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度嘴角微微翘起。
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和秦桑过一辈子, 所以他每次读书学到什么,回家后就讲给秦桑听。
这么多年下来,她依旧迟钝,但遇到事情并不糊涂。
不过, 突然从小小的庶吉士之妻忽然变成了巡抚夫人, 秦桑遇到的事情大了许多, 她难免会惊慌。
倒是他的过错了。
周度抬手要揉她脑袋安抚她,触到她时才想起自己手上沾土,只好用手背碰碰她额头:“调粮救灾是天大的事——”
“救下灾民才不会有流民、没有流民鞑子就不敢伺机侵犯, 这事明眼人都清楚,有谁会因为调粮弹劾我?”
“至于我同武将们的关系么……”
周度失笑:“本朝行屯田法,军户们耕种军屯, 所得粮食用作军粮,这事桑桑也知道。”
秦桑点头。
她还真知道这事, 因为她家就是军户, 只不过她爷爷是次子, 就没有做军人,反倒做生意养家。
用秦桑爷爷的话说:耕田太苦了, 大太阳能把人脊背晒裂,热汗蛰得人眼疼,他宁愿被人说是商人、被人看不起,也不愿意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日子。
秦桑想着追问:“然后呢?”
“然后屯田少了许多, ”周度面色微凝:“有些是土地荒芜了,有些是被人强占了, 有些是军户逃亡……总之军屯产出的粮食不够用了。”
秦桑似懂非懂,又追问一句:“那怎么办啊?”
没粮食,要出大乱子的。
“自然是想办法筹粮, ”周度失笑:“巡抚本就要督理税粮,军粮不够时,我可以上疏请朝廷拨款,也可以上疏从别省调粮过来。”
“因着这事,本地武将倒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调军粮只为救急,数量不多,因此能调出来。”
“这样啊,”秦桑慢慢点头,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哥哥,巡抚是不是一个好大好大的官啊?”
秦桑知道巡抚是个大官,但到底多大,她还真不知道。
秦桑见周度凝神思索,片刻后才道:“不算大。”
秦桑松了口气。
又听周度道:“算上内相阁老尚书等人,上头还有几十号人。”
秦桑没见识地张开了嘴。
周度本就有意逗她,见此强压笑意:“我中举人那年,淮安知府请我赴宴,桑桑还记得吧?”
秦桑傻傻点头。
那是她接触到的最大的官,其余阁老尚书虽然听说过,但连人名都不知道。
周度又一本正经道:“我手下管着八个知府,让他们站、他们不敢坐。”
秦桑:“……?!”
刚刚她坐着喝酸梅汤、让周度搬花吧?!
秦桑下意识抱紧了芝麻,周度便大笑着捏她的脸:“什么巡抚不巡抚的,都是替朝廷办事,说什么官大官小?”
“只不过,做了巡抚,没人敢欺负咱们罢了。”
秦桑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人也笑了起来——
周度位高权重,没人敢欺负他,倒是有人来照顾他。
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周度和阿元,就能安心地跟大哥回淮安见嫂子啦!
秦桑越想越开心。她顺手把芝麻塞给周度,大步去打水洗脸——
周度手上有土,都把她脸弄脏了。
周度并不知道秦桑的思量,只抬手挠芝麻下颌。
芝麻呼噜噜地舔周度手腕,周度任由芝麻舔着,抬眼又望向秦桑。
也只有这傻丫头不在乎他的身份,也没看到高位下的暗流涌动。
他这么年轻就做巡抚,除开政绩不错,也是因为各省事务繁杂、盘根错节,朝廷特地增设巡抚来盘活这潭死水。
再加上之前的永定帝手腕铁血、百官战战兢兢,如今的咸德天子有意唱一出君臣相和的戏,这才特意选了他过蒙拔擢,让他做了新朝宠臣。
盯着他的人不少,但有这份恩宠在,他就有了不败金身。
此番他调军粮自然会被弹劾,但只要解决了灾荒,这便是一俊遮百丑、便只会受到褒奖。
不过……虽然他不舍得她为他担忧,但她担心他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周度忍俊不禁,又放下芝麻搬花去了。
秦桑净面后又坐着喝酸梅汤,见芝麻照旧绕着周度跑、好几次都险些绊到周度,她弯腰叫芝麻:“冬瓜!”
芝麻根本不搭声,阿元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秦桑又笑着叫芝麻,芝麻才跑了回来。
秦桑捞起芝麻感慨:“芝麻好像个汤婆子啊。”
毛茸茸、热乎乎、沉甸甸的,天冷的时候抱着很舒服。
阿元用力点头。
他偷偷把芝麻抱被窝里睡过,当夜热得他踢了被子,对此感触颇为深刻。
秦桑和阿元逗芝麻,见周度快要搬完花了,秦桑洗了手,去厨房提了壶滚烫的奶茶过来。
回来后周度刚好擦干了手,秦桑递给他奶茶:“哥哥,以后我不在家,你也要记得搬花啊。”
周度面不改色地说好。
阿元心里咯噔一下,但见父亲神色如常,只当秦桑说的是施粥那样的离家。
全不知秦桑捧着奶茶郁闷。
大哥怎么整天不沾家啊?她好想回淮安见嫂子啊。 。
秦桑等到第四天下午才等到秦樟。
知道秦樟要回来,她吃完午饭就堵在了大哥房中;她见了大哥就一阵控诉:“大哥!你出去玩都不带我!”
“不是去玩,是谈生意,”秦樟自顾自解了大氅洗手洗脸,坐下时秦桑已经晾好了茶。
他喝口茶驱散身上凉意:“来我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回淮安的事,”秦桑认真道:“大哥,嫂子在家管着一大家子,咱们得早点回去帮她。”
“还有,咱们回去时带什么礼物?”
