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谭宁

    晚饭过后,容凡告别不归乡三人,带着掌柜给的手牌回了悦归居。

    当年青敬山和许墨行带走了益寿丹,初衷是想找名医分析益寿丹的药效,不想千足蛇再用益寿丹危害湮州百姓。而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元易行记恨青敬山。后来青敬山先行回了贤云州,许墨行借故湮州还有要事未决,未与青敬山同行。

    虞美人说,一天入夜,她与元易行正为湮州的百姓熬一些寻常风寒的汤药,许墨行忽然找过来,元易行因益寿丹被夺之事不待见所谓正派子弟,许墨行执意要与元易行借一步说话,道是有紧急之事要元易行知晓。元易行赶人不走,只好去听了许墨行有何紧急之事。

    容凡当时忙问:“何事?”

    虞美人摇头,她并不知晓那也许墨行与元易行究竟说了什么。虞美人只清楚,待许墨行说罢紧急之事,元易行神态恍惚许久,翌日天蒙蒙亮,便对虞美人说,他要食言了,他不会再去和虞美人浪迹江湖,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虞美人问他何事,他支吾不提。

    再后来,元易行着手成立万尸林,虞美人问他从何处知晓练武奇才的下落,他仍是避而不答。虞美人问他知不知道他在害人,他反诘道虞美人怎知他不是在救人。于是日复一日,虞美人对元易行无话可说,元易行希望虞美人理解他,但虞美人实在做不到。

    ……

    容凡心忖,流阳宗到底有什么隐秘?许墨行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慢慢能够确定,万尸林成立与许墨行脱不了干系。

    那么青敬山隐辛被传开一事呢,与许墨行有关么?

    青在言知道这些往事么?.

    翌日上午,容凡慢吞吞下楼吃过早饭,心里琢磨着再见青在言的计划。他的白发和绯衣在人群中十足的惹眼,叫昨日的吃瓜同伴一眼就从人群里把他挑了出来。

    “还记得我吗?”来人自来熟地扯来条凳坐在容凡对桌。

    容凡抬眼看去,笑了一下:“好巧,当然记得——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这人凑过来,低声问道,“你与那金刀贼杨势坤私下是认得的吧?”

    “认得,我与他是旧识。”容凡说,“叫你看出来了。”

    验证完心中的猜想,这人便没有再纠结此事,又问道:“你也是为了十月的大比而来贤云州的么?”

    容凡点点头:“来凑热闹的。”

    “不知阁下出自哪门哪派?”

    “哪门哪派都不是,一介闲人罢了。”容凡道。

    来人笑了:“我相信我的判断,你定然身手不凡。”

    虽打扮诡异,须发皆白,但气度并不一般,绝非等闲之辈。

    容凡起身往外走,决定在这贤云州随意逛一逛,整理思路,这人又自来熟地跟上他,整整跟了两条街。期间容凡并未再与他说话,他也不会不自在。

    日头渐渐升至正当空,这人才突兀地快步走到容凡面前,笑道:“交个朋友吧?”

    这人看上去至多二十上下,模样俊朗,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健气开朗,笑起来更是阳光。

    容凡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是想和我交个朋友?”

    这人点点头:“你与我有缘,所以连着两日都遇上了,性情又合得来,何不交个朋友呢?”

    “你呢,哪门哪派的?”容凡问。

    这人自豪道:“我是流阳宗弟子,流阳宗,便是如今的矣南三大宗之首,阁下定当有所耳闻。”

    ……流阳宗?

    还真是有缘,容凡正怀疑流阳宗与青云宗出事有关系呢,这就碰上了。

    容凡扬起眉,“我是有所耳闻,只是所闻与你所说不同,我曾听闻,青云宗才是矣南三大宗之首。”

    这人笑了,道:“青云宗?让青云宗宗主改改那德性,兴许可以力挽狂澜,不叫青云宗落了矣南三大宗之实。”

    听到这话,转瞬间笑意便从容凡脸上溜走,“你说的是青在言?”

    这人点头,“青在言是个断袖,你不知道?”

    “他是断袖又如何?”容凡冷冷道。

    这人察觉不对,赶紧道:“我并非瞧不起断袖,我只是瞧不起青在言!”

    “他怎么你了,你就瞧不起他?!”容凡声音更冷了。

    这人脖子一梗,明显有很多话想说,将将开口时不知有了什么顾忌,又把话吞了回去。“总而言之,我说的没错。我不与你说青云宗前宗主的传言,因为我认为那隐辛不是青敬山的把柄,不该遭到取笑。但我瞧不起青在言,则是事出有因,绝非我凭空捏造!”

    容凡凝眉敛目,问道:“事出有因——什么因?”

    “……罢了,阁下若是不想和我做朋友,我也不勉强。”这人说罢便要离去。

    容凡道:“可以交个朋友。”

    他一定要把“事出有因”给搞清楚,到底青在言做了什么,叫这人如此记恨。

    这人脚步一顿,他以为自己刚才所说已经惹得容凡不快,没想到容凡还会答应与他做朋友。“在下流阳宗内门弟子,谭宁。”

    容凡点了点头,刚要编出一个假的名号出来,忽地心神一滞,他凝视对方良久才问道:“……你叫谭宁?”

    “我姓谭,单名一个宁,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流阳宗求证。”谭宁道。

    容凡抿了抿唇,一时间思绪纷杂。

    谭宁,是书中青在言成为魔教教主之后的左护法。当初容凡被带回青云宗时,以为是书中出了错,书里没有韩齐这号人物,云朵后来会成为青在言的右护法,而青云宗内不见谭宁。

    现在谭宁出现了,莫非只是同名同姓,和书中魔教的左护法没有关系?

    眼前名叫谭宁的吃瓜同伴,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与书中狠厉的左护法形象毫不相干。而且这人在提到青在言时,不齿的神情绝对不是作伪。

    想是这么想,容凡仍然心存疑虑。

    “你叫什么名字?”谭宁催问道。

    容凡道:“陈六。”

    他亲爹姓陈,阿六取一个六字。又胡诌了一个名字。

    谭宁低喃:“陈六……你是不是随便编了一个名字骗我?”

    容凡道:“我是一个老实人。”

    “你真的是一介闲人?”

