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寿宴(八)

    距开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场面发展到现在,虽未最终定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风向已悄然转变。然而青在言深知,江湖看客的偏向并无大用,如同公堂之上,百姓哭得再凄惨,也需官老爷拍下惊堂木,拿出铁证,方能定罪。否则,今日这番喧嚣,很快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最终只沦为江湖上一段时日无多的谈资。

    一块凝骸香至多能抵一个月,容凡说过,从上回给许墨行凝骸香距今恰好三十天。

    青在言想得很清楚,他要赌。就赌许墨行的身体已经难以为继。

    于是,青在言微微一笑,平静开口:“诸位同道,不妨仔细想想——”

    “我可以证明,这就是活死人用的凝骸香。”

    容凡举起手,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了他身上,“我去过千足蛇,对这东西很了解,我还当过许尧的弟子,我确定许尧是活死人无误。去年贤云州大比,在座应当有人到场观战吧?若在场,想必对我还有些印象——毕竟,像我这般年纪却须发尽白的人,江湖上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青在言猛地瞪向容凡。

    容凡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黎晚晴敛眸,偏过头不语。

    谭宁捂着脖颈上的伤口,急得额角都渗出了汗。他站出来就是为了阻止容凡自揭身份,容凡怎么不等青在言把话说完呢!

    青在言心中同样翻腾着这个想法——

    你为什么不等我把话说完呢?!

    容凡余光瞧见了青在言的神情,他心想,若不能一鼓作气将许墨行的丑陋行径彻底揭露,等到后面必会大打折扣。他知道青在言想赌什么。假如许墨行手中还有凝骸香呢?

    不必赌。他不要任何不确定。他要的,是一击致命,是再无后患,是将许墨行连同他那肮脏的阴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他要青在言再无后顾之忧。

    “这位小兄弟,你说你去过千足蛇?”一位老者充满怀疑地问道。

    席间立刻有人发出毫不掩饰的讥笑,道:“阁下是何时去的千足蛇?该不会是年后,千足蛇覆灭之后才去的吧?那瘴林可是无人能进!”

    容凡也跟着笑了笑,说道:“前年去的呢。”

    “哼,满口跑马,”那人嗤笑,“无人能进的瘴林,你如何得进?”

    容凡懒得在此事上多费唇舌纠缠,直接抛出了更重磅的指控,道:“我不仅知道许尧是活死人,我更知道,流阳宗与千足蛇之间,一直存在着肮脏的交易。你问什么交易?我也不瞒着大家,流阳宗以活生生的弟子为祭品,源源不断送往千足蛇,供其做出更为精进的活死人,千足蛇则为流阳宗提供凝骸香作为回报——”

    ……

    满场哗然,这种指控比单纯的活死人更加骇人听闻。

    “不信?”容凡环视一周,认真说道,“我有一个办法,可惜我初入江湖,与诸位皆不熟识,空口无凭。”

    说罢,他拍了拍手,道,“这样吧,在座诸位,若有心存公义、欲求真相者,大可毛遂自荐,我愿亲自带队前往罗州找到千足蛇遗址。到了那里,废墟之下或许尚有未曾抹去的痕迹,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届时,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话音落下,抚风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默语门,愿派人同往,以作见证。”谢翊率先开口,代表穆声表明了态度。

    柳晨道:“我与王兄,也愿同去,做个公证。”

    瞿清年说:“仰秋门,同去。”

    转眼之间,矣南、中南、北岭三方颇具影响力的势力,都已表态愿做见证。这公证的分量,已然足够。

    瞿清年话落刚落,容凡等了片刻,以为不会再有人跟声响应了,刚要开口,又听得一道响亮的声音:“承义镖局,愿派人随行,一道前去罗州求证!”

    容凡顿时一怔,他看向发声的人,是多日不见的茅运扬。

    茅运扬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目光中尽是信任与坚定。坐在他身边的成冉颔了颔首,虽未开口,但茅运扬的话就是她的意思。

    “还有我!”

    “算我一个!”

    “李某方才出言不逊,若此事为真,李某定向这位小兄弟赔罪,此番,李某也同去!”

    ……

    出乎容凡的意料,江湖上有求证精神的吃瓜群众可真不少,片刻之间,表示愿意同往罗州做见证的,竟已不下二十余人。既有名门正派的代表,也有颇具声望的独行侠客。

    容凡扬了扬眉,看向场中那个铁青着脸的身影上。

    “你们是宁肯相信万尸林的余孽,也不肯相信江湖正派了?”

    许墨行的视线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钉在了容凡脸上.

    此言一出,满堂神色,瞬息万变,异彩纷呈。

    有惊讶,有无谓,有愤怒,有怨恨……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交织,不一而足。

    “万尸林?!”曾被万尸林害得家破人亡的江湖客,如遭雷击,对容凡惊瞠而视,道,“许宗主,你说这人……是万尸林的余孽?!”

    “天爷!话不能乱说啊,万尸林几年前就灰飞烟灭了,余孽不都跟着一起下地狱了?要是还有漏网之鱼……江湖岂能再有宁日?”有人惊惶道。

    瞿清年眉头紧锁,冷声说道:“许宗主可真是口不择言,若真有万尸林余孽在江湖潜伏,岂能毫无风声?”

    薛擎阳眯了眯眼,忽道:“我有一言——若这位小兄弟并非万尸林之人,那他是如何安然进出千足蛇的瘴林?”

    此言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许多尚在惊疑中的人。

    是啊,为什么无数人都不能进的瘴林,偏偏容凡可以进出自如?

    容凡面色不改,轻笑一声,道:“我在里面发现了流阳宗的弟子哦——他们应该不是万尸林余孽吧,他们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你说他们是流阳宗的弟子,他们便是么?”许墨行道。

    容凡笑了,不慌不忙:“这简单啊,带上贵宗认得脸的弟子,进去认一认尸首。或者更简单,去传风堂花钱买份情报,查查那些人的底细。法子多得是,只看许宗主敢不敢查了。”

    许墨行看着容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从看见容凡踏入抚风阁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从容凡主动找上他,提出合作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坠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凝骸香是诱饵,合作是陷阱,今日这生辰宴,便是收网的刑场。

    再也不会有凝骸香了。

    “他就是万尸林余孽。”许墨行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他看着容凡,想通了一件事。

    千足蛇会覆灭,容凡会反戈,凝骸香终将断绝……这一切,或许早就在冥冥之中写定。

    “万尸林的人身上都有黑荆棘文身,”许墨行缓缓说道,“方才不是有许多侠士声称要为真相做见证么?那么,便请先来见证一下——眼前此人,究竟是不是那万尸林余孽!”

    “许宗主,你休要欺人太甚!”青在言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谢翊紧随其后:“若这位兄台并非万尸林余孽,许宗主,你当如何赔罪?”

    许墨行扬唇,道:“若他不是万尸林余孽,如何赔罪,任由他定。”

    青在言说:“这里是青云宗,不是你许墨行信口雌黄的地方!”

    关心则乱,何况青在言此刻的心境根本不是关心那么简单,他的不安中难以自抑地掺杂着绝望和恐慌。

    青在言想杀了许墨行。

    然而,容凡走到了他的身前,将他挡在了身后.

