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水泥封尸案(12)

    林霈然和尤冬青先去了户籍科。

    户籍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打印墨水的味道, 铁皮档案柜一排排整齐地码放着。

    两人说明了情况,户籍科的李科长立刻帮着翻找,很快把唐勇军、赵宇轩和孙鹏程的家庭情况全都查清楚了。

    李科长把三大摞资料码放在林霈然面前, 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我这边儿能查到的就是这些了。唐勇军没结婚, 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

    “赵宇轩结婚了,老婆叫白敏,两人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另外他的父母也都健在。

    “孙鹏程父母去世都比较早,他之前结过婚又离婚了,两人有一个儿子,判给了女方。”

    林霈然一边听一边快速翻看着资料, 目光在每一页的关键信息上停留几秒。看完之后, 她把全部资料收进文件袋里,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声:“行, 谢谢您了。”

    出了户籍科的门, 林霈然和尤冬青又开车直奔出入境管理处。

    车子在午后的街道上穿行,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仪表台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林霈然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脑子里还在过案情。

    出入境管理处的接待大厅里人不多, 一位穿着制服的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笑盈盈地伸出手。

    “林队,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钱处, 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找您帮忙。”林霈然同对方握了握手,“这事儿吧,时间紧任务重, 麻烦您了。”

    钱处长一听林霈然这么说,眼神认真了起来:“又是什么案子?我们尽力配合。”

    林霈然把从户籍科拿来的资料递给钱处长:“您得受累帮我查一下,出入境有这些人的记录吗?”

    钱处长接过资料,转身交给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岳琳,去帮林队他们查一下这几个人的情况。”

    岳琳接过资料,朝林霈然点了点头:“没问题,不过林队,你们得稍等会儿,现在出入境这边还没有全国联网,他们要是在燕京市出去的话会很好查。但如果他们绕道出境,可能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行,那就有劳了。”

    “林队,你俩先来我办公室坐一会儿,喝杯茶。”

    钱处长侧身让出一条路。

    林霈然和尤冬青跟着钱处长穿过走廊,进了他的办公室。

    钱处长给两人泡了茶,茶香还没来得及在杯口散开,林霈然的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是哪位?”

    “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带有异国腔调的男声,“是林霈然女士吗?”

    “嗯,我是,您是……”

    “您好,我这边是墨西哥驻中方大使馆的参赞。”

    林霈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断放下手机,按下免提键,对着手机问道:“您好,是不是今天上午我们向您询问的事情有结果了?”

    “是的林女士。三个月前,我们在美墨边境交界处发现了一个女人和男童的尸体,但是当时他们身上没有身份证件,我们无法确认其身份。”对方顿了下,“今天上午接到你的来电后我们去核实了一下,很遗憾,那对母子的尸体就是你要找的冯娜娜和她的孩子。”

    果然。

    林霈然按了按眉心,一旁的尤冬青脸色也很难看。

    林霈然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您知道他们母子的死因是什么吗?”

    “两人都死于枪杀。”

    “行,非常感谢您,对了,这些调查资料可以给我发一份吗?”

    “没问题,等我们这边走完审批流程之后,传真给你们市局涉外部门,到时候他们会转交给你的。”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尤冬青这才咬着后槽牙开口:“肯定是孙鹏程那个混蛋干的!”

    林霈然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汤上,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头,冷静地说:“我们要再去见一次王彪。”

    钱处长见状连忙起身:“林队,你们有事就先去忙,这边我给你盯着,有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霈然冲他点了下头:“行,那就辛苦钱处了。”

    “哪儿的话,你快去忙吧!”

    两人从出入境管理处出来,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了。

    深秋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宇之间,把人和车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林霈然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色,抬手揉了揉脖子。

    她昨天在办公桌趴着眯了几小时,凌晨5点爬起来,到现在已经下午3点了,她只吃了一顿早点。

    两人去附近麦当劳买了两份套餐当午饭,坐在车里快速吃完,又开着车往监狱赶。

    林霈然负责开车,尤冬青抓紧时间靠在副驾眯了一会儿。

    车子穿过午后渐疏的车流,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两人很快到了监狱,车子停稳后,尤冬青搓搓脸蛋,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

    她们再次被带到会面室等着,没几分钟,王彪被带了进来。

    他坐到林霈然和尤冬青的对面,看到她俩人的表情,心中有些忐忑,双手撑着桌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发紧:“林警官,你们来了,是不是已经有我老婆孩子的消息了?我儿子他没事儿吧?”

    林霈然没有立刻回答,她语气有些沉重:“王彪,我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

    王彪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的儿子他……”

    他佝偻着腰,额头抵在桌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尤冬青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看到王彪这副模样,内心也没有多大的触动。

    说她冷血也好,不近人情也罢,她确实没办法共情这种人。

    刘洋一家三口也是人命,王彪撞死的那三人里,也有一个跟他儿子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儿。

    林霈然叹了口气,把墨西哥驻中大使馆那边儿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王彪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攥紧双手狠狠砸向面前的桌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一定是孙鹏程这王八蛋!他当初说的好好的,说他的老婆孩子也在美国,说还给我们在美国买好了房子,就在他们家附近,还说大家一起有个照应!结果全是他妈骗人的!”

    林霈然等他发泄完,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问道:“你之前提到过你手上有录音证据,那些证据你除了给冯娜娜了一份,自己还有备份吗?”

    王彪咬着后槽牙,使劲咽了口唾沫,才一字一顿的开口:“有,我自然是不会信任这个孙鹏程,这小子连自己的好兄弟都会杀,还有什么他干不出来的!”

    尤冬青终于开口:“你把录音放哪儿了?”

    “在一个老宅里。”王彪语速很快,“我家虽然是冀市临阳县的,但我有个在北京生活的远房舅爷。我那个舅爷没孩子,我来北京后经常去照看他,所以他去世之后把房子留给了我,就在西城区的一个胡同里,那房子又老又破的,我就随便收拾了收拾等着拆迁。”

    “你把证据藏在了那房子里?”

    “那个房子只有一间半的平房,你们去了就能看到小屋进门左拐就是卧室,在卧室的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用塑料袋包着一台手机,里面有你们想要的所有证据。”王彪点点头,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眼底带着恨意,“两位警官,你们一定要让孙鹏程判死刑!”

    林霈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带着尤冬青离开会面室。

    离开监狱的路上换尤冬青开车,林霈然靠着车窗补觉。

    40分钟后,她们按照王彪给的地址去了西城的弹棉花胡同。

    这条胡同夹在两排老楼之间,越往深处走越窄,两侧的院墙斑驳脱落。

    胡同很短,两人很快找到了王彪说的这套房子。

    院门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板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尤冬青伸手推了一下,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这王彪还挺贼的,谁能想到他会把录音证据放到这儿呢?”

    林霈然蹲下身,按照王彪所言伸手从下面门缝里扒拉,果不其然扒拉到了一个有些生锈的钥匙。

    只是这锁眼也生了锈,钥匙插进去卡了一半就推不动了,她怕钥匙断在里面,没敢用力,折腾了半天都没弄开锁。

    尤冬青在一旁看着着急,干脆接了过来,侧着身子用力拧了几圈,锁才咯噔一下弹开。

    尤冬青挑眉:“看到了吗?还得大力出奇迹。”

    林霈然笑着说:“是是是,还得是咱们尤姐。”

    这套房子有一个大概五平米的小院。

    之前的房主在这里搭了一个厨房,红砖砌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摞着几个搪瓷盆。旁边放着一张圆形的折叠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起了皮。再加上一些零碎的杂物,小院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尤冬青四处张望了一圈,感叹道:“难怪他这么放心把钥匙放在那儿,就这屋子,就算开着门,小偷也懒得光顾吧。”

    两人绕过小院走进房间。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地面上铺的瓷砖有好几块已经裂了。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摆着很多家具,都是老式的木头家具,漆面暗沉,上面布满了划痕。

    一进门的位置是个书桌,桌面上还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泛黄的报纸。

    紧挨着书桌的位置有一个双人沙发,弹簧已经塌了,坐垫上蒙着一层灰。

    对面是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屏幕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连品牌标识都看不太清了。

    另一侧则是卧室的床和衣柜。床上的被褥早就撤走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尤冬青弯下腰,手撑在床沿上,偏着头往床底看了一眼,床底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她又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皮物件。

    她小心地把它拖了出来,是个沾满了灰和蛛网的铁盒。

    “霈然,这个应该就是王彪说的铁盒吧?”

    尤冬青把铁盒放在床上,掀开盖子。里面用塑料袋裹着一部老款手机,塑料袋口扎得很紧。

    林霈然拆开袋子取出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就暗了,再也亮不起来。

    她们又试了好几下,还是无法开机。

    “算了。”林霈然从包里取出物证袋,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一会儿回去交给技术部,让他们提取手机里的证据。”

    两人走出小院,林霈然刚把院门带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钱处的名字。

    “林队,你给我们的这几个人的情况我们已经彻底查明白了。”

    钱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们这些人一共分成了两队人,分别于2003年1月1日和2003年12月24日出国,而且出国的方式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蛇做的。

    “他们是先在粤市报了一个新年旅行,在燕京市办理了港澳通行证,然后在港城旅行期间又报名了美国旅游。在赴美旅行期间脱团,然后不知所踪。为此旅行社还交了大额罚款,这些都有记录我一会儿全都发到你邮箱里。”

    “太感谢你了钱处,今天真是辛苦你们的!”

    “哪里哪里,我们也是配合工作!”