    “我没有门派,以前有个师父,但师父隐姓埋名,我不能告诉你师父是谁。我刚下山,故而对江湖之事不甚了解——”容凡随口道,“我听说过流阳宗,外人能进贵宗吗?”

    他想找机会去流阳宗看看,谭宁是内门弟子,若是借了谭宁的机会,见到流阳宗宗主许墨行的概率会大一些。

    容凡不相信在流阳宗捕捉不到一点与千足蛇往来的蛛丝马迹,兴许别人不清楚,但他去了一定会有所发现。就像庙堂里的石像一样,别人闻不出名堂的香味,他能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谭宁没有怀疑容凡的话,点头道:“可以啊,你要是想去我们流阳宗,直接报我的名字,我带你进去。”

    容凡微微笑道:“好啊。”

    “届时大比你会报名参加么?”谭宁问道。

    “我只想去凑个热闹,大抵是不会参加的了。”容凡说道。

    谭宁想了想,又说:“看你是我的朋友,我问你,你想不想趁大比多弄点银子?”

    容凡停下脚步,似是被勾起了兴趣,他道:“你的意思是?”

    “大比之时传风堂会设赌局,今年大比押流阳宗的胜算绝对不会低,我可以帮你多押些本钱,到时候你能赚的也就多了。”谭宁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只是到时候大比那么多人,我怎么找到你?”

    “大比的时候,每个门派都会有自己的棚子,流阳宗的棚子离擂台的位置不远,往年也就隔了一条街,你很容易找到的。”谭宁表示这些都不是问题。

    容凡颔首,又说道:“大比的时候,流阳宗的弟子和青云宗会对上吗?”

    谭宁闻言,说道:“实力差不多就会对上,这得看传风堂对同台双方的分配,我想……应该至少会对上两回。”

    “青在言实力卓群,他会上台么?”容凡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谭宁一手环胸,一手支着下颌,食指在脸颊上点了点,他思忖片刻,道:“高手榜上,青在言位列第四,前三里面除了离世的青敬山,一个多年不再参加比武,另一个三年前就表示金盆洗手,退出武林。青在言若是参加比武,肯定不会输——可要是青在言参加了,青云宗的名声岂不是更差了?所以我觉得他绝对不会参加。”

    容凡默默颔首,不置可否。

    说话间,谭宁忽然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啊呀,我忘了我还有任务在身,入夜之前就该回宗门了,阿六,我就叫你阿六吧,不好意思,不能多陪了。”

    容凡道:“赶紧去吧,你的事情更重要。”

    谭宁看了眼天色,转头又道:“你可有要事在身?”

    “我没什么要事,本就是打算随便逛一逛。”容凡说。

    “我带你去逛逛矣南三大宗之一——酉钱山庄,如何?”

    容凡点了点头。

    第122章 山庄

    “你说你从山上下来,那你可曾听说过酉钱山庄?”谭宁道,“这酉钱山庄的酉字虽不是有钱的有,但这个门派是真有钱,财力极为雄厚,虽然实力在三大宗里排最末,但里头个个都是人物,卧虎藏龙!”

    听见酉钱山庄是真的有钱,容凡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犹记得当时问起此事时,韩齐嘴硬说青云宗财力最雄厚的心虚。

    谭宁见他答应,直接拽住容凡的腕子,脚下一踩,身子已然踏上了屋顶。

    轻功不错,容凡感受了一番,谭宁功夫底子很扎实。

    容凡调理内息之后踏空而行,如履平地,省了谭宁拽他的力气。

    “你在高手榜上位列第几?”容凡好奇问道。

    谭宁顿了一下,而后爽朗大笑,道:“终于想起来问我了?我位列三十九!”

    容凡赞叹:“你好厉害啊。”

    “咳咳……”谭宁呛了呛,轻功都卡了一拍,“阿六,你还是别总这样夸我,夸得我不好意思。”

    容凡笑而不语.

    行至一座大山前,一座金碧辉煌的参天牌坊赫然矗立眼前,把二人的身影衬得愈发渺小。

    谭宁指着牌坊,叫容凡开开眼界:“瞧瞧这牌坊,上面那些雕饰可都是真金宝石打造,匾额用的更是精贵的紫檀木,可见单这一座牌坊就费了不少心思和钱财!”

    容凡仰头参观完牌坊,问道:“这座山上住下了山庄的所有弟子吗?”

    “酉钱山庄的地产多如牛毛,这座山里头住的是内门弟子和庄主长老,他们的外门弟子不在这里。”谭宁答道。

    “三个门派比起来,哪个门派的弟子最多?”容凡好奇地问道。

    “不瞒你说,虽然我厌恶青云宗,但青云宗的弟子确是三大宗里人数最多,尽管近年闹出了些风云,还是数青云宗弟子最多。”谭宁撇了撇嘴,道,“往年,各地的好苗子都先往青云宗去,进不去青云宗才想办法来流阳宗或是酉钱山庄,好像我们是收旧货的似的……”

    容凡咳了一下,说:“不该这样说吧,流阳宗和酉钱山庄同样人才济济,怎能说是收旧货的,这要让那些想拜入贵宗门下的弟子听了,心里会作何感受。”

    谭宁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讪讪点了点头,“是我的错,确是不该那样说。我只是看不惯那些弟子都先往青云宗去罢了。”

    容凡换了个话题:“方才你说酉钱山庄藏龙卧虎,这是从何说起?”

    谭宁心眼很大,听见容凡的问题,刚才的尴尬瞬间消弭,他细细回道:“酉钱山庄里个个都是人精!他们虽然武功不敌另外两个门派,但他们的手都伸到朝堂里了!”谭宁压下声音,接着说道,“当今受皇帝器重的国师就是酉钱山庄的人,这你想想。还有啊,曾经蔃州的第一大富商把女儿许给了酉钱山庄的庄主,他们生下的儿子,也就是当下酉钱山庄的少庄主。那少庄主如今在江湖上可谓是交游广阔、风生水起,暂且不论他的武功,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何种本事,让江湖遍地都有他的朋友——据我所知,几乎无人与他交恶。”

    容凡津津有味地听谭宁讲述,心想怪不得人家酉钱山庄有钱呢。

    “那少庄主与你是朋友么?”容凡问道。

    谭宁笑笑:“姑且算是吧。”.