本朝有优免之说,有功名的人可以优免徭役,因此谁家有人得了功名,往往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秦家没人得功名,但周度有。
周度早年被族人逼迫,之后他就住在了秦家;后来有了功名,他没有以德报怨地原谅周氏族人,除开周勤,他只把几个优免的名额给了秦家人。
也因此,秦家几十口人住在一处,都让大嫂管着。
可管家的人总是出钱出力又落埋怨,秦桑想想就心疼嫂子。
这回她手里有了钱,一门心思要给大嫂争面子,又不知道大嫂需要什么,所以来找大哥商量礼物的事。
秦樟捧着茶杯一阵叹息。
傻丫头,真以为周度舍得放她离开呢?
周度不仅不肯放人,还把他也给拘在了陕西;他眼见脱不开身,索性真的去谈生意。
忽然听秦桑认真道:“哥,我现在手头有四千七百多两银子,你说给嫂子买什么好?”
“要不送她套头面?金灿灿的,宝石大的像冰糖,让人一看就眼红?”
眼见妹子要把手里那点家底全砸在夫人身上,秦樟好气又好笑地拦住她:“周度好不容易给你攒点私房钱,你这就全花了?不过日子了?”
他生意做大也就这两年的事,前几年周度也紧巴巴的,给她攒出万两白银着实不易。
不想秦桑昂着头理直气壮:“那可是嫂子啊。”
“对了,也有大哥的份儿。”
秦樟愣怔片刻,又笑着扶额。
秦桑把他和夫人当爹娘孝顺。
当年周度中了举人,有个退休的大官请周度赴宴,秦桑也跟着去了,回来后就用帕子包了糕点送来。
打开一看,帕子里六颗酥油泡螺像六颗漂亮的小贝壳,颗颗都热乎乎的带着体温。
这东西金贵,夫妻俩没吃过,又见秦桑做贼似的督促两人快吃。
后来两人才知道,人家包了盒酥油泡螺做回礼,总共才十二颗,这丫头是把自己那份全送过来了;而她送酥油泡螺过来时还遇到了老二。
家里人多,她怕厚此薄彼搅得家宅不宁,硬生生等到天黑,才做贼似的偷偷跑来。
秦樟想着揉揉秦桑脑袋:“桑桑,你嫂子不缺东西,更没人敢欺负她。”
“自打周度中了探花,淮安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你二哥三哥也安分了许多。”
秦桑伏在桌上闷闷道:“我想见嫂子啊。”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
她生阿元的时候,嫂子不远千里要来京城看她,不巧染了风寒、病得下不了床,就没有来看她。
秦桑怕大嫂留下什么病根儿,不亲眼见大嫂一次,她总放不下心。
秦樟见她这样也心疼,想了想道:“正巧这几天闲着,咱们给你嫂子买礼物去。”
秦桑慢慢抬起脑袋:“不准省钱。”
“不省钱。”
秦桑这才笑了。 。
一连四五天,秦桑都跟着秦樟在外面买礼物;两人买得热火朝天,从首饰到地毯买个不停,晚上也没时间回家,直接就住在了客栈里。
秦桑整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不知道护卫写了短笺飞马报给周度,更不知道周度无数次思考要不要再送些银票过去——
秦樟手头闲钱不多,别害得她买东西都没法子尽兴。
但想想护卫禀报她消息的事情,周度还是按捺下了给钱的心思。
等她回来再给。
第六天秦桑终于和秦樟一起回了家,连带回来的还有三四辆马车。
回来时秦桑看着马车一阵头疼,生怕别人觉得周度收了贿赂,最后找了个最荫蔽的侧门进去,又兴高采烈地登记礼物单子。
她记单子,阿元就抱着芝麻研墨,看着看着忍不住问道:“娘,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回淮安时的礼物呀,”秦桑头都没抬,发现没墨了才抬头:“阿元?”
阿元面色苍白。他勉强笑了一下:“娘要回淮安?”
“是,”秦桑有些担忧,下意识开慰他:“我就回去几个月,看完嫂子就回来了。”
“你在家和爹爹乖乖吃饭、乖乖休息,不要让娘担心。”
阿元勉强一笑,又低头研墨;秦桑担心地放下毛笔,搂着阿元柔声安慰:“娘没有要丢下你们,只是要回去看看嫂子,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阿元原先还强撑着,结果一开口就哭了出来。他扑进秦桑怀里痛哭流涕:“娘你别走、我怕……”
阿元哭得喘不过气,吓得芝麻趴在地毯上瑟瑟发抖,黑脑袋埋进小小的爪子里。
秦桑也被阿元给惊到了。
她不明白阿元为何这么大的反应,但知道现在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忙抱着阿元柔声安慰,哄了他半个时辰才哄好。
最后阿元破涕为笑,抱起芝麻大步离开。
他神色如常地出了院门,又哽咽着将芝麻随手放下,强忍眼泪跑去了周度的书房:“我要见爹!”
书房重地自有专人把守,但周度多年来躬身育子,侍卫们都认得阿元;
见阿元涕泪横流,两人不敢耽搁,稍一对视就进屋禀报:“抚台,公子来了,他哭得很伤心,像是有什么要事。”
周度难得闲下来看书,阿元来时他就听见了哭腔;闻言他放下书卷:“叫他进来。”
屋门开启,阿元第一次进入书房,快走两步又心有余悸地停住脚步。
他尽力冷静下来:“爹。”
阿元哭得眼红脸皴,周度皱眉,起身拧了毛巾递给他:“先擦擦脸。”
“……谢、谢过父亲,”阿元抽噎着擦脸,又听父亲问:“知道你娘要回淮安的事情了?”
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他清楚,阿元素来沉稳冷静,又见惯世面,此番失态,定是秦桑大车小车地拉了东西回来,告诉阿元她要回淮安。
果然,周度话音刚落,阿元擦脸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怔怔问:“爹……父亲知道娘要回淮安?”