    挂了电话,林霈然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钱处那边儿有消息了,走,咱们回去再说。”

    两人快步走出胡同,上了车。

    林霈然和尤冬青很快就回到了分局,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大半,透过窗户能看见几个忙碌的身影。

    两人先去了一趟技术部,把手机送过去,才往重案一队的办公间走。

    她们顺着走廊回到队里,推门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

    办公桌上一字排开好几个泡面碗,程子豪和周兴国正忙着往碗里浇热水。

    看到林霈然两人,程子豪招呼道:“老大,尤姐,你俩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吃泡面?”

    林霈然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揉了揉肩膀:“你们吃吧,我俩路上对付了口麦当劳。话说你们那边儿查得怎么样了?”

    徐听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收获很大!”

    林霈然又转头看向宋平安,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泡面碗盖着盖子,他没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副被抽干了力气的模样。

    “平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被孙鹏程的律师折磨的了……老大,我这还是第一次接触犯罪嫌疑人的律师。”宋平安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这家伙还是个出了名的专门给恶棍当辩护律师的老渣男,我的妈呀!这老奸巨猾的律师……可是太难缠了!”

    大家听着宋平安的吐槽,一个个笑出了声。

    宋平安哀怨地说:“你们还笑,你们这是把自己的快乐建议在我的痛苦之上!”

    林霈然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往好里想再难缠的律师,你也不是没让他占到便宜吗?”

    程子豪也从旁边走过来,伸手薅了把他的发顶:“我们小平安今天也算是成长了!”

    大伙儿乐乐呵呵吃完泡面,擦了嘴,去会议室集合。

    林霈然先把她和尤冬青查到的信息跟所有人同步了一下。

    她说完后,江舒缦立刻开口:“老大,这就对上了!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唐勇军,赵宇轩,孙鹏程三人每个月都会给美国那边儿汇款!”

    程子豪一碗泡面还没吃饱,这会儿还在啃面包。他嘴里叼着面包,拍掉手上的面包渣,把他们收集的材料递给林霈然。

    周兴国接过话头:“然后我们通过电汇地址,查到仨人汇过去的钱都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银行。”

    尤冬青捧着茶杯若有所思:“这么说……王彪说的可能没错,只不过是他们三家住在一起,但并不包括王彪家。”

    林霈然支着下巴沉思:“也不完全是这样,也许孙鹏程真的想要王彪的妻儿过去。”

    徐听看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控制王彪,就像孙鹏程控制赵宇轩和唐勇军一样。”林霈然说,“如果不是把他们的家人都安置在美国,赵宇轩和唐勇军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给孙鹏程顶罪?这可是杀人案!”

    宋平安眨眨眼:“老大我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三人的家人都住在一个地方,也是方便孙鹏程更好的控制他们?”

    程子豪摸了摸下巴:“老大说的有道理欸!”

    林霈然果断道:“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我觉得咱们有必要连夜提审孙鹏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探讨起接下来的讯问计划,讨论了二十来分钟,技术部的同事推门进来,把装着手机的物证袋和一个U盘递给林霈然。

    “林队,我们在手机里找到了五条录音的音频,另外我们还恢复了手机内存里的短信记录。目前手机能看到所有的信息和音频,U盘是我们做的备份。”

    “你们够快的,谢了!辛苦了啊!”

    她送走技术部的同事,拿着U盘走回自己的办公位,打开电脑,把U盘插在主机箱上。

    其他同事立刻凑了过来,把她的工位围了个严严实实。

    “手机短信里有用的不多,即便是跟孙鹏程的往来短信里,有价值的信息也不多。”林霈然划着鼠标滚轴迅速下滑,“但是就这些信息也足够证明孙鹏程和王彪是认识的,孙鹏程就是在说谎!”

    尤冬青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条短信记录:“你们看这条短信,这应该也是两人的最后一条对话了。王彪给孙鹏程发了一个‘OK’!而这条短信的时间正好是车祸之后!”

    林霈然“嗯”了声,又打开音频。

    下一秒,王彪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了出来。

    “孙老板,一条人命啊,你就给我80万?这也太少了吧!刘洋可是你的好兄弟,而且他也是个大老板,80万你想买他的命?在你眼里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隔了几秒,另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那你想要多少?”

    这是孙鹏程的声音!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振奋了,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听。

    “孙老板,这可是一条人命,我要你150万不过分吧?”

    “行,150万就150万,但你得给我做干净点!”

    录音播放完毕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程子豪率先打破沉默:“李成这案子咱暂且不提……老大,这些证据反正足够证明孙鹏程买凶杀的刘洋!”

    “没错。”林霈然斩钉截铁道,“马上再次提审孙鹏程!”

    “是!”

    ……

    五分钟之后,一脸疲惫的孙鹏程被带进了讯问室。他身上的衬衫有些皱了,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眼睑下面的青色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他抬眼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林霈然和程子豪,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又来?想跟我玩熬鹰那一套?我告诉你们,我不吃这套,我的律师不来,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林霈然听着孙鹏程这话不怒反笑:“嘴倒是挺硬,你以为我们要是没有新证据,谁愿意过来跟你在这浪费时间?”

    孙鹏程闻言眼皮跳了下,翘起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行啊,那你说说,你们有了什么新证据?”

    程子豪在笔记本上点了两下,下一刻,笔记本里传出了王彪和孙鹏程的声音。

    录音一共就那么几句,十几秒就播完了。

    孙鹏程听着录音内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铁青。

    录音播放完毕,程子豪戏谑道:“孙老板,今天下午的时候你不是还说不认识王彪吗?那这段录音你怎么解释?”

    孙鹏程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来。

    “警官,这也不能证明是我指使他杀了刘洋啊!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啊!”

    程子豪笑了声,语气玩味:“孙鹏程,我有说你指使王彪杀刘洋了吗?”

    孙鹏程愣了一下,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不然呢,你刚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而且你们下午审我的时候也是为了这个事儿。”

    林霈然没说话,把笔记本挪了过来,点开了放短信的文档,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那这些短信你怎么解释?就在王彪开车撞死刘洋之后,他还给你发送了一条确认短信。”

    孙鹏程伸着脖子,盯着屏幕,看清楚之后又猛地缩回脖子:“警官,这这我也不知道啊,兴许这短信是伪造的呢!肯定是王彪那小子为了减刑嫁祸给我的!”

    程子豪嗤了声:“你是不知道啊,还是说你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霈然放下手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盯着孙鹏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整条逻辑链摊开在他面前。

    “当年你们兄弟几个和李成一起做服装生意,生意做得不错,你们就想扩大经营,还背上了贷款。

    “可当你们去到粤市跟李成谈更大的服装订单时,李成告诉你们他不打算做服装生意了,他要来燕京市做房地产了。不过他挺够意思,还是帮你们介绍了新的供货商。

    “但你们觉得新供货商不如李成的供货便宜,你们希望李成能继续给你们供货。于是你们趁着刘洋家里盖房子,把李成从粤市叫来了燕京市。”

    这些都是林霈然这两天以来从他们几个口中拼凑出来的。

    她说这番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压迫感十足。

    “很可惜你们最后还是谈崩了,你气急败坏下失手杀了李成,并且你还拿走了他当年带来燕京市,准备作为房地产启动资金的20万。

    “你害怕被其他人发现,偷偷摸摸把李成的尸体藏在了刘康成房子的水泥柱子里。你没有想到的是,水泥柱子能封住尸体,但是封不住尸臭。

    “案发两年后……也就是2002年,刘康成发现了你藏尸的秘密。你为了隐瞒杀人真相,想方设法害死了刘康成,并且伪装成自然死亡的假象。

    “不巧的是,你做的这些还是被刘洋发现了,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又买凶杀人指使王彪害死了刘洋全家。”

    孙鹏程的表情一直在变,从强装镇定到眼神躲闪,额上泛起一层冷汗。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警官,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他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李成给我们介绍新供货商,我们不同意的?又是怎么确定我拿走了他20万呢?”

    “我们在调查你们的时候,走访过当时西城和你们一起练摊儿的商户老板。”

    程子豪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记录表,起身放在他面前。

    “还有就是李成老婆的证词,上面记录的清清楚楚,李成当时身上有一个20万的存折。确认李成死亡后,李成老婆去查这个账户,发现存折里的20万已经在他遇害之后没多久就被全部取走了。

    “2000年的时候这个存折还没有密码。”

    孙鹏程低头看着那张纸,抿着唇,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唐永军和赵宇轩不都承认人是他们杀的了吗?你们为什么不起诉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死咬着我不放?”

    林霈然眼睛微微一眯,抓住了这句话里的破绽:“你怎么知道唐勇军和赵宇轩承认了李成是他们杀的?”

    与此同时,在监控室里的其他人听到孙鹏程这句话激动的挥起了拳头。

    宋平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恨不得原地打一套军体拳庆祝一番。

    “我也挺好奇的。”林霈然牵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他们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警官,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懂吗?那我说明白一点。”林霈然说,“你拿走了李成的20万用来帮助你们把贷款解套,而这时候你也意识到了李成说的房地产更有前景,你干脆转成房地产,要在挣了钱之后,第一时间把唐勇军、赵宇轩和你自己的家人全都送出了国,这样你就有了拿捏他们的资本,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顶罪。”

    孙鹏程被林霈然怼得哑口无言,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垂着头盯着斜前方的地面。

    林霈然和程子豪也没开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讯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秒针跳动的声音。

    “我承认……”

    终于,孙鹏程开了口:“李成是我杀的。”

    程子豪立刻追问:“刘康成呢?”

