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十七)
“你是说, 这兽人有盐?”烈山部落的族长狮河一只眼睛眯起,里面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烈山部落之所以成为现在的大型部落,是狮河带着一群兽人到处抢夺,将其他兽人部落的东西占为己有, 至于那些被抢夺部落的兽人, 下场可想而知。
现在他听到“盐”, 顿时凑上前来。
兔玉垂着头,作出害怕得发抖的样子。
“就是他?”狮河问。
兔玉身后的猴兽人将他狠狠一推,兔玉踉跄几下,因为害怕瘫坐在地上。
狮河伸出手在袋子里抓了一把粗盐舔了一下, 果然是盐!他哈哈大笑。
黑森部落?那是什么东西?只要他狮河想要的,都要抢过来。
那只猴兽人说:“族长, 不知道他们在哪找到的盐, 这兔子说他们部落还有更多盐, 他只是偷拿出来其中两袋。”
狮河踹了地上的兽人一脚,狮河力大无穷, 将地上的兔兽人踹到几米之外, 巨大的疼痛似乎让兔兽人求饶起来——
兔玉颤抖着声音说:“别,别, 别杀我我带你们去黑森部落,那里有更多的盐。”
看着兔玉畏畏缩缩的样子,狮河没有任何怀疑, 弱小的兽人总是这样。他嗤笑一声,也不细问,马上就要带领狮河部落的兽人们出发。
在出发前, 烈山部落像开始了一场狂欢,每个兽人脸上都带着疯狂的神色, 黑森部落凭什么在有着那么多盐晶的地方?那里只能是他们的!
兔玉躲在角落里,看着部落里弱小的兽人被打得凄厉惨叫,有兽人被打倒在泥地里,浑身裹满了泥巴。在烈山部落,较弱的兽人是最底端的存在,如果羊林在这里,他会知道这些部落底端的存在正在已经成为了原始的“奴隶”。
烈山部落的兽人没有任何怀疑,或许是兽人的头脑还没那么发达,又或许是他们仗着强大的兽态不把一只随意可以捏死的兔兽人放在眼里,他们对兔玉表现出的懦弱深信不疑,直到走在前面的兽人一脚踩进了被提前布置好的陷阱里。
陷阱是不规则分布的,这样才能让他们其中一部分都进入陷阱范围,狮河作为族长在最前面,兔玉被那只猴兽人看管着带路。
混乱中,兔玉趁机想要从烈山部落兽人之中离开,他拿出骨刀扎到猴兽人的胳膊上,猴兽人吃痛叫了一声,钳制住兔玉的手也松开了。
没有掉进陷阱的狮河听到叫声,这才知道他们上了兔玉的当,怒吼一声,当即就要扑向兔玉。
兔玉手里是黑森部落最锋利的一把骨刀,是虎行狩猎了一只巨大的动物,用它的骨头磨了很多天磨成的一把刀,它不大,兔玉能把它藏在身上。
看到马上要扑过来的狮河,兔玉用尽力气将还沾着血的骨刀狠狠扎过去,这一下带着决绝和狠意,因为兔玉平时总是练习,这一刀很准,精准无误地在狮河没有触碰到兔玉的时候扎进了对方那只好眼睛里。
狮河的吼叫让烈山部落的兽人终于停止了混乱,先不再试图救出来掉进陷阱的同伴,而是过来保护狮河,抓住这只害他们掉进陷阱的兽人。
兔玉向前面的密林飞奔,那是他们定好的地方,黑森部落的兽人早就在那里做好了第二重陷阱,会掉进陷阱被刺穿的毕竟是少数,所以他要把烈山部落的兽人引到第二个陷阱的地方。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者,嗓子也开始发疼,随后这股疼意一直蔓延到胸腔。
上一次兔玉的心这样跳动,还是因为虎行。
兔玉的视线都已经有些模糊了,而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仿佛马上要抓住他。
就在这时,兔玉竟然看到了虎行
那不是幻觉。
在狮河身边的那些兽人要追上兔玉的前一秒,兔玉感到身体腾空了一下,紧接着感受到厚实的毛绒触感,温热的,背脊起伏的
很快,兔玉察觉到不对,那温热竟然在流动,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去看,看到了一片红色。
罗承行用自己挡住了那朝向兔玉的一击。
被兔玉扎瞎另一只眼的狮河吼叫着,让烈山部落兽人将兔玉撕成碎片。
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只看上去实力很强又十分健壮的虎兽人,作为兽的灵敏直觉让他们本能迟疑了一下,但是族长狮河的怒火又逼迫着他们继续追赶。
兔玉变为兽态试图减少压在罗承行身上的重量,他用自己堵住罗承行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雪白的毛毛被染成了红色。
黑森部落的兽人们是不能出来的,必须有一个兽人将他们引到陷阱里。
罗承行跑得足够快,既不被追上,又让烈山部落的兽人能看到他。
第二个陷阱也十分顺利地被烈山部落的兽人踏入,来不及停下的兽人后面压前面掉进陷阱里,很快最下面的兽人就没了声息。
黑森部落的兽人们就是这时候出来的,兽人战斗时会变为兽态,让烈山部落兽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个弱小部落的战斗十分奇怪,他们竟然只有一部分变为兽态战斗,而另一部分一直维持着兽人模样,手里拿着一些怪模怪样的东西,被射中就会留下伤口。
到黑森部落的兽人们过来时,他们已经因为躲闪不及身上带了不少伤,可偏偏又离那些兽人太远打不到他们。
罗承行将兔玉轻轻放在隐蔽的地方,转身就加入了战斗。
他的眼神里都染上了些许疯狂——在这里的烈山部落兽人,有很多都是曾经来黑森部落抢杀的兽人!
为首的那只狮兽人,就是曾经带领着一众兽人围攻他,最终把他杀了的狮河。
而现在,罗承行比曾经的他强大很多,眼前的兽人们因为连续的陷阱,比曾经好对付了太多。
羊林看到浑身是血的兔玉吓得魂飞魄散,兔玉连忙说自己没事,那是虎行身上的血。
羊林帮他把血迹擦干净,看到他真的没受伤后松了口气,孤身一个引来烈山部落的兽人太冒险了,这个计划虽然是兔玉提出的,但他也参与了,如果兔玉为了黑森部落而受伤,他作为族长会很愧疚。
兔玉的目光担忧地追寻着虎行的身影,好在虽然受了点轻伤,罗承行的动作仍然相当敏捷。
狮河一只眼之前瞎掉了,一只眼现在又被兔玉扎伤,看不清东西,即使狮河是烈山部落最厉害的兽人,现在也不是全然不能对付了,不过再加上其他几个兽人,仍然需要一番缠斗。
兽人只有战斗时才体现出了动物的原始野蛮,那是作为人来说现在绝对接受不了的画面。
羊林没有逼迫自己适应,他瞥开眼。
除此之外,他早就对兽人们说过,打不过就退回来——后面的兽人会保护他们后退。
所以一轮一轮下来,黑森部落的兽人们一个没少,最严重的伤也不致命。
烈山部落的兽人本来就是被狮河压制着聚集起来的,一起抢夺其他部落兽人地盘,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也从不把其他兽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可要真危及他们自己的命,那就不一样了。
在发现黑森部落有一个远比他们厉害的兽人,部落里其他兽人又配合默契后,已经有兽人想逃跑了。
罗承行对于记忆里残暴的兽人一个也没放过,其他没做过什么的,也一律让他们无法行动被绑起来。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在战斗结束后,他们又对烈山部落进行了清理,烈山部落在兽世大陆彻底消失
蛇斯的母亲是烈山部落最底层的存在,她每天觅寻的食物都要上交,只能留下勉强果腹的食物,所有兽人都是这样,部落一切由族长等兽人享用。
至于住处更不用说了,连最潮湿的山洞都无法居住。
蛇斯的母亲叫蛇兰,能反杀想要杀死自己孩子的雄性兽人,就足以证明她的内心多么强大,这些年来,她靠着稀少的食物将兽崽养大,保护着兽崽,蛇兰知道烈山部落不是个好地方,所以偷偷将蛇斯带了出去让他离开,对部落里说她的儿子失踪了。
被烈山部落的兽人发现后又是一顿毒打,因为狮河曾经说,在烈山部落的兽人的一切都属于部落,包括他们自己。
而蛇兰,竟然弄丢了一个兽人。
黑森部落的兽人来到烈山部落时,蛇兰还被关在水里,这是部落对兽人的惩罚。
她已经越来越虚弱了,但想到蛇斯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又强打起精神,只要她能离开,就一定回去找自己的孩子
不属于部落里兽人的嘈杂传来,蛇兰向外看去,发现了很多不属于烈山部落的兽人。
她虽然被关起来了,但是在部落里那么多年也有相识的兽人,那兽人告诉她,一个被抓住的兔兽人身上有两袋盐,并且他们部落还有很多盐,部落里所有实力强大的兽人全部出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们都带着很多东西回来,蛇兰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自己找来的事物都要被抢走,那些东西又怎么可能被蛇兰这样的兽人接触?
可这次不一样,暴虐的族长没有回来。
蛇兰懵了。
让她更懵的是,她在进入烈山部落的兽人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第92章 兽世的心机反派(完)
接下来的一切都让蛇兰震惊到回不过神了。
被关起来的时候, 蛇兰不止一次想过自己找到斯的时候的场景,她想象自己该有多激动,多高兴地将斯紧紧搂在怀里。
然而眼前的现实是,她懵懵地看着蛇斯喊着阿姆跑过来, 将插在一起防止她逃走的木头全部从外面拔出来, 将她从水里拽出来。
烈山部落剩余的兽人们被带到部落正中间的空地上, 兽人们的表情和蛇兰同样茫然。
蛇兰被一个和蛇斯一起过来的雌兽人带走换上干燥的兽皮,这兽皮和她原本穿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喇人的触感,很软, 那雌兽人动了动兽皮侧面的一个东西,原本不贴身的兽皮瞬间紧紧围绕在她腰间。
蛇兰从来没有见过。
外面的蛇斯开始了忙碌, 在和烈山部落的战斗中他帮不上忙, 但是现在他的作用可就大了。
他将那些部落里的坏兽人指给虎行, 又将部落里和他们一样处境的兽人们带到另一个地方。
兽人们本来就吃不饱穿不暖,又瘦又没力气, 被带走也没有一个兽人反抗——既然没有被杀死, 那就不会再有比在烈山部落里更糟糕的事情了!
蛇兰看着眼前的雌兽人,这只兽人一看就知道平时吃得很饱, 她看上去很健壮,身上还带着一个裹起来的兽皮?
