,我给雪人装点一下。”

    青在言阴阳道:“劳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做轰动江湖的大事呢。”

    容凡被他的话逗笑了,转头看向他,说道:“还求堂堂青云宗少主屈尊为在下找来几根树枝,在下感激涕零,往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少主之重恩。”

    “行吧,看在你心诚的份上。”青在言随手将其他雪人身上插的树枝丢给容凡。

    容凡笑得肩膀发抖,道:“少主,你好没素质啊。”

    青在言毫不在意。

    一口气堆了两个大雪人后,容凡的手冻成了胡萝卜,但他乐此不疲。青在言在旁边闲得吃剩下的小吃,很快就把小吃都解决了个干净。

    “哪一个是我?”青在言拍干净手,凑到容凡身旁,问道。

    “没有你。”容凡说,“它们俩太丑了,所以谁也不是,我随便堆的。”

    青在言捞起容凡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搓了搓。容凡的掌心很薄,握在手中,只觉得瘦削。片刻之后,容凡的手渐渐回温,青在言便一直将他的手握着,就算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曾放开一瞬。

    夜幕笼罩,地上的积雪闪烁着数不清的细碎磷光,与漫天璀璨的星子交相辉映。青在言望了眼天色,问道:“你饿不饿?”

    容凡点头,说:“有点饿了,找一家饭馆随便吃点吧。”

    这些天,因着月隐山庄庄主即将做寿的关系,肃凌州比之往常热闹不少,街道上目之所及的饭馆里都坐满了食客,大多是从各地赶来赴宴的江湖人士及宗门弟子。

    故此,容凡二人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找到一家有空桌的饭馆。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青在言将将点完菜,他便飞也似的赶招待下一桌食客。

    容凡有话没来得及说。

    青在言看他一眼,问道:“是我漏了什么菜没点?”

    容凡摇了摇头,说:“这里的东西太大一份了,我怕吃不完,本来想叫小二哥撤掉一份的。”

    “无妨。”青在言道,“这一家没有点心,吃完之后,要不要再去其他地方买些点心吃?”

    “不用了,今天一天已经吃够了点心,吃菜就好。”容凡答道。

    片刻后,见容凡面上仍然焦急,青在言不解,又道:“还有什么忘了说?”

    “你等我一下。”容凡起身,追着小二的身影便要过去。

    青在言拽住他的衣袖,纳闷道:“何故如此慌忙?”

    “等他上菜就晚了,”容凡说,“我忘了说你不能吃辣了!”

    闻言,青在言一怔,松开了手,让容凡去了。

    看着容凡匆忙而去的背影,青在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容凡如此着急,竟然是因为惦记他的口味.

    故意等着店小二走到便门处,快要去了后厨,容凡才追上他,说道:“靠窗最外的那一桌食客不能吃辣,还请店家把那一桌的菜做得清淡些。”

    “好嘞客官!靠窗最外桌不能吃辣!”小二停下脚步,立刻记下,又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容凡在便门处往大堂里去瞧,目光穿过重叠人影,依稀能够看见青在言微微翘起的唇角。

    小二等了等,时间着急,他巴巴地催促一声:“这位客官?”

    容凡收回目光,眉目间比方才冷清不少,只留下一句:“那一桌只有一位食客,麻烦食物小份一些,多谢。”

    旋即,他脚步一转出了便门,再一聚气,足尖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轻盈地掠过房檐,没入了另一条街的人群之中。

    小二的目光来不及捕捉这人离去的身影,挠了挠头,再去看靠窗最外桌,只见那里坐着一位白衣公子,模样明艳,似画中仙。然而下一瞬,画中仙的视线蓦然与他相对,一股凉意直窜而上,小二立即收回了目光,直犯嘀咕——虽说见识过不少江湖客,但那一桌的两位公子都不是寻常人士啊。

    小二再上菜时,靠窗的最外桌却坐了一桌新的食客,方才的白衣公子不见身影了。小二摸不着头脑时,被新的食客告知,他们的饭菜由上一桌的公子请客,菜照常上.

    身后有人跟随,容凡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能感受到,跟着他的人远不止一个。

    青在言果然派了人盯着他。

    人群是最好的掩护,容凡穿街走巷,在人群中左踅右折,这一招帮他甩开了不少人。不久之后,他瞥见了一家成衣铺,他不走正门进入,反倒先钻进对角的小巷子里,引得局势一变,明暗调转,潜行之人迫不得已暴露踪迹。

    此刻,容凡不敢全凭原身本能发挥,他回想曾在青云宗演武场看到的招式,两相结合,飞身与对方几人过上招。让容凡庆幸的是,这些人中没有他熟悉的面孔,否则他会无端生出背叛朋友的感觉。这些人兴许是受了青在言的吩咐,无一人拔剑,双方皆是赤手空拳。容凡意在将他们甩开,而不在切磋武艺,故此他的身法凌厉又迅猛,丝毫不给对方留出反应的余地。

    他仍然顾忌万尸林的身份暴露,故而不敢全凭原身本能。此外,他实打实地感受到何谓功法之阴邪,初听青在言说起时不以为意,但真正凝心聚气时,沿着经脉毫无章法乱窜却又强劲的内息让他犯了难,只觉似有走火入魔之兆。他不禁思忖,万尸林中人都是如此吗?如果尽是如此,万尸林中有人能活到寿终正寝吗?

    回到当下,念及这些跟踪之人都是青在言的手下,容凡拿捏了分寸,皆是点到为止。要么趁其不备点了穴道,叫其动弹不得,要么以诡异的步法瞬间移至对方身后,劈中其后颈,叫人昏倒在地。

    跟踪他的人身手都不低,可他解决这些人易如反掌。容凡不得不猜测,原身的一身功夫,在江湖上能排到什么样的位置?比之青在言,又会是孰高孰低?