    “也是我杀的。”孙鹏程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正像你们说的,刘康成总是能闻到臭味,我在网上一查,尸臭味还是有可能从水泥柱子里散发出来。就越想越害怕,就给刘康成送了一桶自己酿的补酒,说这个每天喝一杯对身体好……但其实酒里……加了砒霜。”

    林霈然听懂了,刘康成这是长期少量摄入砒霜后的蓄积性中毒。

    难怪最后刘康成被诊断为肝硬化并发症,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肝病,而是长期摄入微量砒霜造成的慢性肝纤维化。

    她追问道:“后来刘洋发现了你下毒的秘密,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了刘洋?”

    孙鹏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了下去,头垂在胸前,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是……就像你说的那样,这些人都是我杀的。唐勇军和赵宇轩……我把先忽悠着他们把家人都送出国,之后控制了他们的家人,逼着他们为我做事……”

    “王彪的妻儿也是你杀的?”

    “我本来没想杀她们……”孙鹏程低声说,“是冯娜娜那个女人……她用录音威胁我,还狮子大开口想勒索我更多,我干脆就……”

    ……

    监控室里,众人见到孙鹏程终于认了罪,长舒一口气,这几天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拿到孙鹏程预审记录的签字后,林霈然和程子豪从讯问室出来,直接去了监控室。

    “孙鹏程认罪了。”她看着精神头不错,但声音里多少带着些倦意,“行了,现在也不早了,这两天大家也没好好睡觉,今天晚上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把这个案子做个收尾。”

    “好,明天见。”

    “老大再见!”

    队员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队里,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整个办公间只剩下林霈然一个人。

    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再整理证据时在复盘一遍案件。

    林霈然把所有的材料摊开在桌面上,一份一份地翻看。等困得不行,脑子开始犯迷糊了,她才停下,收拾好东西打车回家。

    ……

    13号早晨,林霈然第一个回到队里。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泛着淡淡的金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整栋楼都还没醒。

    她坐在桌前,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翻着卷宗。

    翻到唐勇军、赵宇轩和孙鹏程亲属出境的记录上时,她停住了,视线在那三个名字上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记录翻回第1页,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批出境是03年1月,走的是唐永军和赵宇轩的长辈。孙鹏程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所以他那一家没有老人在这批名单里。

    第二批出境是03年12月,走的是赵宇轩和孙鹏程家人的妻子和孩子。

    看到这里,林霈然停住了手指,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转向窗外,放空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坐直,把刘洋和刘康成的资料抽了出来。

    根据记录,刘洋亲自来派出所给刘康成做的自然死亡销户。

    尤冬青在李成尸体发现后当天一早,也就是10月11日早上,去走访过,也确认了刘康成的后事是刘洋亲手全程料理的,村里人都说办得很风光。

    林霈然合上资料,手指在封面上又敲了两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

    对面传来钱处长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喂,林队?”

    “钱处,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休息。”

    “嗨,没事,我正好起来给儿子做早饭了,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上次给你们名单我发现还不够全面。”林霈然说,“我想问一下,如果申报了离境,但是因为自然死亡或是其他原因没有去的,你们这边有记录么?”

    钱处思考了一番:“也是跟其他人一样,从港城转道去美国的吗?”

    “对!”

    “那应该很好查。”钱处说,“你把资料发过来吧,我马上让值班的同事给你查。”

    “行,谢谢啦!”

    挂了电话,林霈然立刻把刘康成和刘洋妻子孩子的身份信息整理好,传真给了出入境管理处。

    很快,钱处来短信说已收到资料,一小时之内就能答复。

    林霈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早上6点整。

    她也没着急,继续整理资料。

    七点整,她手机震了下,再次收到了钱处的短信:『资料已经查好,发到你的邮箱了。』

    林霈然回了句“谢谢”,随后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查看那封邮件。

    出入境管理处查到的东西很详细,刘康成原计划也是在03年1月跟着唐勇军和赵宇轩的父母一起去港城的,但他突然去世,旅行团那边取消了他的行程。

    刘洋的妻子和孩子情况也一样,原计划跟其他三人的妻子孩子在03年12月走,结果出发前一天取消了行程。

    她把这几页反复看了两遍,又打开之前的卷宗对照着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查完这些资料时已经7点半了,队员们陆陆续续到了,大伙儿乐乐呵呵地在办公间里分享早点。

    林霈然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既然大家都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你们先吃早点。我跟你们说一下,我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咱们之前疏忽了一条线。”

    大伙儿听他这么说,立即收起了刚才的嬉笑打闹。

    “老大,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宋平安刚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赶紧咽下去,端正了坐姿,“孙鹏程也认罪了啊。”

    “不着急,你们先吃。”林霈然把今早整理出来的资料分给大家,“不差这一会儿,等吃完再看。”

    待众人三下五除二消灭了各自的早点后,她才继续说道:“我今早就在想,这个案子咱们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些细节。”

    周兴国接过资料,低头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看她:“你的意思是?”

    林霈然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手里转了半圈:“一开始我们从证据入手,很快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孙鹏程,所以整条破案方向都是以‘孙鹏程就是水泥分尸案的凶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点进行的。”

    众人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啊。”

    林霈然语气严肃:“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这些就是凶手希望我们查的方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舒缦放下资料,皱起眉:“老大你的意思是……”

    林霈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唐永军和赵宇轩为什么要给孙鹏程顶雷?”

    程子豪举起手:“这个问题咱们之前不是讨论过吗?是因为孙鹏程有拿捏他们家人的手段。”

    林霈然摇摇头:“你们看我给你们的资料,唐永军和赵宇轩的父母比孙鹏程的妻子孩子早到美国一年。如果孙鹏程真想控制他们,不应该是让自己的妻子孩子先带着其他几家的家属先过去吗?”

    众人听到这里都低下头重新看资料。

    尤冬青摸着下巴:“所以这个拿捏的手段根本经不住推敲。”

    “没错,而且你们再看另一份资料。”林霈然说,“刘康成,还有刘洋的妻子和孩子,原本也要跟着一起出国的,但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取消了行程。”

    徐指着资料上旅行团的名字说:“这个旅行社我知道,03年我还给我爸妈报过一次。别说临出发前一天取消行程了,估计前半个月取消,一分钱团费都不会退的。”

    程子豪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这么大一笔钱都不要了也要取消行程,看来他们应该是这时候才闹掰的。”

    “所以我怀疑当初李成被杀之后,他们很快就组建了一个攻守同盟,这里面也包括了刘洋。”林霈然推测道,“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批安排出国的都是老一辈的父母。”

    周兴国往前探了探身:“我明白了,他们是担心水泥柱子里的尸体早晚被刘康成发现,所以先安排老人们集体出国。”

    宋平安想了想:“老大,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既然他们最终目的是推孙鹏程出来扛下这一切,那唐永军和赵宇轩为什么一开始先认罪干扰我们视线?”

    “他们这是在设套中套,整个套中套的核心就是伪配合。”林霈然解释道,“他们三个人故意把‘孙鹏程是凶手’这个信息的成本拉高,通过表演内心挣扎到勉强松口的过程,来给虚假的供词贴上来之不易的标签,从而抵消我们对供词真实性的怀疑。”

    江舒缦在一旁补充:“人类大脑有一个认知漏洞,会认为经过艰难博弈后得到的东西往往更接近真相。”

    “我们当时审唐永军的时候,他就来了一出。”尤冬青揉了揉太阳穴,“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宋平安听着挠了挠头,又追问了一句:“那他们这种攻守同盟是提前商量好的计谋?还是根据我们抓人的先后顺序来定的?”

    “要这么说,我觉得更像是我们查到王彪这条线之后,他们几人的攻守同盟里就默认了孙鹏程来抵下所有的罪。”程子豪凝着眉思考道,“毕竟王彪这边儿的证据能咬死是孙鹏程指使的杀人案,那对孙鹏程来说,他身上已经背着三条人命了,再多背几条也无妨。”

    众人一边聊着一边继续翻资料,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声交流几句,交换一下看法。

    宋平安托着腮看了半天资料,还是想不通:“既然他们有这么严谨的攻守同盟,那刘洋为什么还会在最后的时刻跟他们闹掰?”

    林霈然合上资料,伸了个懒腰。

    “那只有再审一遍他们,才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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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水泥封尸案(终)

    早上9点半, 唐勇军、赵宇轩和孙鹏程三人分别被带进了三个讯问室,三组人也各自拿着资料推开了门。

    第一讯问室在最里头那间,林霈然推门进去的时候, 孙鹏程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快睡着了似的。

    宋平安跟在林霈然后面,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

    孙鹏程被关门声惊醒,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清来人后目光在林霈然身上打量了几秒,有点无奈:“林警官,我不是已经认罪了吗?你们又叫我来干嘛啊?”

    林霈然没接他的话,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把资料夹放在桌上, 然后才抬眼看向孙鹏程。

    “你认罪?案件是你说的那样吗,你就认罪?”

    孙鹏程的表情僵了一瞬:“林警官, 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平安拢了拢他们新整理的证据, 走过去放在孙鹏程面前。

    “我挺好奇的。”林霈然慢条斯理地说,“你之前说你控制了唐勇军和赵宇轩的家人,你是怎么控制的呢?你一个华人,没去过几次美国,你哪儿来的这么大影响力?你不怕他们跑了吗?”

    孙鹏程挪开视线:“我……我自然是提前布局了, 我在那边儿……有关系。”

    林霈然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什么关系?谁?叫什么名字?你们平时靠什么联系, 对方的联系方式呢?你能拿得出来吗?”

    “我……”

    “你们转移走老人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们担心刘康成发现你们在水泥柱子里藏了尸体。”林霈然走过去,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此看来,李成的死你们所有人都是知情的。”

    孙鹏程的额头开始冒汗,桌底下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林霈然看着他的反应, 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怎么样?孙鹏程,都让我说中了?”