雌兽人说:“我叫香,你是蛇斯的母亲, 他让我看着你。”
她的嘴有点笨,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刚见到自己崽子的母亲说话,想让蛇兰安心。
香是一只牛兽人, 在很久之前,她和同伴说过想和虎行结合, 生下强壮的兽人崽子,可是后来虎行和兔玉两只雄兽人住在一起,她本来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后来听其他兽人说,虎行和兔玉成为了伴侣
牛香起初不信,最后发现这句话是从族长羊林那里传出来的。
她本就对雄兽人没有执念,她喜欢兽崽,没有虎行,总还有别的雄兽人,于是早就对虎行没了其他意思。
况且他们部落的活越来越多,干活就有东西拿,牛香就爱上了每天干活换东西,她也慢慢变了想法,她得先自己厉害起来,那样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崽子。
现在的牛香东西多到山洞里都快塞不下了。
蛇兰被关起来很多天,脸色惨白,看上去十分虚弱。
牛香挠了挠头,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条肉干,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来一条,塞到了蛇兰手里。
“吃。”
蛇兰本就饥饿,知道眼前这个叫“香”的兽人是个好兽人,她给的东西一定也是能吃的——被关了很久,虚弱的蛇兰已经闻不出味道了。
她感激地看了香一眼,接着将这个拿在手里有些发硬的东西放进了嘴里嚼了嚼
下一刻,蛇兰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这——有肉的味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肉变得很硬,但是越在嘴里吃越香,更要命的是,还有咸味!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让她狼吞虎咽地将这两条肉干吃下去。蛇兰的两颊都嚼得发酸发痛也没有停下。
一直到这两条大肉干吃到肚子里去,她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蛇兰的嘴动了动,不知道该对香说什么好了。
眼前的兽人一定在部落里很有地位吧,不然怎么能随身带着肉,甚至还有咸味,那一定放了盐!
上一次尝到咸味,蛇兰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那个味道却让她一直记在心里,直到今天重新尝到了咸味。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时候,蛇斯匆忙跑过来,他刚刚完成兔玉交给他的事情,就迫不及待来找蛇兰了,正好看到蛇兰要落泪的样子,他顿时眼圈眼红了。
牛香看到蛇斯过来了,跑去找羊林,看看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情了。
“阿姆,对不起,我现在才来找你!”
蛇兰哆嗦着嘴唇,嘴里肉的味道让她发觉,这一切都不是梦,都是真实的,她抱住蛇斯,摸了摸自己的兽崽脸上的鳞,几乎从来没有落泪过的蛇兰在这一刻激动地要掉下眼泪:“斯,你怎么回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斯说话很慢,他慢慢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讲给蛇兰听,说完自己在黑森部落的见闻,又说他找到了哥哥兔玉,向蛇兰说了兔玉从小的经历。
“唉。”蛇兰叹了口气,她的眼神里浮现出怜爱,兔兽人几乎是最弱小的那一类兽人了,想也知道这个孩子从小过得有多苦。
“那他现在在哪里?”蛇兰问,“以后我们一起生活,我把他当亲生崽子一样,有食物一起吃。”
蛇斯早就习惯了蛇兰的直来直去,对蛇兰的话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
想到兔玉身旁那一道不可忽视的身影,他笑着说:“哥哥现在过得很好。”
罗承行的执念终于在今天消失了。
今后他会守护着这个部落。
当然,更要守护兔玉,不让他再像今天一样陷入危险。
落在后背上的水渍虽然很轻,但一滴一滴像要砸在罗承行的心上。
今天的战斗让他受了很多伤,罗承行自己不以为意,可兔玉却心疼极了。
兔玉用草药敷在罗承行的伤口上,那些伤有口的皮肉都翻了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后背那一道为兔玉挡下的伤同样很深。
“你怎么能对受伤这么不在意?”兔玉说起来都有些怒了。
罗承行:“会好的,很快。”
兔玉瞪了一眼罗承行:“你以为自己多厉害?”
好吧,真的很厉害。
“只要你不受伤,我不会有事。”罗承行的目光跟随着兔玉那只正在敷草药的手。
兔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狠狠道:“可是你受伤了,我会有事,我也会心疼,很难受!”
他有些发狠地手上重重用了力,看向罗承行,后者动也没动。
过了一会,罗承行像突然懂了什么,皱眉“嘶”了一声。
兔玉的声音闷闷的:“知道疼了吧!”
罗承行静静看着兔玉,他恍惚间想到了上一世,受伤时没有兔玉的声音,那时候的自己有没有很孤独?
兔玉背对着洞口,而在那里,有皎洁的月光洒进来,朦胧地罩在兔玉身上。
那一刻,罗承行突然有一个念头:他再也离不开这只兔兽人了。
兔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罗承行捧住了他的脸。
兽人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亲吻”。
以此来表达他对兔玉难以言说出来的爱意。
他们像是都被这份爱意灼烧,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以后,罗承行缓缓睁眼,他似乎看到头顶的月亮暗红了一瞬间,可再重新睁眼,月光又恢复了正常模样,倾泻在兔玉身上,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的光
三年后,黑森部落已经发展得相当壮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小部落,它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兽人加入部落。
像烈山部落这样的威胁已经全部扫除,当然,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以后一定还会有其他危险出现,但是那就是部落里新一代兽人该要面对的风雨了。
第四年,罗承行带着兔玉离开了黑森部落,不再过群居生活。
他们每次回来,羊林都看到一只兔子在虎的背上,他们靠得那样紧,那样亲密无间。
于是,羊林开玩笑说:“真好,是不是有一天走到天涯海角,也还是这样?”
罗承行问:“天涯海角是什么?”
羊林愣了一下,解释说:“就是尽头没有路可以继续走了,已经到了天的边界?”
兔玉瞪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转头兴致勃勃地对罗承行说:“我们去天涯海角吧!”
羊林挠头:
第二天,罗承行和兔玉又来了,羊林很是惊讶,平时他们可是隔上几天才来部落看一看的。
谁知道这次,两个兽人是来和他告别的。
“我们要走了。”兔玉看了一眼身旁的虎兽人,“现在黑森部落有数不清的厉害兽人,已经不再需要虎行来守护了。”
羊林手里的东西“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一脸震惊:“你们要去哪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低沉,一道清亮——
“天涯海角。”
羊林以为两个兽人只是一时兴起,因为他们都没有带上太多东西,而是将所有东西都送给了他——不过羊林认为自己是代为保管,说不定两个兽人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他看着两人一同离去的背影,一个知晓现代地理知识,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天涯海角的人忽然抛弃一切,心里浮现起一个念头——万一,他们真的可以到达呢?
罗承行很早就有一个他从来没有和任何兽人提起过的念头,他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他属于哪里呢?
他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
兔玉曾经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将烈山部落的兽人带进了黑森部落——兔玉不知道,那是罗承行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情,直到现在,兔玉还认为那是一个梦,他不知道羊林所说的兽神只是个幌子,以为自己也得到了兽神的指引,这才顺利想到了打败烈山部落的方法。
有一天,罗承行也做了个梦,到底梦到了什么,他已经全部不记得了。
就像森林的夜晚,抬头是一片漆黑。
只是,那天醒来,罗承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虎行”,而是在“虎行”的身体里,所以他不得不当“虎行”。
这种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感觉直到看见从外面回来的兔玉时才彻底消失。
兔玉没有发现罗承行的异常,他埋怨一向早早起来给他找食物的罗承行竟然一直不醒来,他的肚子很饿,很饿,于是自己带着弓箭出去,打了一只鹿。
他将猎物身上最好吃的部分留下带了回来。
看着鲜活的兔玉,罗承行突然懂了,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他只属于兔玉。
兔玉去哪,他就去哪。
于是他们一起,去找羊林所说的——
天涯海角
罗承行和兔玉去了很多地方,他们相伴走出这片兽人所在的土地,看了很多从未看过的风景,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留下生活一段时间,日复一日,时间的流逝对他们来说只是黑夜与白天的区别。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彼此,其余的一切都成了路过的风景。
直到很多年以后,兔玉在某一天感到了一阵困倦。
这些年,他们到了很多地方,兔玉这才知道,森林是有边际的,这片大地上不仅有森林,还有草地
可是
“天涯海角到底在哪里?”兔玉趴在罗承行的身上问。
罗承行停下脚步,将兔子轻轻从背上放下来,蹭了蹭兔子的脑袋。
“我们已经到了。”他轻声说。
兔玉眼前有些模糊,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困惑道:“到了?”
“是的,我们已经到了。”罗承行变成兽人,将兔玉揽在怀里。
兔玉也变成兽人,他的双臂搭在罗承行肩上,显得有些无力。
“那我想睡一会儿。”兔玉说。
罗承行像往常一样将他圈在怀里轻轻拍着,“睡吧,我守着你。”
他的声音是那样令兔玉安心。
兔玉“嗯”了一声,像过往的每一次普通小憩。
他的呼吸渐渐轻了。
而在他身边,罗承行也慢慢闭上了眼睛,两个兽人紧紧相拥着。
他们已经到了天涯海角。
【完】
第93章 番外-兔子假孕
羊林曾经撇着嘴对兔玉感慨:“你们在一起后, 行真是听你的话,从来没有拒绝过你的任何要求啊。”
“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和羊林在一起久了,兔玉已经知道了很多词的意思, 能完全听懂羊林都是在表达什么了, 也学会了羊林说话表达的方式。
“没有啊。”兔玉矢口否认。
话虽这么说, 但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那一轮弯月,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屁!
兔玉看着月亮在他眼前晃啊,晃啊
晃得像变成了很多个。
“不”兔玉的声音带上了点颤音和哭腔,“出来, 出来。”
不过,兽人怎么会停下呢?
他推了推身上这只野蛮的兽人, 推不动, 兽人硬得像块石头。
兽态不仅对兽人的战斗有影响, 其他方面也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兔玉突然绷紧了身体, 他的腹部猛地抽搐了几下。
兽皮被淅淅沥沥的水渍浸泡开, 无法再继续铺在这张石床上。
兔玉抽泣了一会,一巴掌打在了兽人脸上。
软绵绵的, 没有任何力气。
只能昏昏沉沉任由兽人将他洗干净,最后累得睡着了
接下来的很多天,罗承行都会任打任骂, 不过兔玉的“打骂”在羊林这个外人看来都和调情差不多,更不用说对此甘之如饴的罗承行了。
罗承行蹭了蹭还在石床上熟睡的兔玉,熟睡的兔玉呼吸都带着让罗承行沉迷的味道。
他将山洞里收拾好, 又出去狩猎,将肉带回来的时候, 兔玉刚刚醒来。
他的脸红扑扑的,只不过蹙着眉,带着迷茫和无措,眼里还含了泪。
更反常的是,兔玉的身旁放了很多干草,不知道兔玉在自己走后什么时候放的。
这把罗承行看得心里一紧,他赶紧放下肉赶紧走过去,在回到山洞之前他已经洗干净了手,他将兔玉圈在怀里,低声哄他:“怎么了?”
“我”兔玉的嘴唇动了动,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怀孕了,我们有兽崽了。”
“什么?”罗承行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想去摸兔玉的肚子,那里确实鼓起来一些,不过是因为
他还没摸到,就被一脸防备的兔玉一把甩开了手。
“我的兽崽?”罗承行不解。
兔玉看到他的反应,眼泪顿时一滴一滴落下来,不一会儿两腮就全是泪:“虎行,你什么意思?”
“我怀的不是你的兽崽,还能是谁的?!”
罗承行:“我”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兔玉打了出来。
“滚出去!”
罗承行在山洞外徘徊了一会,又被兔玉赶出来几次,他只好去找羊林。
“雄兽人会怀上兽崽吗?”
羊林“噗”一下笑出来,这一下把他自己呛到了,“咳”了半天才好,“怎么可能?雄兽人不会怀兽崽的,放心吧。”
就没有那功能构造好吧!
但是话音落下,他看着罗承行认真的样子,突然迟疑了:“行,你为什么这么问。”
“玉说,他怀了兽崽。”
“啊?!”
羊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兔玉真的不是在逗弄虎行吗?
