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度且笑且叹, 又想揉额心了。
他的桑桑如此认真地替李隼担忧、一点也不知道避嫌,一看就知道她根本没发现李隼的心思。
估摸着,她又把李隼当侄子看了。
“夫人,”周度握她手, “我——”
“夫人!”李隼突然开口打断了周度的话。他皱眉, 认真地望着秦桑:“我并不是第一次去边境, 何况抚台下了命令。”
“忠贞报国本就是我辈之责,我不会贪生怕死、躲在别人后面。”
“我这就去了,夫人……夫人保重。”
言罢拱手行礼, 沉沉望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徒留秦桑望着他背影一阵叹息:“他才十六岁,怎么就要去边镇了呢?”
“边镇也有孩子, 十几岁就要暴露在鞑虏的铁骑之下了,”周度不动声色地摩挲秦桑的手, 声音软了下来:“李隼是块好料子, 咱们不能因为自家孩子要练剑, 就把人家拘在后院、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何况树要修剪、玉要琢磨,多经历些不是坏事。”
“再者说了, 有他父亲替他保驾护航,他又能有什么危险?”
“倒不像我,自己一个人远在他乡,百般不利之下, 还要强撑精神去追剿巨寇,一连数日都不曾下马。”
“我也安然无恙地活到了现在, 更何况他身兼地利人和了。”
周度故意提及自身往事,果然唤回了秦桑的注意。她皱眉问:“什么他乡?什么巨寇?”
周度一怔,面上却满是失言的懊恼。
秦桑不依不饶:“哥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度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无奈:“……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阿元四岁那年,我去别处做了巡按,恰巧当地有杀人越货的山贼——就像水浒传里的山大王们,不仅抢人财物,还会强抢民女、滥杀无辜。”
秦桑眉头紧紧折起。
她只在淮安、京城生活过,两处都算富庶,治安也好很多,她只见过官吏勒索人,还真没遇见过杀人越货的山贼。
又听周度轻飘飘道:“当地官吏贪生畏死,每次追剿贼寇都只是做做样子,我就自己定下追剿之计,又提刀跨马跟着督促他们,约莫有半月都睡在山野中,夜夜被蚊虫咬醒。”
“最后幸不辱命,将匪首们押送入京,听从朝廷判决。”
秦桑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度那副柔弱娇气的身体,他睡在山野中喂蚊子?
又听周度笑:“不过,这倒不是最让人头疼的——”
“难就难在,我抓了匪徒、判了冤案,当地百姓一定要送我金银土产,吓得我都不敢出门,花了好大力气才拒绝他们的美意。”
秦桑笑不出来。
周度很娇气的,到京城那年都因为水土不服病了一场,他……
秦桑心里闷得慌,周度眼中笑意越来越浓。
傻气。
不拼命,哪里来的政绩高升?
不高升,怎么派人寻她?怎么让她心疼?
他心情颇好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喝着很熟悉,是不是当年吴大人寿宴时送上的那杯?”
“……是,”秦桑总算回过神来。她照旧心疼:“夫人说是茶水与牛奶同煮,说是一杯牛奶和四杯茶水同煮,不过哥哥喜欢清淡的,我换成了一杯牛奶配六杯茶水。”
“难怪醇香不腻,口齿留香,”周度不吝夸赞,见她心疼又转移话题:“说来,这回李隼去了宁夏,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咱们得再给阿元请个剑法师傅。”
“桑桑觉得应该请谁?”
秦桑这才回过神来。她怏怏道:“反正不是李隼,随便是谁都行。”
最近秦桑才知道阿元有多喜欢李隼这位师傅——
李隼是武人,不会和阿元比文采、比诗词歌赋,不像周度那些幕僚的子孙,一个个都暗中和阿元较劲,阿元素日不大乐意和他们打交道;
李隼见多识广,闲了就给阿元讲自己的见闻,阿元养狗的想法就是被他激出来的。
更别说李隼性子活泛了。
阿元其实闷闷的,不大会和人打交道,若非李隼主动谈起,阿元恐怕会做根木头,剑法以外什么也不肯说。
而且李隼教的剑法也好漂亮啊!