    许多目光聚焦在容凡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若他拒绝验身,便等于默认了许墨行的指控。

    有人对容凡喊话道:“小兄弟,验就验!清者自清!若你不是,大家都能为你作证!到时候要让许宗主怎么赔罪,都由你说了算!”

    被万尸林残害过的人语气复杂:“何必平白背负污名?验明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也有人兀自冷静道:“听说文身可以用颜料遮盖,还能剜肉削去,如果这位兄弟身上有剜肉的疤痕,想来便是万尸林中人了。若是颜料遮盖,温水便可洗下……”

    话未说完,此人忽觉脖颈一凉,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如实质般笼罩而来。他骇然抬头,正对上青在言那双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噤若寒蝉。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没什么好验的。”容凡抬起双手,不耐烦地往下压了压,其余人因为他而静默无声,他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我是万尸林余孽。”.

    鸦雀无声。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但这死寂仅仅只是一瞬息。

    “万尸林余孽,拿命来——”一道迅猛的身姿从右边窜出,此人的一只手臂汇聚了千钧汹涌的内力,拖拽起凌厉的劲风,直冲容凡后心而去,彻彻底底的杀招。

    容凡好似背后长了眼睛,那阵风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角,他身影便已如鬼魅般飘然而动,于间不容发之际,稳稳落在了数丈之外的空旷处。

    仅仅是一个躲闪的步伐,便让人得以窥见容凡身法的诡秘与高深。

    万尸林功法之邪异难测,于此可见一斑。

    人们对万尸林的余悸从未消失,此刻又有亲眼所见,许多人心中忌惮更甚。

    “果然是魔教余孽!”

    “杀了他!”

    “绝对不能放任他活着离开!”

    讨伐之声,顷刻间如山呼海啸,轰然爆发。

    第182章 寿宴(九)

    青在言的理智在看见容凡被攻击的瞬间崩塌。

    梁朋一掌击空,再蓄力起势,却见下一瞬,一道白袍身影如流光般向他欺近,出于防卫本能,梁朋来不及细想,丝毫不敢保留,奋力朝对方喉间击去一掌。

    隋山掌法,本就以刚猛霸道著称。梁朋身为掌门,盛怒之下全力施为,这一掌之威足以开碑裂石,乃是十成十的搏命杀招。

    但可惜了,他面对的是青在言。

    青云剑法已臻化境,无剑亦有无形剑气。众人尚未看清青在言的招数,就见梁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挣扎着侧过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容凡面色一变,他迅速看了眼梁朋的状态,稍微松了口气。那人的伤并无大碍,养段日子兴许就能恢复如初,青在言留了手。

    “还有谁要在我青云宗内擅自动手?”青在言负手而立,眸若寒星。

    他一出手,无人再敢有动作。蠢蠢欲动的讨伐之声,竟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隋山派掌门梁朋在江湖上也算一方豪雄,可他竟连青在言一招都接不下!高手榜第四的实力,恐怖如斯。

    梁朋被门人扶着站起来,他捂着胸口,恨恨道:“他是万尸林余孽,残害过多少无辜——为何要包庇此等魔头?!”

    “青云宗莫非是要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有人趁机高声质问,用大义施压。

    容凡抢在青在言再次开口前,扬声说道:“他说得对,我是该死。”他的语气仍然给人置身事外之感,“但最该死的,难道不是始作俑者?你们要报仇,就该一个也别放过。”

    全之宥皱了皱眉,道:“元易行已死,谈何始作俑者?”

    “刚不是说了吗,元易行是受了许墨行的撺掇和挑拨,才成立了万尸林,将仇恨对准青云宗,祸害江湖。”容凡说,“元易行是死了,可这位始作俑者——许墨行不是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么。”

    “万尸林余孽所说的话谁能信?”许墨行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青在言与他一唱一和,敢问青云宗,与这万尸林余孽,究竟是何关系?是否本就暗中勾结?”

    容凡听着许墨行颠倒黑白的指控,忍不住笑了一声,也许是想到这人不过是打着鱼死网破的主意。他淡定道:“许墨行,为什么你知道我万尸林的身份,为什么你要选择在我说出流阳宗与千足蛇有往来的时候说出我的身份?你这分明是心虚,是怕我继续说下去,揭穿你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接着,他又道:“我死,是罪有应得,但你更应该下地狱,你万死不足惜。诸位报仇心切,我理解。但请擦亮眼睛,莫要被真正的元凶当枪使——你们当中,难道没有亲人或同门被万尸林残害?没有被元易行掳走,至今生死不明的孩子?如果有,你们的仇人难道就真的只是我这一个万尸林余孽吗?元易行固然该死,可背后撺掇他、利用他、制造了无数悲剧的许墨行,难道就不该付出代价?”

    说着,容凡向前一步,终于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淡然,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跟我去罗州,去千足蛇的遗址。我让你们亲眼看看,流阳宗到底有没有将活生生的弟子送去那个魔窟,换取那维系活死人的凝骸香。让事实说话,而不是在这里听凭某个人颠倒黑白!”

    薛擎阳再次发声,矛头直指青云宗,道:“你自曝身份,焉知不是为了替青云宗开脱?青在言方才为你悍然出手,重伤隋山派梁掌门!青云宗这般维护一个魔教余孽,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们之间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牵连!”

    容凡不禁哑然失笑,道:“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要不是许墨行当众污蔑,我何必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引火烧身?”说着,他收了笑意,声音也沉了下来,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恨意,“我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疼我爱我的爹娘,有过平静温暖的日子。但从我被元易行强行带走、烙上文身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有仇要报。元易行死了,不够。远远不够。万尸林里像我这样的人,谁不曾有过家?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谁脱罪。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想报仇。向所有造成这场悲剧的元凶,讨一个公道。”

    青在言胸口起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柳晨起身,虚虚按下青在言的肩头,拦在了他与众人之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如今矣南三大宗,青云宗、流阳宗、我酉钱山庄,都已牵扯进活死人一事,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一宗一派私怨,继续在此争吵动手也于事无补。我认为,此事既已涉及江湖安危与旧日公案,便请今日在场的中南、北岭诸位大宗前辈,共同主持公道。方才愿意同往罗州查证的各位朋友,亦请一同参与,务必将此事彻查分明,水落石出。”

    “至于今日这寿宴之上的争执——”柳晨微微一顿,“便暂且搁置。一切是非对错,待查明千足蛇遗址与活死人真相之后再行公断。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容凡的身手虽然高不可测,可他毕竟寡不敌众,不算是太大的威胁。而青在言无论是出于维护宗门清净的立场也好,还是与容凡有私交也好,也无法当真与全场为敌。

    现在柳晨的提议公道合理,众人思索过后,也明白这是解决眼前僵局的最好办法。关键在于,中南、北岭那些举足轻重的大宗,是否愿意介入这潭浑水。

    一片沉寂中,仰秋门门主顾愿缓缓起身,她语气肃冷,道:“北岭仰秋门,誓将活死人一事,彻查到底。”

    知晓她爱女曾被万尸林掳走过往的人,闻言皆心头一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谢翊紧随其后,代表默语门表态:“江湖本一家,不将活死人之事调查清楚,恐江湖难得安宁。我们默语门会一同主持公道,必当不偏不倚,直至真相大白,还江湖一个清明。”

    北岭月隐山庄的掌门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脸上皱纹如同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她咯咯一笑,声音带着顽童般的促狭,“江湖啊,好久没这么热闹咯。老婆子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得抓紧时间多看几场大戏。这活死人的热闹,几十年难得一遇,老婆子我岂能错过?月隐山庄也算一份!”