    孙鹏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林警官……这些都是你的推测,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就是我一个人干的,你赶紧让检察院起诉我吧!”

    宋平安在一旁吐槽:“你倒是对我们的办案流程还挺了解的。”

    林霈然凉凉地说:“怎么?心虚了?”

    孙鹏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林警官,我都已经认罪了,你们到底还想怎么样?!”

    “你是认罪了,但是你认的罪与事实不符,我们就还是要继续往下查清真相!”林霈然后退几步,背靠桌子,环起双臂继续说,“你是担心港城绕道去美国这条线很有可能只能走一次,老人们走线难度太大,所以才会选择先让老人走吧?”

    孙鹏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别了过去:“林警官,你不用问了,反正我什么也不会说,我要等我的律师。”

    林霈然扬了下眉,没有接话,就这样抱臂看着他。

    孙鹏程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先换了换坐姿,又清了清嗓子,终于撑不住了。他转头看向林霈然,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泄了一半:“林、林警官,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吧,我承认我杀人之后第二天他们发现李成不见了,我没办法只能跟他们坦白说我失手杀了人,还把人埋进水泥里了。所以刘洋才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让把几个老人先集体出国,省得他爸爸在家闻到味儿,再发现端倪……”

    孙鹏程俨然已经慌了神,慌乱之中随口编的谎言也是漏洞百出。

    林霈然没急着揭穿他,继续追问:“说说吧,你们不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知情就能建立如此坚固的攻守同盟吧?”

    “林警官,林队长,我已经全认了!”孙鹏程又急又烦躁,“你就放过我吧,行吗?!”

    “你们之所以能建立如此坚固的攻守同盟,只有一种可能性。”

    孙鹏程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紧张:“什么、什么可能性?”

    林霈然伸手拿过桌上的资料夹,翻到李成尸体的现场照片那一页,抽出照片,“啪”地甩到孙鹏程面前。

    “那就是你们兄弟四人全都动了手。李成身上的伤不止一处,根本不像你们所说的那样一击毙命……不过你们的描述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她双手撑在孙鹏程面前的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人不会忘记对自己来说特别重要的事情,总会在下意识里提起。所以无论是唐永军还是赵宇轩,他们叙述的杀人经过和死者李成身上的伤全都能对上。那李成身上剩下的搏斗伤,应该就是你跟刘洋留下的了,对吗?”

    孙鹏程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了下来。他没有想到林霈然能通过这些证据推到这种程度,声音开始发抖:“林警官,我求你别问了……你们就当我是杀人犯结案吧!”

    林霈然没有停下:“刘康成没有去成美国,是他发现了李成被你们藏在了水泥柱子里,想要揭发你们,结果被刘洋亲手害死了?”

    孙鹏程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她:“林警官,你是开了天眼吗?为什么连这个都能算到?”

    “如果是你害死了刘康成,即便是慢性中毒也会有一个过程,刘洋要是像他展现出来那么孝顺,不可能发现不了。”林霈然说,“而刘康成感觉不舒服一定会去看医生,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当年你们几个就被抓了。因此只有可能是刘洋利欲熏心,亲手给他父亲下毒,害死了他父亲,再伪装成孝子给他父亲风光大葬,才能成功掩人耳目。”

    孙鹏程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唉……就差一周……再有一周,老爷子就能跟着他们一起去美国享清福了。”

    “终于承认了?”

    孙鹏程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都推理出来了,我也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了,你说的没错,当天晚上我们几个人都动了手。”

    宋平安终于从对自家老大的崇拜中回过神,视线挪到孙鹏程身上:“为什么啊?李成不是答应给你们找新的供货商吗?”

    “李成……李成人挺好的,是我们四个当时利欲熏心。”

    孙鹏程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回忆了起来。

    “出事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是想找李成来再好好聊一次的,他来的目的也是想再劝我们一次,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燕京市注册了一家地产公司,希望我们跟着他一起投资房地产。

    “我们第一次听说他要做房地产之后也好好了解了一下,发现确实是很有前景。但那时候我们已经把钱全砸到服装上去了,每个月那么高的利息早就压得喘不过气来。

    “看着李成过得那么滋润,心里当然气不过。再加上喝了点酒,情绪越来越激动就打了起来,最后失手杀了人……”

    林霈然追问:“你们又是怎么跟刘洋闹掰的?”

    “当年是刘洋拉着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做生意,服装这边一直他分大头。但房地产他不懂,这边一直是我在管,加上这两年市场前景好,分红就变多了。”孙鹏程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和赵宇轩从04年下半年开始就分得比他多,刘洋不满意,总拿他父亲死了说事儿,要求我们必须给他分最多。最过分的一次,他一个人就要分走房地产利润的三分之一,再加服装这边的一半……我们仨觉得他太过分了,就吵了起来。”

    宋平安:“然后你就找人撞死了他们全家?”

    “是的……”孙鹏程垂着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觉得给他房地产的四分之一加服装的三分之一已经很高了……结果就在准备把老婆孩子都送走的前一天晚上,旅行社突然通知说刘洋取消了自己老婆孩子的行程,我们就猜到事情又有了变化。果然没过两天刘洋就又要求增加分红,不同意就去举报我们,跟我们鱼死网破。我一气之下,就找到王彪,给他150万,让他撞死刘洋一家。”

    林霈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刘洋一家遇害后,你们就设计好东窗事发时,你来顶下所有的罪?”

    孙鹏程苦笑了一声,自嘲道:“没办法……谁让我做的错事最多……”

    宋平安还是很不理解:“他们让你帮忙抗下所有罪,你就同意了?”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我身上背着刘洋一家的命,后来又加上王彪的妻儿……但我们的家人都在国外啊,国外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又指着在国内赚钱……我就想着,真出事儿了,起码还有他们帮我照顾他们,不然他们怎么生活?”

    孙鹏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其实我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这事儿不会被发现……刘洋一家老小早就结案了,李成这事儿,只要尸体不被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也不会有问题。当初大柳树村拆迁……刘洋那家房子本来我是想带着赵宇轩和唐勇军趁着夜黑风高亲自拆,再偷偷摸摸把尸体处理了……谁知道那几个王八羔子喝多了就把那楼拆了……”

    他双手捂着脑袋,“更没想到你们速度这么快,第一天找上我,第二天就把我抓了……”

    ……

    林霈然和宋平安从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孙鹏程的预审记录。

    从走廊到会议室这段路,宋平安跟在林霈然身后,把“狗腿”俩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老大,你真的太神了!你看到孙鹏程的表情了吗?他都傻了!”

    两人刚走到会议室,身后传来了江舒缦的声音。

    “老大,唐勇军这边儿都交代了。”

    紧接着,程子豪也小跑过来:“赵宇轩也都招了!真相确实如老大你推测的那样,他们喝了酒,激情杀人。当时四个人都动了手,一起把李成打死了,又一起把他封进水泥柱子里,所以他们自己都没法儿判断这条命到底应该算在谁头上。”

    他啧了声,又道:“那小子还求我,说反正无法判断到底算谁杀了李成,孙鹏程身上背着人命多,就都让他背不好吗?还让我们饶了他……”

    徐听抱着资料跟在他们身后,闻言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人了,杀人的时候毫不手软,对自己老婆孩子倒是慷慨,自私得我没话说。”

    宋平安又想到刘洋的姑姑一家:“这么看,刘丽杰和杨建居然真的只是运气好,孙鹏程买通王彪杀了刘洋一家,刘洋妻子娘家那边儿没人,就便宜了刘洋姑姑一家。”

    江舒缦感叹:“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杨建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还了赌债,也因为这笔意外之财染上了毒品,把自己的未来都葬送了。”

    “霈然,你还记得11号早上唐勇军和赵宇轩在包厢里吵架的事儿吗?”尤冬青说,“唐勇军承认了,当时他和赵宇轩是故意吵架,让老板注意到他们的动静。这样一旦我们查到他们头上,就会以为他在替谁顶罪,把水搅浑。”

    周兴国一屁股坐在自个儿工位上,疲惫地摆摆手:“不过这几人也真是够狡猾的,计谋一套一套的,有这脑子干点正事儿不好吗?非得走这歪门邪道的。”

    宋平安瞅准机会又开始吹自家老大:“还好老大英明神武,看穿了他们的阴谋诡计,没让他们的奸计得逞!”

    “你的词汇量什么时候这么丰富了?”林霈然把资料夹夹在腋下,无奈地打断宋平安的彩虹屁,“行了,这个案子总算是了结了。尤姐,一会儿你跟我去见一下被害人家属。”

    尤冬青应了一声:“得嘞。”

    “哦对了,徐听,周哥,一会儿你们去搞定孙鹏程的律师。”林霈然冷哼一声,“让他别想着给孙鹏程办假释了,他们几个肯定要移交检察院走公诉流程了。”

    周兴国点了下头,徐听打了个响指:“保证完成任务!”

    宋平安赶紧举手:“等等老大,我不要写报告!”

    程子豪从他身后勾住他脖子:“嘿,你小子怎么知道老大要留你写报告?”

    宋平安被他禁锢得动弹不得,苦着脸说:“因为只剩下咱俩和舒缦姐,不出意外就是咱们仨留在办公室写报告了……比起写报告,我还是喜欢抓人!”

    程子豪毫不客气地把宋平安往办公桌那儿拽:“别想了,写报告对你来说也是个学习过程,赶紧写别偷懒!”

    林霈然倚着门框,笑着说:“行了,别闹腾了,赶紧干活儿吧。这几天大家也都辛苦了,晚上忙完回来请你们去簋街,麻小和馋嘴蛙管够!”