周度不语,阿元丢了毛巾跪地痛哭。他搂着周度的腿痛哭嚎啕:“爹你别让娘走……我害怕……我要娘……”
他要娘。
娘在,这个家才有一点热乎气。
娘在,爹才能搬花、才能玩笑、才能被芝麻撞了都一笑了之。
爹对他很好,不仅亲自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还聘请名师教他诗书骑射,甚至用具体的政务来考校他、教导他。
但不一样。
娘不在,家就不是家,只是个满是樟脑墨臭的空屋子,是个只有权势富贵、诗书戒律的空屋子。
他害怕。
他喜欢娘。
喜欢娘做的奶糕奶茶,喜欢娘陪他嬉笑比剑,喜欢娘给他买月白衣衫、金龟折扇。
娘在,他才能喘过气来,才不用假装老成稳重、不用假装不羡慕那些有娘的孩子。
阿元哭得撕心裂肺,周度怎么哄都哄不过来,索性倒了茶水、又投了毛巾,一点点擦去阿元面上残泪:“阿元不怕,爹保证,你娘不会离开我们。”
阿元止不住地抽噎。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娘不走?”
“不走,”周度轻抚儿子后背:“不怕,爹娘都在这里陪着你。”
阿元半信半疑,周度也不舍儿子伤心,索性收拾了公文,陪儿子一起读书谈笑。
不多时屋门叩响,外面传来秦桑的声音:“哥哥你在吗?我听说阿元在这里……我带了甜甜的燕窝粥,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父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阿元率先跑去开门:“娘我在!”
门开后,秦桑低头看向阿元,见他双目红肿有些心疼,又望着周度确认:“哥哥,我能进来吗?”
“有什么不能的?”周度接过她手中红木托盘:“我和阿元正在看故事,桑桑也一起来?”
秦桑不太想进去。
打小她和周度就很有默契:虽然两人会为彼此添衣、会给对方带糕点水果、会同对方嬉笑打闹生娃娃……
但她轻易不会在周度书房久留,周度也不会踏入她藏宝贝的小隔间。
何况这里是书房重地,里面有很多重要么务。
可她身形一晃,生生被阿元拉了进去。
阿元声音雀跃:“娘,爹好不容易让我们进书房,快进来玩啊!”
秦桑躲避不及,一进去就发现周度已经盛好了燕窝粥:“好香的粥,桑桑厨艺大有长进。”
阿元也随声附和:“对呀对呀,我一闻就流口水呢!”
秦桑面色艰难:“……这不是我煮的。”
阿元:“……”
周度:“……”
周度笑一声:“快来吃,阿元喉咙都哑了,正好润润喉。”
秦桑不再多想,和父子俩一起吃粥,确定阿元不伤心了才离开。 。
接下来数日秦桑都纠结不已。
她舍不得阿元难过,也放心不下嫂子,想来想去又找到了周度,让他答应好生照顾阿元,这才勉强放下了心。
秦桑早早打包好了行礼,还精心选定了运送礼物的镖局,终日都督促着大哥早些动身回淮安,甚至威胁说如果大哥不走,她就一个人回淮安。
秦樟说着快了快了,人却又离了家去做生意。
如是反复,到了第三次的时候,秦桑没等来秦樟,反倒等来了周度。
周度难得换了身簇新的衣裳,腰间还挂了只清碧剔透的玉环,一看就知道认真打理了仪容。
秦桑瞬间惊艳:“哥哥要去会客吗?”
谁能让他这个陕西巡抚盛妆以待呢?
秦桑猜不出来,只是被周度握住了手:“是也不是。”
“桑桑,嫂子今日就到了,咱们快去迎接她。”
秦桑面上惊艳寸寸崩裂。
她静默片刻,忽然重重甩开了周度的手:“周度你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吵吵架,嫂子就可以教秦桑分辨夫君与哥哥了
第22章
貌合神离。
周度从未想过这个词能用来形容他和秦桑。
秦桑孩子气。
往常他和秦桑吵闹, 秦桑最多扭过头去不理他,再被他三言两语逗笑,哼一声就算揭过。
可这回收到大嫂顾蘅到陕西的消息后,秦桑只骂他一声, 又立刻闭眼冷静下来, 强压怒气说她要去迎接大嫂。
周度压下心中惊讶, 叫出早就备好的马车去迎接大嫂顾蘅。
顾蘅等人来到此处时已经到了下午,他本想让顾蘅在客栈中休整一日再过来,可顾蘅急着确认秦桑无碍, 不顾舟车劳顿、赶在傍晚到来。
两人一见面,秦桑就哽咽着扑进了顾蘅怀中。
顾蘅紧搂秦桑抚她后脑,口中不住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抱了许久才分开秦桑。
周度等到两人平复好情绪才回家。
周度物欲淡泊,府中厨子手艺着实不佳;知道顾蘅要来、周勤连忙去酒楼定了饭菜回来, 如今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除开顾蘅秦樟、秦桑周度四人, 桌上还有阿元周勤, 以及顾蘅带来的一双孙子孙女。
俩孩子比阿元还小,有些拘谨地坐在秦樟身侧, 筷子都只敢夹眼前的菜;顾蘅挨着秦樟坐在主座上,另一侧围着秦桑。
秦桑身侧是阿元,再之后才轮到了他与周勤。
如今秦桑顾蘅姑嫂俩亲昵地凑在一处,若非靠背椅着实宽大, 两人恨不能臂挽臂地坐着。
即便如此,两人也旁若无人地给彼此夹菜, 就连阿元都满脸落寞——
自打秦桑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没有给阿元夹菜呢。
周度给儿子夹了块他爱吃清炖鲤鱼,阿元抬头勉强一笑, 周度颔首示意,又夹了一筷子鲤鱼给秦桑:“这是黄河冰化后的开河鱼,肉质肥美细嫩,清炖最佳,嫂子尝尝。”
“是吗?”顾蘅眼见那筷子鲤鱼到了秦桑碗中,不由也笑着夹了一块:“早就听说陕西鲤鱼是黄河五大名鲤之一,开河鱼更是干净肥美,出水时浑身都是金灿灿的。”
“这回我就托福尝一尝。”
“嫂子这是什么话?”周度笑着接话:“我自该孝敬嫂子。”
“陕西颇有些景致特产,嫂子好不容易来陕西一趟,还请千万多住几月,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顾蘅笑着说好,秦桑横周度一眼,心中不住冷笑——
什么地主之谊,明明就是他害嫂子千里迢迢过来的,还要嫂子在这里长住!