    北岭三大宗,已有两宗表态。无数目光,或明或暗,落在了兆华宗薛擎阳身上。

    薛擎阳起初面色僵硬,端坐不动。可捱了没多久,在那越来越有深意、越来越密集的注视之下,他还是开口了:“兆华宗……也愿意为此事主持公道。”

    陆续又有其他一些门派或声望颇高的独行侠表示愿意加入主持公道的阵营,最终商定,两日之后,各方派出代表,由容凡引路,共同前往罗州千足蛇遗址,一探究竟。

    而容凡、许墨行,以及几位被公认为关键人物者,在启程前的这两日,将由青云宗负责接待看管。

    对此安排,无人再公开提出异议。一场剑拔弩张的寿宴风波,以这样一种充满悬念与未知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

    于生辰宴来说,今日纷乱不堪。

    于容凡来说,一切稳中向好。

    于青在言来说……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了。

    夜深人静,青在言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无星无月。他脸上惯有的洒脱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阴翳。

    容凡抱着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桥桥,轻轻走到青在言身旁。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怕越缓和越尴尬。

    还是桥桥还伸爪子扒拉了青在言一下垂在膝上的手背,这细微的动作给了容凡说话的勇气。

    “看在桥桥刚醒就跑来找你的份上,笑一个?”容凡小声道。

    青在言闭了闭眼,扭过头,目视着窗外,不开口。

    容凡捏着桥桥的爪子,轻轻拍着青在言的肩。

    不知过了多久,青在言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反手握住了桥桥那只还在拍打他的爪子,无力又气恼,“……坏就坏在这只猫上。”.

    今早,容凡天不亮便睡醒,睁眼便见桌上已摆好了几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都是他近日偏爱的口味。

    洗漱过后,桥桥来院里找他,容凡抱着它逗了一会儿,掰下一小块点心喂给这只讨吃的猫。

    刚喂过猫,袁端来找他,说是宗主生辰宴,容凡的衣着上不好沾着猫毛,便要抱桥桥离开。容凡没意见,他将桥桥放入袁端的怀中,交接这只猫的过程中,桥桥一反往常的乖巧,既不扑腾,也不叫唤。

    袁端即将走出院门,容凡却突然把他叫住,走上前去,只见桥桥耷拉着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桥桥许是困了。”袁端说。

    容凡轻轻摇了摇头:“不像是困了,刚才还一个劲儿跟我撒娇呢,哪会突然就困了。”

    刚说完,桥桥应声闭上了眼,呼吸均匀。

    袁端说:“这不就是困了。”

    容凡皱了皱眉,他伸手推了推桥桥,桥桥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袁端提着一口气。

    容凡却说:“看来确实是累极了,它以前睡觉可从来没有这样老实过。”

    袁端赞同地点点头,说道:“那你去用了早饭吧,时辰也不早了。”

    容凡不动声色地应下。

    第183章 夜袭

    青在言把头抵在窗沿,桥桥的爪子被他推了下去,他暂时还不愿意搭理这只坏事的猫。

    容凡没再卖乖,赶紧把桥桥收回怀里,免得徒增青在言的心烦。

    “两天之后,你怎么办?”青在言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伤你……可是,你的头发这样惹眼……”

    容凡接话:“那我把头发全剃了?”

    “……”青在言抬起头,幽幽地看着容凡。

    “噗……”容凡知道这时候不该笑,但他忍不住,“你头上好长一条印子。”

    是窗沿在青在言额上留下的深深的印痕。

    青在言一点都笑不出来。

    即便容凡两天后能安然无恙,可未来呢?一辈子呢?许墨行的事情一旦过去,若还有人知道万尸林余孽尚在人间,只怕整个江湖都会联合起来剿杀。

    容凡走近一步,摸了摸青在言的额头,发现那道印痕比看起来更深,他也笑不出来了。

    “以后的事情,不如留到以后再说?”容凡轻声说道,“办法总比困难多,白发惹眼,我就全剃了,或者拜托邱染帮我研制染发的药物;衣服惹眼,我就再不穿绯袍,如果有人记得我的相貌,我从此以后便易容见人。”

    青在言仰起脖子,认真地看着容凡。

    容凡低头和他对视:“这些办法都挺可行的,对不对?”

    青在言没有回答,转而问道:“千足蛇覆灭之后,皇城一定派人去探查过瘴林,你说的那处地方若是已被皇城发现,怎么办?”

    “那里相当隐蔽,别说皇城了,就是千足蛇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容凡压低声音,“放心,我有把握。届时一切都会明了,等到真相大白,江湖所有人都会知道许墨行的真面目。”

    青在言犹觉不放心,容凡弯下腰,在他耳旁用气声说道:“艳鬼已经探查过了。”

    “……你早有准备?”青在言转过头,容凡的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轻微的痒意。

    容凡放下桥桥,刚要开口,二人神色倏地一凛——

    “嘭!”

    窗沿被破开,木屑飞溅。二人瞬息分退两侧。更深露重,只见如练的月光之下,许墨行的身影迅速逼近,泛着寒意的长剑破空而来。

    青雨不在身边,青在言赤手空拳便要夺窗而出,却不想容凡快他一步,绯袖翻飞间,数道红丝激射而出。

    青在言再转过头去时,容凡与许墨行已经对上两招。

    “许宗主夜半袭杀,这便是名门正派的行径?”容凡曾经见识过的流阳剑法只是皮毛,此时此刻他才领受到了流阳剑法真正的磅礴杀气。

    许墨行招招致命,剑光如瀑。容凡手里无剑,他扯开一片袖口,根根绯丝随他腕势甩收,仿佛各自有了生机,从四面八方朝许墨行飞去。他心念急转,想着青在言绝不能在此刻出手,否则更叫人以为青云宗和万尸林有不清不楚的牵扯。

    许墨行挥剑斩断数根长丝,侧身闪避间,瞳孔中映出一缕几乎微不可见的绯芒。他顿时偏头躲过,提剑再斩。斩落的长丝纷纷扬扬飘荡在风中,遮人视线,许墨行的剑便在这纷乱之中横冲直撞,注入内力的丝线不时撞在剑身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更有甚之,丝线穿出长剑半指。

    万尸林独门功夫鬼手丝致命又难缠,若没有强劲的内力护身,这样细若毫芒的丝线防不胜防,一个不留意就会被穿喉夺命。

    许墨行凝眉,他是流阳宗的宗主,深得流阳剑法真意,怎会轻易被鬼手丝缠住!

    只要内力顶得住,他的剑必不会被鬼手丝束缚,而他只要捕捉住一瞬的空漏,就能扭转局面,夺取容凡性命!