    对方无力继续跟踪,容凡再出了小巷,乍然瞧见成衣铺边,青在言悄然而至的身影。

    距离太远,容凡看不清青在言的神色,料想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想必青在言料到他心中所想,又闻及打斗之声,收到消息往这里赶来,意在守株待兔。

    趁青在言没有发觉对角小巷中他的身形,容凡立即转身,飞燕掠水般越过城内的道道檐角,目之所及,人迹渐稀,他的身影匿在了夜色之中,最终停在了城门跟前。

    不能再出去了,再出去他不认识路,讨不到活儿干,容易饿死。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在今夜躲过青在言的搜寻,因为明日青在言就要进月隐山庄赴宴,想来是无暇顾及他的。而他只要在明日换一身行头,没了这惹眼的绯衣,他就能够更好地隐入人海之中。

    至于躲过青云宗之后,是否回矣南一事,容凡还没有深想过。毕竟他剩下的寿命也就两个多月了,路途再一奔波,就又浪费了半条命。只能说是,找到活儿干之后,得过且过。

    选了一个与来时不同的方向,容凡再次施展轻功,没了被人跟踪的烦扰,他的心理活动丰富起来。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同一句话。

    ——我怕别人丢下我。

    ……

    他这算是丢下了青在言吗?

    不对,青在言明明是怕被在意的人丢下。

    但青在言不会在意他,所以他逃离了,青在言顶多是愤怒,却不会伤心。

    青在言为什么那么快就去了成衣铺?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就赶去逮他了?

    第32章 住店

    寒风凛冽,路道两边的店铺大都打了烊,偶有热闹异常又灯火通明的地方,容凡停下脚步定睛一瞧,怀香楼。厚重的脂粉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赶忙离开此地。

    幸好,有一家茶肆还未打烊,容凡掀开门帘进去,先是一愣。里头除了掌柜,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没有。不过能有个暖和的去处,容凡倒也没有多想。

    而掌柜只是撩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打量他一阵,便道:“客官,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容凡更茫然了,他明明记得自己进的是一家茶肆,而非客栈。

    他道:“住店。”

    管他茶肆还是客栈,能留宿就更好了。虽然他没钱,但身上这件裘衣好像挺贵的,结账时可以用它来作抵。

    “有手牌么?”掌柜又问。

    容凡疑惑道:“手牌?”

    掌柜眼珠子一转,视线在容凡的裘衣上定格一瞬,又不落痕迹地掠过容凡腰间的折扇。

    “客官是哪里人?”掌柜问。

    “我就在这落脚一夜,你还要查清楚我是哪里人么?”

    掌柜一笑:“南方人。”

    容凡点了点头,又觉得莫名其妙。

    “罢了,若是客官想在小肆住店,没有手牌,也是可以的。”掌柜走了出来,示意容凡跟着他,“不过仅此一次,下次客官想要再来,就得带好手牌了。”

    容凡仅仅犹豫了一秒钟,就跟着掌柜往里走。听掌柜的话,手牌就跟门票似的,没有就不能入内,这地方能是正经地方吗?

    很快,他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这里确实不是正经地方。

    掌柜带着容凡来到后厨,他只身往前,敲了三下灶口旁的大石板。下一瞬,机关松动声传来,大石板由内向外被推开,一个喧嚣疯狂、吞噬人性的世界缓缓睁眼,漠然旁观着形形色色又如出一辙的往来之人。

    掌柜在大石板旁与里头的人说了句话,转头就招手叫容凡过去。

    “客官可以进去了,”掌柜说,“若是以后还想来,记得去找金刀要手牌。”

    容凡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大石板旁站着两个彪形大汉,往里看,石板后直接就是一道木梯,须得往下走,才能看清里面的全貌。

    心大无畏的容凡除了怕被青在言找到,别的都是其次,他迈开脚步下了木梯,听见大石板于他身后缓缓阖上的声音,内心没什么波动。

    原来后厨连接着一个地下赌场。

    怪不得要专门的身份凭证才能进入。

    不过,凡事皆有利弊,虽然地下赌场不是容凡愿意来的地方,但正因为这里需要手牌才能进入,所以青在言大抵不会来这里搜寻他的下落。

    烛火通明,推牌声、摇骰子声、拍桌声,嘈杂地贯穿了容凡的耳膜。人挤着人,所有猛烈的情绪都在这里汇集。

    地下赌场不大,也就一个厅堂的规模,粗略观察,里头挤了两三百赌徒。有看上去衣着华丽的世家显贵,也有衣衫褴褛似路边行乞的叫花子,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眼神却是如出一辙的狂热。

    桌子有大有小,每张桌子上有不同的赌法,容凡也不知怎么就被人给拉到其中一张桌子旁,被动地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押注猜骰子点数大小。

    “大!大!大!”

    “吁——”

    “虞美人,你行行好吧!这回开小!”

    “这一次绝对还是出大!”

    “杀千刀的!下一回我还押小,就他娘的不信这个邪!”

    一个黄牙胖子在容凡耳旁大喊大叫,激动得嘴角都起了白沫子,容凡无意间看见,差点连午饭都呕了出来。

    他赶忙往旁边躲,不料黄牙胖子注意到他,一巴掌拍向他的肩,道:“你在这看了这么久了,小兄弟,你来说说,下回我押小能不能赢?”

    容凡撇开他的手,不耐地说:“我管你押什么。”

    “……你说什么?!”黄牙胖子输了一晚上,听见容凡的话,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找到发泄口。

    “你有病吧?”容凡是真的想问这人的肠胃是不是有毛病,嘴好臭。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黄牙胖子瞪大了眼,“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容凡挤不出去,只好尽可能地往后仰,远离黄牙胖子的口气。

    黄牙胖子喘了口粗气,道:“想死是不是?”