秦桑觉得阿元再难找到比李隼更适合他的老师了,又想起李隼要去边境历险,不由担心得闷闷饮茶。
周度眼中笑便淡了。
他倒是不觉得秦桑会喜欢李隼。
她于男女之事分外迟钝,何况心软性子好,既然已经嫁了他,就绝不会和其余男人扯上关系。
但是,李隼好看。
少年郎眉眼浓烈、鼻梁高挺坚毅,任谁见了都要夸句俊朗,何况他还年轻。
平心而论,李隼很出色;倘若他喜欢的人真是秦家小姨,周度自然会促成此事。
可她是他的桑桑。
动她就是动他的命,他定会以死相搏。
……这回给阿元找的新老师,外貌最好丑些,人也没那么能说会道。
周度下了主意,又认真道:“桑桑爱吃酥油泡螺,那要不要找个做糕点的淮扬厨子?”
当年秦桑大方地把酥油泡螺孝顺给了兄嫂,自己回来后说什么也不吃他的那份;他骗她说不喜欢吃,她这才小口小口抿着吃,就像狸奴饮水,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之前他位卑权轻,人也拮据,秦桑跟着他吃了不少的苦,如今该补回来了。
没曾想秦桑摇头拒绝:“哥哥,只是几样糕点,我在外面买就够了,不用特意请厨子的。”
好厨子可贵了!
她手下那点私房钱要留着应急、还要给嫂子她们买礼物,不能乱花。
周度的钱也得省着。
周度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忍俊不禁:“桑桑,你是巡抚夫人,以后少不了宴客,家里备几个厨子,花销反倒更少些。”
秦桑想了想道:“我不懂这些,听哥哥的吧。”
周度点头说好,秦桑又笑:“茶凉了,我去厨房灌壶新的来!”
周度目送秦桑离去,才唤来哆哆嗦嗦站在角落里的阿元:“你娘想学剑法,这是好事;她假装是你小姨,这也没错。”
阿元手一抖,满脑子的悖逆人伦有辱纲常,眼睛一热险些哭出来——
他爹肯定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盯着他。
不想父亲轻轻放过了他:“不过男女有别,为免麻烦,以后还是别这么做了。”
“至于剑术老师,我会为你娘寻女先生过来。”
阿元惊大了眼睛,许久后才找回了声音。他磕磕巴巴道:“……爹爹、爹爹睿智。” 。
阿元叫秦桑小姨的事情就这么揭了过去,阿元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爹性子好像好了很多。
好得他想晃着爹爹的手撒娇。
不过他有贼心没贼胆,一见父亲就把这心思收了回去,只敢赖在母亲身边逗芝麻。
他故意使坏,每次秦桑搬花、浇水,他就指使着芝麻往秦桑身上跳,再看秦桑哭笑不得地端起芝麻:“喂你吃肉、给你洗澡,你就这么报答我?”
芝麻呜汪一声,四条小短腿在空中刨啊刨的,短短的尾巴摇出了花。
秦桑被芝麻逗笑,走近了轻轻将芝麻抛给阿元。
芝麻一跃,阿元抬手把它抱在怀里,还恶人先告状地戳它脑袋:“对啊对啊,整天使坏,肉都吃到哪里去了?”
“真是个白眼狼。”
秦桑揉着手腕白他:“酸梅汤没你份!”
“别啊娘,”阿元笑着出卖了芝麻:“娘你要罚就罚芝麻,别断了我的酸梅汤啊。”
这几日天气晴好,搬花都能出一身细汗,搬累了喝一碗带着冰碴子的酸梅汤,那可真是舒服得神仙都不换。
秦桑不为所动:“搬花去。”
阿元故意哎呦哎呦的,他放下芝麻就要去搬花,一抬头却瞧见他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周度边走边挽袖子:“你瞧瞧、你瞧瞧,明明是你种花,却害得全家人都受累。”
说话间已经搬着一盆菊花往阳光下走。
阿元吓得差点扔了芝麻!
他爹居然舍得穿那两件旧衣了!他都不敢碰的那两件!
而且他爹还在说笑!
天呐他老成持重、不苟言笑、吓得整个陕西官场都瑟瑟发抖的爹爹居然会说笑!
更没想到他娘惬意地喝着酸梅汤:“哥哥自己搬了,就不用我们受累了。”
周度笑叹着搬花。
张大夫说他身体太弱,除开吃饭讲究,最好能多走动走动。
他平日没时间,但偶尔闲了,秦桑就喊他搬花晒花。
这活轻省,也想停就能停,但每次搬几十盆花,倒也总是搬出一身的汗。
不过话说回来,搬花之后再舒展舒展筋骨,也确实舒服得多。
周度搬花、秦桑浇水,阿元呆若木鸡地撸芝麻,手下一阵轻一阵重,次次薅到芝麻尾巴。
芝麻受不了这等折磨,身子一扭跳到地上。它脑袋一歪,忽然哒哒地跑向周度。
周度刚刚放下花盆,芝麻就咣得一下撞向周度,生生把他撞退了两步。
秦桑忙伸手扶他。
周度站直后一阵茫然,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一只幼犬冒犯了;不曾想芝麻又绕着他脚钻来钻去,还仰头望着他汪汪地叫,开心得尾巴都摇出了花。
秦桑大笑出声,忍不住煽风点火:“哥哥是不是藏什么好吃的了?不然芝麻怎么只撞你?”