    再行半里路,又见两扇朱漆大门,门外的阶梯上左右依次站了六个人,男女皆有,服饰相同,眉上一道玄色锦纹抹额,领口、袖口以及袍角都描了金边。

    容凡瞧见他们的抹额,对于端州遇见的柳晨二人的身份,他可谓是恍然大悟。想到这里,又看谭宁见多识广,容凡便提了一嘴:“我前些日子遇见过酉钱山庄的弟子,他叫柳晨,你认识么?”

    “噗——江湖上还有谁不认识柳晨啊?”谭宁惊讶了,又觉得刚好印证了方才的话,便笑道,“他就是我说的酉钱山庄的少庄主,江湖遍地都是他朋友,如此看来,你也已经是他的朋友了!”

    容凡意外地笑了起来:“原来那人就是少庄主……也难怪他友遍江湖。”

    柳晨二人很低调,说话间不曾摆架子,眉间带着和善的笑意,懂得拣人想听的话说,又不显得太经意。这样的人朋友不多才奇怪.

    谭宁朝守门的其中一人亮明身份后,门边的二人推开了大门,一人走在侧前方,为谭宁和容凡带路。

    “进去吧。”谭宁对容凡招呼道。

    门内是巨大的园林式景观。入眼,是随处可见的修剪齐整的花草树木、矗立在清浅小塘之中的座座假山;入耳,是林梢丛间清脆的鸟啼虫鸣、似环佩铃响的山涧泉鸣。容凡走在雕砖卵石铺就的路面上,大口呼吸山间空气,心情很是舒畅。

    走了两刻钟,谭宁才终于被领到目的地。院门打开后,谭宁说:“阿六,你且等我片刻。”

    “嗯。”容凡看着谭宁走进去,院门即刻关上。

    引路的弟子守在院门外头,他看向容凡,问道:“阁下也是流阳宗弟子?”

    “嗯。”容凡胡诌的本事炉火纯青。

    引路弟子便笑了笑,“以前从未见过你。”

    “这是我第一次来贵宗。”容凡道。

    “怪不得。”引路弟子指着门悄声道,“方才那人骗了你,他先前每回进去,至少都得待上一个时辰,你有的等了。”

    容凡露出恍然的神情,傻傻问道:“那得等很久啊,我可以不可以到处走走?”

    引路弟子看容凡这副模样,忍俊不禁,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无趣的。”

    说罢,他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对着里头唤了几声,很快就有一名女子过来。二人交谈几句,女子无奈地走出来,替代他来守门。

    “走吧,”引路弟子冲容凡招了招手,“我带你到处走走。”

    容凡旋即跟上.

    这片园林大得无边无际,引路弟子带着容凡四处逛了逛,逛累了就在水榭歇着,还不忘拿点心和茶水招待容凡。此间,引路弟子时不时和容凡说些外人不知的山庄趣事。容凡情不自禁感叹,不愧是人精遍地的酉钱山庄,招待周到,作为客人的他十分舒心。

    故事听爽了,点心吃饱了,估摸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容凡放下茶杯,眺着优美的景色,长长吁了一口气,神色宁静中夹杂了几分不可言说。

    引路弟子实在是机灵,一下看出容凡的心思。来时路过的一座假山后方有供如厕之地,引路弟子刚要起身,容凡就按下他的肩膀,道:“我记得在哪里,就不劳烦你带路了。”.

    容凡对于自身的方向感过于自信,明明只要原路返回就足够,他偏折腾出了第三条路。

    顺着第三条路稀里糊涂地走了半炷香时间,视野内还是不见一个厕所,容凡皱了皱眉,终于开始心急了。酉钱山庄这点有待改进,偌大一个山庄,厕所这么少,一点都不方便。

    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前走,一座庭院逐渐崭露头角,容凡舒了口气,那里肯定会有厕所。那座庭院虽然明显是他人住处,但是人有三急,想来只要说出请求,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拒绝,何况还是酉钱山庄的人。

    容凡大喜,赶忙加快了步伐.

    “岳叔,您这里的橘子真好吃,个头大,还甜得很!”面容秀丽、不施粉黛的女子将最后一瓣橘子送入嘴里,砸吧了两声,不住赞叹道。

    岳修宸哈哈大笑,说道:“喜欢吃就好,喜欢吃,我叫他们多采些给你们送去——我记得小言从前最爱吃我院里的橘子了。”

    青在言负手走在岳修宸右侧,听到岳修宸提起往事,他轻笑着怀念道:“岳叔果真心疼我,还记得我少时爱吃这里的橘子……那时候爹带我来您的院子里,你们嫌我烦,总是采几个橘子打发我走。”

    刚说完,青在言一改怀念之色,转而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道:“岳叔,除了我们,若是还有旁的人打您院里橘子的主意,可千万别让他们得逞了,您院里的橘子,我和晚晴日日惦念着呢。”

    “你们两个啊,真是长不大的馋鬼。”岳修宸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又很快掩下。

    说笑半晌,黎晚晴抬眸瞧了眼天色,说道:“岳叔,不早了,您别再送了,赶紧回去吧。”

    岳修宸没理会,依旧和他们往院门处走着,道:“着急赶我回去做什么?嫌我年纪大了,和我这个老头说话没意思?”

    黎晚晴佯瞪他一眼:“岳叔这是哪里的话!”

    青在言笑说:“我倒时常想来与岳叔久叙,苦于总不得闲……岳叔不若随我与晚晴一道回了青云宗,好好玩赏一段时日,让我们也好好与您长聚一聚。”

    “年纪大了,懒得挪窝……”岳修宸笑了笑,方要再度开口,院门乍然被敲响。

    “吱呀——”

    院门本就是半阖不阖地敞开了一条缝,这一敲,门朝里缓缓开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止了话语,盯着眼前的院门逐渐打开。

    第123章 再见

    容凡先是一愣,接着猛地收回了敲门的手。

    ……他看见了谁?

    他竟然在这里看见了青在言和黎晚晴?!

    门已大开,门内三人站在容凡面前,双方同时陷入沉默。

    容凡揉了揉眼睛,再度睁开眼——

    果真是青在言和黎晚晴!