秦桑越想越气,手中筷子绕过了碗中的鱼肉。
又见顾蘅满脸疑惑:“桑桑怎么不吃?不是最爱吃鱼了吗?”
“……就吃,”秦桑勉强笑一下,皱着眉头将鱼肉送入口中。
周度重重松了一口气。
秦桑是兄嫂抚养长大的,元宵节秦桑回家后,就一直想着回淮安看望嫂子。
周度不愿意让秦桑离开他,就只能派人去请嫂子来陕西住段时间。
只不过秦樟顾蘅都到了天命之年,淮安陕西也有千里之遥,哪怕周度一路让人照看着顾蘅,可顾蘅带着孙子孙女来一趟也着实辛苦。
秦桑恨不能咬他一口,也是因为心疼嫂子。
好在秦桑顾蘅的姑嫂情十分坚固,顾蘅为了小姑子不惜连日赶路,如今瞧出秦桑恼了他,还特意出言撮合两人。
周度微微放下了心,周勤适时地开**跃气氛:“知道嫂子要来,衡之一早要我去搜罗特产给嫂子尝鲜,什么富平的柿饼、彬州的犁,阎良的相枣、黄河的鱼……嫂子可千万要赏脸尝尝啊。”
“衡之费了这么大力气,我自当好好尝尝,”顾蘅笑着夹了筷子鱼肉给秦桑:“桑桑,你说是这里的鲤鱼好吃,还是咱们淮安的白鱼好吃?”
秦桑根本吃不出鱼的滋味,只勉强笑笑:“白鱼好吃。”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刚出水的,新鲜。”
淮安白鱼又称淮鱼、淮白、银刀,清蒸极为鲜美,历代皆为珍品;但白鱼出水即死,很是娇气。
偏偏秦樟秦桑都喜欢吃白鱼,秋冬时秦樟闲了,就带着秦桑和儿女们一起租条船去钓白鱼,钓到后就当场蒸了吃,往往两刻钟蒸熟一条鱼,片刻间就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分吃殆尽了。
没到钓鱼时,秦桑和侄子侄女们拎醋瓶的拎醋瓶、抱酒瓮的抱酒瓮,每次都吃得肚子滚圆才回家。
听到秦桑这话,周度才放心下来;秦樟想起昔日带着崽子们垂钓的过往,又笑着给鱼肉剔刺,剔干净了才给孙子孙女吃。
俩孩子渐渐放松下来,阿元知道母亲不会离开心下大喜,又急急盛了一勺子香椿豆腐给顾蘅:“大舅母,尝尝这个香椿,用盐油拌了的,最是开胃解腻。”
“大舅舅说舅母喜欢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阿元满脸希冀地看着顾蘅吃了,听她说好又盛给秦桑:“娘你也吃,爹说过,当年在京城你最爱挖野菜尝鲜了。”
这话是真的。
北京天冷,冬天除了萝卜白菜就是冬瓜南瓜,洞子货里的绿菜黄瓜他们肯定吃不起,吃到过年人都糠了,只好哄自己说萝卜青菜保平安;
可一到开春,什么荠菜香椿、婆婆丁马齿苋吃得她根本停不下来。
儿子满脸希冀,秦桑也狠不下心朝儿子撒气。
她夹了驴肉白菜给阿元:“是啊,闲了咱们一起挖野菜去。”
“现在先吃饭——不是最爱吃驴肉了吗?多吃点,省得还没有芝麻胖,别人还以为咱家穷,把你的口粮省下来给芝麻吃呢。”
阿元不好意思地笑笑,其余人也笑出声,饭桌上气氛热烈起来。 。
吃完了饭,秦桑亦步亦趋地跟着嫂子去了厢房,还理直气壮地说要和嫂子一起睡。
周度不敢有意见,秦樟更没意见——
他夫人肯定有话和妹子说,何况他还得哄俩不自在的孙子孙女。
厢房里,秦桑窝在嫂子怀里说走失的事,顾蘅一下一下地拍她后背:“不害怕了,嫂子和周度都在呢,再也不会走失了。”
秦桑委屈地埋在嫂子胸前。她声带哽咽:“周度坏人,他逼嫂子过来!”
“什么话?”顾蘅笑着托起秦桑的脸:“周度不说,嫂子就不来见你了?”
“你生阿元的时候嫂子病了,没办法去看你,现在做了官夫人就不要嫂子了?”
“……嫂子胡说,”秦桑小声嘟囔,又见顾蘅自袖中掏出个荷包来:“这个给你,是嫂子送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秦桑也不矫情,当即拆开荷包看,便瞧见整整三千两银子的银票。
秦桑讶然抬头,顾蘅只笑:“穷家富路,在外头离不开钱,你好好收着,就当嫂子这些年攒给你的压岁钱。”
“……我都有娃娃了……”秦桑小声嘟囔:“就我有?”
“你侄子侄女也有。”
“一样多?”