看着罗承行担忧的样子,羊林反应过来这好像真不是个玩笑
他收了笑容,认真听罗承行说完早上兔玉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把他赶了出来,还有那异常的行为。
羊林摸了摸下巴:“这”
突然,他灵光一闪,兽人的兽态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兽人。
而兔玉,兽态是兔子啊!
这不是兔子的假孕吗?
可是羊林“啧”了一声,有些为难。兔玉是雄兔子啊!雄兔子假孕,这不科学!
不过,他都来到这个兽态和兽人随便变化的兽世了,这就讲科学了吗?
“堆草,护窝”羊林沉思,最后得出结论,“这确实是假孕了。”
他现代没养过兔子,但是朋友家里养过,他记得听朋友提过几句。
“别担心,假孕过段时间就会好了。”羊林看了看罗承行,又看了看罗承行,谁知道这对兽人夫夫做了什么,假孕都出来了。
森林里的兽人真会玩!
虽然羊林已经说了兔玉没什么事情,但是罗承行还是担心极了。
他刚回到山洞里,就被护着肚子的兔玉咬了手臂,留下了好几个牙印。
罗承行被撩拨地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马上就被兔玉躲开了。
“别”兔玉有些羞涩,“有崽崽了。”
他摸着肚子轻声说:“崽崽,这是你兽父。”
罗承行:
他不得不配合兔玉,压下心里的热意,低头亲了亲兔玉的肚子,“崽崽,我是兽父。”
罗承行知道自己和兔玉在一起这辈子不会有兽崽,他也从来不想要兽崽,他只要兔玉。
可是知道这是假的,他还是忍不住低低笑出来,这样的兔玉,太可爱了。
“崽崽你看,兽父很喜欢你哦。”兔玉一脸温情轻声道,“兽父不会抛下我们的。”
“不管你是和我一样的小兔子,还是其他什么。我们都爱你。”
罗承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他将兔玉揽在怀里
“不是吧?!”羊林目瞪口呆,“行,你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因为,罗承行几乎把他和兔玉的山洞填满了!
“这都是什么?干草?”羊林拿起来看了看,都是选了最肥美的草晒干了,不管摸起来还是闻起来,都让兽态是羊的羊林忍不住想流口水。
罗承行默默地将羊林手里拿着的干草放回去。
“有什么事?快说吧,过一会兔玉就回来了。”罗承行左右看了看。
羊林:“你这几天一直不见人,我只能来这里找你了,不仅是你,兔玉也不来找我了,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他困惑,他不解!
这满山洞的东西,好几个兽人在这里住很多天都能活得很滋润!
罗承行“咳”了两声:“这都是为兽崽准备的。”
“兽崽?”羊林扶额,他很快回想起前段时间罗承行问他兔玉假孕的事,“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扮演,还这么沉浸!”
罗承行的鼻子突然动了动,他带着羊林离开山洞:“快走,兔玉看到有兽人在他的地方会生气的。”
羊林心上中了一箭,他竟然成了兔玉眼里的陌生兽人?!连山洞都不让进了
罗承行的做法让兔玉很满意,他感受到了罗承行对他和对他肚子里崽崽的爱意,心里安稳极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等待兽崽降生。
这天晚上,他突然惊醒,吸气两声。
他旁边的罗承行马上醒过来,抱着他问:“怎么了?”
现在的兔玉特别爱哭,从出生就没流过的眼泪,现在全都流了个遍。
兔玉抽噎说:“我疼。”
这把罗承行吓住了,他心疼得不得了,翻来覆去看怀里的兔玉,可是都没找到伤口:“哪里疼?!”
“这里疼”兔玉摁了摁胸口的位置,“好涨,好疼,你快帮帮我。”
他现在一点疼都受不了,他胡乱摁着,却没有任何缓解。
罗承行的视力很好,即使夜里也能视物,他看到随着兔玉胡乱的动作,那里流出了一滴乳白的液体
偏偏兔玉还压下来罗承行的头,抽噎着让他帮自己。
这一夜,两个兽人都没有入眠,直到天亮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啊——!”兔玉尖叫一声。
罗承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兽崽踢你了么?”
不说还好,一说兔玉整张脸都涨红了,“滚开!想要兽崽去找别的兽人!”
他看到罗承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牙印痕迹,连罗承行脸上都有牙印!
兔玉的脸更红了,他连忙转过头去。
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啊?!
经过一晚上的努力,兔玉的胸口处已经不再发涨了。
可是看到满山洞的东西,就想到这些天的胡闹,他还拉着罗承行认下这个兽崽
他连罗承行都不想面对了。
兔玉捂着脸,穿好兽皮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这么多天没找羊林,正好今天赶紧把前段时间缺的知识补回来!对,就这样做。
他身后,罗承行有些遗憾地抹了下唇角,抹掉一抹残存的白渍。
第94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一)
山顶上, 立着两个广袖仙衣的人。
“上神,您当真要入尘世?”
罗承行缓缓睁眼,他的眼里无喜无悲。
“入尘世历劫,方可突破。”他留下一句, 便飞身而去。
留在原地的仙人看着那一道流光喃喃:“上神历的是情劫啊。”
承行上神是仙界万年一遇的天骄, 可惜三百年前修为停滞不前, 直到得授天道言需入尘世历劫,归来便可封真神。
这历劫历的是情劫。
只知修炼的承行上神竟然入凡间历情劫了,他的情劫到底是谁?劫难到底是什么?一概不知。
“神仙历劫嘛,一剑斩断尘缘而已。”
“罗承行, 你别怪我!”穿着襦裙,妆容明艳的女子猛地拔出剑, 血溅到女子的脸上, 她没有眨眼。
地上的男人张了张口, 看向眼前的女子,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一剑将他刺穿的人是
他脸上一贯的淡然不见, 蹙眉看向身前的人。
“你是不是很震惊我为什么要杀你?”女子轻声说, 她的声音压低时有一丝沙哑之感,“因为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在你临死前,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的四皇子侧妃,是一个男人。”
说完这话的魏观玉看到罗承行震惊的神色,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魏卢打得一手好算盘,把掌上明珠嫁给二皇子当正妃,把我这个‘庶女’嫁给你当侧妃, 无论是谁继位,他都是赢家。”
“好一个清流之家啊。”
“殿下说, 我杀了你,罪名够不够让魏府被灭门”魏观玉笑够了,才贴近罗承行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如果不够,那魏府隐瞒庶女是个男子,还嫁入皇家,罪名可够?”
他没有一丝犹豫的,将那把染着血的剑,同样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魏观玉唇角流出血迹,却更显得面容昳丽,他没了力气向前栽倒过去,砸在了被他亲手杀死的罗承行怀里
罗承行死了,却又像没有死,他的灵魂飘向了半空中,也自然看到了魏观玉自杀的场景。
“原来这就是弘安大师说的机缘么”罗承行垂眸,这句话随风飘散在风中。
罗承行看到他和魏观玉的尸体被太监发现,魏观玉果然被验出男子身份,丧子悲痛中的庆盛帝震怒,魏卢大喊冤枉,声称魏府上下皆无人知晓魏观玉是男子,庆盛帝下令将魏府圈了起来彻查此事,却意外发现一向在外立着清流世家之名,只忠心于陛下,两袖清风就连官服上都打补丁的魏卢,私下里却买官卖官、贪污受贿,还牵出了几桩人命关天的大案,魏卢做事隐秘,竟瞒过了庆盛帝遍布京城的眼线踏燕卫,若不是四皇子侧妃行刺四皇子最后两人一同身死事发突然,魏卢早就将这些证据毁得一干二净。
帝王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魏家,魏府被抄家,魏卢斩首,家眷为奴,其余亲眷流放。
罗承行以太子封号入皇陵,而魏观玉魏家人人自危不说,更对魏观玉这个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最后一卷草席被扔到乱葬岗。
没想到最后来看魏观玉的,竟然是罗承行。
魏观玉的尸身已经腐烂发臭,曾经美的雌雄莫辨的脸现如今右半边生出蛆虫,一卷草席,连一块墓碑都不曾有。
罗承行静静看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也罢,书中的鬼怪应是早就失了七情六欲,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有不忍,伸手想去触碰魏观玉的脸,却穿了过去。
他茫然了一瞬。
罗承行的灵魂在大庆飘荡了数百年,当朝皇帝庆盛帝可以称得上勤勉的明君,他在皇宫学到了父皇处理政务、治理天下的手段;也在书院里日复一日的听着诗文;他看到了某地百姓的疾苦和当地官员的奢靡
直到某一天,浑噩之中他突然听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错了,错了怎么让他在人间留了百年该死后直接回去才是啊!”
罗承行的意识被一片黑暗笼罩住,突然,他看到一片光亮,于是拼命挣扎着向那光亮靠近
魏观玉紧张地坐在床边,旁边皇子府的喜嬷嬷看到魏观玉攥紧的双手以为这位侧妃胆小,一边说吉祥话一边笑眯眯地道:“娘娘不必担心,殿下最是温和宽厚,对您也一定是好的。”
魏观玉没出声,要知道,皇子府的嬷嬷地位都是不凡,如果侧妃是个有心的,给些打赏也是应该的,哪像现在,从进了府就如同一块木头一般,不说话,不动。
周围几个婢女面面相觑,摸不准这位侧妃娘娘的脾气。
“四哥还不快让我们看看嫂嫂?”
“哎,六弟别乱说,一个庶女,还只是个侧妃”
“怕什么,四哥都醉了,听不到。”
“”
一阵男子的吵闹声渐渐近了,屋里的一众人竖起耳朵听着,这怕是要闹洞房了?
都是皇子皇孙,闹起来他们要怎么做?众人看向喜嬷嬷,喜嬷嬷面色沉稳,一看就是个经过大事的。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吵闹声又渐渐远去,最后竟然听不到了。
突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来小顺子的脸。
小顺子是四皇子近侍。
“殿下来了。”小顺子笑着说。
罗承行没想到,他魂魄飘荡了数百年,竟然能重来一世,还回到了他娶侧妃这一日。
刚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神把周围几个皇子都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恢复了四皇子一贯以来的温和面容。
前世这时候罗承行被宾客灌醉,醒来时前一晚洞房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第二天喜帕上带了血,他便一直以为自己和魏观玉已经圆房。
后来魏观玉以身体不好为由,罗承行本就不好此事,几年过去,算起来他们只有洞房时那一晚。
他竟然从未怀疑过。
“你们都先出去吧。”罗承行说,他的目光清明,哪里有一点醉酒的模样。
喜嬷嬷递过来玉如意,笑着说:“殿下先挑了盖头。”
说完,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站着的罗承行和坐在喜床上的魏观玉。
魏观玉眼前一花,盖头就被挑了起来,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的脸。
男坊间传闻四皇子殿下温润如玉,可不知为什么,魏观玉对上的是一双幽深的眼睛。
那眼神可不像什么温润如玉的公子。
罗承行的目光在魏观玉脸上描了一番,从他的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唇,继续向下
看向他平平的喉部。
魏观玉显然误会了罗承行的意思,他看这四皇子,不但不是温润如玉的公子,还像个马上要兽性大发的登徒子。
不过,他是罗承行的侧妃,对方要做什么也是应该的,他该怎么才能不被发现?
明明那药已经下到了罗承行的酒杯里,为什么对方还是很清醒的样子?