    眼前这个说话挺狂的小白脸儿跟个病秧子似的,行走江湖的侠客断不会是这样的精气神,想到这里,黄牙胖子逼近一步,势必要出了这口气。

    容凡的视线总是躲不开黄牙胖子嘴角的白沫,他想站远些,但每桌都是人挤着人,他无处可退。

    这一桌的庄家是个长身玉立的女子,注意到二人的动静,她扫了眼黄牙胖子,淡淡道:“林大少,来了不归乡,就得守咱们不归乡的规矩,动手前记得把手牌交给金刀,以后不必再来了。”

    被称为“林大少”的黄牙胖子讪讪一笑,顿时消了气,转头对女子道:“虞美人,我怎么敢不守不归乡的规矩?只是这家伙不给我面子……不过看在虞美人的份上,我也懒得与他再计较了——虞美人,你没有生哥哥的气吧?”

    虞美人没再给他眼神,只垂眸罩上骰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这桌围聚之人的耳朵里——

    “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顿时,容凡身旁犹如开战一般,一阵鸡飞狗跳,又是诸如“大大大”“小小小”的如同被摄取灵魂的疯狂叫喊。

    他挤不开,心里在想,如果能在地下赌场安稳一夜,那他就算成功躲开了青在言,等白天地下赌场关门了,他就出去找工作。

    “公子?”

    “啧!”林大少皱着眉冲容凡道,“虞美人叫你呢!”

    容凡回神,捂住鼻子,道:“谁叫我?”

    林大少看见他的动作,又是怒火中烧,却听得虞美人出声说道:“公子不下注么?”

    容凡摇头:“我没钱。”

    惹来好几个人的白眼,有人道:“没钱还来不归乡?真是可笑。”

    “这样的人还能有手牌?想我曾经为一个手牌辗转多时,凭什么他这身无分文还能拿到手牌?”

    “嘘,不可妄议不归乡的规矩,小心被赶出去!”

    听见容凡的回答后,虞美人并无其他反应,只是开了骰盅,轻启朱唇:“大。”

    林大少狠狠咬牙,粗声道:“我偏不信了,一次小都开不出来!”

    于是下一轮,他又押了小。

    ……

    容凡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无趣,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看这一桌的人大大小小买来买去,这一轮赢的下一轮输,前几轮输的一下又赢回来,时而天崩地裂,时而欣喜若狂。

    后来,他干脆就靠着桌子打起盹儿,只要没人赶他走,他就可以一直厚脸皮地赖在这里.

    天际的一抹橙黄叫醒了昏沉的夜,一天伊始,月隐山庄的客房内,却依旧是昨夜未眠的气息。

    “少主,黎大小姐不见了——”云朵着急来告知青在言,却见青在言面色阴翳,沉默不语。

    一旁的袁端给她使了个眼色。

    云朵立即了然,能让少主作出这般反应的,唯独容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是容凡惹得少主生气了?

    袁端看懂她的眼色,却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云朵环视一圈,不见那道绯色的人影,再一猜测,随即心头一震。

    ……容凡逃跑了?!

    袁端点了点头。

    云朵倒吸一口冷气。

    未几,两个黑衣人入内,道:“少主,肃凌州内的客栈酒楼全部找遍,就连怀香楼,属下也去搜了,没有容凡的踪迹。”

    青在言说:“无一错漏?”

    黑衣人俯首:“无一错漏。”

    青在言便冷冷说道:“看来他早有退路。”

    “少主,明日是否继续搜寻容凡的下落?”黑衣人问道。

    “继续搜,他不会出城。”青在言说,“我倒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是。”

    “可看清了他的身手?”青在言问道。

    黑衣人说:“容凡身法……与门内的弟子无异。”

    云朵诧异地说道:“你说他使得是青云宗的功夫?”

    “是的。”

    云朵顿时看向青在言,然而青在言却没有半分惊讶,道:“他只用了青云宗的功夫么?”

    黑衣人惭愧道:“属下愚钝,只能看出他用了门内的功夫,其他的,便看不出了。”

    等黑衣人受命走后,青在言才问道:“晚晴不见了?”

    “额……对,大小姐她一早出门之后,就没有了消息,本来我们说好了入夜就来月隐山庄,但是我跟韩齐也都找遍了,到现在也不见她的踪影。”云朵回道。

    青在言略一沉吟,道:“明日她会按时过来的。”

    云朵忧愁道:“我怕大小姐一冲动,找别人切磋去了……”

    “她心里有数。”青在言说。

    云朵不知道青在言为什么会放心让黎晚晴一同来月隐山庄赴宴,但青在言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啰嗦。

    当然,她也不想再多待,毕竟对于少主来说,还有更烦心的事要解决。

    容凡怎么突然就逃走了?

    如果容凡真的失忆了,那他为何要逃跑?

    ……怕不是从一开始,容凡就在欺骗少主。

    第33章 失物

    容凡在赌桌旁昏昏沉沉地枯坐了一夜,期间,林大少赢了两回,不过后来又输光了。容凡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林大少看见,对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他笑得更真切了。林大少的脖子胖得就剩了条缝儿,能用抹脖子的方式来威胁他,也算是费心了。

    此外,容凡还发现这里的赌徒非常遵守赌场的规矩,生怕丢了手牌,再进不来不归乡。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石板旁的两个大汉开始清场,容凡打了一个哈欠,约莫是天亮了。

    他起了身,跟着人群要往外走。

    “公子留步。”虞美人突然道。

    容凡没有回头,说道:“我没钱,也不需要手牌。”

    林大少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再对上容凡时,恶意更甚。虞美人是他看中的香饽饽,他还没吃上,绝不允许旁人捷足先登。

    容凡站定,等前面的人先挤出去,忽然,林大少从背后猛地推了他一把,说:“好狗不挡道!”