    容凡想和青在言重逢,但绝不该是这个时候。更何况这两天他的心中已然生成了一个计划,在与青在言再见之前,他起码要去流阳宗走一遭。

    “你是谁?”黎晚晴第一个开口道。

    门口这名白发的陌生男子穿着一袭绯色衣袍,戴着兜帽,整个人围得严严实实。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一个病秧子惯常穿绯衣,开门的那瞬间,黎晚晴错愕地以为看见了那个病秧子。

    不过黎晚晴心里清楚,面前这人断不可能是容凡,以容凡的身子,绝对活不到今天。如果没算错的话,年前容凡就死了。更何况……容凡作为万尸林余孽,怎会光明正大出现在酉钱山庄?

    只是这身绯衣带来的熟悉感,又实在让她想起容凡……黎晚晴旋即偏过头,觑了眼青在言的神色。

    后者表情不变,但一双眼牢牢盯着面前之人,不肯错开半分。

    容凡自是听见了黎晚晴问话,他没有出声,出声就一定会被认出来,再怎么压声线也没用。之前能将杨势坤骗过去,是因为他与杨势坤也只是有过一段短暂相处的时日。而青在言不一样。

    他曾与青在言朝昔相伴,夜夜相拥,抵足而眠。

    怕是一开口,青在言的手就会掐上他的脖子。

    眼下绝对不是重逢的好时机。

    纵然内心活动翻江倒海,容凡面上只失神了瞬息。他打量对面三人,目光好似不经意地掠过青在言。

    青在言和初见时别无二致,一身素雅白衣也遮不住五官的明艳。唯独难以忽略的是青在言看他的眼神.

    装一个聋哑人行不行?容凡认真地思考。

    “这位小友,你来此处,可是认得我?”岳修宸和颜悦色地问道。

    容凡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黎晚晴问道:“明明能听见,你为何不出声?你知道这是岳叔的住处么?”

    青在言盯着容凡,忽然缓声道:“能进来,想必也是山庄的客人,他或许是走错了地方。晚晴妹妹,不必为难他。”

    晚晴妹妹。啧,还是叫人晚晴妹妹。容凡忍不住腹诽。

    说罢,青在言转开了视线,岳修宸看了容凡两眼,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白发的年轻人,便当容凡是走错了地方。偌大一个山庄,各人有各人的朋友,走错了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这人出现在庄里是否存在加害山庄的可能性,岳修宸全然不必忧思。要加害酉钱山庄,就得做好与半个江湖为敌的准备。

    容凡松了口气,如今的这副样貌,就算是自己看了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他不清楚青在言为何替他解围,不过想起青在言以前的性子,这也算不上奇怪,应该不必多想.

    正打算装傻充愣之后默不作声地离开,空气中霍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唤。

    “阿六,你让我好找——”

    “……”

    容凡紧紧闭住双眼,竭力控制情绪。

    他就不该说自己叫陈六!真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原本在同岳修宸告别的青在言顿了一顿,但不等岳修宸察觉,眨眼间他续完了辞别之语,方才不急不缓地转过身看向容凡,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如往常。

    倒是黎晚晴兀自蹙了眉,说道:“他是阿六,此人也是阿六,还都穿绯衣……”

    莫非真的是容凡?!

    谭宁带着引路弟子一同急奔到岳修宸院门前,引路弟子拱手作了弟子礼:“岳长老。”

    谭宁也跟着作礼:“岳长老。”

    岳修宸认识这个流阳宗的晚辈,和善地点了点头,道:“你师父近来可好?”

    谭宁道:“师父他老人家好着呢,前些日子还念着长老院子里的橘子,我想吃一个,他还不舍得!”.

    现在轮到谭宁发挥了,容凡想安静地融入背景墙。

    但青在言朝他走了两步,道:“阿六……我有一个故人,他也叫阿六,而且和你一样,他也穿一身绯衣。”

    原本正和岳修宸小叙的谭宁猛地歪过身来,道:“诶诶,这位青云宗的宗主,阿六只有我能叫,他姓陈,单名一个六,你们又不熟,别叫他阿六。”

    青在言的眼神在谭宁身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容凡身上,他悠悠笑道:“哦?原来你姓陈?”

    谭宁顿时将容凡拉至身后,皮笑肉不笑道:“青宗主缘何对我的朋友如此上心?”

    容凡瞧出来了,谭宁对青在言的厌恶简直都要摆在明面儿上了。

    为什么?既然与青在言是断袖无关,还能是为什么?

    “谭宁,你是阿六的谁啊?这么在意他?”青在言吐字很慢,慢得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字里行间隐含的深意。

    岳修宸和黎晚晴面面相觑,皆一头雾水。谭宁为何对青在言如此戒备,青在言又为何在意谭宁背后的白发男子?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谭宁被青在言轻飘飘的一句话惹毛了,“我与阿六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断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还请青宗主莫要以己度人!”

    岳修宸听出了点名堂,作为长辈,他打算说些什么来让这些小辈注意场合,莫再起争执。

    又听青在言说道:“什么关系?我可什么都不曾说过。不过,你对断袖厌恶至此,若你身旁的这位阿六也是断袖,那你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谭宁本欲还嘴,此时不由得怔了怔,转头看了容凡一眼,“你是断袖么?”

    容凡仍然装聋哑人。

    谭宁忽地发觉自己的思路正顺着青在言的话走,他赶忙回过头,虽然没有听到容凡的回答,但也有了自己的答案:“阿六断袖与否,与我无关。我讨厌的不是断袖,是你!”

    青在言嗤笑一声,没说话。

    “好了。”岳修宸凝眉说道,“小言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心肠善良,仁孝双全。你这般言辞,想必与小言之间定是有了误会。”

    谭宁还想再说,却被容凡从后扯住了衣角。

    容凡不喜欢听谭宁骂青在言.

    黎晚晴盯着谭宁背后露出的半边身子看了许久,容凡身子孱弱清癯,而这个阿六虽不至于精神焕发,却也算是有生机。何况这人头发雪白,连睫毛都是白的,就算易容也不必做到这份上。

    衣服和名字巧合,可这人却不像是容凡。

    青在言为何如此上心?

    自己都觉得不像,难道青在言还会觉得像?

    突然,黎晚晴福至心灵,一个荒诞的猜想冒了出来——

    莫非青在言想要此人做容凡的替身?!.

    谭宁不再多言,自知在岳修宸住处与青在言吵闹不合礼,便与岳修宸道了别,拉上容凡的胳膊就要离去。

    青在言这边也与岳修宸道过别了,跟着一道出了院门。

    “你与阿六着急什么?”青在言散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难道阿六口不能言?怎的一句话也不说?”