罗承行终于收回了眼神,他伸出手,魏观玉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不过很快他退无可退,只见眼前的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右脸。
魏观玉察觉到自己刚刚太过于反常,不像个新婚的闺阁女子,他连忙道:“殿下恕罪,妾身得见殿下,有些紧张,这才”
“是么”
“可是本皇子怎么觉得,你是在躲呢?”他声音陡然一凛。
魏观玉瞪大眼睛:“妾身绝无此意。”
声音和外貌看上去完全是女子,魏观玉为什么要在魏府从小就扮作女子?前世这件事到最后也是个谜团,或许这一世可以从魏观玉入手,慢慢得到真相。
罗承行沉思着。
他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定定看着魏观玉:“以后你我二人便和寻常夫妻一样,我唤你娘子,你唤我夫君可好?”
魏观玉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四皇子好像有什么疾症。
但是面上,他一幅柔情蜜意的模样,垂下眼帘顺从地道:“是,夫君。”
“娘子。”这两个字在罗承行舌尖转过,他突然笑了起来。
魏观玉让他笑得有些发毛,他心里不由想这四皇子自从进门就处处透着古怪,可是眼下他只能见招拆招。
罗承行又摸了摸他的右脸。
不过这次,罗承行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轻声说:“娘子,你真是让为夫好找。”
他呼出的热气打在魏观玉的耳垂上,魏观玉不自觉地轻轻抖了一下。
红烛摇曳,魏观玉莫名有些发晕。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罗承行什么时候要找他了?这人胡言乱语些什么?
“娘子,长夜漫漫,是否该歇下了?”没给魏观玉思考的机会,罗承行再度开口。
魏观玉d还没找好借口!
他眼神乱瞄,很快看到桌上的两个酒杯,他推开罗承行跑过去,借着衣袖的掩盖故技重施将药粉下到酒杯里,急急忙忙道:“殿夫君,我们还未喝合卺酒。”
他就不信下两次药还不倒。
魏观玉端着两杯酒转头,又对上罗承行的眼睛,这次,他眼里含着笑。
“看来娘子比为夫更加迫不及待。”
我迫不及待你个大头鬼!
魏观玉恨不得将两杯酒泼到他脸上,可是想到姨母还在魏府,他硬生生忍住了,笑得像朵娇艳的花:“夫君,来。”
他伸出端着酒杯的手,要和罗承行的手臂交缠。
谁知,罗承行端着酒竟然递到他嘴边!
“夫君,合卺酒不是这么喝的唔!”他张口想解释,谁知他一说话,那酒就被罗承行不由分说地灌进了魏观玉嘴里,魏观玉下意识咽下去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完了。这是魏观玉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为了让罗承行老实点,他特意放了比下午还多的药量。
第95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二)
看着没多久就陷入沉睡的魏观玉, 罗承行低声笑了,他把魏观玉的鞋袜脱掉,让他躺在床上。
魏观玉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呼吸声都是平稳的, 这给了罗承行好好观察他的时间。
如果不是前世听魏观玉亲口承认是个男子, 单从外貌来看, 让人完全看不出来,皮肤白皙,是美的雌雄莫辨的一张脸,罗承行执起来他的手细细端详着, 倒是这手骨节分明,骨架偏大, 不过寻常女子也有这样的手, 并不让人怀疑。
手上有茧, 即使刻意保养也能看出来,茧的位置和厚的程度罗承行不好说是平日做粗活还是练武所致。
如果是后者, 那他这位娘子还是个习武之人。
经过他刚才从进门开始的一番试探, 现在的魏观玉眼底远没有前世几年后的阴霾。
在魏观玉进入四皇子府后的这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承行回想前世魂魄状态时对魏家的听闻, 他蹙眉想了一会,走到窗前喊了声:“十九。”
“属下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下来,出现在罗承行身边。
“去查侧妃的生母陈夫人。”他吩咐。
十九领命而去。
罗承行重新回到房间, 魏观玉依旧睡得不省人事,想到这药原本是他打算下给自己的,罗承行又气又好笑。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上一世为数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在魏观玉身上——生死之事确实让人难以平静。
罗承行低声说:“向你讨点债,不过分吧?”
怎么讨债好呢?
前世蒙骗他, 欠他的洞房花烛夜,这一世他自己拿回来吧。
罗承行摸了摸魏观玉的唇角,紧接着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印了印。
当了数百年的鬼魂,他对各种事情都司空见惯,男子与男子,他也是看到过的,如果是从前的罗承行,内心多少会挣扎犹豫,可现在的罗承行已然毫无负担。
他只觉得还不够。
不知道是否出于一股淡淡的恨意,他忍不住用了些力气。
魏观玉的唇色已经艳丽了起来,红的像颗熟透的果子,还有了破皮的痕迹,不仅是嘴唇,脖颈也有了淡淡的红痕。
什么端方君子,分明是头披了人皮的狼。
即使是沉睡中的魏观玉也不由因这异样无意识地轻哼一声。
这才让罗承行回过神来,这是他做的?
大概是方才的厮磨,罗承行感到一阵热意,他将魏观玉用被子裹起来,然后匆匆瞥开视线。
这一看,让他想起来了喜帕,前世魏观玉伪造了喜帕上的红渍,让所有人包括罗承行在内都误以为他们已经圆房,但事实上根本没有。
罗承行展开那方喜帕,用刀划破掌心,血滴在了喜帕上,开出了一朵梅花,他拿着喜帕细细端详了一会,扔到了床上。
算着差不多时辰,他叫水,早就候着的内侍和婢女鱼贯而入,罗承行让他们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后出去。
这是不要他们伺候的意思。
府中众人皆知四皇子的脾性,小顺子在前面应了声,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四皇子府管教下人宽松有度,出去之后,内侍和婢女们也并未乱说,只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这侧妃娘娘不得了,刚入府就得了如此荣宠。
屋内的罗承行扶起魏观玉的头,替他擦去脸上脂粉,净了手,又洗了脚,幸而屋内没有别人,也无史官记录,否则堂堂四皇子竟然伺候一个侧妃洗漱,足够那群将皇家一点小事都放的无限大的官员们弹劾劝诫了。
做完一切,罗承行叫来小顺子,内侍们静悄悄收拾好房内,红烛熄灭
魏观玉猛地坐起,他还有些发懵。
他昨晚昨晚,被灌下那杯自己下了药粉的酒,昏睡过去了!
他赶紧看自己的情况,身上内衫没动过,只被脱下了喜袍,魏观玉刚要松口气就察觉不对。
嘴唇怎么肿起来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
那四皇子正躺在外侧,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们他们
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姨母因此出事,现在姨母还被拿捏在他们手里
好巧不巧,他看到了被放在托盘里的那方喜帕,魏观玉昨晚本想趁着狗皇子昏睡,把自己的血滴上去,而现在那方喜帕上已经有了痕迹
痕迹从哪里来的?
总不能是从他身上流下来的吧。
魏观玉绝望地感受了一下,倒没什么问题,就是腰酸背疼——
那问题大了啊!
难道,难道他真的和四皇子比起失身,他更在意的是四皇子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魏观玉真恨自己昨晚那一刻没有防备住,竟然就那么喝下去了。
“娘子。”略带一丝沙哑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魏观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我们昨晚”
他的手被男人拿到唇边碰了碰,“并未辜负良辰美景。”
魏观玉也说不准喝了这药的人到底是什么反应,他第一次使用的对象就是罗承行,所以他并不知道喝下去是不省人事还是
而罗承行又说的如此笃定。
“娘子昨晚还咬了为夫的掌心。”他抬手让魏观玉看了清楚,那里确实包了起来,能看出来受了点伤但是不严重。
罗承行在暗地里唇角微微扬起,前世他漂泊各处,魂魄也曾跟在一位颇有名气的大夫身边数个月,学了一套名为推拿的本事,他把脉发现魏观玉身上有不少沉疴旧疾,索性为他疏通一番,虽不治本,却能缓解,一套推拿下来,当然腰酸背痛了。
不过腰酸背疼落在魏观玉眼里可就是另一层意思了,而且他还发现自己的嘴唇也微微肿了起来。
既然事情真的发生了,魏观玉反而平静接受了。
他抱着被子试探道:“殿下,妾身昨晚没有冒犯您吧?”
“嗯?”罗承行看了他一眼。
魏观玉:“夫君。”
罗承行这才舒缓了脸色,都带上了一丝笑意。
“怎会?娘子想怎么冒犯,就怎么冒犯。”罗承行特意在“冒犯”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魏观玉心里骂了罗承行一万遍,脸上却只能赔笑。
到底是谁传四皇子品性是所有皇子里面最好的?他怎么感觉完全不像呢?!
不过,这四皇子看来也是个傻的,竟然这都没有发现他的真身吗?
还好他在衣衫内做了些伪装,是不是也因为灭了屋内的红烛,四皇子没看清楚?
看着罗承行脸色并无异常,反而对他一幅很满意的模样,魏观玉松了口气。
罢了,不想了,就当被狗咬了。
他摸了摸破皮红肿的唇角。
也是,他伪装了那么多年,魏府上下从未有人发现,唯有姨母一人知晓。
看四皇子的模样,虽然让人心里发毛了些,倒也不是不可相处的人。
魏观玉甚至有个隐隐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在四皇子府的日子差不到哪里去,不过,也仅限于在其他人入府之前。
男人,他自己都是男人,还能不了解天底下男人都想的什么吗?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庶女”,并不受重视,这辈子最高也只能当个皇子侧妃了,等新人入府,现在对他一口一个“娘子”的四皇子哪还会想得起来他?
魏观玉眼珠转了转,他想那么多干什么?等他给姨母解了毒,带姨母从魏府逃出去,谁还管什么魏家,什么皇子,什么京城!
心一放松,肚子就饿了。
意识到自己肚子叫了的魏观玉脸红了红,他伸手去推躺在外侧,现在正曲臂枕在脑下的罗承行。
他旁敲侧击道:“夫君,咱们是否要起身准备去宫中了?”
罗承行的母妃早逝,他们要去拜见庆盛帝和皇后,再去罗承行母妃牌位前拜一拜。
“嗯。”罗承行应了声。
魏观玉犹豫了一下,上前悄声在罗承行耳边说:“夫君,以后无人时我再唤你夫君可好?”
“嗯。”他又应了一声。
婢女为魏观玉梳洗打扮。
罗承行随手指了指围着魏观玉的四个婢女。
“你入府只跟了魏府的两个婢女,人太少了些,这四个人以后跟在你身边伺候。”
魏观玉垂下眼,任由几人弄他的头发,良久后开口:“殿下,跟我来的那两个魏府婢女,是主母选来照顾我的,我用不惯,可不可以遣人将他们送回府里?”
“既不喜欢,送回去。”罗承行说。
得了罗承行的话,魏观玉松下眉眼,那两个婢女是魏卢这个老不死的派来监视他,也是借着他入皇子府
安插到四皇子府的眼线。
这样想着,就听到罗承行继续又道:“毕竟是魏夫人为你选的,就说不小心冲撞了本殿下,送回去学规矩吧。”
“是。”魏观玉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他不笑的时候美则美矣,就是看上去不好接近,一笑起来便松了眉眼,给人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魏观玉笑,是因为他发现四皇子这身份还挺好用,以前掣肘他的,现在随便就能打发了。
送走两个婢女,便那么高兴?