    目光一沉,许墨行咬牙,便是此时!

    他挑开其中一根丝线,剑气循着这根绯丝直捣容凡掌心——

    容凡猛地收手,筋脉犹自震颤,但他没有片刻停歇,生怕留有青在言加入的间隙。常用的左手不行,他便换成右手,只是平日里练这门功夫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刚一上来,丝线便失了准头。

    “呵,鬼手丝也不过如此!”

    说罢,犹如毒蛇吐信一般,许墨行的长剑带着凌冽杀意,剑身震颤出骇人的嗡鸣,直冲容凡面门。

    容凡脚步轻移迅速闪避,但他低估了许墨行这一剑的威力,剑气所及之处,草木纷纷被拦腰斩断,他的左手手臂也立刻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许墨行趁势猛攻,剑影虚实重叠,将将扫开飞来的鬼手丝,他脚步突转,一剑刺向容凡的腰腹。

    容凡瞳孔骤缩,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好似没有腕骨般扭转出一个骇人的角度,一根绯丝以寻常人无法捕捉的轨迹射向许墨行握剑的手臂——.

    削落于风中的长叶于半空中飘转两息,转瞬之间被两指蓦然夹住,再以千钧之力甩出。

    血光迸现。

    顷刻间,断了的不只是许墨行的手筋,还有那根许墨行丝毫未察的绯丝。

    长剑脱手,“哐啷”一声坠地,剑身沾染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卑鄙!”许墨行捂住被竹叶贯穿的手腕,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青在言,你与万尸林果然有勾结!”

    容凡原本不愿重伤许墨行,就是因为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上落人口实,但谁叫许墨行揣着你死我活的决心而来。忍无可忍,容凡才飞出那根长丝,不同于之前的招数,这一根丝线才是真正不遗余力,只为重伤对方而使出。

    看见鲜血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从许墨行的指尖滴落,容凡心弦一松,可下一瞬就察觉不对——仅是一根丝线穿透许墨行的手腕,怎么可能会流这么多血?

    再听到许墨行的指控,容凡登时反过头去,直愣愣地看向青在言.

    “许宗主可真是好本事。”青在言冷眼睨着许墨行,又道,“夜半私闯,意图杀人灭口——这便是流阳宗的正道之风?”

    他抬声道:“开门。”

    袁端悄无声息地从偏院出来,打开了院门。

    院门之外,赫然立着数道人影:酉钱山庄柳晨、默语门穆声与谢翊、仰秋门顾愿夫妇及瞿清年。

    “巧了,我等夜半散步至此,忽闻打斗之声。”柳晨走进院中,随处看了看里头打斗之后的痕迹,摇头说道,“许宗主糊涂啊,活死人一事还未盖棺定论,你如此着急来杀人灭口,这不是告诉大家你心虚了吗?”

    谢翊接话:“对啊,这要不是青少侠及时阻止,两日后谁带大家前往罗州查明真相?许宗主是存的何种心思呢?”

    仰秋门几人神色冰冷地看着许墨行。

    许墨行如鲠在喉,竟无言以对。

    此情此景,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是他理亏在先。青在言断他手筋,他再无法指控青云宗与万尸林勾结——

    青在言竟早有防备!

    容凡见此,心中悬石落地。

    青在言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三五个青云宗弟子奔入院中。他吩咐道:“带许宗主去益宁堂医治。让云朵加派人手看顾,再请江时吟过来一趟。”

    “是。”

    许墨行沉默地被带走,青在言看向柳晨等人,卸下白日的伪装,抱拳郑重说道:“今夜多谢各位做了见证。”

    瞿清年便道:“不必言谢,我们只是闲逛到此。既然无事,不耽误你们休息,我们就先回了。”

    柳晨和谢翊跟声道:“回了回了,出来就是为了消食,现在也差不多了。”.

    江时吟为容凡处理伤口的时候,青在言就站在一旁释放冷气。冷得容凡又默不作声。

    “可以了。”江时吟起身,道,“伤口勿沾水,明日酉时我再来换药。”

    容凡点点头:“好的,谢谢你。”

    江时吟走后,青在言终于说话了。

    “容凡,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行吗?”

    容凡抿了抿唇,说道:“许墨行的实力在我之下。”

    青在言:“所以你的伤怎么来的?”

    “毕竟顶着万尸林的身份,我不好下重手。”容凡解释道。

    青在言瞪了他一眼,说道:“以你的身份,你就不该出手。”

    容凡轻轻拽了拽青在言的衣角,发现对方并未抗拒,他不禁挑了一下眉毛,旋即将人拉到身旁坐下,说道:“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

    “你不是没想到。”青在言坐下便往后一靠,他觑着容凡的侧脸,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道,“怪我没提前和你说,叫你先担心上我了。”

    “哎呀……”容凡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他往青在言的方向一歪,头枕在青在言的腿上,蹭了蹭,说,“我鬼手丝用得如何,是不是特别潇洒,英气逼人?”

    青在言低头,伸手摸了摸容凡雪白的发丝,无奈道:“有点潇洒,要是没受伤,就更好看了。”

    “还是没你用两片叶子就能当暗器潇洒——不对,那都不能用潇洒形容,”容凡啧啧赞叹道,“那简直是仙人之姿!”

    青在言撇了撇嘴,嫌弃之味溢于言表。

    “仙人,你别生气了。”容凡的手臂环过青在言的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他的背脊。

    青在言道:“我只是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你好好的,我就不会生气了。”

    容凡笑笑,说:“我是让你别生桥桥的气。”

    “啧……容凡,你再逗我试试?”青在言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容凡偏过头瞥了一眼青在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青在言线条分明的下颌,不过他能通过青在言的语气想象对方的表情,于是他佯装困倦,转头闭眼,假意打起轻鼾。

    第184章 公证

    半月之后,一行人到达罗州瘴林。

    不出容凡所料,许墨行果然留存了凝骸香。奔赴罗州的路途中,他不见有任何因断了凝骸香所引起的失态行为。然而自生辰宴那日之后,但凡嗅到他身上异香之人,皆不约而同地退避三舍——毕竟是邪物,谁也不知沾染半分会有何后果。

    为了免失公平,流阳宗派了弟子跟随前来。谭宁和杜芩这次也来了,不同的是,谭宁和许墨行都是从青云宗出发,但杜芩等人则是从本宗而来。毕竟叫谭宁再回流阳宗,或许就该有别的头衔了。

    行至瘴林边缘,许多人望而却步。薛擎阳盯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密林打了个寒颤:“里头黑黢黢的,看着就不吉利……”

    全之宥越过他,率先踏入,道:“千足蛇没了,瘴气就跟着消失了,还怕什么。”

    “谁知道还有没有残余……”

    眼见着前头的七八个人跨过小沟,安然无恙地进入林中,其余人也不好再多犹豫,提口气便也跟进去了。

    容凡在最前头带路。

    其实他不该来带路,因为今日来瘴林,走的是罗州百姓大多走的路,而非当日李殊领的那条路。故而这回进入瘴林的地点与那日也不同,里头又暗无天日,容凡实则也在摸索前行。

    “难怪千足蛇一直要躲在这片瘴林之中,”柳晨往脖子上抹驱虫的药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竟然还走不出这片林子。”

    月隐山庄的越庄主早已兴致缺缺,主要是被层出不穷的毒虫扰得心烦:“万尸林那位小兄弟,且停步——”

    容凡闻声停下脚步,回首问道:“前辈有何指教?”