    办公室彻底炸开了锅。

    “老大万岁!”

    “今几个非得吃穷老大,耶咦!”

    ……

    案子收尾工作做完,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写报告,写材料,整理案件和诉讼卷的所有材料证据,最后结案移检。

    这起案子是旧案,又牵扯到了燕京好几个区,还涉及到国外,手续要多繁琐有多繁琐。

    众人从秋初忙到秋后,等到12月下半旬,才终于把全部材料梳理完毕,结案移检。

    这起旧案总算是告一段落。

    *

    转过年,到了2006年1月1日,下午六点。

    燕京市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在200多么里外冀省张市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里,一连几辆分别挂着京津冀车牌的豪车鱼贯驶入停车场。

    度假山庄大厅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正看着停车场的方向。

    车上下来的男男女女看见老人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动作明显快了几分。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几乎是跳下车来的,快步走到老人面前,齐齐躬身行礼,问好声此起彼伏。

    “周老新年好!”

    周老冲大家一摆手:“难得大家见一次面,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今天的新年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随我来吧。”

    “周老您先请!”

    众人跟在老人身后,穿过铺着红地毯的大厅,走进了位于度假村酒店二层的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大厅的水晶灯把整面大理石地砖映得亮堂堂的,正中央只摆了一桌酒席。

    落地窗外,雪花正无声地落进院子里的人工湖里。

    大家分宾主落座。随后周老起身,走到宴会厅前面的小舞台上,拿起话筒。

    “今天是我执掌咱们红山会的第二十个年头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我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瞧您这话说的,您可一点儿也不老。”

    说话的女人叫陈文君,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那风情丝毫不减:“周老,我觉得这个话事人……您还能再干三十年。”

    坐在陈文君对面的男人名叫刘森,那人半边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说话的时候那条疤跟着肌肉一起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对啊周老,我们还等您带着我们成为全国最大的社团呐!”

    周老笑着摇了摇手:“老了,干不动了。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一来呢,是每年的1月1日都是咱们红山会开年会的日子。二来呢,是今年要选出咱们红山会新的话事人。”

    他说完,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回到主位上坐下了。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桌旁在座的这些人,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笑容。

    刘森最先沉不住气,他猛地站起身,嗓门很大:“要是说下一任大哥,那我首推吴哥!谁不知道我吴哥进咱们红山会时间最短,但升得最快啊?”

    陈文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温柔柔的:“小吴确实不错,但当下一任话事人……我觉得小吴还是资历尚浅。”

    “资历浅怎么了?”刘森瞪圆了眼睛,“你们比业绩谁能比得过我吴哥?况且周老还这么看中吴哥!要是真选下一任话事人,我首推吴哥!”

    话音刚落,一个矮胖男人站了起来。

    男人名叫郑常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站起身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半,他也不在意,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刘森你给我闭嘴!”郑常安一开口,脸上的横肉跟着一抖一抖的,“话事人是你说是谁就是谁的吗?要说话事人,我觉得那还是得我来做!谁不知道在咱们红山会我郑常安地盘最大,产业最多!”

    他说完,旁边两人立刻跟着附和起来。

    “郑老大说得对!”

    “就是,业绩说话嘛!”

    刘森不服气:“产业多又怎么了?你们产业多,业绩不照样干不过我们?”

    吴其然倒是淡定,朝着刘森一摆手:“阿森别冲动,先坐下。”

    刘森哼了声,到底还是听话坐了下来。

    “我也投吴哥一票。”周老的女儿周莉莉突然表态,“他脑子活络,做事也稳重。”

    郑常安斜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莉莉啊,你作为周老的女儿可不能偏心啊。我跟你说,我早就怀疑这个吴其然是故意接近你的。自从吴其然来了,我的场子经常被查,我的夜总会和温泉酒店都快经营不下去了!我现在就怀疑啊,这吴其然说不定就是条子派来的卧底!”

    周莉莉蹙着眉,正要开口,坐她旁边的吴其然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口:“郑哥,我原本没有要和你争话事人的意思,但是你这么污蔑我,我可就要说几句了。你说你三天两头被条子查,但是我们为什么都没事儿呢?我在两市的KTV和夜总会生意都是越来越好,为什么条子就单查你呢?你看你还是找找自己的原因吧。”

    郑常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碗碟跟着震了一下:“嘿!你他妈小王八蛋的——”

    他指着吴其然的鼻子正要开骂时,被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

    “够了!”周老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吃个饭都不消停!今天是年夜饭也是庆功宴,都给我好好吃饭,不许吵架!明天一早再选话事人!”

    众人见他动了气,全都低下头去。

    “是……”

    “吃饭,来来来来,先吃饭。”

    场子冷了几秒,又被几个会来事儿的重新带的热络起来,大伙儿举杯的举杯,聊天的聊天,好不热闹。

    但他们彼此也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和谐,那股暗流并未散去,只是被压到了水面之下。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这顿饭终于散了。喝得酩酊大醉的众人被服务员和随行的人搀扶着送进了客房。

    窗外的雪下得比傍晚大了,积了厚厚一层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窗外那片白还在不断加厚。

    度假酒店三层,一声惨叫划破了整个楼层。

    作者有话说:

    第一案结束~又到了作者最爱的暴风雪山庄环节()感谢宝宝们的支持~这章留言继续给宝宝们发红包呀~3号之前在本章评论都有红包包~3号我几章评论统一发~

    第14章 度假山庄杀人案(1)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炸出来,震得声控灯唰地亮了。

    不到一分钟,三层的楼道里就挤满了人。

    “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这应该是郑老大的房间吧?”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人群越聚越多, 但没有人敢靠近那扇门,只敢在门口低声讨论。

    门在这时候开了,周老从房间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他的私人医生。

    刘森上前一步壮着胆子问:“周老,发生什么事了啊这是?”

    周老环顾一圈在场的人,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各位, 小郑他……出事儿了。”

    大伙儿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七嘴八舌。

    “出事?能出什么事儿?”

    “谁的场子被查了?还是郑老大喝酒喝多了?”

    “昨天那顿是喝了不少,可郑老大酒量好啊!”

    “周老, 郑老大到底怎么了?”

    周老沉着脸没有马上回答, 他身后的私人医生上前半步,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开口:“刚才我的私人医生已经确认过了,小郑他死了,死于药物中毒, 被人害的。”

    这话一出, 人群里算是炸了锅。

    “谁干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敢在咱们红山会总部杀人?”

    “会不会是蓝湖商会那帮人搞的鬼?”

    “不可能啊, 蓝湖商会就是被郑老大亲手灭了的, 现在哪还有什么狗屁蓝湖商会!”

    “那……会不会是蓝湖余孽故意报复啊?”

    “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吵嚷声中,陈文君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头发有些散, 身上还穿着睡裙,随便裹着一件卡其色风衣,看着像是听到叫喊声,匆匆忙忙往这儿跑。

    她上来就直直指向人群中的吴其然:“姓吴的,是不是你干的?”

    不等吴其然开口,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分:“你知道郑老大要成为话事人肯定会查内鬼,你害怕了,所以你就杀了他!”

    站在她身后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立刻跟着附和。

    “没错,就你动机最大!谁不知道你在跟郑老大争话事人!郑老大一死,你就成了最大的受益人了!吴其然,你敢说你没动这个心思?”

    男人叫何铭,他和陈文君都是郑常安的左膀右臂。

    吴其然沉着脸,语气不怎么友好:“你们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竞选话事人!”

    何铭干脆从陈文君身后挤出来,指着吴其然的鼻子骂。

    “人都死了,自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吴大话事人!”

    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陈文君没再搭理吴其然,转身面朝周老,语气变得恳切起来:“周老,郑老大死的太蹊跷了,您可要替郑老大做主!我建议咱们先不要选话事人,说不定在咱们红山会里真的有内鬼,他就是想利用郑老大的死,趁乱对付咱们!”

    周老听她这么说,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们去把郑常安的老婆请过来。”

    何铭愣了一下:“周老,您的意思是?”

    “让她给小郑把后事办了。”周老摆摆手,“对外就说小郑喝酒胃出血,送医不及时出了意外。”

    何铭的眼睛瞪圆了,非常不理解他的做法:“周老,郑老大死得不明不白,咱们不报警吗?!您该不会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周老忍无可忍,冲何铭破口大骂:“你肩膀上顶的是猪脑子吗!在咱们红山会的地盘出了事儿死了人,你找条子来查案?条子还正愁找不到理由对付咱们呢,你还给条子递刀子?”

    何铭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刘森这时候插了一嘴,冲着陈文君阴阳怪气:“姓陈的,我看你就是那个内奸卧底吧?”

    “你胡说什么呢!”

    陈文君还未开口,何铭先急了。他瞪了刘森一眼,然后冲着周老欠了欠身:“周老,我这就去通知嫂子!”

    何铭走后,周老重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这里是咱们红山会的大本营,不论是条子卧底还是仇家的内奸,在咱们红山会大本营死了人,这都是奇耻大辱!”

    他顿了下,声音沉下去半度。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有你们在三层套房区。所以现在谁都不能走,马上跟我到一楼会客厅,今天我要给红山会清理门户!”

    ……

    1月3日清晨。

    林霈然刚走进办公室,羽绒服还没脱,宋平安就拿着一份资料急匆匆朝她走过来。

    “老大,上面儿那边儿接到一个案子,邓支队分给咱们了,好像挺棘手的。”

    南郊分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邓为是林霈然的顶头上司,支队有什么棘手的案子都会优先分给他们重案大队一队。

    “嗯?”林霈然接过资料,随手翻开。她看文件的速度很快,目光扫了两页,眉头就轻轻拧了起来,“报案人说郑常安是被谋杀的?”