周度回过神笑了。
定是他日日早上吃肉粥,芝麻闻到味儿才撞了过来。
周度想起这事就哭笑不得。他掐住芝麻故作叹气:“什么芝麻?我看是个冬瓜。”
“谁家芝麻长这么大?”
秦桑笑得肚子疼。
阿元第一次见父亲开玩笑,他想笑又不敢笑,纠结好久才大着胆子接了一句:“冬瓜没这么黑。”
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不过,芝麻确实和冬瓜一样沉。”
“也有黑皮冬瓜,”周度揉揉芝麻脑袋:“冬瓜是个好东西,一根藤就能结上几十、几百斤的瓜,不少人冬天就靠萝卜白菜、冬瓜豆腐过日子。”
秦桑心有戚戚。
她小时候可没少吃冬瓜,越到冬天吃得脸越绿,每年开春都忍不住和嫂子一起去挖野菜尝鲜。
想着秦桑忍不住好奇:“哥哥还知道冬瓜结的多啊?”
芝麻圆滚滚、热乎乎的身体在怀里扭来扭去,周度有点抱不住,索性放下了它:“做了官,底下瞒报是常态;要是想知道真实情况,免不得微服私访去打探消息。”
“换身布衣假装商贾,推说借水、借饭,和家中老人谈上一个时辰,总能知道些有用的事。”
“那时候吃肉少、吃素多,什么萝卜白菜、冬瓜南瓜,什么整粒的麦饭、带谷糠的米,吃着吃着就知道了。”
“实不相瞒,我现在不光知道冬瓜结的多,还知道怎么握一把土就判断出墒情(1)呢。”
秦桑没想到打小没下过地的人做官后反倒做起了老农,一时间新奇得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又认真道:“哥哥,你一定会是一个好官。”
不然也不能这么年轻就做了巡抚。
不想周度认真道:“定不辜负桑桑重望。”
秦桑愣了一下,心说他做官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和她有什么关系?
只是周度神情太认真,秦桑莫名有点慌。她弯腰抱起芝麻转移话题:“说来,百姓吃萝卜白菜、芝麻吃肉粥,这算不算狗彘食人食而不加检?”
阿元正佩服父亲不辞辛苦、体察民情的务实作风呢,忽然听母亲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脑瓜子嗡嗡的,生怕父亲生气、和母亲起了龃龉。
不想父亲忍俊不禁:“这可不算——”
“芝麻出身名门,它太祖父、祖父、父母都是军犬,平日没少跟着夜不收他们去打探消息,素日查案子也帮过大忙。”
“将门之后,吃些肉粥再正常不过,何来狗彘食人食之说?”
将门之后?
秦桑忙看向怀里的芝麻。
芝麻通神漆黑,只在爪子和胸前尾尖有一簇白毛;它圆滚滚、肥嘟嘟的,身上的肉结实得有些坠手,抱一会儿就手酸。
反正,它胖的不像个狗崽子,倒像个猪崽子。
这猪崽子是功臣之后?
秦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不过周度不会骗她,秦桑有点担忧:“功臣之后,就这样带过来和阿元玩,会不会不太好?”
“狗很能下崽,每次有了新崽子,就有一群人带回家,这点不用担心,”周度揉揉芝麻的头,“何况,等芝麻大点,阿元就能带着它和武将家的孩子一起打猎,打好关系反倒是件好事。”
芝麻全不知道秦桑她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扭着胖乎乎的身子;秦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想要拿狗崽子的都是武将吧?”
“对了哥哥,之前春荒,你调用了三天的军粮救急,很顺利地就调了粮草出来。”
“可粮草这么重要,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调给了你?”
“还有,文武结交是大忌,他们调粮给你,会不会有人弹劾你们?”
作者有话说:
(1)墒情:即土壤湿度,古代靠手摸眼看来判别,手捏成团、落地不散为最佳播种状态。芝—麻—,芝—麻—是只快乐的小猪周—度—,周—度—是位快乐的花匠换布衣、啃萝卜、吃糙米、试墒情、深入民间打探消息的周抚台还是很有几分封疆大吏的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