    “林大少!”虞美人沉下声。

    还没走出去的赌徒顷刻间朝他们看了过来——瞧这热闹,林大少要坏不归乡的规矩了?

    不等他们仔细去瞧,就见大腹便便的林大少在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随即重重拍在地上,居然还避开了拥挤的赌桌。听这敦实的声音,这一下定然伤得不轻。

    容凡觑了眼爬不起来的林大少,想了想,还是懒得骂了,直接就要离开。然而虞美人再度出口将他留住,容凡说:“第一,他先动手。第二,我不要手牌,所以不需要遵守你们这儿的规矩。”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惊叹不绝。不归乡可不是好招惹的,想来这年轻公子应是外乡人,初次来此,不懂地方门道。

    “我……我可没动手!”林大少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捂着胸口,又对清场的两个大汉说道,“他坏了不归乡的规矩……你们、你们怎么还不快把他拿下!”

    两个大汉已有此意,但是收到虞美人的眼色,停下了脚步。

    虞美人扫视一圈,点了几个人出来,叫他们送林大少出门。

    容凡自然没有再理会赌场里的动静,他要走,也没了人拦他。

    然而刚出赌场,他的脸色却霎然一变,登时掉头折返下了木梯,找到虞美人坐庄的赌桌,躬身翻找着什么。

    此时,掌柜也进来了,见了虞美人,他冷哼道:“以后不叫你虞美人,叫你菩萨好了,一天到晚慈悲心肠——昨夜又度化了谁啊?”

    又见容凡翻找的身影,掌柜更是翻了个白眼。

    虞美人没理会他,安静地将赌桌整理停当,间或看一眼容凡四处搜寻的动静。

    “金刀呢?”她问。

    掌柜这才笑了一声,道:“金刀可比你听话多了,眼下,或许已经将当来的银子换了好酒呢。”

    “有手牌,才能进不归乡,这是规矩。”虞美人道,“下次不要再让没有手牌的人进来。”

    掌柜呵呵笑道:“菩萨又要开始念经了。”

    虞美人冷淡地说:“你只盯着身外之物,容易招来祸患。”

    “人活一世,身无分文,不如去死。”掌柜掏了掏耳朵,继续说,“再说了,哪儿来的祸患?虞菩萨杞人忧天不错,可别毁了我的兴致呀。”

    那厢,容凡几乎要将赌场翻找了个底朝天,眉心越拧越紧。

    顷刻间,赌场陷入漆黑,容凡登时起身,凝神聚气,道:“我的东西不见了。”

    虽说翻找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抬头,但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另外两人在场的气息。

    很快,赌场又亮了,是虞美人去点了油灯。

    掌柜意兴阑珊地翻了个白眼,他是一介凡人,决心今日不再与菩萨对话。“客官,找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找到么?”

    “没有。”容凡走了过来,他下意识觉得这个掌柜有猫腻。

    方才他听见了掌柜与虞美人的对话,只是因为在全神贯注地翻找,故而二人的对话全然没有进他的脑子里。

    “所以公子所寻之物已经不在不归乡了。”掌柜坐上赌桌,说道。

    虞美人说:“公子,不归乡鱼龙混杂,难免有顺手牵羊之辈,若是丢失之物实在贵重,公子从不归乡出去,再转两条街,就能报官了。”

    掌柜瞪大了眼:“虞美人,你是疯菩萨吧!”

    见此情形,容凡心里逐渐有了猜测,他目光锁定掌柜的脸,说道:“你偷了我的扇子?”

    “我任您搜。”掌柜摊开手,说道,“客官别诬陷好人呐。”

    容凡说:“我去报官。”

    掌柜瞪了虞美人一眼,拦下容凡,道:“好说,好说啊,别动不动就报官,您也知道不归乡是什么地方。”

    “我的扇子呢?”容凡问他。

    掌柜站起身,极不情愿地带头走出不归乡,虞美人让容凡先跟上,她作殿后。

    穿过后厨,到了茶肆里头,掌柜给容凡沏了一壶茶,道:“先消消气,扇子的事儿,之后再说。”

    容凡不肯:“我现在就要找到我的扇子。”

    掌柜没辙地叹了口气,道:“现在就是客官想要,我也没法儿给您变出来啊——您别心急,再等等。”

    容凡嘴角一扯,说:“等人回来,我的扇子还在么?怕不是已经当成了银两吧。”

    “那客官要如何?”掌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容凡的要求很简单,“我要我的扇子,就现在。”

    掌柜顶了顶腮帮子,说:“虞菩萨,我去找金刀,你在这儿陪客官等着。”

    虞美人轻轻点了点下巴,没说话.

    容凡趴在桌上,心情非常糟糕。也不明白,以他的警惕性,怎么被人偷了插在腰带里的扇子,还浑然不觉?

    青家的传世情扇呢,才逃出来第一天,就把它给弄丢了。

    “谢谢你的提醒。”容凡对虞美人说。

    虞美人摇了摇头,说:“下次别来这种地方。”

    “我没地方过夜,又没有现钱,半夜看见一家茶肆没打烊就进来了,掌柜问我打尖儿还是住店,我说住店,他就领着我进了不归乡。”容凡说。

    虞美人顿了一下,说道:“行走江湖,对人要有提防,既不该轻信他人,也不该什么都与人说。”

    容凡点了点头,没睡觉就是这样,脑子混沌。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虞美人又说道。

    容凡道:“你说。”

    “望公子出去之后,不要对人说起不归乡。”虞美人道。

    容凡应下。

    没过多久,一阵骂骂咧咧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掀开门帘,进屋后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容凡对桌。容凡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中年人,见这人背着一把用粗布包好的大刀,料定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金刀”。

    掌柜紧随其后,把扇子抛给容凡。容凡接住扇子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残损,才谨慎地把扇子放入怀中。

    金刀乜了容凡好几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娘的!”