    周兴国端着茶缸子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郑常安?该不会是红山威尼斯的那个老板吧?”

    “没错,就是他。”林霈然把资料往桌上一放,“郑常安,红山威尼斯温泉中心和红山动听KTV的老板,在红山会地盘最大,小弟也最多,一直是咱们重点关注对象。”

    程子豪蹬着转椅滑了过来:“可我昨天听到的消息是他聚餐喝多了胃出血,送医不及时死的,还是他老婆亲口说的。”

    林霈然靠着办公桌边缘,双手抱在胸前:“周礼全可是个老谋深算的狠角色,不然也不可能把红山会做这么大。现在不排除郑常安真的死于谋杀,但周礼全为了红山会的利益选择不报警的可能性。”

    徐听从电脑后面探头举手:“那郑常安的老婆都给他办后事了,这又是谁报的警呢?”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名叫王然。”

    宋平安今年7月才来队里,对红山会并不是很了解。他回答完,又问了起来:“这俩地方我倒是听说过,在燕京市和冀省好像都挺有名气。但一直传闻他们背地里涉|黑,今年年初被抓的魏德胜好像也是什么红山会的人?”

    “嗯,红山会老大是周礼全,他有四个二把手,分别是魏德胜,郑常安,吴其然和孙永海。孙永海是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地盘,但是地位能跟前三人媲美的选手。他学历最高,还掌握着红山会法务和财务两个部门,实力不可小觑。”江舒缦一向是对这些资料如数家珍,她坐着转椅转身,向宋平安解释。

    “魏德胜的场子涉|黄|涉|赌,咱们重案一队收集了很久的证据,加上王局也帮忙弄来了一些证据,终于在今年年初把他抓了,又把他名下的场子都查封了。如今魏德胜进去了,郑常安又死了……四个二把手只剩下两个了。”

    宋平安不太理解:“魏德胜的场子都有问题,那剩下几个二把手能没问题?”

    “当然有问题。”程子豪大声说,“只是魏德胜被抓之后,他们太谨慎了,每次我们好不容易查到一点线索,这些线索就会立刻指到别人身上。”

    “然后我们查着查着就会发现这些事情要不然就是已经进去的魏德胜做的,要不然就是他们手下人擅作主张,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徐听想到那几个人就气,忍不住阴阳怪气,“周礼全和那几位二把手倒是干干净净,那叫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啊!个个都是冰清玉洁的白莲花!”

    宋平安这次是彻底听明白了:“那这郑常安的死亡也很有问题吧?”

    “当然有问题!”林霈然站直了身体,嗤笑一声,“总之,我们早就想动这个红山会了,这个社团打着做生意的旗号,背地里全干的黑||社|会的勾当!这次有人报警,咱们就出警。正好有这个机会能介入,让我好好查查这个红山会。”

    徐听看了看资料,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色变了变:“哎哎哎老大!我刚才查了一下,郑常安的老婆在今天上午10点59分给他举行追悼会,说是人追悼会马上火化!”

    周兴国“嘶”了声:“这么着急火化,肯定是有问题!”

    林霈然追问:“追悼会地址在哪儿?”

    “记录上显示是南郊墓园的殡仪馆。”

    林霈然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套身上:“走,马上去南郊墓园。”

    “是!”

    ……

    2006年刚开年,燕京市的雪就一场接着一场的下。

    从元旦那天开始,中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了。

    林霈然他们出发的时候,雪还在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在路上,怕雪天路滑,车速也不敢太快。

    到了南郊墓园殡仪馆时,郑常安的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灵堂门口的花圈还摆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站在门口抽烟聊天。

    更里头,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准备火化的手续了。

    他们赶到时,郑常安的遗体正被推向火化间。

    “等等!停下!”

    林霈然快步走上前,亮出了警官证:“我们是南郊公安分局重案大队的!我们接到报案说郑常安死于谋杀,现在郑常安的遗体还不能火化。”

    话音一落,那群穿黑衣服的人全看了过来。

    郑常安的老婆站在最前面,四十多岁,圆脸盘,面相看着就不好惹。

    她上下打量了林霈然几秒,然后朝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哎哟!没天理啊!警察欺负人了啊!”

    “我弟弟人都死了,你们还不让他入土为安啊!你们这是造孽啊!”

    “大家快来看啊,警察欺负人啊!你们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几个人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干嚎,郑常安的老婆酝酿了一下,也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喊。

    “你们都来看啊!警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恨不得能把殡仪馆的屋顶都给掀了。

    来往吊唁的人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宋平安哪儿见过这场面,他站在林霈然身边直冒冷汗,慌慌张张地扯了扯自家老大的衣角:“老大,这……这怎么办呢?”

    林霈然没理他,她淡定地扫过几个撒泼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在郑常安老婆身上。

    “闹,你们可劲儿闹。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有人报了案,说郑常安死于谋杀。今几个你们再怎么闹,我们警方也必须调查清楚!大不了我以妨碍警察办案,寻衅滋事,把你们全铐起来带走!”

    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方才还哭天喊地的几个人顿时噤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林霈然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的队员低声交代:“走,把尸体带回刑科所。”

    ……

    当天下午三点多,刑科所的法医陆一鸣拿着一个文件夹往重案一队办公间走。

    徐听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抬手朝他挥了挥。

    “陆哥,是郑常安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陆一鸣点点头,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对,已经出来了。”

    “太好了,我去通知我们老大!”

    徐听转身快步走向林霈然的办公室,门都没来得及敲就推开了。

    隔了几秒,林霈然跟着她快步走了出来。

    “一鸣,尸检报告呢?”

    “嗯,你们不是要得急吗,我们也不敢耽搁。”陆一鸣把文件递给林霈然,简单说了下尸体情况。

    “死者死亡时间大概在2号半夜,尸斑已经固定了。我们解剖时看见胃内有大量未溶解的药片残留,胃粘膜轻度充血。毒物检测显示血液中苯二氮卓类药物浓度远超致死阈值,我们还在心血中检出乙醇,浓度还挺高,他死前是醉酒状态没跑了。”

    林霈然翻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看到报告最后一句:死因系酒精与镇静药物协同作用导致中枢神经和呼吸中枢深度抑制,呼吸衰竭死亡。

    她抬头问:“也就是说死者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死亡?”

    “嗯,你也知道酒精与安眠药是协同作用,两者同时使用对呼吸中枢的抑制效果急剧放大。即使安眠药用量没到致死标准,加上这顿酒也足以致命。”

    陆一鸣顿了一下,语气严肃。

    “虽说尸体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无抵抗伤,按理说不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但酒精的存在增加了不确定性。”

    徐听扬了下眉:“哼,他老婆还骗我们说他死于胃出血!”

    “胃出血?”陆一鸣无语地摇摇头,“这纯扯淡,他老婆说谎了。”

    “行,谢了。”林霈然合上文件,挥挥手中的文件,“等案子忙完请你们吃饭。”

    陆一鸣笑了出来:“得嘞,林队你要这么说,我可真就惦记上了啊。行了你们快忙吧,有什么事再来找我。”

    送走陆一鸣,林霈然拿着文件夹回到办公间,跟队里的人简单说了一下郑常安尸检情况。

    程子豪听完猛地一挥拳:“Yes!这次终于可以扳倒那个什么狗屁红山会了!”

    林霈然把文件塞进包里,又拿上羽绒服,冲他们抬了抬下巴:“走了,出发去张市的红山滑雪度假酒店。”

    重案一队的众人分头上了两辆车,朝着冀省张市出发。

    他们刚出门时还是小雪,上了四环后,雪越下越大,没一会儿功夫,车窗外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

    雪花密密实实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也只能勉强刮出一片扇形的视野。

    等两辆车终于驶入出京高速时,前方的车辆慢慢变多,车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堵在高速上,前后左右全是车。放眼望去,尾灯在雪屋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红线。

    车内广播里,燕京交通台也发布了暴雪橙色预警,又在反复播报着各处路况。

    “播报一条紧急路况信息,受大雪影响,本市出京方向多条高速已经启动了临时封闭措施。京广高速出京方向已出现行驶缓慢的情况。京张高速出京方向已出现严重拥堵。”

    程子豪见路上堵得一动不动,伸着脖子盯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车尾灯,满脸不耐烦:“今年燕京市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大雪?”

    交通台还在继续播报。

    “插播一条紧急路况信息。元旦假期在张市滑雪的朋友们要注意了,受极端天气影响,张市几大雪场的道路全部被大雪覆盖。出于安全考虑,今日张市雪场已全部临时关闭。”

    坐在副驾的林霈然正要安抚他两句,王局突然打来电话。

    她接起电话,等对面说完,“嗯”了声:“对,我们这儿要去张市……嗯,是去红山滑雪度假酒店,查郑常安的案子。嗯?大雪封山?行吧,知道了,那我们先回队里。”

    坐在林霈然正后方的宋平安扒着副驾靠背,伸出脑袋看向她:“怎么了老大?”

    “王局接到冀省的通报,红山滑雪度假酒店所在的区域大雪封山了,咱们的车子开不进去。”

    徐听也从后排探头:“啊?那怎么办啊?我们要先回去吗?”

    “嗯,我们先回去,趁这个时间回去见一下报案人。冀省交管局的消息说,最快明天一早能通,反正郑常安大部分产业都在郎市和燕京市,我们争取明天一早赶过去之前,尽量多搜集一些红山会的犯罪证据和人际关系网。”

    林霈然打开警灯,指挥程子豪:“往右侧并线,看到前面的出口下高速。”

    “好。”

    她又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另一车人交代道:“先回队里,你们在后面跟紧我们,咱们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尤冬青的声音:“霈然,有新情况?”