    “还要走多久才出得去啊?”越庄主问道。

    容凡心中没底,但是又不能没有答案,“快了,至多一个时辰就能走出去。”

    老人家叹了口气,咕哝:“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吃茶听戏呢……”

    同为北岭人士的瞿清年上前为老人家补涂药膏:“越庄主莫急,慢些走便是。”.

    上天眷顾,半个时辰后,容凡终于看见了未被林木遮蔽的天光。

    从瘴林出来的瞬间,所有人如获新生般大口呼吸,他们环顾自周,对这个曾经远避世人的传说之地充满了好奇。

    前往枯井的途中,途径元家的院子,容凡下意识朝院内看了几眼,熟悉的院落,却是透着陌生的寂寥。

    青在言走在许墨行身侧,路过元家时,他似有所感地瞥了几眼,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他望向最前方容凡的背影。

    “里面和外面差不多嘛,”柳晨和谢翊说,“和我想象中的千足蛇不太一样。”

    穆声瞒过谢翊比了一句手语,柳晨瞧见,摇了摇头。

    谢翊不察,说:“和我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

    “到了,就在此处。”容凡在枯井边驻足,对一行人说道。

    这个枯井已经被填实了,故而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之处。何况就算没有被填实,正常来说也不会仔细探查一口井。

    薛擎阳愣了,他走到井边看了眼:“你是说,流阳宗和万尸林勾结的证据就在这下面?”

    “正是。”容凡颔首,“把这些石头搬走就可以了。”

    瞿清年道:“即是如此,我们便将石头全都搬走之后再探查吧。”

    大家都不再废话,没多久,枯井里石块全都被清空。

    对着业已空无一物的枯井,薛擎阳又犹疑道:“……可是,这叫我们如何公证?”

    “这是枯井,”容凡轻描淡写地说道,“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先跳?”薛擎阳反问。

    谁都能看出这是枯井,他怕的当然不是淹死,而是怕里头另有玄机,跳进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容凡莫名其妙:“我不跳怎么带诸位验证?只怕我先跳了,你们便不敢跟来。”

    全之宥皱眉,说道:“在场皆是江湖中人,以信义立身,岂会如你所言出尔反尔?”

    容凡颔首,放心地说道:“行,那便请诸位互相监督,千万不要做出连我这万尸林余孽都不齿的事——我先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撩起袍角,纵身跃入井中。

    有全之宥和容凡的对话在先,又有青在言、默语门等人的围守在后,即使有些人心中生了退意,也不得不跟着容凡相继跳入井中.

    容凡一掌震碎挡在井壁的石板,腐朽之气混杂着凝骸香的诡异甜腻扑面而来,呛得众人措手不及。千足蛇覆灭后,此地无人打理,气味愈发复杂难辨。

    “别点火折子,”容凡见有人拿出火折子,马上说道,“里面全都是尸体,已经腐坏了,见明火恐生变故。”

    说完,容凡闭气走了进去。其他人也不好堵在洞口,只得鱼贯而入。

    漆黑一片,腐烂的气息如影随形,诡谲的幽香好似鬼魅,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倘若天地间真的存在幽冥鬼府,众人心想,大抵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洞内的空间几乎都被木柜所占满,能够容纳走动的范围十分逼仄,视野乍暗,他们一边跟着容凡往前走,一边难免磕碰不断,惊呼声迭起。

    容凡用指腹在一排排木柜的侧面摸过去,一直摸到刻有“流阳”二字的木柜,他才出声说道:“就是这里了。”

    走了许久,许多人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洞口漏进的光亮虽然随着距离逐渐隐没,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闻声凝神看去,隐约辨出了“流阳”二字。

    “流阳……是流阳宗的意思么?”柳晨喃喃道。

    “这些柜子里装的是什么?”瞿清年问道。

    容凡一一解答:“这些柜子里装的都是没做成功的活死人,我手边的这一排柜子,包括后面的几排,装的都是流阳宗的弟子。”

    薛擎阳叫来流阳宗的弟子,道:“你们几个去看看。”

    弟子们便将前后几排柜子的抽屉一一拉开,混杂着异香的恶气扑鼻而来,一具具尸体横陈在木板上,弟子们呆立当场。眼前这一幕的骇人程度,让所有的心理预设都显得不堪一击.

    眼尖的杜芩瞬间瞥见了其中一具尸体手腕上系的木牌。

    她失声惊呼道:“段师兄!”

    “昌正八年六月初七,流阳宗段衡。”谭宁念出木牌刻字,声音发颤。

    “……昌正八年?!”薛擎阳不由得惊愕道。

    柳晨讶然:“竟是三年前……”

    杜芩拨开人群冲上前,逐一辨认尸骸面容。

    无一例外,都是昔日朝夕相处的同门。

    她只觉浑身冰冷,回过头去,她凝视许墨行。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宗主,这位只要弟子讨教,便会不吝赐教的宗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来?

    段师兄……

    段师兄从小长在宗主膝下,说是宗主的儿子也不为过,宗主怎么能够这样心狠?

    许墨行有片刻的怔然,之后,他挪开了目光。

    流阳宗的弟子们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回想过去种种,不寒而栗。

    最早的时间,竟可追溯至昌正四年。

    也有人掩面啜泣。

    “许宗主,你究竟是存的什么心?如果这些弟子都成功变成了活死人,流阳宗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万尸林了?!”薛擎阳指着许墨行,大声斥道。

    许墨行没有说话。

    “这……这些人都是怎么被送进来的?”有人问道。

    没有人回应。

    无需回应,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死寂中,顾愿命人誊录流阳宗所有尸骸名姓,穆声示意谢翊同录,以便出井后两份名录相互印证。

    借着微光,在他们记录名单的时候,许多人又来回看遍了所有木柜侧面刻的字。

    宁、关、元、杨……

    皇。

    越看越心惊。

    越看越无言。

    江湖之外,别有江湖。看见了井底的样貌,他们不禁暗忖:避世的千足蛇避的是什么世?若当年妄图血洗江湖的不是万尸林,而是千足蛇,如今的江湖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流阳宗之事已铁证如山。许墨行始终缄默。

    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吁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井底的阴霾尽数吐出.