“他们够花。”
这话,意思就是侄子侄女们的钱没她的多了。
秦桑笑一声又把荷包还给顾蘅:“嫂子我有钱,周度给我一万两银子的私房钱呢,我现在阔的都没地方花钱。”
“周度是周度、嫂子是嫂子,”顾蘅又把秦桑拉进怀里:“还有,我来的路上,听说你又是施粥、又是买鸡蛋的,你还能有一万两银子?”
当然没有。
秦桑现在还剩下两千多两银子。
秦桑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怎么传得风风火火的……”
“当然是周度疼你,”顾蘅认真道:“桑桑,你当什么人都能有好名声么?这是周度一点点给你铺路铺出来的。”
秦桑默然。
她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点;但是周度叫来嫂子……
“可你和周度使脾气,因为他叫了嫂子过来,”顾蘅捏她的脸:“是不是?”
“不是!”秦桑立刻反驳,又被顾蘅捏住了下颌。
顾蘅似笑非笑:“不是?那你扭头做什么?”
秦桑:“……”
秦桑打小就不会撒谎,每次撒谎都会避开对方的眼神。
这会儿被嫂子抓个正着,秦桑恼羞成怒:“嫂子你偏心!你帮他不帮我!”
顾蘅哼了一声:“我偏心他做什么?我是来看我家桑桑的,又不是来看他周度的。”
秦桑连连点头,又听嫂子问:“你和周度生气,是因为嫂子,还是因为嫌他老、不想要他了?”
秦桑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讷讷道:“……因为他骗嫂子过来。”
秦桑确实不太习惯这个周度。
但她和周度五岁订婚、十岁成婚,夫妻也做了十年来,根本就没想过没有周度的生活。
现在虽然避着周度,但……
但真要她嫌老爱少、丢了周度找别的少年郎……
她不是那样的陈世美!
秦桑闷闷低头想着,全不知道嫂子正探究地盯着她,许久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这丫头只是气周度叫她过来,没有真的嫌周度老。
秦桑刚刚失踪时,顾蘅和秦樟一起恨周度没保护好妹子;可过了三年、四年,见周度一个人撑起家里家外,也就慢慢开始心疼他。
后来阿元都七八岁了,两人便慢慢担心起来——
不对劲儿。
给父母服丧也就二十七个月,周度这都守了七八年了,怎么还没走出来?
她和秦樟试探了周度许多回,不得不相信周度对秦桑情深似海这件事。
深得让人担心他毁了自己和阿元。
后来周度做了高官,他们夫妇不敢多说什么,但阿元那么可怜,她常叫秦樟多陪陪阿元。
如今秦桑回来,周度拘着她自在两人预料之中,她却害怕秦桑嫌弃周度老,周度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何况如今周度位高权重,他要做些什么,他们可全无反手之力。
如今见秦桑单纯如昔,顾蘅就知道周度照旧把她保护得很好。
她放下心来,摸着秦桑脸叮嘱:“周度这些年很不容易,你多去照顾照顾他。”
秦桑不乐意。
她还怨着周度呢!
“听见了没?”顾蘅陡然揪住秦桑耳朵。她抬高声音:“问你话呢!”
“听听听见了……”秦桑捂着耳朵哎哟哎哟,又不得不委屈巴巴地答应:“我都给他做奶茶、做奶糕了,他还要我怎么样?”
顾蘅笑着松了手:“这就好。”
“收好银子,今天咱俩一起睡。”
秦桑眼睛一亮。 。
书房中,周度批完公文,眼睛一次次瞟向主屋。
书房主屋本就在一个院子里,抬眼就能看到;这会儿周度清清楚楚地看见主屋里黑黢黢的,根本就没点蜡烛。
即便知道秦桑会和顾蘅一起睡,周度照旧有些烦躁;他耐着性子收好公文,决定明日得和嫂子提提,不能让秦桑整天和她一起睡。
就算秦桑睡主屋、他睡书房,也好过秦桑乐不思蜀地睡在嫂子床上。
一晚上周度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等来凌晨吃早点,却见桌子前空荡荡的,根本没有秦桑和顾蘅的影子。
秦樟正在剥鸡蛋,见此头都没抬:“俩人说了一晚上话,今天上午估计是起不来了。”
说完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小孙女秦湘。
周度抿抿嘴,抬手给阿元也剥了个鸡蛋:“今天怎么没抱芝麻过来?”
知道母亲不走后,阿元心情大好,何况还有父亲剥蛋。他大大咧咧地笑:“抱过来了,湘儿怕狗,我就让芝麻先回去。”
周度接了句原来如此,又味同嚼蜡地吃早饭。 。
秦桑顾蘅姑嫂俩等到中午时候才起来——
主要是秦桑饿了。
昨晚她忙着赌气、没怎么吃饭,对于午饭极其迫切,眼神比芝麻见了肉粥还要亮。
下午秦桑还想和嫂子腻在一块儿,但滟滟来了:“夫人,上回您给公子做的月白衣衫好了,公子正穿着试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秦桑就想起来了——
之前带阿元逛街,阿元说他喜欢李白,秦桑就买了月白绸缎给他做衣裳,还买了长剑金龟。
后来她忙着施粥就忘了这事,现在秦桑兴冲冲地望着嫂子:“嫂子咱们一起去吧?阿元穿上肯定好看。”
“阿元是你儿子,我去了他还怎么换衣裳?”顾蘅摆手打发她:“行了行了,赶紧去吧,你走了我正好睡会儿。”
“昨天说了半夜的话,我现在还困着呢。”
秦桑张口就要撒娇让嫂子同去,可一看嫂子眼下眼袋,再看看嫂子眼角皱纹,口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最后只点头:“好,嫂子先歇着。”
秦桑答允,滟滟如释重负,立刻跟着秦桑一起去了。 。
几套衣裳都送到了阿元房中。
秦桑到时,阿元已经换好了衣裳。他戴上金龟与平安结,桌上还放着几块形状各异的玉佩:“娘你看戴哪个?”