    谭宁脚步停下,他神色冰冷,目光中除了戒备,便是对青在言的厌恶,“我说过了,他叫陈六,跟你不熟,你别叫他阿六。”

    “我偏就叫了,你又想奈我何?”青在言几步走了过来,他弯了弯眉眼,直勾勾地对上了容凡的视线,笑着轻声唤道,“阿,六。”

    “……”容凡强逼自己不去看青在言。

    青在言这散漫浪荡的语气和初见那时没什么两样,所以容凡实在是分辨不出,青在言现在是认出他了,还是没认出啊?

    眼见谭宁要喷火,容凡和引路弟子立刻将人拉住。

    谭宁并非容易意气用事的人,这里是酉钱山庄的地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清楚得很。

    可是,青在言实在是太过分了!

    黎晚晴有些犹疑:“在言哥哥?”

    在言哥哥为何无故挑起谭宁的怒火?.

    “谭宁,你让阿六说句话,我便不再多扰。”青在言徐徐说道。

    谭宁此时不知怎么对上了容凡的脑回路,说道:“抱歉,阿六口不能言,说不出话。还请青宗主莫再为难我与阿六。”

    青在言略略抬眉:“果真说不出,还是不想对我说?”

    容凡拉住喷火的谭宁,对青在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

    青在言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动作。

    “看见了?阿六真的不能说,青宗主,现在能高抬贵腿让我们走了么?”

    青在言却陡然一个近身,谭宁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青在言与容凡之间只剩一寸距离。

    “口不能言?”青在言勾唇笑了一下,他看着容凡,一字一顿道,“骗,子。”

    二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青在言定定地注视容凡的双眸。

    容凡垂着眼,不愿与青在言对视。

    “骗子。”青在言又说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声音全然冷了下去。

    谭宁将容凡拽到身边,“青宗主,请你自重!”

    “你们走吧。”青在言错开目光,像是瞬间索然无味,懒得再分半点注意力在谭宁二人身上。

    第124章 信物

    从酉钱山庄出来,容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很讨厌青在言吗?”

    隐约有了被跟踪的感受,容凡不消多想也清楚是青在言安排的人。很隐蔽,谭宁丝毫不曾发觉。

    别了谭宁之后,容凡得想办法将这些人摆脱。

    “对,没错!”谭宁没好气道,“你没看到他对你那般轻浮吗?你们根本就不认识,他居然叫你阿六!”

    “我们也是今天才认识,你也叫我阿六啊。”容凡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道,“你讨厌他,既然不是因为他是断袖,那还会是因为什么?”

    谭宁起先没有回答。

    走出山庄二里路,两旁多了农田和村落。

    傍晚的凉风习习吹来,初秋时节,空气渐渐有了凉意。云朵如同鱼鳞铺满了头顶的天空,血红的晚霞交织其间,日头将要落下,远处阡陌上的农人扛着锄头归家。

    容凡心神混乱。

    他很想念青在言的味道,想埋在青在言的颈间深深吸上一口,最想和青在言有一个家,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他以前来找过我。”谭宁乍然说道。

    “嗯?”容凡凝起神。

    谭宁说:“他买了我的消息,知道我的全部底细,上回我来酉钱山庄替师父送东西,青在言也来了。我以为我与他遇上是凑巧,后来才知,他就是奔着我来的。”

    容凡顿时皱起眉头,脸上没有了淡然,胸中甚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总之不是很愉悦。

    “什么时候?”他问道。

    谭宁以为容凡这番神色是在担心他,心里涌上暖意,他道:“传闻刚过去不久,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二月的时候——我真没想到潇洒倜傥的青云宗宗主私下会那般恶心人,传闻刚出来的时候,我还为他说过好话!如今想起来,我倒想扇自己嘴巴子!”

    “他怎么恶心你了?”容凡的声音隐隐有了冷意。

    谭宁以为容凡为自己的遭遇生气,他伸手拍了拍容凡的胳膊,说:“上回在酉钱山庄遇上他,他先是同我闲聊了半个时辰,离别前,还给了我一样东西。当时迎面遇上了几个山庄里的长老,他却突然对我说是那是他与我之间的信物,还叫我好生保管,那些长老全都听见了!”谭宁皱起鼻子,犹如吃了苍蝇般难受,他接着道,“你瞧瞧他今日唤你阿六时的样子,轻浮孟浪得很,青在言肯定打上你的主意了!”

    容凡敛目不语。

    他在努力用理性思考屏退作乱的醋意。

    ……

    不是,青在言给谭宁信物?!

    好想抢过来藏在怀里。

    青在言怎么会给谭宁信物?!

    总不能是移情别恋了,真的看上谭宁了吧?

    ……

    容凡,清醒一下。

    “青在言给你的信物是什么?”他淡声问道。

    谭宁道:“一个锦袋,我本来想直接当着青在言的面扔了。”

    锦袋?

    想抢。

    “为什么不扔?”

    “青在言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见我想扔,他卸了我的胳膊。”

    “……啊。”容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眉头却不自觉地舒展了,“他这人怎么这样。”

    青在言一言不合就卸了谭宁的胳膊,怎么说都不是喜欢人家的样子。

    毕竟青在言从来没对自己这样残忍过。

    听到容凡的控诉,谭宁的心暖了又暖,怕容凡担心,他反倒安慰起后者来:“习武之人惯常受伤,被卸胳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卸了我胳膊后,青在言把锦袋塞进我的衣服里,用我的家人威胁我,叫我一定要看信物,说是看了之后扔不扔随我。”

    容凡说道:“锦袋里装了什么?”

    “我回了宗门才打开了锦袋,里头是一个布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一个东西。我本以为是劳什子恶心人的玉佩或者其他用以定情的东西,却没想到最里头的是个小石片,顶多我一根眉毛的大小。我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什么,不过好像有点香味——青在言给我送带香味的石头,跟送玉佩一样恶心人!”

    听到这,容凡的心漏了一拍,他屏气凝神,道:“有香味的石头?你还记得是什么香味么?”

    谭宁摇了摇头:“不记得,我还没仔细闻呢,就被师父叫去了。后来好像就再也没见过那个锦袋了,要不是你今天问起来,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青在言后来还找过你么?”