一直到吃完早膳,罗承行发现魏观玉心情还不错着,就连早上醒来发现他被自己碰了的时候那股恼意都完全消失不见了。
罗承行不由想起来,前世好像并没有魏观玉说想送走魏府婢女一事。
他回忆了片刻,前世这时候他在前厅议事,两人只有一起进宫的时候同乘了一辆马车,他闭目养神,魏观玉看着马车外,两人并未有交流。
此后几年,所谓相敬如宾,皆是如此。
第96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三)
因为好用, 魏观玉对罗承行的态度好了不少。
但是对于昨晚的事情,他多少有些惊疑不定,罗承行又面色如常让他摸不透,魏观玉也决定按兵不动, 找个机会偷偷去寻巩青
再次看到庆盛帝时, 罗承行不禁一愣, 他成为魂魄时一直跟随庆盛帝直到他驾崩,对于庆盛帝,罗承行活着的时候只当他是“父皇”,庆盛帝有着一个皇帝极重的猜疑心且放任他们兄弟争斗, 罗承行想,父子情深是不该有的。
罗承行垂眸, 前世他也是深陷争斗中的一员, 总想求得更多, 为自己造势,也想走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可是魏观玉这个意外, 一剑戳碎了罗承行原本的一切念头, 无论再如何小心翼翼,都躲不开“命”, 他死后,那些荣宠,那些权力, 都如过眼云烟一般飘散。
作为魂魄徘徊世间百年,罗承行看到了庆盛帝开盛世的抱负,看到了这天下还存在多少沉疴, 也看到了他晚年的力不从心
能重生一次,便会再复死一次, 与其深陷权力的旋涡,不如跳出这缠斗,用这岁月去改变那些他作为魂魄所看到的,却又因为只是残魂而无计可施的事。
“起来吧。”
庆盛帝坐下,对身旁的皇后道:“听顾忠说你头疾又犯了,今日无事,来看看你,既然承行带着侧妃来拜见,朕也一并瞧瞧。”
“谢皇上关怀,臣妾已然大好了,臣妾看承行的侧妃是个有福气的。” 皇后笑着回道。
怎么如此凑巧?怕是知道四皇子今日要入宫拜见,她的头疾已多日发作,偏偏皇上今天来。
心里这样想,可皇后脸上端庄的笑容没变过,她看了一眼掌事宫女春桃,春桃行礼退下,不多时端来一柄白玉云纹如意。
皇后对魏观玉道:“你是第一个入四皇子府的,要尽快为四皇子开枝散叶才是。”
魏观玉称“是”,行了一礼后低眉顺眼地接过来,“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罗承行侧头看向魏观玉,正巧魏观玉也看过来,两人对视后罗承行眼里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现在心里很憋闷吧。
坐在上首的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眯眼看了看魏观玉,对身旁的顾忠说:“皇后既然赏了,朕也凑个趣。”
“侧妃恪谨恭顺,赏赤珊瑚头面,明月珠一匣。”
皇上赏赐,这次罗承行要和魏观玉一起谢恩了。
只坐下片刻,庆盛帝就起身离开,让四皇子伴驾。
皇后没多留魏观玉,寻个由头将他打发走了
出宫回府后,魏观玉支开侍女,飞鸽传书一封,没多久,他悄悄出府上了一辆马车离去,没有任何人察觉。
只有被派来保护魏观玉在暗处跟上
魏观玉出府后直接奔着郊外而去,京郊有一座简陋的医馆,老大夫姓胡,有个姓巩的学徒,学徒看着很稚嫩,每日只干些分药、打扫医馆的活计,偶尔去村子里看诊,说是学徒练手,不收分文,草药都是他自己采来配的,因而也不要钱。
魏观玉来到这座简陋的医馆里,熟门熟路去了后院。
“我来了。”魏观玉说。
巩青坐在院子里晒草药等他,看他来了,也不废话:“伸手。”
魏观玉伸手,巩青给他把了把脉,片刻,他皱眉,像是不敢确定,又重新把脉。
魏观玉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
“怪哉,奇哉。”巩青啧啧两声。
“说人话。”魏观玉忍无可忍,“我出府不能太长时间,不然会被发现。”
巩青收回手,语速飞快道:“脉象平稳,从前的暗疾都有好转的趋势,你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一位江湖郎中么?我说只有他才能治好你的旧疾,要不是知道你一直在京城,我都以为你找到他给你看病了。”
魏观玉头疼,“你知道,我为了替我长姐,哪还能离开京城?”
说完,他就开始起身脱外袍。
巩青大骇:“你做什么!我心里只有清娥啊。”
魏观玉早就习惯巩青脑子有疾,医者不自医嘛,神医都是有点病的。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昨天在紧急时刻犯蠢,只道:“昨晚我一着不慎昏睡过去,醒来时四皇子说已经和我圆房,但是他表现一切如常,像没有发现我是男儿身,你快帮我看可有异常。”
说话间,他已经脱下了内衫露出上半身,他觉得自己和巩青都是男人,没什么可扭捏的。
“我怎么给你看啊?”巩青无语,但是他目光触及魏观玉身上的痕迹时陡然严肃起来,“你——”
“有人给你通筋脉了。”巩青几步上前,在魏观玉的腰、脊处看了看。
那里的布了些红紫痕迹,落在魏观玉的肌肤上很是暧昧。
但是事实却非如此,下手之人明明精通医理,是在帮魏观玉!
“你试试出拳。”巩青说。
魏观玉笑道:“你也知道我筋脉受挫,不能再练武了”
但巩青是大夫,他已经下意识跟着巩青的话来做了。
一拳打出,因出拳过快,甚至带来劲烈之声!
魏观玉自己都愣住了,他刚刚出拳时,原来那股阻塞之感竟然减轻了。
巩青拍拍我魏观玉的肩膀,让他把外袍和内衫穿上,“你的意思是说,四皇子和你睡觉的时候,顺便帮你通了筋骨。”
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魏观玉:
“没发现你男儿身只有一个原因,他没和你行那事。”巩青重新坐了回去,开始晒他的草药。
魏观玉不解地喃喃道:“可是喜帕上有血”
“你回去仔细观察一下,四皇子身上有没有伤。”巩青翻了翻草药,“不过,他为什么要帮你?他定然是不知道你是男儿身的,不然你早就死了。但是他不知道,又没和他的侧妃入洞房,还掩盖了没入洞房这件事”
“所以,你是想说,四皇子他不行!”魏观玉恍然大悟。
巩青:
“你能安排我入府么?我想亲眼看看这位四皇子,越快越好。”巩青沉声说。
他担心魏观玉在四皇子府会出事。
魏观玉早就习惯了巩青的风风火火,想了想:“怕是不行,我如今明面上是皇子侧妃,带外男入府确实不好,需要从长计议,你若是等不及,我有个办法。”
罗承行跟着庆盛帝来到御书房,他知道庆盛帝这是又要考校他了。
他没想掩藏自己的能力,庆盛帝无论提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一个时辰后,庆盛帝看向罗承行的眼神都带上了赞许。
“甚好。”庆盛帝称赞了一句,又赏赐了书画。
“你大哥一直想要这幅前朝大家的画,朕没给,今日赏给你了。”
庆盛帝对待皇子的态度是打压为主,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声称赞着实不易。
罗承行并没有因为这句称赞和得到了赏赐就面露得意,他面色沉稳,因为这,庆盛帝又多看了他几眼。
罗承行心里不但没有得意,反而有些发凉,如果是之前的他,可能真的很高兴,这代表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认可,可事实是,天家无父子。不过是借着一个儿子打压另一个儿子,然后让他们互相争斗。
他一直对书画没有太多兴趣,喜爱收集字画的是大皇子罗承玄。
片刻后,庆盛帝像是随意拿起桌上的奏折,随口道:“行儿,一月前宁丘”
出宫的马车上,罗承行阖眼,脑子里却并不平静。
前世庆盛帝并没有告诉他宁丘疫病一事,他得知此事是因为有宁丘难民冒死跑到了京郊,句句泣血,这才引起了轩然大波——原来一年前上报京城的宁丘疫病根本没控制住,宁丘百姓死伤无数,尸骨遍野
而现在,正是难民冒死入京的前一年。
宁丘疫病已经开始蔓延开来了,他以魂魄飘荡百年,对如何治疫病已经总结了一套方法,只可惜空有方法却救不了任何人。
现在不同了。
这一世,他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他请旨的时候,庆盛帝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向他——鲜少有能让心机深沉的帝王有一丝情绪外露的事情。
这不是个好差事,所以前世大皇子一幅举贤的模样举荐了二皇子一派的官员,狠狠阴了二皇子一把,一年后事发,帝王大怒,原钦差大臣或罢黜或贬职,二皇子一派被重创,后来二皇子与魏家结亲后,结交清流之臣,宣扬贤德名声,才重新复起。
庆盛帝借着举荐官员为由,想看看各皇子会怎么做,却不想罗承行直接自荐,要知道去宁丘治疫至少一年,这一年京城能发生太多事情了。
于是对于罗承行请旨,庆盛帝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挥了挥手让他回府
“主子,侧妃乔装出府,带回来一个女医。”
罗承行刚回皇子府,十九就从暗处出来汇报。
“我派你是必要时候出来保护侧妃的,至于行踪,不必向我汇报。”罗承行淡淡道。
“是。”十九察觉有人靠近,迅速领命离去。
“殿下,侧妃娘娘派人来请您去用膳,说一直等着您回府呢。”小顺子进来道,“可要回了那侍女?”
罗承行头上青筋跳了跳:“谁说本殿下不去?以后少替本殿下做决定。”
小顺子可怜巴巴应了声。
他这不是看殿下今日在宫中伴驾太过劳累,往常殿下从宫中回来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哪也不去的。
他偷偷去看罗承行的表情,心里诧异:怎么殿下还带着笑?
虽然殿下在外一直有温厚的名声,但作为近身伺候、最得脸的贴身太监,小顺子可知道殿下是很少这样发自内心笑的。
真是奇了,侧妃才入府一日,殿下就变样了?
罗承行不知道小顺子在想什么,他只是想看看魏观玉又在耍什么把戏。
如果魏观玉聪明,现在就该发现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了。
看昨日魏观玉对他避而不及的样子,说不定这次请他去用膳别有用心啊。
第97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四)
前世仿佛离罗承行很远了, 他记得上一世给魏观玉赐了海棠园居住,是离他书房最近的一处院落,他虽然对这位侧妃没什么感情,但是也不想其他人轻视了侧妃, 因此赐了最近的住处, 这一世, 罗承行让魏观玉自己选住处,对方将清漪园圈了起来。
清漪园是离罗承行最远的地方,不过一直被下人仔细打扫着。
魏观玉想了半天,挤出来一个理由:“臣妾喜欢安静点的地方呵呵”
罗承行随他去了, 足以可见魏观玉对他避之不及。
刚到清漪园,魏观玉就笑着迎了过来, “殿下来了。”
“臣妾等您好久了, 特意让膳房做了好些菜, 有黄焖羊肉、秋梨鸭汤、清蒸鲥鱼”他一连串说完,反倒是给自己说馋了。
罗承行身后的小顺子忍不住开口道:“侧妃娘娘, 殿下不喜食羊肉。”
罗承行好笑, 这是想让他来,却连他的喜好也不打听清楚。
魏观玉茫然了一瞬, 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妨。”罗承行附到魏观玉耳边轻声道,“今日陪娘子用膳。”
魏观玉的表情变得特别精彩,罗承行心情大好, 忍不住低声笑了,大步走在前面。
到了正厅,罗承行才知道魏观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位女医此刻正静候在一旁, 脸上戴了面纱,看不清面容, 不过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很多,罗承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他后面跟进来的魏观玉连忙挡住了罗承行的视线,假笑道:“殿下快坐。”
他“咳咳”两声,又弱不禁风道:“殿下,这位女医是臣妾从前在魏府时为臣妾调养身体的,今日来为臣妾把脉。”
罗承行“嗯”了一声,“若是缺了什么药材,去库房拿。”
“是。”魏观玉使了个颜色,那女医慢慢挪动位置,离罗承行更近了。
“你若是身体有恙,就传御医来看看,太医院的王御医是很有本事的。”罗承行顺着魏观玉的话来“演戏”。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轻不可闻嗤笑一声,若不是罗承行耳力好,根本听不到。
自他入座后,总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罗承行想也知道是那女医的,他只当不知道
看得出今天的菜都是魏观玉爱吃的,尤其是那道鸭汤,还有一道火腿肘子,极其受他喜爱。
罗承行慢慢吃着眼前的清蒸鲥鱼,他不喜味重的膳食,但是看魏观玉的模样是极其喜欢的。
前世他对魏观玉所知甚少,只知道对方恪守本分,很少出现在他面前,所以那日被他一剑刺穿的时候才会那么震惊。
百年过去,记忆不再那么清楚,那日被刺穿的疼痛感越来越模糊,可是作为魂魄时看到魏观玉半张腐烂的脸在他心里却越发清晰,每每想到就是心里的一阵刺痛。
他大可以在刚醒那一日就找个理由让魏观玉悄无声息地消失,可他没有。
为什么呢?