秦桑低头。
玉佩有青玉的、白玉的、还有墨玉的,个个都漂亮。
得看看哪个配衣裳。
秦桑后退几步看阿元。
月白衣衫不耐脏又显黑,但好在阿元皮肤白皙,瞧起来倒是很漂亮。
不过嘛,飘逸清冷的月白衣衫上束着一条宽宽的黑革带,怎么看怎么违和。
秦桑有些纳闷:“怎么用这条腰带?咱们没有打腰带吗?”
阿元诚实地摇头:“没有。”
又认真道:“娘,用这个将就一下好了。”
这怎么能将就呢?
秦桑打小活在绸缎店里,哪能见人这么埋汰衣裳?
她转身看向滟滟:“有没有红色的绸缎?……做个绸缎腰带好看。”
滟滟想了想道:“库房有,之前夫人回来,抚台也让人拿了批布料出来,说给夫人做衣裳。”
“后来夫人没用,还放在卧房的柜子里,倒都是红色的,我去拿。”
“一起去,反正就几步路,”阿元兴致勃勃地转身就走,忽然一个踉跄,低下还有“嗷呜”的一声痛呼。
一低头,芝麻就窝在桌脚的地毯上,方才阿元踢到它身上,这会儿芝麻委屈巴巴地夹着尾巴,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阿元弯腰揉揉芝麻脑袋:“好芝麻,不委屈,等下给你吃肉。”
芝麻耳朵半竖起来,脑袋也埋在了爪子里,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不多时母子俩搬来绸缎,秦桑穿了针线,缝了条半寸宽、六尺长的朱红绸缎腰带。
她拍拍手,帮着阿元缠在腰上,又让腰带自然垂落到靴面上,再配上阿元孩童特有的单薄腰身,立刻显得清俊又飘逸。
阿元晃着广袖忍不住笑:“娘你这个腰带好好看!”
秦桑嗯哼一声骄傲至极:“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打小就跟着嫂子看绸缎店,每天都被嫂子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进来买布制衣的夫人们一见她就来摸她的脸、捏她的手,店里的生意就越来越好。
阿元换好衣裳兴致大好,还特意拿出了定制的长剑,二话不说就走到院中舞了一曲。
结果不出意外地踩到了衣角。
若非秦桑眼疾手快地扶他一把,阿元只怕就要跌在地上。
阿元有点不好意思,芝麻反倒兴致勃勃地摇着尾巴大叫起来,气得阿元抱起芝麻一阵蹂躏:“叫什么叫?不想吃肉了?”
芝麻呜呜叫个不停,秦桑下意识后倾身子离阿元远点——
芝麻浑身黑毛不显脏,但阿元穿了身月白衣裳!一抱芝麻就浑身印子。
阿元也发现了这点。他放下芝麻,又高举木剑去追芝麻:“芝麻!你害我弄脏衣裳!我要你付出代价!”
芝麻歪头看向阿元,见他笑着举剑只是吐吐舌头;等到阿元到它身前、怕伤到它不得不停住脚步时,芝麻忽然轻盈地一跳,立刻蹿出了半丈远。
阿元与秦桑面面相觑:“……芝麻还跳的起来啊?”
秦桑想了想:“好像能,毕竟是……将门之后?”
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觉得那军犬世家生出这么个猪崽子可真是家门不幸。
母子俩玩了好半天才停下。
阿元玩够了,总算想起要拜会大舅母的事情了;可秦桑觉得这个脏脏的阿元过去后,自己也少不得被嫂子说一顿,忙绞尽脑汁打消了阿元想去探望嫂子的念头。
回去路上,秦桑想起脏脏的阿元就一阵好笑,决定要把芝麻不是猪的事情告诉大嫂:“嫂子我跟你说,那个芝麻——”
秦桑的话生生停在嘴边。
她看到了屋中的周度。
周度换了身半旧的青衣,正低头站在嫂子面前,仿佛是学堂里做错事、被夫子教训的学子。
他身形单薄,整个人清瘦得像一道剪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秦桑面上的笑顿时消失了。她慢吞吞走进屋:“嫂子。”
“桑桑也回来了?”嫂子笑着抬眼望她:“正好周度也在,你快坐好,嫂子和你们说件事。”
秦桑不情不愿地撇嘴。
能有什么事啊?
还不是她和周度闹矛盾,周度就请来嫂子当救兵?
哪回不是这样?
周度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改不了这坏毛病呢?
秦桑有些气。她转身就要跑开:“嫂子我累了,有事明天说吧,我先回去了。”
可还没开跑,秦桑就听到嫂子拔高的不悦声音:“秦桑——”
秦桑心一颤。
嫂子连名带姓叫她,她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秦桑战战兢兢转身,果然见嫂子沉了脸。
她陪笑:“嫂子……”
“叫嫂子没用,”顾蘅抬手指指身前:“你俩,都给我站这儿,听我说完再走。”
“别让我说第二遍。”
秦桑苦不堪言,忽然觉得方才滟滟让她陪阿元,分明就是周度这厮的调虎离山之计——
趁着她陪阿元玩,周度正好来找嫂子求助;等她玩完回来见嫂子,这就是彻彻底底的瓮中之鳖了。
秦桑暗恨自己缺心眼,周度都这么做了十次八次了、她还不长记性,一时间更憋屈了。
她越想越气,心中不住想先跑回屋会有什么后果,打算先逃了再负荆请罪,忽然被周度握住了手。
秦桑猛地抬头看他。
周度眉头微蹙,似是真心为她着想:“桑桑,嫂子有事要和我们说,我们不好违背了嫂子的意思。”
秦桑:“……”
秦桑笑了一声。
呵呵,她真想做只老虎咬死周度。
作者有话说:
芝麻:我是猎犬猎犬猎犬!不是猪
第23章
一如多年前亲嘴生娃娃的谎言被戳穿后, 两人垂头丧气地站在嫂子面前,仿佛是饱受狂风暴雨蹂躏的花花草草。
“多大了?”嫂子沉着脸一拍桌子:“成婚几年了?阿元多大了?”