    “许墨行,你还有什么话说?”全之宥沉声说道。

    许墨行道:“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井口,忽然咧嘴笑了笑,身躯微颤,目光却始终未移。

    月隐山庄的越庄主肃然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今日我们都来做了公证,但是这不够,还需择日会盟各路江湖英杰,公告流阳宗与万尸林及千足蛇勾结一事,以正视听,也让江湖日后有个警醒,绝不可再和邪门歪道有所往来。”

    众人心照不宣,对许墨行与容凡的处置,也需待那日方有定论。

    “不若此刻便定下日子,出了林子之后也好通传各方。”全之宥提议说道。

    顾愿上前一步,说道:“趁黎宗主的生辰宴结束不久,折返贤云州后即刻召开大会最为适宜。”

    “确实应该越快越好。”

    青在言说道:“青云宗冤屈既已洗清,我会命弟子加急发送名帖,广邀江湖同道,确保返抵贤云州后可尽快召开大会。”

    顾愿颔首,说道:“如此甚妥。”

    日期就定下来了。

    柳晨不动声色地走到青在言肩侧,欲言又止。

    出了这片空地,有人提议在千足蛇旧址多留片刻,搜寻或许有益医道的典籍药材。

    夜幕四合,众人欣然应允这个提议,并决定要在千足蛇落脚歇宿一夜.

    青在言踏入了元家的小院。

    他看见了容凡说的那个房间,一个窗户被封死,故而密不透光的房间。

    容凡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里是邱染的房间,后来我畏光,才把窗户都封了。”

    容凡背着光亮,倚在房门口。

    青在言转过身:“你怎么过来了?”

    “放心,没人发现。”容凡吹燃火折子,他走进房间打量了一圈,道:“那段时间最心烦的就是和邱染共睡一张床——他睡相不是一般的差,每个晚上都肘击我。”

    青在言闻言莞尔,说道:“你忍得了?”

    “我才没忍,他肘击我,我就肘击回去,用他两倍的力气。”容凡绘声绘色,“你可知怎么着,邱染他睡得比猪都沉,我一胳膊肘过去,人呼噜照样打,停都不带停的。”

    青在言笑了一下,说:“没看出来邱染有这样的本事。”

    见青在言走到床边,容凡问道:“晚上你睡这里?”

    青在言拍了拍床铺,浮灰飞扬。他侧过脸,眸子里带上笑意,说道:“和我一起?”

    “求之不得。”容凡勾唇。

    第185章 感激

    容凡手执火折子,在元家的院子里转了转。厨房里的器具陈列在熟悉的位置,他提了个木桶打水,打完水再回来,发现青在言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房间里的床铺已经整理停当,容凡调转方向,转身朝邱三九的里间走去。

    里间悬吊着密匝匝的活尸与残肢,层层叠叠遮蔽了光线与视线。避无可避,容凡只得一边前行,一边无可奈何地拨开面前的阻碍。未几,他看见了立在尽头的青在言。

    “这里就是九娘的房间,对么?”青在言说。

    “嗯。”容凡说,“你在看什么?”

    青在言往右移了两步,没了他的遮挡,容凡看见了床上并肩躺着的两个人。他们安详地并卧着,其中一人唇边还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若梦至酣处情不自禁。

    “火不是九娘放的。”青在言说。

    因为邱三九和元简循正于此长眠。

    容凡缓缓走上前。

    二人的尸身丝毫未腐。

    “青在言,”怔了许久,容凡才怅然地说道,“元大哥和九娘一样。”

    青在言听懂了,轻声道:“九娘了却了他的心愿。”

    或许在解脱之前的漫长岁月里,邱三九也曾感到孤寂。又或许元简循是软磨硬泡,才求得这变成活死人的蛊毒.

    从里间出来,容凡按下心头的低落,和青在言一道去厨房烧水。柴房里剩下的干柴只够烧一锅热水,供他们这短暂一夜的叨扰。

    容凡将干柴送进灶膛,伸长了脖子去看站在灶台后的青在言,说:“青在言,你说年底那把火会是谁放的?我思来想去都没有答案,又实在好奇得很。”

    热水汩汩沸腾,青在言掀开锅盖,待气泡欢腾跳跃了片刻后渐次平息,才将锅盖重新盖了回去。

    容凡继续分析道:“邱长老么?不可能是她,她心里的邪教大业还没完成,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青在言说:“十有八九是年轻人所为。”

    容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千足蛇的年轻一代里,像张午那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对千足蛇的了解与外间一样缥缈,既不认同那套邪道大业,又挣脱不了瘴林的禁锢。

    思及此,容凡难免回想那年在藏书楼中,张午坐在门槛上,与他说的那番话。

    容凡心中释然几分,不再纠结于此。他道:“水该沸了吧?”

    “好了。”青在言道.

    翌日,众人启程折返。

    人们发现,一夜过去,许墨行的模样是空前的颓然,连呼吸和眨眼都费足了力气。

    唯有看见容凡的时候,许墨行才意味不明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容凡淡淡地回以一笑。

    顾愿夫妇迎面走来。容凡本欲侧身让路,却见二人停在了他面前。顾晗与顾愿容貌极为肖似,自青云宗初见顾愿第一眼,容凡便忍不住想——若顾晗能活到半百,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顾门主。”

    旁人都往这边看来,容凡一副不吝的模样,嘴上喊了人的名号,脸上却不以为意,左顾右盼,俨然不屑与江湖正派为伍的架势。

    不过,顾愿夫妇这是要做什么?

    顾愿气质端凝,她盯着容凡的眼睛,对方故意避开的视线并未使她恼怒,她温声问道:“那夜的火,是你放的?”

    容凡莫名:“您在说什么?千足蛇的火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一夜的火。”顾愿直视着容凡的双眼。

    “哪一夜?”容凡反问。

    他的态度把旁观谭宁急了个够呛。

    承认能怎么呢,为什么自己做的好事还不承认?承认了,你在江湖中的庇护就多了一个,为什么不点头?

    顾愿没有得到答案,她不再追问,长长的叹息之后,她对容凡说:“你是个好孩子。”

    容凡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之言,他错愕又好笑地看了眼顾愿,扭头就走了,嘴里咕哝:“仰秋门也挺莫名其妙的。”

    许多人也这样想。

    顾愿说万尸林的余孽是个好孩子?是疯了,还是疯了?往严重了说,难道仰秋门要成为下一个与邪门歪道勾结的宗门么?.

    青在言始终立在离容凡不远不近之处,极少单独望向他。听闻顾愿与容凡的对话,他并未如谭宁那般焦急。

    谭宁倒是个忍不住的急性子,他找了个机会靠近青在言,开口便是:“你能保住他的性命么?”

    青在言淡声说:“他是万尸林的人。”

    “我知道他的身份……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谭宁难以置信地瞪着青在言,“青在言,他再怎么样也没对不起你吧?你就这样和他撇清干系了?”

    “不说这个。”青在言耸了耸肩,说道,“大会之后,流阳宗必不复从前。你有何打算?”

    谭宁眉头紧锁,不接话,只死死瞪着青在言。

    “你师妹呢,她有什么打算?”青在言又问。

    谭宁恼极,怒道:“你有空关心与你无关的人,你怎么不想想容凡大会之后该如何?!”

    青在言说:“你走吧,别再来和我说这些。”

    “你……”谭宁胸中郁结。

    “走。”.

    回程途中,青在言毫无预兆地消失了。青云宗的弟子还在,向他们问起青在言,他们也没有答案。

    容凡去问谭宁和柳晨等人,一无所获。

    “他就没和你们提过一句?”容凡不死心地问道。

    柳晨摊手:“没有啊,我本打算在大会前悄悄送你离开,又怕他有别的主意,想与他商议,可他什么也不说。”

    容凡略略抬眉:“你别牵扯进来,免得到时候辱了酉钱山庄的名声。”

    谭宁赶紧说:“我往后不再是流阳宗弟子,我带你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总之我绝不会对你坐视不理!”