    容凡掀起眼皮,冷漠地看着他。本来扇子被偷了他就来气,要是对方还想动手,他不介意和对方过几招。

    “啧,”掌柜按了一下金刀的肩膀,道,“人家是客,你偷客人的扇子已经是不对,怎么还这样粗鲁?”

    金刀被容凡的眼神看得火起。他金刀贼的名号之所以响亮,就是因为顺手牵羊从未失手。好些日子没喝到好酒,原本想今日当了这把扇子换酒钱,谁知当铺周围埋伏了一批人,直觉叫他连扇子都不敢拿出来,悻悻打道回府。本想改日再去当了,谁知掌柜叫他把扇子还了。

    掌柜已经发了话,金刀不好再说,恨恨地说道:“掌柜,我说你以后别什么人都放进不归乡,哪天招来杀身的祸患,我可救不了你。”

    “你别偷东西,就已经救了我。”掌柜冷笑连连,“不然,咱们不归乡这时候就被官府给抄了!”

    金刀指着容凡,说:“这人身份不对,我敢说,城西口当铺周围的埋伏,就是为了这把扇子!”

    掌柜承认自己见钱眼开,昨夜要不是见了容凡穿着精贵,扇子又是一眼就能识得的好货,他也不会放人进不归乡。如果当铺周围的埋伏真如金刀所说,那他确实理亏。

    容凡则是暗自心惊。青在言还派了人在当铺埋伏?那他这几天还打算去成衣铺置办另一身行头,还想出去找工作呢,都干不成了。

    最起码要等青在言打道回府,他出门活动才能放心。

    虞美人心细,从容凡先前的话和金刀方才所说中,明白了容凡当下的处境,她问道:“公子暂无去处?”

    掌柜双手抹脸,“菩萨又要发善心了!”

    虞美人终于反击道:“难道你们想他去报官?”

    “扇子不是还回来了么。”掌柜嘟囔道。

    “所以是不是你们对不住他在先?”虞美人又说。

    “大菩萨——”掌柜双手合十,参拜道,“大菩萨快把我也度化了吧!”

    容凡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几个人有来有回。

    此时此刻,他已经过了那股困倦劲儿,也就是说困到已经不困了,反倒清醒了起来。

    于是再看这三个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们是不是在做戏给他看呢?

    第34章 疑云

    容凡思考了一番,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值得被人算计的。

    ……好像没有。

    察觉到容凡的猜忌和警惕,虞美人说:“不归乡有错在先,若是公子不嫌弃,可以暂住不归乡。”

    容凡愣了愣,说道:“我没钱,也不赌。”

    虞美人说道:“既是赔罪,如何还能让公子破费。”

    “客官,您就成全了虞菩萨的好心吧,要是没能把您度化,只怕是经也念不安心了。”掌柜也凑过来,说道,“您大可放心,我们这里虽然不是正经地方,但也不吃人肉,客官身上没有黄白细软,能当的物什还不能当,您说说,我们能图您什么呢?”

    话是这样说,但容凡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回想来不归乡的整个过程,忽然忆起一处——清场时,虞美人为什么要出声挽留他?

    金刀受不了磨叽,一掌拍桌将其余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而后对容凡说道:“你要是不想在不归乡住下,那你现在就可以走,我可以告诉你,放眼整个肃凌州,我金刀就没见过比不归乡还能藏人的地方!”

    容凡止住思绪,问道:“你去当扇子的时候,有注意到多少人在埋伏么?”

    金刀回想片刻,比了三根手指,说道:“绝对不少于这个数。”

    容凡了然。

    一个当铺附近就有起码三个人埋伏,可见容凡能去的地方,青在言定然都埋伏了人手,也就是说在肃凌州内,只要容凡敢正大光明地走在街道上,那么青在言就能找到他。

    虞美人适时问道:“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不归乡能让我留宿,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容凡抿了抿唇,沉吟片刻,说道,“这件裘衣可以抵押给你们,以后能当了,应该值些钱……可以再帮我买些素净的衣服吗?多谢。”

    虞美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笑的弧度勾出了几分真心,“微末小事,公子不必言谢。”.

    容凡在不归乡住下了。

    为了方便交流,别人问起他的名号,他脱口而出“阿六”二字。

    说完,容凡自己都愣住,这两个字实在说得太顺口了,完全不经过思考,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好在其他人对他的名号并无反应。

    白日不归乡关门,茶肆就只做寻常的营生,由掌柜另外招来的伙计迎来送往。夕阳西下之时,不归乡的灯一盏盏亮起,茶肆的营生换到赌桌之上,欲望与博弈的世界拉开序幕。

    容凡的作息也不得不跟着昼夜颠倒。

    他已经换了装束,只穿最不惹眼的麻布棉袍,因为身形清癯,这一身穿着倒也不显臃肿。

    入了夜,容凡从榻上起来,帮着一起布置不归乡。通过好几个夜晚的观察,他发现,每夜来不归乡的面孔不尽相同,听口音也不都是北方人,甚至有些人不远万里奔赴肃凌州,就是为了来不归乡一趟。

    容凡起初还单纯地想过,是不是这个国家只有这么一个成规模的赌场,乃至于不归乡的赌徒会那般珍惜手牌。一次偶然的发现,让容凡推翻了这个猜想——他看见有赌徒犹如地下党接头一般,其中一人将一个小纸筒塞进另一人的手中。