如果他重来一世还会被杀,那么他便死的不冤。
他不能因为这一世魏观玉没做过的事情而杀了他,难道不是吗?
罗承行自认从来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可他竟然会为了说服自己放过魏观玉而开始寻找各种理由。
魏观玉看到罗承行只吃那道清蒸鱼,心里暗暗记下,不就是记住喜好吗?这不是挺简单的?下一次他就让四皇子身边那个什么小顺子刮目相看。
他们吃到一半,女医突然出声道:“娘娘,到时辰了。”
魏观玉像突然想起来,侧头对罗承行说:“殿下,臣妾去喝药。”
说完,又掩袖欲盖弥彰地“咳咳”两声。
“未用完膳就可以喝药了?”罗承行淡淡问道,“喝完药还能继续用膳?”
女医低声道:“是,殿下。民女的药方较为特殊。”
罗承行心道,说谎也不知道讲究一点常理
魏观玉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女医没有跟着过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还像刚才那样吃着眼前的饭菜,但是明显心思不在饭菜上了,不时向罗承行飘来一个眼神。
罗承行用膳时不喜身边有人伺候,所以饭桌上只有他们二人,他看魏观玉吃的太油腻,给魏观玉夹了一筷清淡些的鱼肉,魏观玉心不在焉地吃下——
“有刺!!”魏观玉捂住脖子,看向罗承行的目光满是控诉!
他连忙猛喝了几大口汤,又吃了些糕点顺了下去。
罗承行皱眉看着他:“再不可这样做了,会划破喉咙。”
“要不是殿下突然夹来一块鱼肉,臣妾会卡住吗?!”魏观玉不服,“臣妾哪有那么金贵。”
过了片刻,他突然十分生硬地转了话:“殿下,你腰间的荷包是何人送的?”
说起这个荷包,罗承行的眉眼柔和下来:“是和安公主送给本殿下的。”
当今皇后育有二女,小女儿就是和安公主,因为皇后生下和安后,太医说皇后不再适宜生育,因此和安最是受宠,养得一幅娇憨的性子,和安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四哥了,缝的第一个荷包就送给了他。
魏观玉欲言又止。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送本殿下一个荷包?”
没等魏观玉回答,他又道:“都说魏家女都才情兼备,女工更是不差。你若是做个荷包,本殿下也日日戴着。”
魏观玉哪里会做荷包?
“臣妾哪里会做荷包啊”魏观玉想拒绝,他真的不会做什么荷包,要不是在皇子府,他还能偷天换日找个荷包应付,可是皇子府里单是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四皇子的人,他哪里会绣荷包?听罗承行话里的意思,是觉得他很会做绣活。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刚刚罗承行说了什么,他试探道:“殿下说的可是真的?要是臣妾绣一个,您日日戴着?”
“当然。”罗承行点头。
没人会腰上挂两个荷包,要是戴上他的,上一个荷包自然是要摘下来的。
想到巩青刚刚说的话,魏观玉皱眉,良久后咬牙道;“好,殿下且等着吧。”
一直回到书房,罗承行脸上的笑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冷意。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荷包,放在手里细细摩挲了一会,对小顺子说:“去太医院请王太医过来,不要让旁人知道。”
罗承行之前之所以给魏观玉提起王太医,是因为王太医是他的人。
王太医到了之后先给罗承行行了礼,“拜见四皇子。”
“快起来。”他把荷包给王太医,“去看看,这荷包可有蹊跷。”
王太医打开荷包将里面的材料倒出来,看了半天之后对罗承行回禀道:“这药包有安神功效,且药材并无相克,臣看得出是太医院所配。”
罗承行皱眉,魏观玉问起荷包的样子太过于刻意,那女医虽不明白是什么身份,但是听他对太医院的人都露出来几分不屑时,罗承行知道这人虽然有些傲气,说不定是有傲气的资本的。
“再看,拿下去细看。”罗承行微微阖眼,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真有问题,可真是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好啊。
王太医虽不懂四皇子为什么一定让他细细检查这个荷包,但想必是有问题的。
他抹了抹脑门上的汗,领命下去了。
在此期间,罗承行一直独自坐在书房中。
他当然希望这是他多想了
第二日晌午,罗承行刚从宫中回来,小顺子出去一趟后回来通传:“殿下,内侍说王太医求见,似有急事。”
“传。”罗承行心道,怕是有结果了。
王太医匆匆忙忙进来,先行礼请罪:“殿下恕罪,臣昨日只看药材确实没看出任何问题。”
“看来你是发现什么了。”罗承行喝了口茶,缓缓道。
王太医起身呈上那荷包,荷包已经被拆开,丝线盘成结放在托盘上。
“殿下,这荷包的绣线有问题。”王太医沉声说。
“绣线被药水浸泡过,是罕见的剧毒。佩戴在身上,长此以往毒性会从外向内入侵,因为药性一点点蔓延,所以会看不出病症,把脉也无法得知,长则几年后会突发急症,药石无医啊!”
前世,他记得有一次宫宴没有戴,和安还闹脾气问他荷包去哪里了,所以罗承行一直佩戴着这荷包。
也就是说,前世就算魏观玉没有杀他,他也要死了。
得到了答案,罗承行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甚至还有心思想,看来魏观玉身边这人医术确实高超,仅是站近了一些,就能看出异样。
“把它收起来。”罗承行对小顺子说,“让人做个和它一样的拿来。”
“是,殿下。”小顺子在一旁早就惊愕万分了,他知道这荷包是和安公主送的,他家殿下还很珍视,没想到
未必是和安。罗承行想
另一边,看到魏观玉关紧房门,巩青一把扯下面纱,几乎是咆哮:“你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我扮成女人是吧?!”
“小点声。”魏观玉淡定地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你就说你有没有进府吧。”
“是,我是进来了,可是!”巩青气结。
“扮成女子怎么了?是有损你的男子气节了么?”魏观玉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能做几个时辰女子是你的福气。”
巩青不与魏观玉争辩,魏观玉这张嘴,有时候说起话来能将人活活气死。
他收拾东西:“四皇子我看了,除了戴了个毒荷包,为人么,没有其他异常,你在四皇子府里我也能放心了。”
“你说与不说都行,反正那荷包再戴几年也是要命,你若是不说,日后就离他远一些。”
魏观玉应了声。
他纠结,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说还是没说呢?
虽然没说,但是罗承行腰间的荷包好像也能摘下来了不过,他还是尽快吧,不然罗承行带着毒到处晃,让他也中毒了怎么办。
魏观玉刻意压下那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我过几日回魏府。”巩青临走前,魏观玉突然道。
巩青“哦”了一声,没回头。
“你不想去?”魏观玉问,“我姐从灵山寺祈福回来了。”
巩青背着医箱子,故作轻松地笑说:“她总归要嫁人,丈夫应是皇室贵胄,或是官员大夫,我一个乡野游医。”
“可是她不想嫁给那些人”魏观玉叹了口气,“罢了。”
第98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五)
回门那日, 是罗承行出宫后陪魏观玉一起去回魏府,前世他是如此,只不过在前院由魏卢接待,稍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而这一世, 他会一直跟在魏观玉身旁。
十九探查陈夫人有了眉目, 陈夫人娘家经商, 刚入魏府时作为妾室还算受宠,后来生下一女,也就是魏观玉后,逐渐被魏卢冷待, 陈夫人娘家也一并没了声息。
魏卢掩藏的太好,就算是罗承行动用所有手段去查, 也只查出来这些。
总而言之, 陈夫人在魏府过得很不好, 罗承行让内侍开库房取了不少名贵之物装满了两个从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檀木箱子。
出嫁前的魏观玉处境同样可想而知。
右丞相魏卢的庶女嫁四皇子为侧妃,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皇上对四皇子的打压——魏卢是从不站队的清流之臣, 给四皇子可当不了任何助力, 四皇子侧妃,就算是官员嫡女也当得, 庆盛帝却指了魏卢的庶女给四皇子,要知道,前几个皇子的妃妾都是家世显赫, 侧妃的父亲也算四皇子半个岳丈,四皇子那岳丈,官服还打补丁呢!
世人皆是那么认为。
前世罗承行接下赐婚旨意, 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自认为自身立住便不需要什么助力, 所以对入府的魏观玉吩咐下人善待,但他心里也是认为魏卢确为表现出的那样清正不阿——直到作为魂魄看到庆盛帝查封魏家搜刮出的惊人财产以及魏卢的条条罪状。
罗承行在想这些事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魏观玉身上,魏观玉感到压力巨大,为了在罗承行面前做样子,他连坐马车的时候都让侍女拿来一些荷包绣样装模作样认真挑选着。
最后选来选去,才定了一个最简单的竹子样式,寓意好,最重要的是简单,拿丝线绣出绿色条条就可以了,正当他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的时候,就听到那讨人厌的四皇子开口道——
“娘子,为夫今日一直陪着你,如何?”
魏观玉身子一僵,笑了两声道:“殿下,臣妾先去见主母,再去看望陈夫人,您跟着不好吧?”
“这有何妨?毕竟是娘子的母亲。”罗承行看着魏观玉。
魏观玉:、
随意
魏夫人的脸色阴沉,“那贱蹄子竟然得了四皇子看重,真是没想到。”
王嬷嬷道:“四殿下现在只是图个新鲜,一个庶女罢了,只一张脸能看。况且陈氏在府中一日,她就要乖乖被您拿捏。”
魏夫人脸色这才好了些。
“把小姐支走了么?”她又问。
王嬷嬷笑着说:“小姐为您抄经去了,之前您身子不好,小姐去灵山寺为您祈福数日,满京城找不到比小姐更孝顺的贵女了。”
魏夫人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清娥最是孝顺。”
话音落下,她又陡然变了脸色:“已经几时几刻了?那小贱蹄子还没来,今天我要好好治治她,让她就算做了皇子侧妃不要忘了尊卑,等她来了在院中好好学学规矩!”