    “距报仇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眼下不是讨论我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容凡明白谭宁的好意,这边说完,转瞬他的眉毛又拧了起来,“不是,那么大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柳晨正分神留意门外的动静,闻言,他安抚道:“青在言武功高强,放心,他肯定不会有闪失。”

    容凡左看看柳晨,右看看谭宁,再转头看看站在门边的穆声和谢翊。

    他也不说话,就啃着唇角看来看去。

    “呃……”柳晨尝试解读容凡的行为,“是想让我们做什么,但不好意思开口?”

    容凡摇了摇头。

    “那是?”

    “我在想……”容凡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他会去找谁。”.

    回程比来程短了一天,青云宗的名帖都已放出去了,再过七日,便是举行大会的日子。

    虽说大会尚未开始,但容凡等人回到贤云州时,大半个江湖已将流阳宗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大会仍由青云宗主持各方招待,但事关矣南武林,酉钱山庄与仰秋门亦未闲着,皆派了弟子前来帮衬。

    青在言依旧不见踪影。

    容凡不好去问黎晚晴。因为他听说黎江近日因病卧榻,所有的事情都积压在黎晚晴身上,想来他也不该去给黎晚晴增添烦扰。对于黎江的病,容凡或多或少有些猜测,一来黎江一直因青敬山逝世终日郁郁,二来生辰宴那日给黎江带去的冲击不小,两者一相加,便击垮了黎江的身子。

    他想着不去找黎晚晴,但黎晚晴却惦记着来找他了。

    “七日后的江湖大会,你万不可露面。”黎晚晴开门见山。

    容凡直截了当:“我不好留在青云宗的。”

    “我差人先送你离开贤云州,之后再做其他打算。”黎晚晴说。

    容凡很感谢她的好意,实际上,他这段日子每天都很感激。他顶着十恶不赦的头衔,却还有人愿意帮助他。

    “那我和你约一个日子,好不好?”容凡说道。

    黎晚晴就怕容凡不接受,听这话的意思,她放下些心,试探道:“明天?”

    容凡看她小心翼翼的态度,忍俊不禁,明明黎晚晴要做的是救他的命,怎么反倒像是央着他似的?

    “大会前一天,可以吗?”容凡歉疚地说。

    黎晚晴蹙眉怀疑道:“你真的想要这条命么?”

    “我……”

    “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大会没有你也能顺利进行,你要是去了,还怎么逃?”黎晚晴有些气闷,她想不明白容凡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容凡商量道:“那……五天之后,可以吗?”

    黎晚晴没好气地走了.

    五天之后,黎晚晴如约而至,而容凡失约了。

    黎晚晴派人翻遍整个青云宗,都没能找到容凡的形迹。

    正在她准备去青云宗外找人时,消失了近半个月时间的青在言回来了。

    “不用找了,容凡现在很安全。”青在言说。

    “既如此,”黎晚晴没有多问,她早有预料,只说道,“大会之后,你还会留在青云宗吗?”

    “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若想再见,有的是机会。”青在言笑了笑,诚挚道,“天高地阔,你且大胆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这个少主了,亦或是不想被束缚于青云宗,那你就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黎晚晴不认为自己会有那样自由的时候,笑容里掺了些许敷衍,也不愿多谈关于她未来的种种。

    宗门里的生活十年如一日,可是具体到每个人,从小到大的轨迹皆不尽相同。好复杂,复杂得令人心生烦闷。

    青在言察觉她的低落,欲言又止。倒是黎晚晴先打破了沉默:“你知道吗,我本想祝你和容凡白头偕老——”说着,她自己先噗嗤笑了,“可容凡早就白了头,这话说了倒像没说似的。”

    “怎么不算数?我头发还没白呢。”青在言扬眉道。

    “行了,容凡没事就好,宗门里还有别的事在等着我,我先去了。”黎晚晴故作轻松地背过身,却又顿住脚步,静默片刻后猛然回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青在言,我会担起青云宗的大任,往后世人提起青云宗,必不会忘了我黎晚晴!”

    第186章 死讯

    大会之前,容凡死了。

    传风堂放出消息,万尸林中人都活不过二十五,公证那段日子,容凡已是强弩之末。

    流阳宗第一个跳出来质疑,称传风堂与万尸林必有勾结。

    荒唐!大会在即,正要处置这万尸林余孽,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敏锐的人瞬间联想到了林遥与传风堂的关系。

    然而林遥于一年前自尽,这种质疑很难立得住脚。

    加上大会的重点本就不在万尸林余孽,而在于已经得到证实的流阳宗一事,于是除了流阳宗,其余人对容凡已死的注意力短暂且容易转移。

    传风堂的门槛快要被踏平,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万尸林的消息一经传风堂放出,无数人蜂拥而至:有想探寻活死人秘密的,有欲取材撰写话本的,有单纯好奇的,有曾被元易行掳走过孩子的,更有那日在青云宗见过容凡、专好打听江湖轶事的……形形色色,皆汇聚于此.

    这件事情的起因,得追溯到半个月前。

    邱染的房间,夜里反而比白日要明亮。钉牢的木板之间泄漏进来的月光,比日光更澄澈清透,让青在言看清了容凡的睡颜。

    千足蛇这地方足够隐蔽,用来藏匿一个人,绰绰有余。青在言想,就让容凡留在千足蛇,今夜过后,出去的只有他,以后,等到事态都平息,所有人都往前过日子,他再回来找容凡。

    当绞尽脑汁仍无对策时,青在言的思绪便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滞阴湿。

    容凡睡得很熟,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他装睡时总爱故意打呼噜制造动静,可当真睡着了,这般无声无息的模样,总让青在言没来由地心慌。

    ……若让所有人都相信容凡死了,容凡是不是就相对安全了?

    怎么才能让容凡的死讯传遍江湖?

    下半夜,青在言吩咐人以“必行”的名义传讯艳鬼.

    第三日得知艳鬼正在蔃州,青在言乔装过后,瞒过所有人,独自去了蔃州。时间仓促,青在言顾不得歇息,日夜兼程,不消两日光景就已到达蔃州的一处青楼,艳鬼便是在此处候着他。

    “万尸林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只要这个消息放出来,江湖上对容凡的围剿可以大大消减。”青在言冷静道。

    艳鬼赞同,却面露难色:“此前这消息已被买断,若想放出,需与买主商议,否则传风堂便失信于江湖。”

    “买主不是青云宗?”青在言微蹙眉心。

    “当时是你买下消息的不错,但你只买下了几个月,后来一直没将这条消息放出来,是因为又有人出了重金将它永久买下。”艳鬼阖眸沉吟片刻,未几,她说,“不过,若你能保证这位买主不会追究传风堂,我可设法将消息散出。”

    青在言听到此话,旋即豁然,说:“柳晨?”