    “红山滑雪度假酒店大雪封山,我们先去查郑常安在燕京市的社会关系。”

    “明白。”

    ……

    大伙儿堵了一路,回到了队里时已经五点多了。

    他们水都顾不上喝,进了办公间就开始调报案人的基本信息。

    “报案人叫王然,冀省人,之前在燕京市上大学,学舞蹈的。毕业后就一直在郑常安的夜总会做领舞。”

    林霈然到现在还没来及看报案人的信息,随口问道:“报案人和死者什么关系?”

    徐听摇摇头:“她说她和死者的私人关系很好,还说死者身体一直很好,每年定时体检,没有胃病,不可能是死于胃出血。”

    “她还了解得挺清楚,看来这女孩和死者关系不简单出去吧。啊。”她顿了顿,“报案人住址留了吗?”

    “留了。”尤冬青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她租的公寓就在红山威尼斯旁边。”

    林霈然扫了一眼地址,抬头喊了一声:“徐听,跟我去见见报案人。”

    “好的老大!”

    林霈然抓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办公间里的队员们嘱咐了一句:“你们抓紧时间查一下郑常安的情况和红山会其他人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明白!”

    王然住的公寓离红山威尼斯只隔了一条街。

    公寓一共三栋,一到五层是商业,六层以上是公寓。

    整栋公寓安保设施严格,进大门需要门禁卡,访客得先通过物业联系住户才能进去。

    林霈然和徐听找到物业说明了身份,这才被带到王然租住的2026房间门口。

    两人按了门铃,王然倒是谨慎,先是问清来客,又从猫眼里看了她俩的警官证,这才打开门。

    王然个子高挑,五官精致,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把人放了进来。

    公寓很宽敞,客餐厅一体,入户门对面就是一整面落地窗。

    整栋房子的装修和家具简单却极具设计感,看着就不便宜。沙发上扔着几个名牌包的购物袋,餐厅的酒柜里还放着几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看得出王然过的日子,远不是普通领舞能负担得起的。

    王然阻止了林霈然和徐听穿鞋套,直接把人领到沙发旁落座,拿了两瓶未开封的依云递给她俩:“两位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林霈然道了句谢,随手把依云放在茶几上:“王小姐,关于郑先生的死因,我们还是有几个问题要找你核实。”

    王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郑重地点了点头:“警官你们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全部都告诉你们。”

    “郑常安的老婆按照正常死亡给他办了死亡证明,你是怎么知道他不是自然死亡的呢?”

    王然没有马上回答,她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反问道:“警官,郑总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徐听看了林霈然一眼,见林霈然没有拦的意思,便回答道:“根据目前法医尸检的结果看,是安眠药服用过量。不过死亡原因我们还在调查中。”

    “安眠药过量?”王然攥紧拳头,抬高音量,“不可能!郑总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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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度假山庄杀人案(2)

    “王小姐, 您先别激动。”徐听试图安抚对方,“你也不能这么武断的下结论,我们现在还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不可能!”王然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能的, 警官,郑总就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他的睡眠一直很好!基本上躺下就能秒睡!”

    林霈然微微抬起眉梢:“嗯?这种事情王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然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我……”她挪开视线,支支吾吾地说,“他,他是我男朋友……”

    这个答案在林霈然和徐听的意料之中。

    徐听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换了个方向继续问:“原来是这样,那你还知道案件的其他细节吗?比如说郑常安的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王然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前天下午郑总去张市给周老祝寿, 那个饭局不能带人, 所以里面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你又为什么认为郑常安是被毒杀的,而不是自然死亡呢?”

    “警官,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郑总的司机和我是同乡,我们平时也多少会互通一些消息。”王然抿了下唇,“2号早上, 郑总的司机接上郑总家那个母老虎去张市, 回来就说郑总胃出血死了……他胃又没有毛病, 怎么可能突然就胃出血了?而且那个母老虎着急忙慌地就要给他火化!我就想郑总的死亡肯定有问题, 他们才着急毁尸灭迹!”

    徐听在笔记本上记录完王然说的信息, 抬起头追问:“你知道郑常安有什么仇家吗?”

    “仇家?”王然蹙起眉,努力回想,“他们这行仇家只多不少, 但真正能对他产生威胁的没几个。我记得他经常跟我提起一个姓吴的……我忘了他全名叫什么,反正那人也是他们红山会的,跟他一样也是二把手。两人平时就不太对付,手下经常因为抢生意而打起来,郑总没少跟我骂那个人,这算仇家吗?”

    “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王然思索了一下,“三年前我在红山威尼斯做夜间兼职的时候,距离我们店不到三公里有一个蓝湖Club,经常跟我们抢生意。后来被我们吞并了,成了现在的红山Club。”

    她顿了下,语气里有些紧张:“会不会是他们的人报复郑总啊?”

    林霈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郑常安的妻子都选择不报警,你为什么会想到报警?”

    王然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迅速调整过来。

    “我……我就是要跟着那个母老虎反着来,让她不舒服,让她难受!郑总都死了,她也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她想息事宁人,我、我偏要把事情闹大。”

    林霈然看着她的表情,悠悠地问:“这么说,你很爱郑常安?”

    “那是当然!”王然不假思索,“郑总对我这么好,我当然爱他!”

    徐听的视线扫了一眼贵妃榻上那几个购物袋:“看得出来他是挺舍得给你花钱的。”

    “那是自然,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总归这两位警官也知道了自己跟郑常安的关系,王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甚至坦然地分享起经验,“我跟你们说,女人想知道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就得看他舍不舍得给你花钱。”

    林霈然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这么爱他,还要大闹他的追悼会?就不怕他走得不安心?”

    王然显然没料到林霈然会这么问,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这个……”她结结巴巴好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郑总……郑总死得不明不白,我、我得给他讨回公道,不能让他含冤而死!”

    林霈然不置可否,站起身来:“行,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来了,感谢你的配合,我们就先告辞了。”

    徐听快速写完最后一句,合上笔记本跟着站起来。

    王然松了口气:“没事儿,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她送两人到门口,伸手拉开门,在两人出去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两位警官,你们可一定要抓到凶手啊!还有就是……你们抓到凶手之后,能不能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霈然回过头,公事公办地说:“放心吧王小姐,案子有了进展之后,我们会根据规章制度给你反馈的。那就先这样,我们撤了。”

    “哎哎,好,两位警官慢走。”

    ……

    回到车上,徐听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吐槽:“这姑娘鬼心眼子还挺多的。”

    “说的是呢,她该说真话的地方说真话,该糊弄我们的时候糊弄我们。”林霈然启动车子,“但触及自己核心利益的部分,她应该都没说实话。”

    “老大,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给周哥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查哪了。”

    徐听应了声,立马拿出手机拨通周兴国的号码,电话通了之后按下免提。

    “周哥,你们那边查到哪儿了?”

    “我们在查红山Club,这里以前是蓝湖商会的地盘。”

    林霈然在一旁补充:“这条线确实很重要,仔细查一下蓝湖商会当年覆灭之后,除了被抓起来的那些人,其他人都去了哪儿。”

    “明白了。”

    徐听挂了电话,才发现这条路好像不是回队里的。

    “老大,我们去哪儿?”

    林霈然超左并线后掉头:“红山威尼斯。”

    ……

    与此同时,张市的红山滑雪度假酒店里,气氛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们1号来这里聚餐,2号早上发现郑常安死亡,下午找人运走了郑常安的尸体。

    这会儿已经是3号傍晚7点半了。

    从昨天下午郑常安的尸体被运走之后,所有人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被圈在这里开会。

    眼下,大家正坐在一楼宴会厅圆桌旁。圆桌上坐了七个人,周老坐在主位,在他左侧坐着女儿周莉莉。右侧原本是郑常安的位置,现在却是空的。

    郑常安位置的另一侧坐着陈文君。

    此时她也没有打扮的心思,随便套了一身休闲装,椅背上挂着风衣,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她自己食不知味,看着坐在主位上淡然吃饭的周礼全,根本沉不住气:“周老,您女儿周莉莉一直护着吴其然就算了,您可不能偏心啊。”

    跟她一样沉不住气的还有刘森。

    他“啪”地一下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陈文君鼻子骂:“陈文君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受郑老大的器重,替他管理红山Club,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们的地盘可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不像你,是跟郑老大睡觉睡出来的经理。”

    陈文君手里的酒杯顿住了,脸拉得老长:“刘森,你他妈说谁呢?我告诉你,要不是看着你老大吴其然的面子,我早就给你废了。”

    何铭紧跟着站起来,指着刘森还嘴:“你丫是吃大粪了吗?嘴巴这么臭!”

    刘森被这话一激,不但没有收敛,反倒是来了劲儿。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在指间翻了个花,挑衅地看向两人:“废了我?行,来啊!陈文君,何铭,我早就看你们俩不爽了。不服就来练练,看谁废了谁。”

    陈文君看向何铭,后者咽了咽口水,心虚地挪开视线,眼神躲闪。

    陈文君收回目光,低声骂了句:“废物!”

    吴其然放下茶杯,抬手制止了还想继续挑事的刘森。

    “刘森,别说了。”他掀起眼皮,淡定地说,“再怎么说陈姐也是你的前辈。周老一直说要尊老爱幼,你忘了?”

    刘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咧嘴笑了。

    “知道了吴哥,我们要尊、老、爱、幼!”