罗承行明显感受到魏观玉回到魏府后兴致不高,直到行至假山处,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观玉,观玉!”
魏观玉这才肉眼可见高兴起来,朝着那声音跑去。
“清娥姐姐。”两个人互相扶着手,看上去十分亲密。
“母亲身子抱恙,我要去为她抄经,可又想见你,知你今日回门,特意在这等你,就为了看你一眼。”魏清娥道。
魏观玉就拉着魏清娥的手晃来晃去。
罗承行的眼神一直落在两人的手上。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道阴影打下来。
魏观玉的手被人握住向后一拉,魏观玉狠狠瞪向打断他和魏清娥叙旧的罗承行。
罗承行淡淡道:“爱妃要注意行为举止切勿丢了皇家颜面。”
魏清娥这才看到四皇子也跟着魏观玉来了,脸一红,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四皇子殿下。”
“姐姐快起来。”魏观玉挣开他,把魏清娥扶起来,转头对罗承行不满道,“你吓到姐姐了!”
魏清娥眨眨眼,看看魏观玉,又看看罗承行,抿唇笑了起来。
“姐姐,我先去见夫人。”两人又说了会话,魏观玉和魏清娥告了别。
魏清娥也不能久留,王嬷嬷嘱托她的事还没做。
罗承行蹙眉,到底是个男子,难道是习惯了女子身份?怎么能和女子有如此亲密之举。
他不得不承认,刚刚心里确实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嫉妒,却又像别的什么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罗承行有些茫然
魏观玉刚到正院,就被王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拦下了。
王嬷嬷讥讽道:“呦,这不是二小姐么?怎的出阁几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既然二小姐忘记了咱们正院的规矩,老奴就让二小姐重新好好学学规矩!”
魏观玉垂眸,手在袖子里渐渐收紧,以往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无数次忍一忍就过去了,姨母还被她们捏在手里。
然而这次
“谁敢让本殿下的皇子侧妃学规矩?!”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罗承行原本在正院前厅等着,魏观玉去见魏夫人,谁承想就听得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
再一看,魏观玉正在被几个恶奴欺负。
王嬷嬷听到声音大惊失色,四皇子怎么和这小贱蹄子一起来的?!
“将这刁奴拿下!”罗承行眼里含了几分怒气。
王嬷嬷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魏观玉压住罗承行的手,轻轻摇摇头。
转头又对王嬷嬷平静地说:“嬷嬷快起来吧,你教我规矩是好意,殿下怎会怪你?只是怕你忘记了身份,所以才出言训斥你几句,下次莫要忘了。”
“是,是,老奴谢侧妃娘娘。”王嬷嬷声音颤抖,头紧紧扣在地上。
“殿下,您先去前厅。”魏观玉看向罗承行。
罗承行的到来,让魏夫人原本一肚子的刁难落了空,只恨恨让魏观玉敬了茶,又阴阳了几句就将让魏观玉离开了。
见完主母,才能去见陈氏。
罗承行没问魏观玉为何不让他教训王嬷嬷,他稍稍一想就知道了,陈氏还在魏府。
陈氏作为为魏府的妾室,见皇子和皇子侧妃是要出来迎接的,罗承行连忙免了她们的礼。
魏夫人是装出来的病,而陈氏是真的生病了,据说是夜里下人忘记关窗户,导致陈氏染了风寒。
之前魏观玉还在的时候,院里的下人被他敲打的不敢造次,现在他走了,又有些人活泛起了小心思,一个不受宠的姨娘,和一个当家主母,他们知道该选谁。
至于其他几个姨娘,根本不屑于对陈氏一个失宠多年的姨娘下手。
“我喝几服药已经好多了。”陈氏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愁容。
现在的陈氏虽然憔悴很多,仍能从那张脸上看出年轻时候必定是个大美人。
她担忧地看了罗承行的方向一眼,欲语还休。
陈氏一定知道魏观玉是个男子,只是他不懂得为什么陈氏要将魏观玉当成女儿养大,以至于到现在无法圆谎。
看出陈氏的担忧,罗承行让人将两个檀木箱子抬进来。
他笑着对陈氏说:“观玉在府中常念夫人,今日观玉回门,本殿下特备了些薄礼。”
魏观玉惊诧,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
待人将外表平平无奇的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饶是陈氏也不由瞪大眼睛。
“这太贵重了。”陈氏推辞。
魏观玉却上前查看一番,有赤珊瑚念珠,白玉簪单是首饰就占了其中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是布料和毛皮,还有不少进贡的绸缎,都是极好却又不逾制的。
他满意了,劝陈氏道:“既然是殿下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有了这些东西,陈氏在府中的日子都会好过不少,不,应该说可以很舒服地度日了,布料和毛皮都是陈氏现在缺的,在冬日前赶制一些护手的东西出来,冬日就不会再生冻疮了。
想到这,他不由感激地看了罗承行一眼。
虽然这人有时候很讨厌,可是他做的事情,又都是对魏观玉有恩的,比如上次疏通筋脉,又比如眼下给陈氏的箱子,他还特意挑了从外面看不扎眼的。
陈氏对罗承行的态度软和了下来,没那么紧绷了,她甚至和罗承行讲起了魏观玉小时候的事情,说冬日里凿魏府湖里的冰,去抓里面的鲤鱼,又说起其他很多事,嘴里称他小时顽皮,可眼里却不由流下泪来。
“您放心,我会好好对观玉的。”罗承行认真道。
魏观玉也说:“我在府里过得很好,您不必忧心。”
陈氏擦擦眼角,看魏观玉面色红润的样子,她知道四皇子是真的对魏观玉好,可是
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她担忧魏观玉的将来。
就在这时,宫里来诏宣罗承行入宫,罗承行没有在魏府用膳。
他离开前,听到房内陈氏正对魏观玉说——
“魏夫人”
第99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六)
庆盛帝召罗承行入宫, 命罗承行即刻前往宁丘先行治疫。
罗承行勾唇,庆盛帝还是松口了,之所以让他去的如此着急,是因为庆盛帝还要趁此时机看看其他皇子的反应, 也就是说, 他此行必是避人耳目去的。
等到其他人发现的时候, 罗承行也已经去了许久了,那时候,对其他皇子又是一个新的考验,不仅如此, 或许也是庆盛帝对罗承行的一个试探。
这一世,罗承行只想尽己所能让宁丘百姓的伤亡降到最低, 不让无辜的人死去。
晚一天, 就可能有更多人染上时疫。
百姓不该成为皇权斗争的工具。
他明明看到了庆盛帝眼里的深意, 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接旨
庆盛帝的旨意来的突然,罗承行匆匆回府开始命人着手收拾东西。
魏观玉回皇子府时, 就看到府中上下都在忙碌, 他找了个内侍问这是在做什么。
内侍答:“殿下要南下去宁丘。”
魏观玉有些迷惑,明明这人上午还在和自己一起去魏府, 怎么现在就要急匆匆南下了?真是奇怪。
他去书房的时候,罗承行正让门客将府中酒登记后装入马车,不仅如此, 还提前让人快马加鞭先行前往宁丘附近买酒。
现在的大庆酒已经可以由私人贩卖,街边常有酒肆,但是对于酒的制作方面仍有要求, 因此烈酒难得。
罗承行现在就开始有意让人散布出去四皇子四处搜罗美酒的传言,他要让宁丘那些官员里的蛀虫放松警惕, 这样他才好一网打尽。
“殿下,魏侧妃来了。”小顺子道,“按您吩咐的,若您有事,不必通传,让魏侧妃在耳房候着。”
说完,他又看了罗承行几眼。
书房的布局,殿下在书房议事,耳房不必侧耳仔细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罗承行让众门客退下,又让小顺子将人带进来。
魏观玉的脸色明显不好,他目露不赞同,开口便道:“殿下既去宁丘治时疫,为何大张旗鼓搜罗美酒?”
说完,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和罗承行的身份,又或者反应过来他们之间没有亲密到可以这样说话的程度,而他需要顾虑的事情有很多。
“殿下恕罪。”魏观玉垂眼。
罗承行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何错之有?”
“你可知,疫病是看不到的。”罗承行说。
他也是作为魂魄时听百年后的一位大夫所用的方法,通过那位大夫这样做之后的结果,可以看得出是比不这样做好很多的。
“若有人得疫病,应以布覆面,隔绝与其接触,若接触,则需以烈酒搓手;若有时疫病人经过的地方,可用同法。”
魏观玉听得愣神,这是什么法子?
四皇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他怎么从来没有听巩青这样说过?
“这样便可减少时疫的传播,当然,要尽可能隔开,不接触得疫病的人。”
魏观玉欲言又止,他眉眼松开了。
这四皇子似乎并不像刚才他想的那般。
这人好生奇怪。
从他入皇子府那晚,到今日给姨母带去的两个箱子,都让魏观玉捉摸不透。
“陛下为什么会派你去时疫盛行的地方?”魏观玉低声道。
难道
“是我在御前请旨。”罗承行打断了他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去?”魏观玉一脸不可置信,他太惊讶了,甚至没注意到罗承行没用自称,而他也很自然地以你我相称,“那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疫病有多么危险,魏观玉没说出来。
“疫病不会因为你是皇子就放过你。”魏观玉道。
罗承行笑了:“我自是知道的。”
明明眼前这人是前世向自己挥剑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罗承行总有种从内心深处涌动的亲近之感。
为什么呢?他仍不清楚,甚至因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而感到茫然。
但是眼下不是深想他那些不对劲的时候,罗承行道:“你当我是做了个有其他地方灵验了的预知梦也好,在寺庙里求签,未卜先知也好,如果换其他人去,真的会有很多无辜的宁丘百姓染病死去。”
他说的十分认真。
“我恰好知道一些治疗时疫的方子,所以才请旨。”
“我只想尽我所能救人。”
魏观玉沉默了一会,突然道:“殿下,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么?”
“你留在府里。”罗承行想也不想拒绝,虽然他知道怎么尽量去防疫病,可是却不能保证一定不会染上时疫,他一个人去已经足够冒险,断不可能再让魏观玉参与。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魏观玉提高了声音。
他突然生出几分急智:“那为我调理身体的女医有几分治疫病的本事。”
说起那“女医”,罗承行停住了。
对方确实很有本事,单凭近距离的嗅闻就能知道他佩戴在身上数月的荷包有问题。
是个难得的行医人才。
不过,和魏观玉熟识的“女医”怕是和魏观玉一样其实是个男子。
“好。”
魏观玉还以为罗承行不会信自己的一面之词,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
“他真的有治疫病的方子,正巧你也有,到时候你们一起试试,看看谁的更好就用哪个。”魏观玉说,完全不给罗承行反悔的机会。
“你为什么也要去?”罗承行问。
魏观玉张了张口。
罗承行没再追问,只说:“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此行特殊,女子身份出行多有不便,你扮作男子,以及你身边那位医者,也同样扮作男子,到时候和我同乘一辆马车。”
魏观玉想也不想答应。
“你要时刻跟在我身旁。”魏观玉虽然会武,但是经过他探查脉象紊乱,一个人他着实有些不放心。
“在外我们便像刚才那样以你我相称即可。”
魏观玉这才察觉,他刚刚一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承行似笑非笑:“魏府贵女的礼仪真是不错。”
“对啊。”魏观玉提高声音,“不然那王嬷嬷为什么要打我板子。”
不就是礼仪不好么,这算什么,他认下便是!