    他恍然,原来这才是不归乡手牌真正的价值所在——

    茶肆,表面上是品茗休闲之地,实际上干的是地下赌场的勾当。

    不归乡,表面上是地下赌场,实际上是交换情报的隐匿之所。

    金刀这个人除了手脚不干净、说话难听之外,倒没有其他的大毛病,日常也挺细心,知道容凡是南方人,又看出容凡底子差,有一日他回茶肆,特地给容凡带了两个汤捂子。

    此外,他还每天去当铺附近溜达,回来再将观察到的情况告诉容凡,这样一来,容凡就能收到青在言搜寻行动的最新资讯。

    四天过去,金刀终于告诉他,肃凌州所有的当铺、成衣铺、饭馆以及客栈都无人再守着了,容凡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保险起见,容凡没有立刻走出茶肆,就怕青在言虚晃一招,降低他的防备,好引他出洞。

    事实证明,容凡的考虑是对的。

    第五天入夜之后,不归乡照常营业,赌徒们以隐蔽的方式进入,容凡坐在角落里,堪堪准备为虞美人换骰子时,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自然而然地进入不归乡,随意找了个赌桌坐下。

    ……

    云朵?!

    容凡立刻收回目光,叫了金刀将新的骰子给虞美人送去,他则低着头从人缝中挤出了不归乡,走出了后厨。

    云朵怎么会有不归乡的手牌?!

    她来此地,也是为了和谁暗中接头么?

    是单纯为了自己,还是受了青在言的命令?

    云朵来了不归乡,是不是说明青云宗一行人尚未离开肃凌州?

    “掌柜,”容凡走进茶肆内,低声与掌柜说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拿到不归乡的手牌?”

    掌柜正在剔牙,闻言,他斜斜觑了容凡一眼,说:“你不是不稀罕不归乡的手牌么?我跟你说,已经晚了,你现在就是想要,我也不会给你……如果你有钱,那就另说。”

    容凡说:“我不想要,我就是好奇。”

    掌柜笑了:“你好奇啊?好奇的人多着呢,你好奇我就要告诉你么?”

    容凡说:“我刚才看见了一个熟人。”

    掌柜抬眉,他对八卦很有兴趣,便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容凡诚实地说,“我就是想知道她怎么会有你们这儿的手牌。”

    掌柜翻了一个白眼。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容凡这个人有些直愣,问他什么话,他要么不答,要么一开口就全是大实话。他不知道容凡身手如何,但混江湖不只看身手,若是以这样实在的性格步入江湖,容凡以后肯定要吃亏。

    “你说的熟人,不会就是这些天埋伏你的人吧?”掌柜说。

    容凡默认。

    “你不是不归乡的人,我不会把不归乡的规矩告诉你。”掌柜瞧着这个老实孩子,有点痛惜,如果容凡大富大贵该多好,这样的人一旦上当受骗,那他就能滋润很长的时间,“你跑到我这儿,是躲人来了?”

    “嗯。”容凡去沏了一壶茶,没有得到答案,他颇有些心不在焉。

    掌柜便说道:“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容凡抬眼看他:“什么忙?”

    “叫人帮你留意,你的熟人今夜是输是赢。”掌柜说。

    容凡看着他,揣度这句话隐含的深意,说道:“多谢。”

    之后,他大致描述了云朵的穿着特征,掌柜果真差了一个人进了不归乡盯着云朵.

    一夜过去,容凡得知,云朵输了二百两银子。

    “是个有钱人呢。”掌柜满意地笑道,“阿六,其实要得到不归乡的手牌,没有太多所谓的规矩,只要像你这位熟人一样,有钱就可以。”

    容凡知道他兴头来了在胡说八道,没有接茬儿,而是问道:“与她一张赌桌的其他人呢?”

    被差去观察云朵的人说,其他人有赢有输,都没什么异常之处。

    “她有没有和别人说话,有没有给别人什么东西,或者别人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她?”容凡继续问道。

    那人摇摇头。

    掌柜见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阿六,我好心告诉你吧,来不归乡的人,若是想要交接消息,有很多方式。”

    “愿闻其详。”容凡神色认真,要是手边有纸笔,恐怕他都要开始做笔记了。

    掌柜看见他的态度,莫名就有了为人师的耐心,他道:“我就跟你说几种常见的方式——”

    “首先,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就是交接信物。”掌柜将双手握成拳,左手里紧攥了一颗银珠,右手空空如也,倏地,他摊开右掌,只见原本应在左手中的银珠赫然躺在右手掌心,“你也看见了,这种方法最容易被人发现,所以就有了更隐蔽的招式。”

    容凡眼睛一亮,掌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手法放在现代肯定直通春晚。

    “比如,你与我有消息要传递,但不想让其他人看出来,所以我们就提前约好暗号——在赌桌上,你一直押大,说明事情成了,反之就说明事情失败了。”掌柜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若不是押大押小的玩法,就有更多的暗号可以约定,而这些暗号,都是旁人不得而知的。”

    容凡受教,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差人去观察云朵的动静,实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行为。

    他给掌柜倒了杯茶递过去,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谢谢你告诉我。”

    掌柜噎了一下,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老实孩子……”

    虽然打听不到云朵进入不归乡的真正目的,但容凡心里有了猜测,云朵是青在言的手下,按照书里的描写,她未来还是青在言的右护法,那她的一举一动,都应出自青在言的授意。

    思及此,他犹自庆幸,青在言定然与旁人一样,认为只有获得了手牌的人才能进入不归乡,以至于没有考虑来不归乡找他。殊不知茶肆的掌柜见钱眼开,并不循规蹈矩。

    作者有话要说:

    感染病毒了,停更一天[眼镜]

    第35章 搜寻

    “少主,泠州的人前日死了。”云朵说,“验了尸,这人的年纪约莫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

    青在言开门见山:“有文身么?”