    陈文君最烦别人说她老,刘森还故意一字一顿,把“老”字拖得长长的,边说边笑。

    笑完又把折叠刀合上揣回兜里,很给面子的坐了下来。

    吴其然转向陈文君,端起面前的茶杯,冲她微微颔首:“陈姐,是我对手下人管教不严。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郑常安出事儿后,周礼全就把酒都收了。

    陈文君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郑常安死了之后她也没了靠山。哪怕她心中还是不爽,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她冷哼一声,没再计较,故作大度的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从始至终,周礼全都坐在正中,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漠。

    即便双方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没有出声打断他们,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没有人敢忽视周礼全的存在。

    周礼全越是这样不露声色,在场的人心里就越是没有底。谁也不知道这个当年在黑|道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此时心理在想什么。

    等吴其然解决完这场冲突后,周礼全这才放下筷子。

    “郑老大刚出事儿,你们就在我老头子眼皮子底下搞事情。”周礼全抬高音量,声音威严,“你们真当我老头子死了?”

    刘森闻言蓦地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像个小学生似的,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摆在桌面上。

    其他人也都老老实实的,没人敢接话。

    “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找出杀害郑老大的凶手!另外——”周礼全顿了下,扫了一眼众人,严肃地说,“咱们之中,不排除混进来了条子的卧底!”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惊,而后低头窃窃私语。

    “什么?还真他妈有卧底?”

    “郑老大说完卧底这事儿就被人害死了,该不会就是卧底杀了他吧?”

    “谁知道呢……”

    “是不是吴其然干的?”

    “不好说……毕竟在座的就吴其然跟郑老大有过节。”

    就在这时,坐在周礼全正对面五官端正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就是孙永海,他起身后毕恭毕敬地问:“周老,您是怎么发现我们之中有内鬼的?”

    周礼全倒也没有隐瞒:“一是老魏那档子事儿;二是之前郑老大帮我走私了一批货,这件事很隐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就在我们准备交易的时候,走私的仓库被条子查了,我为此损失了一千多万。”

    “周老,有没有可能这个卧底是蓝湖商会的余孽?他们想报复红山会,但他们的老大们几乎都被抓了。”孙永海斟酌着说,“所以就用了咱们红山当年对付他们的办法,反过来对付咱们。”

    刘森不耐烦地打断他:“孙永海,我说你们这些大学生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人家周老说是条子就是条子!你非要在这儿一顿分析,显得你特有文化是吧?”

    “我……”

    “行了。”周礼全抬手打断了刘森,“刘森,你能不能别每天都跟吃了火药桶似的?说了多少次了,把你那臭脾气给我收收!”

    他转向孙永海,语气缓和了些:“永海分析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现在也无法确定这个卧底到底是谁的人。总之,新一任的话事人肯定要选的,但在选话事人之前,杀害郑老大的凶手,还有藏在我们内部的奸细,都必须要找出来!”

    众人纷纷应声,各个争着表忠诚。

    “放心吧周老,这帮杂碎一个也别想跑!”

    陈文君侧过身,在何铭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郑老大死了,我的资历不够选话事人,如果让吴其然当了话事人,以后就没有咱们的好日子过了。”

    何铭的表情僵了下:“陈姐,那怎么办?”

    陈文君瞥了一眼孙永海:“我看孙永海也跟吴其然不对付,咱们这次就帮孙永海当上话事人!”

    何铭有些迟疑:“他能帮咱们吗?”

    陈文君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圆桌对面那个穿深灰衬衫的年轻男人。

    “今晚结束,我找他好好聊聊。”

    陈文君和何铭窃窃私语时,方才一直沉默的周莉莉突然开口:“蓝湖商会是四年前被捣毁的,如果说有蓝湖余孽混进咱们红山会高层……那很有可能就是三四年前新入会的兄弟。”

    何铭赶忙捧场:“我觉得大小姐说的没错,我支持大小姐。”

    “大小姐分析得确实有道理,咱们之中三四年前新入会的兄弟的确最可疑。”吴其然慢条斯理地说,“但也不能排除蓝湖商会更早就放了奸细进来的可能性。”

    孙永海看着他,意味不明地扯起唇角:“吴哥这么着急给自己摘出去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吴哥你就是4年前入会的吧。”

    这话一出,何铭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哎哟喂!我说呢!原来你吴大哥才是四年前新入会的兄弟啊?您瞧见了吗,这一次连大小姐都不帮你了!肯定是我们郑老大慧眼如炬,早就看穿你了!”

    周礼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行了,你们别吵了,我看大家也吃的差不多了,都跟我到二楼的会议室吧,有什么话大家去会议室说。”

    周礼全说完便起身,独自往二楼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圆桌上其他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慢吞吞站了起来,稀稀拉拉地跟着上楼。

    吴其然最先起身,跟在周礼全身后。

    周莉莉快走几步追上吴其然,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吴哥,我刚才那么说只是从客观出发瞎推理的,我不是要针对你,你别多想啊。”

    吴其然单手插着兜,也压低声音,安慰周莉莉:“没事儿,我没把这事放心上。”

    周莉莉微微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问:“吴哥,那……那你会竞选话事人吗?”

    “说实话,这些我都没考虑,我现在只想揪出叛徒,找到杀害郑老大的凶手。”

    吴其然说完,刘森从另一侧追上他,跟他并排走。

    他没再说什么,冲着周莉莉安抚性的笑了笑,跟着刘森朝着3楼的会议室走去。

    周莉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唇,没再说什么。

    孙永海他们走的最慢,陈文君和何铭在最后说完悄悄话之后,又朝孙永海递了个眼神。

    孙永海意会,故意放慢脚步,等前面几人都走远之后才走到陈文君身边,一边慢吞吞地挪动脚步,一边低声问:“陈姐找我有什么事儿?”

    “永海,我知道你是聪明人。”陈文君笑盈盈地给他戴上高帽,“你可是我们红山会学历最高的男人。”

    孙永海摸了摸鼻子:“陈姐,你就别抬举我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永海,你也知道我们都是跟郑老大混的,现如今他出了事儿,我们就想推举你当话事人。”陈文君停顿了下,直勾勾的看向孙永海,“就是不知道这个话事人……你有兴趣做吗?”

    孙永海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向两人。

    “陈姐,你们推我出来,”他笑了下,说的话却不怎么客气,“怕不是想让我给你们当枪使吧?毕竟谁都知道你们跟那姓吴的不对付。”

    “孙永海你什么意思呀?给脸不要脸了是吧?”何铭见他这副态度,火气蹭的一下窜了上来,“我告诉你,就算郑老大死了,他的地盘也是我们来继承!未来依旧是我们在红山会地盘最大!话事人这事儿,鹿死谁手还他妈不一定呢!”

    孙永海见何铭撕破了脸,他也懒得再装了,冷呵一声,毫不客气道:“那好啊,那你们就跟姓吴的慢慢争,我又无所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争得过他。”

    他说完迈开步子就要上楼。

    陈文君瞪了何铭一眼,赶忙叫住孙永海。

    “哎,永海你等等!”她快走两步,拽住孙永海的手臂,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的红山club归你!”

    孙永海脚步停住了。

    陈文君见有戏,放开他的手臂,又在他耳边继续低声道:“事成之后,我们只要郑老大名下的产业。你来红山会4年了,红山会的账目还有法律问题都是你来管的,你想做老大差的就是地盘。所以我把红山club给你,只要你愿意合作,我们不仅会全力推举你做话事人,我们的人也会一直听你差遣!”

    孙永海没急着答应,他自个在心里权衡了一番,最终点了点头。

    “成交。”

    ……

    很快,所有人在会议室内集合。

    周礼全依旧坐在主位上,他左手边坐着周莉莉,再往左边是吴其然和刘森。

    陈文君坐在周礼全的右边,她另一侧坐着何铭和孙永海。

    人齐了之后,周礼全没有急着开口,冷飕飕地盯着着众人。

    直到给大家盯得心里都有些发毛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之前说过,既然这是在咱们红商会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事儿,那我们就得自己解决。永海,我问你,咱们红商会帮规第五条是什么?”

    孙永海从善如流地回答道:“出卖手足兄弟者,可杀之!”

    周礼全又看向吴其然:“小吴啊,那帮规的第九条是什么呢?”

    吴其然淡声回答:“残害手足兄弟者,可杀之。”

    “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哪儿能动不动就杀人的。”周礼全冷哼一声,“但是让我知道是谁,我老周还是照样要废他一只手的!”

    “爸,您这么说就是怀疑郑老大是吴哥杀的了?”周莉莉急了,指着孙永海说道,“孙永海同样也是来了不到4年,有没有可能他既是内奸,又是凶手?”

    孙永海听周莉莉这么说,整个人都懵了,赶忙为自己辩解:“大小姐,不是——”

    吴其然起身打断了孙永海的话:“周老,我虽然进入红山会的时间短,但我对您和红山会一直是忠心耿耿的。”

    孙永海见状也立马起身,跟着表忠心:“周老,我对您可绝无二心,你应该是知道的啊!”

    “你俩先别紧张,道上的人谁不知道我老周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周礼全瞥了一眼起身表忠心的两人,泰然自若地说,“只是刚才吃饭的时候,莉莉说的也没错,你们两人入会时间最短,但爬的又是最快的,我不把你们俩先查干净,以后怎么放心把红山会交给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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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度假山庄杀人案(3)

    陈文君听见周礼全这话, 顿时喜上眉梢。

    她偏头冲何铭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 陈文君扭头看向周礼全:“周老, 我们郑老大活着的时候就特别看好永海,总跟我提起说永海如何能干。所以我想啊,我们作为郑老大一手带起来的人,也希望能完成郑老大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