“你瞧瞧、你瞧瞧,一个是巡抚,一个是巡抚夫人, 出了这个门, 谁还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在家里斗嘴吵架?”
秦桑气得浑身发抖。
又不是她要做这个巡抚夫人的!
偏偏周度还握着她的手腕,她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又听嫂子训她:“你知不知道周度是巡抚?知不知道他公务繁忙?知不知道他忙完春荒忙春耕、忙完民生忙军备?”
“周度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回趟家, 你还和他置气、还和他吵?”
“你见过你这样不体谅男人的巡抚夫人?”
秦桑心道她还不够体谅啊?自打元宵节回来之后,她有和周度拌过一句嘴吗?
要不是周度这回太过分、让嫂子千里迢迢来了陕西,谁要和他吵架啊?
结果嫂子一拍桌子, 茶盏立刻跳了起来:“还是说,你没在家要周度自己带孩子, 在家后还要周度自己带孩子?”
“阿元害怕你俩吵架你看不出来?连个孩子都不如?”
秦桑立刻就蔫儿了。
阿元患得患失、木讷老实, 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对于阿元她有愧疚, 也一直想着哄阿元开心。
不过阿元是阿元、周度是周度,她心疼阿元并不意味着原谅周度。
想了想, 秦桑抬手去拉周度的手——
她嫂子她清楚,这回她要是还和周度赌气,她嫂子能从现在骂到天黑。
不过秦桑还气着周度,手无论如何也握不下去;她抿紧嘴, 强迫自己握住周度指尖,就像拈着一条滚烫的毛巾, 一丁点儿都不肯多碰。
那毛巾——不,是周度的手——立刻紧紧握住了秦桑的手,片刻间就与她十指相扣, 秦桑再也挣脱不开。
秦桑:“……?!”
太过分了!
秦桑气得心口剧烈起伏,可嫂子看见她的小动作,声音不由和缓了许多:“周度也是。”
“桑桑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说话做事非得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比她大,比她聪明,还比她见多识广,结果你就这么瞒着她?”
“你当她是小孩?”
秦桑嘴角迅速翘了一下,顾蘅见了有些好笑,声音也低了:“这回我来陕西,明明是想来见一见桑桑,结果你一直瞒着她。”
“是,我知道你想给她一个惊喜,可瞒着瞒着就变成了惊吓,你觉得好玩吗?”
周度低声认错:“嫂子说得对,阿度不该瞒着桑桑,阿度知道错了。”
秦桑翘起的嘴角又抿直了。
阿度、阿度,还阿度呢?
胡子一大把了还装什么年轻?真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少年郎?
再者说了,十几岁就能自称阿度?李隼比他还年轻呢,几时故意假装年幼无知了?
可嫂子沉默着,秦桑不敢多说,只抬头看向嫂子委屈道:“嫂子,我知道错了。”
“周度好难好累,我不该和他赌气,以后不会了。”
顾蘅见她这模样差点笑出声来。
秦桑要是真心认错,那一定愧疚得抬不起头来,声音也湿漉漉的低沉哽咽。
她这模样分明就是想使坏。
不过周度请她帮的忙,她也已经帮了,这会儿没打算收拾妹子,便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错了?晚了!”
“你俩给我回去好好反思反思,没反思好之前别来见我。”
“真是的,耽误我歇着,出去出去!”
顾蘅嫌弃地侧过脸去,挥手的动作活像在赶苍蝇。
俩苍蝇很有自知之明,默默无声地出了屋子,又手拉着手出了大嫂的院子。
两人直接走到了主院主屋中,又把素素滟滟都打发了出去,秦桑才忍无可忍地、一根根的、缓慢又坚定地掰开了周度的手指。
“……桑桑,”周度任由她掰开手指,却不住为自己开脱:“桑桑还在怨我?……我也是心疼桑桑思念嫂子,就把嫂子请了过来。”
“桑桑要是还生气,那我——”
“那你还去搬嫂子当救兵,”秦桑冷笑着望向他:“周度你玩够没有?”
“多少年了,一吵架你就去找嫂子,真觉得我没看出来嫂子偏心你?”
“是,你聪明,我一直都知道你比我聪明,只要你愿意你就能死死骗着我。”
“可你真觉得你能骗我一辈子?”
“同样的招数你玩了几次了?真当我一点记性都不长?”
秦桑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周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最后皱眉抿紧了嘴。
秦桑决心一定要把两人的矛盾限制在两人之间,绝不能再捅到嫂子面前;见此她趁热打铁:“怎么?我说错了?不是你主动去找的嫂子?”
“周度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以后咱俩的事、咱俩自己解决,该吵架吵架、该打架打架,不准再闹到大哥大嫂面前。”
周度眉毛动了动,又听秦桑说出了第二个选择:“第二,就像今天这样,捅到大哥大嫂面前,那之后咱俩也不用做夫妻了——”
“你做你的抚台、我做你的夫人,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你再也别想让我把你当哥哥看待!”
“你自己选!”
周度似乎是想笑,片刻后抿紧了嘴点头:“桑桑,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闹到大哥大嫂面前。”
“……你说的!”秦桑喜形于色,又翻脸不认人地冷哼起来:“那我现在不想见你!”
“抚台不是公务忙吗?那就去处理你的公务!我不开口,你就别想着进我的屋!”
说着抬手把周度推出门外,又重重地砸上了门。
周度眼睁睁看着屋门关闭,在巨响中笑了一下。
她的屋?