    云朵答道:“背部一道文身,身份的确是万尸林余孽。”

    “湮州的两个呢?”

    “许久不见活动。”云朵说,“见过两回,第一次见,他们在码头做脚夫,第二次只见到其中一个背柴下山。消息说,他们还活着。少主,你看是不是该收网了?”

    几根纤细的茅草被风吹进屋内,青在言捻起茅草,以近乎玄妙的寸劲将茅草折断。倘若有人端详茅草上整齐如刀削的断口,定会以为是利刃所为。

    “验清楚泠州的人是因何而死么?”青在言问道。

    云朵说:“尸体并无内外伤,消息说,很可能是中毒而亡,只是难以查明,故而不能下定论。”

    青在言凛声道:“中毒?”

    是独泠州那一人体内有毒,还是所有的万尸林余孽,都中过毒?

    “虽未查明,但差不离了。”云朵说道。

    青在言长久未出一言,云朵觉得冷,去将窗户阖上,外头又是斜阳落山,离越庄主寿宴已经过去六日了,而他们还在肃凌州。

    现在,就连韩齐都意识到了不对。韩齐再也不会说少主没有对容凡动心了。

    而容凡的身份在他们眼中愈发扑朔迷离,一个南方人,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肃凌州销声匿迹?少主派人在城内搜了整整六日,容凡还真就凭空消失了,叫少主白耽误这些时候。

    云朵正想着容凡的事,房门就被敲响,韩齐有消息要来禀报。

    “进。”青在言说。

    韩齐推门进来,原本抑制不住的笑在青在言面前稍作了压抑,他道:“黎大小姐方才赢下了同顺镖局的少镖头,以后她也可以在江湖高手榜上占得一席之位了!”

    青在言轻轻笑了一下,说道:“她还没回来么?”

    想到黎晚晴去了哪,韩齐有点尴尬,说道:“同顺镖局的少镖头缠着黎大小姐不走,黎大小姐跑去怀香楼了。”

    “……同顺镖局的少镖头为什么缠着晚晴?他有病?”青在言说完,自己都没意识到学了容凡的口癖。

    他接触过的人里面,唯独容凡生气了,会骂人有病。

    云朵和韩齐也惊讶了,他们可从来没听过青在言这样骂人。

    不过韩齐惊讶过后,觉得他们少主一针见血,如果同顺镖局的少镖头不是有病,怎么被人打败了还要缠着人家不放?

    云朵皱了皱眉:“韩齐,你就让大小姐独自去怀香楼了?”

    韩齐摊手:“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拦不住她!”

    云朵欲反驳,青在言制止道:“晚晴心里有数,她不是会吃亏的性子。”

    云朵叹气,说:“就是因为大小姐不会吃亏,所以我才怕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啊。”

    韩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说:“行行行,我现在就去守着黎大小姐,她要是掉一根头发,都算我守护不力——可以了吧?”

    青在言认为他们的担心很多余,他对韩齐说道:“有没有可能,晚晴只是没有挑战你,如果你与她真的上了演武场,指不定谁胜谁负,也许你去了,还是晚晴守着你的安危呢。”

    韩齐挠了挠头,说:“少主,你说的我心痒痒。从前黎大小姐不跟人切磋,我也不好开口。但是现在她开始挑战别人,那我就可以找她比试比试了!”

    云朵跟着心动了。

    她敢说青云宗的内门弟子之中,没有谁不会对黎晚晴的实力感到好奇。现在有了摸清楚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说完黎晚晴的事,韩齐见青在言的脸上多了几分轻松,便问道:“少主,我们什么时候回贤云州啊?”

    青在言顿了一瞬,而后说道:“明日就走。”

    如果容凡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他,或者说容凡根本没有失忆,那么容凡很有可能在那天晚上就出了肃凌州。

    故而就算青在言继续搜寻,也只得徒劳无功。

    云朵怕青在言回程的心不坚定,紧跟其后说道:“肃凌州都翻遍了,能搜的地方无一遗漏,想来继续留在这里,也搜不出结果。”

    青在言默然颔首。

    韩齐问道:“每夜都去怀香楼搜了么?”

    云朵懒得搭理他。韩齐能想到的地方,其他人想不到么?

    韩齐迟钝地发现,气氛似乎因为他的一句话,莫名尴尬了起来。

    如果容凡逃跑之后,就是在怀香楼那样的地方藏了六天,那少主定会勃然大怒。要是真的能找到容凡,韩齐希望少主能够采纳他从前的建议,用上手段来审问。

    气氛还是很焦灼。

    就在韩齐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话来让青在言忘记怀香楼的时候,只见青在言乍然伸出右手,对云朵道:“不归乡的手牌。”

    云朵掏出手牌,放在青在言手中,她问道:“少主以为容凡会藏在不归乡?”

    青在言神色淡然地将手牌放入袖中,道:“只有这个地方没搜过,差点把它遗漏了。”

    云朵敛眉,对上了青在言的思路——若容凡自始不曾失忆过,那么他也许就有不归乡的手牌。

    韩齐犹疑道:“刚把容凡带回宗的几日,少主不是搜过容凡的身了么?”