    谭宁回道:“他没有特意来找过我,只是几个月前岳长老的生辰宴上我与他再见了一回。喝过酒后我和另外几个门派的同辈闲聊时,他将我按住,问我有没有好好闻闻信物的味道。言语孟浪至极,我一听便恼了,又想起他以我的家人作要挟,我就说闻了。他又问我熟不熟悉,我没听明白,又怕是什么虎狼之言,只说不熟悉,说完我就跑了,他也不再找我。”

    说罢,谭宁又抱怨道:“青在言每回都当着众人面对我说出那般轻浮之言,好一段日子里,人人都传我与他有什么,连我师父都怀疑我是断袖!”

    容凡终于明白了谭宁对青在言的戒备从何而来。

    “我一直不曾问你,你的师父是谁?”容凡问道。

    谭宁扬起下巴,“就等你来问呢!我师父是宗主的亲爹,流阳剑法第一人,许尧!”

    容凡适时表现出惊讶的模样,道:“真人不露相啊,能拜入他的门下,你也太厉害了吧。”

    而后,他又问道:“可以知道你师父如今高寿么?他太了不起了。”

    谭宁不觉有他,道:“是啊,他确实了不起!我告诉你,像我师父那样实力超群的人样貌都不会显老,你要是见了啊,定然不会想到他老人家已经八十有八了!”

    容凡挑了挑眉。许尧,八十八岁,容貌不显老。

    “若是日后我想去流阳宗找你,什么时候最为方便?”容凡问道。

    谭宁想了想,答道:“十天之后吧,那时候我天天都得在宗门里干活,忙着后面大比的事情。”

    容凡应下,“那我们到时候再见。”

    谭宁顿时忘却遇见青在言的不快,他爽朗地拍了一下容凡的肩膀,说道:“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找我啊,我带你逛逛我们流阳宗,让你见识见识矣南第一宗的实力!”

    “好。”容凡应道.

    与谭宁分别后,容凡进了闹市之中。

    夜晚灯火渐明,人群熙攘,容凡左踅右折,最后进了传风堂,又换下了一身绯袍,神不知鬼不觉出了传风堂后,回到了悦归居。

    只要不是青在言亲自跟踪他,他很容易就能将别人甩掉。

    屋内,容凡揽镜自照,怎么都看不出从前的模样。他心想,青在言那句骗子究竟是笃定他是容凡,还是一句试探?

    也许只是单纯说他装聋哑人?

    睡前,容凡侧身躺在床上,整理今天的思绪。

    青在言想要与谭宁结交,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一小块带香味的石头,容凡几乎敢肯定那是凝骸香。青在言问谭宁对凝骸香的味道是否熟悉,证明青在言知道流阳宗内有人使用凝骸香。

    青在言的本事当真了得。

    容凡知晓的信息多,那是因为他在千足蛇呆了将近一年,与无法进入千足蛇的外人有足够大的信息差。可如果容凡方才的想法没错,石头真的是凝骸香的话,那就证明当下青在言掌握的信息量不比他小多少。

    想到这里,容凡稍稍舒心。

    许尧是流阳宗宗主的亲爹,谭宁是许尧的弟子,青在言接近谭宁,给谭宁闻凝骸香,是怀疑许尧是活死人么?

    可是仅凭这份怀疑,就算谭宁通过凝骸香确定了许尧的活死人身份,又能如何?

    关于谭宁,青在言肯定还知道些什么,而那部分容凡尚未知道的内容,才是青在言选中谭宁的关键。

    再往深了想,流阳宗如今风头正盛,又是名门正派,青在言在原书之中成为后期的大魔头,莫非是因为仇恨杀了流阳宗人?

    青在言不傻,在有证据证明流阳宗并非正派的情况下,断不会因为杀了流阳宗人而变成魔教教主。

    定是因为在江湖众人眼中,青在言杀人无名,才会落得一个与正派为敌的下场。也就是说,青在言需要报仇,但是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流阳宗并非正派。

    容凡想到这里,长吁一口气。

    他可以。幸好,他可以。

    他可以证明带香味的石头是凝骸香,他可以证明许尧是活死人,他可以证明流阳宗并非名门正派…….

    翌日,暴雨如注。白日与黑夜都不分明了,容凡早上醒了一回,见天色尚暗,又沉沉睡去了。再起床时,已然到了正午时分,楼下的人们吵吵嚷嚷,容凡空空如也的肚子跟着闹起来,他随意穿上衣袍,下楼去了。

    雨水打在门檐上,又同珠帘一般倾泻如瀑,檐下搁置了数十把油纸伞。晴日里算的上空荡的客栈里头眼下挤满了人,大部分是这儿的房客,还有一部分则是进来用个午饭,顺带躲躲雨。

    没有空桌,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容凡叹了口气,想着不如再上楼去躺会儿,等过了饭点再下来吃饭。

    转身之际,容凡却眼尖地看见了两道玄色抹额。

    正巧对方也看见了他。

    “陈六兄弟!”柳晨招了招手,“吃过了吗?若是没吃,不如与我们凑一桌?”

    容凡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唇角,笑着朝柳晨那桌走去。

    第125章 巧遇

    “陈兄,你有什么爱吃的,我叫伙计再上几道菜。”柳晨热情地叫人搬来一个圆凳,对比别桌,他这桌不算挤,容凡过来之前也就只有四个人。

    这四人并不全是酉钱山庄的人,除却柳晨和上回在端州与他同桌吃饭的男子,另外二人都是寻常打扮的女子。

    容凡坐在柳晨右侧,桌上的菜没动多少,估计这四人也是刚刚上桌。

    “桌上的这些足够了,不用再麻烦你们加菜。”容凡没有客气,既然柳晨是交际能手,他也得换换性子。

    小二很快给这桌添了一副碗筷。

    柳晨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他道:“陈兄是为了大比而来的?”

    “算是吧。”容凡道。

    “上台么?”

    容凡的答复依旧模棱两可:“应该不会。”

    “上台要提前报名,”柳晨为容凡补充知识,道,“大比前七日,传风堂会设有报名之处,陈兄若是决定参加了,可别忘了去报名啊。”

    容凡点头,说道:“少庄主参加么?”