    艳鬼颔首,微微一笑:“是了。”

    青在言眉毛舒展,他道:“有劳了。”

    按理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事情多半就成了。

    然而这日夜晚,青在言得知艳鬼被传风堂罢了职,从此失去以传风堂的名头办事的权力。

    艳鬼烦忧不已——能罢她职的唯有传风堂堂主。堂主对她试图散布消息之举极为不满,此事若不成,容凡日后安危堪忧。

    青在言一夜无眠。他独坐在桌旁,守着烛芯一厘一厘地燃尽,残烟幽幽,地上逐渐绘起了窗棂的熹微照影。

    乘着朝阳,青在言快马加鞭,直奔玄阳州.

    才入玄阳州地界,青在言便听闻玄阳州的知州以病重为由辞去了官位。

    他来的不巧,这位知州前一日才卸任。

    青在言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传风堂老三的死,艳鬼被罢职,二者皆出自传风堂堂主之手。前者是猜测,后者是事实。

    老三因为帮助林遥散布青敬山的隐辛而死,艳鬼因为想要帮助散布万尸林消息去保容凡性命而被罢职。青在言在赌,他赌传风堂的堂主一定是他知道的人,赌这人与他爹存在联系——赌他爹在此人心中的分量不轻。

    思绪流转,他想到的,唯有白阙卿。

    可眼下白阙卿辞官了。若白阙卿真的是传风堂堂主,只要他想藏,就是花上一辈子,青在言也找不到他。

    青在言在玄阳州歇了一宿,次日,他派人给青云宗送去密信。

    此时距离他离开容凡等人已有五日,容凡等人还在回贤云州的路途中,过不了两天他们便会到达青云宗。

    等青在言再回贤云州时,黎江病倒的消息也已经如他所想,传遍了江湖。

    彼时,容凡等人已在青云宗待了两日,距大会之期仅剩五日.

    黎江忧思成疾。

    坊间忽起传闻,称黎江故人托梦于他:若想病愈,须将故人留下的旧物尽数焚烧,以解心结——此乃故人之愿。

    纵使万般不愿,但活着的人终究要往前看,故人既然已经指了条明路,黎江不得不从。他要挑个吉日,欲烧却旧物。

    “虽是个不阴不阳之人,但心思不似寻常阉人那般阴暗歹毒,死了之后托梦,还惦念着为活人着想……”茶馆的小厮感慨道。

    青在言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一言不发。

    邻桌的男人是个碎嘴子的,他倒和这小厮唠上了:“阉人也不全是坏的!兄弟,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小时候住我对街院子里的少爷,家道中落后托关系进宫当了太监,可他为人仗义得很,半点毛病没有!”

    小厮一个劲儿点头:“是我狭隘了……”

    “再说回那青敬山,人家不一直光明磊落么?那点子事儿被传出来,人后来也没做坏事儿。要我说,青敬山一副残缺之躯,还能将至阳剑法练到了高手榜第二的位置——单就这一点,就足以称得上一条好汉!”

    “是是是……”.

    大会前三日,黎江的信送到了青在言手中。

    纸上只有六个字:悦归居白阙卿。

    青在言当即动身。

    信纸被烛火吞噬,化作灰烬飘散.

    看见青在言,白阙卿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待青在言落座,他才缓缓开口:“黎江不会烧他的东西。”

    换言之,白阙卿知道这是个圈套,但他甘愿上钩。

    但这都不重要。对青在言来说,白阙卿主动透露行踪的那一刻,他就赌对了。

    “两个条件,”青在言直视对方,“一,将万尸林弟子活不过二十五的消息散播出去;二,让江湖相信,阿六已死。”

    白阙卿的目光很沉着,又好似没有温度,“他的东西,全都给我。”

    “不行。”青在言做出最大的让步,“与你有关的,我可以全都给你。”

    白阙卿沉默不语。

    青在言道:“否则,与你有关的那些,我会全都烧了。”

    白阙卿的呼吸骤然沉重下来。

    桌下,青在言紧攥的手终于松开,被冷汗濡湿的掌心瞬间恢复血色。

    白阙卿合上眼,再度睁开,他的神色又恢复沉静如常,“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青在言问:“最后的时候么?”

    “嗯。”

    “我没能赶上。”虽不愿在旁人面前袒露心绪,但这是横亘在青在言心中难消弭的憾痛,一旦提起,独剩低迷。

    白阙卿沉寂无言。

    “我会整理好我爹的旧物。其中与你有关的,大会之后我派人送去给你。”

    “不必,”白阙卿道,“我亲自去青云宗取。”

    “也好。”青在言拂袖起身,“你与黎叔同是故人一场,若曾经有什么误会,便趁此解了吧。”

    “没什么误会。”白阙卿道。

    “是因为许墨行告诉你黎叔藏着益寿丹么?”青在言盯着白阙卿,好歹是曾经相处过某一段岁月的人,彼此也有些了解,“还是因为,你一直以为,是黎叔将我爹的隐辛说给了林遥?”

    这两点,都在黎江生辰宴那天说开了。

    黎江为何私藏益寿丹。

    林遥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青敬山的隐辛。

    都明了了。

    显然,误会就在其中。

    斜阳探进窗,白阙卿身坐背光,长长的身影铺陈在地,他低眉敛目,说道:“益寿丹……果真无用么?”

    “若它有用,我怎会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青在言冰冷道。

    “……罢了,罢了。”白阙卿这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浅得仿若只动了嘴皮。他所求只剩最后一事,事成,他便得到了最后的圆满。他道:“大会次日,我便去青云宗取敬山旧物,此外——我想见他一面。”

    青在言喉头凝滞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同是抱恨余生,就算他心有不甘,也不必再作为难。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万尸林弟子留存。阿六逝于今日,葬于贤云州野郊乱葬岗。”说罢,白阙卿喉头滚动,继而又道,“其余旧物我一概不取,让我看上一眼便足以。我不会带人进入青云宗,又无功夫傍身,你可以放心。”.

    “我死了?”东大街上,戴着黑斗笠,身穿浅墨色长袍的男子语气兴味。

    身旁着一袭素袍的男子不悦地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背,道:“你不要说。”

    “你听,大家都这么传,我只是复述。”容凡无辜道。

    “你复述错了,”青在言眉毛一抬,“人们传的是阿六死了,与你何干?”

    容凡恍然,轻笑道:“原来如此。明日就是大会了,阿六死在大会前,倒算他运气好。”

    青在言轻摇折扇,如同聊不相干的人似的,悠然接话道:“可不是么,算他走运。”

    “遇到了贵人,岂不就是走大运了?”容凡嬉笑着挑了挑眉。

    第187章 大会

    大会如期举行,整座青云山人满为患,有应帖而来的各派人士,也有为凑热闹赶来的江湖客。人数浩荡,地点便设在了开阔的演武场。

    抱病的黎江以及当日同去公证的一应宗主、长老坐于主位,他们代表着整个江湖的话语权和审判权。流阳宗则由平日里低调的仇琛长老作为代表列席。大会未启,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后头的人为能听清发言,早早爬上了周遭树杈,黑压压一片。

    青云宗弟子自两侧鱼贯入场,在人群最内围站定,筑起一道人墙以维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