    云朵慢慢地点了点头,她也有疑惑:“进入不归乡要看手牌,如果容凡身上没有手牌,掌柜不会放他进去。”

    不归乡的掌柜是个奇人,多年前伙同几个三教九流之辈,做起了赌场的营生。他的赌场和其他赌场不一样,进入要看手牌,没有手牌,纵使你家财万贯,也不能踏进不归乡半步。若你想凭武力硬闯,那只能告诉你,十多年下来,从无一人成功过。

    里头的赌徒形形色色,有在朝官员,也有路边乞丐。得到不归乡手牌的路子,至今都是个谜。

    青在言说:“我一直以为不归乡规矩严明,无手牌者不得入内——但是我忘了,不归乡的规矩,是掌柜定下的,容凡能不能进不归乡,全凭掌柜心意。”

    已经决定明日返程,今夜青在言一定要去不归乡探个究竟。搜了六日,毫无结果,他不甘心。

    更深的,也是更不愿意承认的……

    他已经六个晚上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不愿意相信,容凡可以那样轻易地演出动情的样子。

    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动了心,每每摸到胸口的锦囊,他会情不自禁地去猜——容凡是不是已经扔了锦囊,是不是在笑他,作为青云宗的少主,竟那样容易受骗?.

    夜幕降临,茶肆点亮了油灯,青在言携着手牌走进,正打盹儿的掌柜看了他一眼,拉长声音问道:“客官,打尖儿啊,还是住店啊?”

    青在言一言不发,直接亮出了手牌。

    “还是个不爱说话的主儿,”掌柜挑了挑眉,说道,“行了,你直接进去吧。”

    “怎么进去?”青在言说。

    掌柜扫了他一眼,说:“难怪看你面生——你的手牌莫非是杀人越货得来的?”

    “六年前,酒坡,比武。”青在言提醒道。

    掌柜一阵沉思,接着叹了口气,说:“想不起来了。不过呢,就算你是杀人越货拿到的手牌,我也是会放你进去的。”

    “哦?”青在言略略抬眉,问道,“这是不归乡的规矩么?”

    “当然——”掌柜慢慢走了出来,说道,“当然不是了!如果只要有手牌就能进,我的不归乡如何能够安稳?我让你进,是因为一看你就很有钱!走吧有钱人,跟着我走过这一回,下回你再来,我可不会再带路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掌柜心知肚明,青在言不是会再来第二次的人。

    青在言走在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掌柜此人。

    眼睛细长,眸中难掩精明,神态散漫,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

    打量掌柜的同时,青在言还在观察茶肆内的环境,若是有容凡一星半点的痕迹,他定然能够捕捉到。

    很可惜,走了一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到了后厨,只见灶口旁的大石板松动,接着缓缓打开,青在言无需掌柜再招呼,主动踏进大石板后的世界。

    下了木梯,乍一看,不归乡与其他赌场并无不同。但再一观察,便能看见不少正凝神接收暗号的人,围着一张赌桌,嘴里叫喊押注,心里另有算盘。

    几乎将每张赌桌的人都仔细看了好几遍,青在言才终于确定,容凡不在不归乡。

    他打算在不归乡捱到寅时。云朵告诉他,寅时之后,不归乡几乎不会再有人进入。他找了张赌桌坐下。

    青在言是掌柜最喜欢的那类客人,出手大方,不拘一格。他玩的是骨牌,正巧新开一局,他便加了进去,将钱袋子往桌上随意一丢,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的模样,立刻和其他人混成一片。

    隔壁桌正在押骰子大小,青在言耳尖,听见有人一直在输,于是抱怨起骰子不对。

    那桌的庄家反应平平,却也顺了那人的意,决定换骰子。

    “金刀,骰子。”隔壁桌的庄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只听得不远处有中年人粗声道:“我腾不开手,你叫阿六去给你拿骰子!”

    青在言翻牌的手一僵。

    第36章 工作

    转瞬之间,青在言就神色如常地翻完剩下的牌,道:“天九。”

    与此同时,他状若无意地将骨牌一掷,双手推着桌沿往后一仰,任谁看了他,都会以为是赢钱了正快意。

    青在言借着这个姿势,将隔壁桌以及中年人出声的方向尽收眼底。

    ……阿六。

    被称为“金刀”的中年人说完话后,隔壁桌的庄家就不再开口。青在言一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剥着指尖。半晌过去,隔壁桌的骰子迟迟不见换新,吵嚷着要换骰子的人赢了一局,不再执意换新骰子。

    阿六两个字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在青在言难捱的心绪里震荡起涟漪,他输了一局,将方才赢来的银子都推了出去。

    青在言站了起来,退出赌桌,把位置让给了身后蠢蠢欲动的看客。

    他走到木梯旁,随意抽出一条手帕,再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尖的鲜血。这里的视野最好,不归乡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青在言的眼睛。

    金刀贼杨势坤,无所不偷,从未失手。青在言看见了角落里杨势坤的身影,那人背靠着墙,席地而坐,手里攥着酒袋,时不时仰头饮一口酒。

    青在言朝他走了过去。

    杨势坤正品着美酒,再一定神,面前忽然就站了一个男子。他从下往上打量面前人,在腰间佩饰以及脸上停了停,道:“找我?”

    “找你。”青在言撩过下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金刀身旁,“刚才那一桌的骰子还没换,我不想继续玩儿了。”

    杨势坤见多了输钱怪骰子的人,讥讽道:“桌子也没换,凳子也没换,我劝你今天趁早回去休息,等哪天不归乡的桌椅都换了,我挂个幌子,到时候你看见了记得过来。”

    青在言装作听不懂杨势坤的阴阳,说:“老兄,那骰子真的有毛病,一直不出大。”

    杨势坤笑了:“几天前,它还一直不出小呢——它不出大,你不会押小啊?”

    “那多没意思不是?”青在言吸了吸鼻子,眉毛一挑,“老兄,你这酒可香啊。”

    “识货。”说到酒,杨势坤脸上多了几分真心,“平时我都舍不得喝,攒着钱,十天半个月喝一次,一次喝到尽兴!我手里这些是流香,真真费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