    柳晨莞尔道:“看来陈兄知道我的身份了。”

    容凡笑而不语。

    “我凑热闹,约莫是不会参加的了。”柳晨无所谓地说道,“在这偌大的武林之中,我的实力实在薄弱。我可得有点自知之明,自己丢脸不打紧,连累山庄成了江湖的笑柄,那可就不好了。”

    对桌一位瘦削的紫衣女子放下筷子,哂笑道:“可惜比的是手脚功夫,若是比嘴皮子功夫,谁敢上台挑战你呢?”

    话音甫落,柳晨哽了一下,笑了半晌,另外几人也都忍俊不禁。

    笑过了,柳晨说道:“武林比试不比手脚功夫,只比嘴皮子功夫,还举办什么比武大会?顾姐姐别挖苦我了!”说罢,他左右看了看,又道,“不若这般,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路,诸位都是我的朋友,又恰巧相聚在此,借了这缘分,我来牵线,各位不妨认识认识?”

    “谁是你姐姐?我才不到二十二呢!巧了,我第一眼见你这朋友,就觉得合眼缘,就是你不牵线,我也是得与他认识认识的!”紫衣女子打趣完,主动对容凡道,“我叫顾晗,她是我的雇主。”

    顾晗的雇主是个穿白衣的姑娘,方才几人说话期间她一直没有言语,似乎是个文静的性子。

    “瞿清年。”白衣女子说道。

    “陈六,耳东陈,家中行六。”容凡道。

    戚骋咽下嘴里的饭菜,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道:“我叫戚骋,名字是我师父起的。”

    “要饭么你是!”柳晨没好气地敲了一下戚骋的脑袋,道,“说了多少次,筷子敲碗那是行乞,酉钱山庄短你吃喝了?”

    戚骋捂着头,埋怨地斜了柳晨一眼,道:“都说了不要敲我的头……我得弄出点动静吧,不然你们都忘了饭桌上有我这号人了……”.

    顾晗早早放下了筷子,她拿了帕子慢慢擦了嘴,随口道:“陈兄,我与朋友之间向来随意,故而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能唤你阿六么?”

    容凡愣了愣。

    “可以,你想怎么称呼都随意。”

    柳晨立刻插嘴道:“什么?阿六?既然你许顾姐姐唤你阿六,那我是否也可如此唤你?”

    容凡按了按太阳穴,道:“都行,随意。”

    “都说了我才不到二十二,你别总是叫我姐姐,人家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我多老了。”顾晗乜了眼柳晨,“我也没你年纪大吧。”

    柳晨说:“从前我也是这么叫你姐姐,那时候你应得可欢了,我还当你是喜欢占这个便宜呢。”.

    容凡心不在焉地夹菜。顾晗给他的感觉不太对劲,以谭宁的性格,上来就叫他阿六很正常,但是像顾晗这般特意拿出来说的,就有些奇怪。他一时琢磨又不明白怪在何处。

    饭饱之后,外头雨势未歇,几人便都坐着不动。

    “阿六,我见你方才是要上楼去,你住在这客栈里么?”柳晨随口问道。

    容凡点了点头。

    “既如此,看来我们的缘分当真是深,我与戚骋在悦归居也住了有几日了。”

    容凡不解道:“你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为什么要出来住客栈?”

    柳晨直言不讳:“为了躲仇人。”

    戚骋默默加了一句:“你躲人就躲呗,非把我拉上做什么,我就想待在山庄里……”

    柳晨抬手,戚骋捂头。“真把你丢山庄里,你又得求着跟我出来了。”

    戚骋撅了撅嘴。

    容凡还是不解:“少庄主既是要躲人,这抹额为什么不解了?有它在,你们的身份岂不是不言自明了么。”

    谈及抹额,柳晨正色起来,道:“行得正坐得端,便不能将抹额解下来。躲人并非是我做了亏心事,只是不想招惹太多事端罢了。”

    “在客栈里躲不过几日吧?”容凡想什么说什么。

    “能躲一天是一天吧,”柳晨叹了口气,苦笑道,“要不是因着大比,我也不用着急赶回来,这时候仍在外头潇洒快活呢。”

    容凡琢磨片刻,支了个招:“二位何不易容试试?”

    柳晨无奈摇头,“试过几回,那人厉害得很,光看一双眼就能将我认出来。”

    “这……”容凡语塞。

    只凭一双眼就能把柳晨认出来,这样的仇比爱还深刻吧.

    “阿六,你一直是白头发么?”顾晗忽然问道。

    柳晨替容凡答了:“我先前问过,阿六的白发是天生的。”

    顾晗却不理会柳晨,仍旧等着容凡本人的答案。

    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容凡点了点头,道:“是天生的。”

    桌下,顾晗的双手紧扣在一起,瞿清年瞧见,轻轻瞥了顾晗一眼,欲言又止。

    “我从未见过天生白发之人,不免感到奇怪……”顾晗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有些紧张,“还望阿六莫怪我唐突。”

    “无妨。”顾晗直勾勾的望过来的眼神让容凡困惑无比,又见对方似乎正焦灼,容凡寻了个话头,“二位姑娘与少庄主缘何结识?”

    柳晨早就看出顾晗的不对,当下就没抢着回话。

    他啜了一口清茶,自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便于他将场上所有人的神色变幻囊括眼底。

    顾晗回道:“先前在甪州险些丢了性命,是柳晨把我的命捡了回来,他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柳晨此时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朋友满江湖不错,但他并非热心肠之人。顾晗与他无缘无故,又没有任何身份,柳晨救她,是想与瞿清年交好。只是后面几次相处下来,他发现顾晗这姑娘脾性有趣,行事果断狠决,与清瘦的壳子毫不相符。于是二人才逐渐成了好友。

    一向嘴里没实话的顾晗,今日倒是实诚,陈六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实在让柳晨意外。

    对于陈六,柳晨暂时没有与之交好的念头。他嘴上从来都热络,遇见了便好好招待,分别了也不会再想重逢。柳晨识人广,陈六此人一眼看去似是易懂,实则难以摸透。虽说陈六面上算是疏朗,但他的心是冷的,旁人很难走进。

    故此,看见顾晗对陈六的莫名关注,柳晨难免诧异.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和你的声音很像。”顾晗说道,“简直……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容凡心里打了一个激灵,他终于理清了心中的困惑。

    “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如此的缘分——”容凡轻轻笑了一下,道,“不知我有没有机会与你那位朋友相识?”