罗承行又想到什么,对魏观玉说道:“离京之前,我会命人将陈夫人带到别苑过上一段时日,就说本殿下的别苑有清池温泉,立于养病。”
魏观玉先是一愣,继而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神色
“祖宗,所以你三言两语,给我安排好了?我也要跟着四皇子去治疫病?”巩青简直不敢相信。
“快些。”魏观玉催促,“我已收拾妥当,就等你了。”
“催什么催?不是我说,他四皇子去治疫,你跟去做什么?”巩青狐疑地看向魏观玉。
魏观玉道:“我也想救人,不行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
巩青“呵呵”两声。
而魏观玉,则出神地想起来,昨日罗承行和他说那一番话时认真的表情。
他好像和京城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因着罗承行让马车分开出城,所以几日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罗承行和魏观玉、巩青同乘一辆马车。
有了巩青的到来,罗承行就不必折腾王太医他们了,到底老太医年龄都大了,舟车劳顿一番也是要了他们的命。
当然,还有更直击要害的一个原因,就是罗承行认为的太医院太医治时疫的医术可能没有巩青这样好。
他也派人探查了一下这个叫巩青的医者的底细,对方也是魏观玉身边一个奇怪的人。
明明有一身好医术,却在京郊一个小医馆里当学徒
魏观玉换回了男装,这也是罗承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魏观玉。
他穿了一身看不出任何身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微微上挑的眉眼,显出几分张扬。
而他旁边的巩青,则面容普通。
罗承行不动神色地看到巩青脖颈处有一道非常隐秘的线,想必巩青用了江湖人所用的易容术。
马车驶出京城,几日以后,两边景色越发荒凉。
罗承行先行到达宁丘的手下传回密报,果然如罗承行所猜测,宁丘的百姓感染时疫的人日益增多,现在虽然还能控制住,但很快
他闭了闭眼。
还好他手下先到宁丘的人已经开始拿着四皇子的令牌着人清扫出房间安置感染时疫的百姓,并让百姓们捡柴火将水烧开后再喝。
又过了两日,密信越来越多,罗承行的眉头也越来越紧。
这群人还真是胆大,也枉为朝廷命官!
因着几日接连在马车里颠簸,魏观玉很快就受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马车上,巩青让他含着一片薄荷叶,可仍旧无济于事。
“来,我这还有几片。”巩青还想再往魏观玉嘴里塞。
魏观玉面如菜色。
就在这时,一双手扶住魏观玉,让魏观玉缓缓靠过来。
罗承行将马车上的软枕置于自己腿上,让魏观玉倚靠着。
魏观玉的脸色果然舒缓不少,还下意识蹭了蹭罗承行。
罗承行伸手轻轻拍着他。
下一刻,罗承行突然怔楞,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的记忆里仿佛出现过同样的画面,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
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他为什么觉得此刻如此熟悉?他可曾做过相似的梦境?
巩青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作为知晓一切的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100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七)
刚到宁丘城的时候, 当地官员早就听闻四皇子是个奢靡铺张的,在京城就大肆搜罗美酒,他们特意准备了不少好酒等待罗承行,洋洋得意自以为能讨好罗承行。
谁知罗承行一到宁丘就将送上美酒的官员尽数拿下, 他手段雷厉风行, 没有什么铺垫, 也不怕当地官员对他下手,他带的人虽不如宁丘城驻兵多,但是个个都是精兵。
罗承行不想去管庆盛帝看到密报里他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想了,他只想赶紧除去这些蛀虫, 不让他们继续作乱。
于是,一连几天, 宁丘城做了亏心事的官员都人人自危。
罗承行来到宁丘城后几乎没怎么闭眼休息过, 他还要看宁丘城安置那些得了疫病的百姓的住处建造的如何、清点物资
他将命人赶制的面罩和手套发下去, 让那些抗过疫病已经痊愈的人用烈酒擦拭。
自从罗承行亲自去那些划分出来的住处看过得疫病的百姓的情况后,原本宁丘城那些让人不安恐慌的流言, 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百姓们虽然大多数没读过书, 但他们能看到谁在做对他们好的事情。
原本有很多人觉得烧热水麻烦,还浪费柴火, 不如囤着柴火过冬,可是慢慢地,越来越多百姓开始按照官府张贴的告示做, 还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做
巩青刚到宁丘城后就戴着面罩和手套开始查看病人情况,然后又细细看过了罗承行拿出来的药方,瞬间瞪大了双眼, 大为赞叹!
他询问罗承行药方是何人开的,罗承行只说是偶然得到——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不仅重活了一世, 还以魂魄状态在世间飘荡百年,这药方是他飘荡时所见。
巩青啧啧称奇,他亲自熬药照顾病人,并且不断观察病人服药后的变化。
魏观玉一直跟着罗承行帮忙,罗承行清点物资的时候他就当“账房先生”;罗承行命人给病人安排住所时,魏观玉就是将住处分隔的井井有条的“管事”。
宁丘城的疫病没有再扩散,这是一个好消息
这日,魏观玉拿着算好的账本给罗承行。
账目算的十分精细准确,把治疫的每一处花银子的地方都写的清清楚楚。
魏观玉看罗承行的眼神一直在账本上,“如何?可有错处?”
罗承行摇了摇头。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他发现魏观玉远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算术、诗书典籍
一个人通不通文墨,从平日里说话就可以看出来。
罗承行曾经奉命开办琼花宴,和庆盛帝一起面见过考取了功名的进士,他觉得以魏观玉之才,至少是个末流进士。
他状似无意地玩笑道:“若观玉是个男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也未尝不可。”
魏观玉愣了一下,“若我是个男子,或许我志向并非在功名利禄上呢?”
罗承行抬眼看过去,只看到魏观玉表情坦然。
“那在何处?”他问。
魏观玉轻笑:“当然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灶房做好了饭菜,殿下来吃些吧。”魏观玉转而道。
他说完,起身要走,却突然踉跄两下。
“观玉。”罗承行眼疾手快扶住他。
魏观玉摆摆手,“可能是这段时日没有休息好。”
罗承行却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他的手放在魏观玉的额头上贴了贴——
额头滚烫
“他日日和我一起,我们都一直戴着面罩,出入那里也会净手数遍,换洗衣物,为什么魏观玉还会染上时疫?”巩青蹙眉。
罗承行说:“这些都不是万全的法子,稍有不慎就会染上时疫。”
但是罗承行一直有意让魏观玉在府中算账,每日盯紧宁丘城官员的动向,是接触病人最少的。
巩青沉默了一会,“殿下,你先出去,我来照顾观玉就好。”
“是啊,宁丘城还等你主持大局,别在这过了病气。”魏观玉也着急道。
他是真心实意担心罗承行,毕竟罗承行来到宁丘后宁丘的改变肉眼可见,混乱消失了,染时疫的人慢慢减少,如果罗承行这时候被他过了病气,那么宁丘怕是又要乱起来了。
罗承行定定看着魏观玉:“我哪里也不去。”
他端起旁边的药碗,魏观玉顿时向后缩了缩,片刻后,才接过药碗,猛地灌了下去。
“咳咳。”魏观玉喝的太急。
待他喝完,罗承行拿来一个小包给他。
“这是什么?”魏观玉扯开系着的绳子,露出来里面的糖渍梅干。
他看向罗承行,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罗承行侧过头去。
巩青在一旁惊奇道:“殿下方才出去许久,就是为了找这个?!”
他想上去拿一颗,被魏观玉躲开了。
“想吃自己去买。”
罗承行对巩青道:“留给他吃吧,病中嘴里没有味道。”
魏观玉吃了几颗梅干,喝的药起了作用,他开始困倦起来。
脸也比之前烧的更加红了。
可他还强撑着精神没睡,“殿下,你走吧,不必在这里。”
魏观玉之所以还没睡过去,是因为他怕罗承行发现什么,巩青也想到了,所以极力劝阻罗承行留在这里。
罗承行知道按照药方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慢慢痊愈,时疫也并非像现在所表现出的那么可怕。只是他眼前总是出现魏观玉那张惨白的,半边腐烂的脸。
那时他浑浑噩噩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随着时间推移,一股名为惊慌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他握住魏观玉的手,低声道:“我不走。”
魏观玉愣了。
巩青眼见劝说无果,又觉得他们二人有话要说,给魏观玉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溜走去观察他的病人了。
巩青走后,魏观玉的眼神落在罗承行握住他的手那里一瞬,缓缓道:“殿下,你不必这样。”
不必对他这样好。
这样的好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该得到的。
魏观玉抽了抽手,没抽回来。
“睡吧,醒了就会好些了。”罗承行在床边说。
魏观玉本以为罗承行在旁边,自己会因为担心他发现什么而很难睡着,可是不知是刚喝了药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故,他竟安稳地睡去了。
睡了一个从来到宁丘城后再也没有睡过的好觉。
罗承行就这么一直注视着魏观玉。
他恐慌的情绪在魏观玉喝下药又安稳睡去后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多日以来的劳累让罗承行也伏在床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罗承行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白色迷雾之中。
毕竟做过百年的游魂,他只站定一会,就开始摸索着向前走去。
“上神。”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罗承行停顿了一下。
“上神!您为什么要救他!只要他死了,您就能历劫结束,归位成为真神了!”
那人是模糊的雾气,只粗略有个人形,罗承行看不清他是谁。
但他的话让罗承行的脸色冷了下来。
罗承行当然知道这人口中的“他”是指谁。
“你是谁?”罗承行冷冷道,“我不会让他死。”
“此生都不会。”
突然,白雾弥漫开来,似乎有个人形要消散了。
“上神,这只是您在历劫他”
那声音还没说完,罗承行眼前突然碎裂开来,他像突然下坠起来,猛烈的落地感让罗承行猛地睁开眼睛。
仍是魏观玉所在的房间。
床上的人还在熟睡,胸膛起伏着。
罗承行给他盖好被子,退了出去。
他叫来侍卫长,命人加强周围的守备,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入内。
“去查,看看府中可有异常?”罗承行沉声道,“仔细问每日进出府邸的人。”
他和巩青一直在外奔走都没事,一直在府中的魏观玉反而染上了时疫真是奇怪啊。
虽然不知道梦中到底是何人,但罗承行知道那绝对不单纯是个梦。
在他年少之时,一位大师就曾说过,在日后罗承行会经历一次劫难。
他已经活了一世,当然知道了劫难是什么。
哪里还需旁人告知?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内,给魏观玉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物,又给擦拭了脸和手。
刚刚虽然只入睡了片刻,还似乎被拉入了某个地方,可罗承行醒来却感觉神清气爽,多日以前的劳累一扫而空,他沐浴一番后就在魏观玉所在的卧房旁边处理事务。
魏观玉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而在他醒之前,罗承行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
“是府中一个管事,之前您命人烧毁染上时疫的人用过的所有物件,府中一个管事私自留下了一些布料首饰,那管事现在也被发现时疫病症了。”
“他一直在求饶,说是自己起了贪念才想昧下的。”跟着罗承行从四皇子府来的侍卫李阔说。
罗承行喝了口茶,“自己起了贪念?”
“属下盘问了一晚上,管事改口说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对方做事隐秘,管事只见过他一次,他戴着兜帽,管事不知道他样貌。”
“处置了他。”罗承行冷冷说。
李阔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对方已经吐干净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不过,既然那人出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罗承行命李阔顺着管事说过的地点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