    顾晗双手的指甲几乎深深陷进皮肉里。

    “按照常理,他去年就离世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与之相反的,是容凡心中愈发的平静与清明。

    顾晗定是和他一样的万尸林人。

    “抱歉。”他道。

    顾晗深吸了口气。桌下,瞿清年用膝盖碰了碰她的手。

    “倘若我说,你与他还有更巧合的地方……”顾晗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接着说道,“他与你一样,单名六,我唤他——阿六。”.

    柳晨看出一些名堂来了。

    原来顾晗是通过陈六寻找她故人的影子。

    又或者……

    陈六就是顾晗的故人。

    可陈六若真是顾晗故人,岂会全然不识顾晗?

    且继续观望.

    容凡垂眸。

    有柳晨这个人精在,他不想暴露任何情绪,叫人看去察觉端倪。

    万尸林余孽的身份在江湖中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再小心都不过分。容凡没有多大的理想,千足蛇里,活死人小女孩告诉过他,活着只需要在乎三件事就够了。

    舌头可以品尝佳肴。

    夜间可以安心睡眠。

    来日可以再见良人。

    容凡喜欢青在言,他想和青在言安心待在一起。

    在信息差上,容凡具有相当大的优势,他明白如果要帮助青在言解决问题,着力的方向在哪里。

    以前容凡从不觉得以他的运气可以遇上活着的万尸林之人,但今天真就遇上了,感谢柳晨。

    他早该看出来的,顾晗的清瘦相当病态,和他去年别无二致。只是不知顾晗的心思,以及万尸林人之间的关系如何。不过容凡无法顾虑太多,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就算顾晗不存好意,当下她也已经怀疑起容凡的身份了,要是不存好意的还有其他人,等顾晗一传讯,容凡躲不掉,也只能硬着头皮招架。

    所以容凡只能去相信顾晗对原身没有坏心思。

    最迫切的念想就是希望顾晗能够让他事半功倍,助他尽早解开剩下的谜团。

    第126章 拍卖(一)

    容凡的沉默让顾晗逐渐泄了气,激动如潮水般退却,神思再次清明。方才那些话听在一个陌生人耳朵里,算得上是唐突孟浪了。

    顾晗低下头,盯着手背上肿起来的一条条月牙形的红痕,不发一词。

    “听你一说,实在是可惜——不知该不该说,去年这时候我差点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容凡道,“或许是运气好,机缘巧合这下我捡回了这条命,否则的话,我就活不到二十五岁了。”

    顾晗登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柳晨眯了眯眼,低头喝了口茶。

    陈六不至于蠢到在故人已逝的顾晗面前提起自己险活于世的幸运,那么,无巧不成书,陈六定是顾晗口中的故人了。

    想是这般想,柳晨脸上却是焦急,他对顾晗道:“我替阿六给你赔个不是——”

    “太好了!”顾晗打断了柳晨的话。

    戚骋才是什么都没想通的那个,他震惊地看向柳晨,小声道:“二哥,我是不是老了?”

    “何出此言?”柳晨明知故问完,仔细检查戚骋的脸,然后诚实地否认道,“一点都不老,嫩着呢。”

    “可是我听不懂年轻人说话了……”戚骋愕然地说,“我才十八岁啊……”.

    瞿清年诧然地看向顾晗。

    顾晗清了清嗓子,她右手放在腿侧,用力地掐着大腿上的肉,企图以此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是说,阿六能好好活到现在,真好,不是吗?”顾晗环视一圈,道,“如果他没活到现在,我们今天就不能跟他交朋友了。”

    柳晨抿唇不语,实则想笑。

    戚骋真情实感地伸手探向顾晗的额头:“顾姐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容凡咳了一声,道:“抱歉,我不该说的。”

    顾晗的反应太大,容凡多说了一句找补.

    等雨停的时间里,五人杂七杂八地聊闲篇,瞿清年只偶尔说上两句,戚骋说的大部分话都会招来柳晨的爆栗。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雨势小了,客栈慢慢恢复往日的平静。瞿清年一心望着门外的雨势,低声道:“该走了。”

    “啊,哦哦。”顾晗不得已,只好压下内心的雀跃,道,“那走吧。”

    站起身,顾晗将她们二人的行李背好,不舍地多看了容凡几眼。

    方才的闲聊中,容凡已经告诉了另外几人,他会一直住在这家客栈。

    容凡看得出顾晗对他没有恶意,恰恰相反,顾晗见了他,就像见了阔别许久的亲人,间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因此,容凡心忖,大比之前顾晗一定会找机会与他见面。

    “对了,”顾晗方要动身,倏地顿住,道,“阿六,三日之后传风堂设拍卖行,你若是感兴趣,让柳晨带你一起去。”

    果然。

    容凡欣然点头:“好,我会去的。”.

    瞿清年和顾晗走后,柳晨若有所思,他道:“你们之前认识。”

    “若是认识,我岂会不知?”容凡反问。

    柳晨漫不经心地在桌上转着茶盏,道:“你说你不认识她,但她一定认识你。”

    “或许?”容凡没有坚持否认,他换了一个话题,“传风堂三日之后会设拍卖行?”

    柳晨并不刨根问底,他将面前的茶盏定住,把戚骋的茶盏换了过来继续打转。

    “大比之前,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齐聚在此,他们从各地带来各种稀奇的宝贝,这段时间不仅是传风堂赚钱的好时机,也是那些江湖客发财的时候。”柳晨道,“若是陈兄想去,便随我一道,否则你进不去。”

    “多谢。”容凡真心说道。

    柳晨与顾晗是好友,那……柳晨会知道顾晗的真实身份吗?.

    这天晚上,容凡听闻窗外传来打斗和争吵之声,难免讶然。悦归居此处是传风堂的据点,寻常来说不会有人选择在此地闹事。他仔细听了半晌也没听明白,时候不早,往常这会儿他该上床睡觉了,可是现在打斗声不歇,他没办法阖眼。

    容凡不爱管闲事,他有耐心,第二天也不用早起,他可以等外面的人打完,打到第二天天亮也没关系。

    这场打斗时近时远,有那么一个瞬间,容凡感觉有人想破他窗而入,不过下一瞬又远去了。

    容凡吹了灯,心里默默想道,今夜的打斗与自己有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