真是强词夺理,明明是两人的卧房。
但她今天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冰释前嫌,反倒设了个拙劣的圈套逼他不准再去找嫂子……
周度轻轻揉着手腕,不由想起嫂子的话。
他故意给阿元搭了不合适的腰带,也故意让人取出布料,就是为了支开秦桑、好单独去见嫂子。
以前他就没少找嫂子帮忙,嫂子见怪不怪,却很认真地说这法子不管用,还说以前秦桑从没有真正生他的气,所以有个台阶就下了;但这次不一样。
嫂子说秦桑性子单纯认死理,说开了她自然就不闹别扭了;但他不能一直骗秦桑,不然秦桑回过神来只会更生气。
周度不敢信——
他哄了秦桑那么多次,她怎么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生气过?
他让嫂子帮忙,嫂子就如他所愿地帮忙,没曾想弄巧成拙,气得秦桑彻底不理他。
周度望着禁闭的屋门沉思片刻,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书房去了。
他一走,关上的屋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秦桑偷偷望他,见他没有接着纠缠,她哼了一声重新关上门,自己砸床上睡觉去了。 。
一连两天,周度都没有继续纠缠秦桑,只在吃饭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秦桑放心之余又有点打鼓,觉得自己实在过分、居然让那么忙的周度费心哄她。
但一看大嫂捶腰的动作,秦桑又狠下了心不理周度。
正巧太阳好,秦桑叫来阿元和秦湘秦潇几个孩子一起搬花晒花,还搬了椅子在太阳底下,好让嫂子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顾蘅奔波月余都坐在马车里,如今能晒太阳自然答允,便端着茶看秦桑她们搬花。
芝麻照旧哒哒地跑了过来。
它尾巴摇出残影来,颤着一身肉穿梭在花盆空隙中,不是咬阿元的裤腿、就是在秦桑腿间绕来绕去,好竭尽所能地阻碍众人的搬花大业。
阿元素知此狗胆大包天、谁都敢撞,但它当着大舅母的面还如此放肆,阿元不由有些捏汗。他放下花盆威严道:“芝麻!”
芝麻歪头望他片刻,嗷呜一声扑了过来,正巧跳进阿元怀中,惹得秦湘秦潇一阵惊呼,顾蘅也笑着感慨:“真是一条好狗啊。”
这才多大啊?就能一下子跳进阿元怀中。
何况这狗腿骨粗壮,一看就知道它筋强骨壮、长大后必然不凡。
胖狗入怀,阿元后退两步卸去力道;他有些胸闷,又凑近芝麻耳朵低声威胁:“再使坏,就不让你吃肉粥了!”
未曾想芝麻眼睛更亮,还伸舌头舔着阿元的脸。
阿元瞬间傻眼,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从来都只说给芝麻吃肉粥,它恐怕误以为自己在奖励它。
阿元只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秦桑走过来递出块帕子:“放下芝麻,我有办法。”
阿元半信半疑地放下芝麻,他顺手擦脸,见秦桑走到桌前扔了一物:“芝麻!”
芝麻抬头,见那物飞起欢呼一声,立刻飞身叼住那物稳稳落地,又摇着尾巴哒哒跑到向阳的花盆前,前爪摁着那物歪头啃咬。
阿元大为震撼:“娘你做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风干牛肉,”秦桑坏坏挑眉:“说是蒙古的牧民做的,拿到这里换米面;我闻着挺香就买了点,结果差点咬崩了牙,就留着给芝麻磨牙用。”
之前她和大哥一起给嫂子买礼物,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更别说遇见卖牛肉干的了——
南方种田要耕牛,杀牛是犯法的;虽说总有些牛不清不楚地没了性命,但遇见坦坦荡荡卖风干牛肉的人,秦桑照旧吃了一惊,就买了两袋子回家。
阿元听着连连点头。
爹说过,普通的蒙古人也不舍得天天吃肉,平常就是各种奶制品和粮食混着吃;偏偏蒙古人不怎么种田,就用牛羊肉换成更能饱腹的粮食。
听爹的意思,蒙古人的肉干很便宜,若能大量买卖,本地人就能吃到好多便宜的牛羊肉……
忽地听见芝麻嗷呜一声,一低头见它绷紧了下颌咬肉干,口水淋淋沥沥地流个不停,沾得肉干上都是。
阿元担心起来:“娘,你吃肉干都差点崩了牙,那芝麻会不会吃坏牙齿啊?”
娘也就算了,芝麻可还是条小小的幼犬呢!
好在秦桑很快就让阿元放了心。
“不会,”秦桑胸有成竹:“风干牛肉蒸过的,而且我问过侍卫了,小狗长着长着就会牙痒,总喜欢咬东西。”
阿元恍然大悟:“怪不得!”
芝麻这几天整天咬他桌脚,幸亏那是坚硬的红木所制,这才没有留下印子。
眼见芝麻心花怒放地啃着肉干,阿元暗自琢磨它会不会瘦下来,毕竟现在的他都有点抱不动芝麻了,他可不想芝麻胖的没办法上床。
又听顾蘅道:“芝麻是条好狗,你们别把它给养废了——过几天带它去马场跑跑,或者打猎,不能让它就这么胖下去。”
秦桑深以为然,觉得这猪崽实在有辱先祖、有辱门风。
她看向芝麻,却被人遮住了视线。
秦潇秦湘兄弟俩蹲芝麻跟前看着它——
秦湘原先怕芝麻咬她,现在混熟了知道芝麻亲人,便总喜欢在芝麻毛上戳几个坑,再感慨军犬就是漂亮。
阿元认命地搬花,不多时就出了一身细汗;所谓身劳思慈父,阿元忍不住问秦桑:“娘,爹怎么不来?都没人搬花了。”
“还有,今天早上爹都没有来吃早饭。”
秦桑有些尴尬。这几天她和周度赌气,根本没注意周度的情况。
却听顾蘅道:“听说是染了风寒,这会儿病得下不了床,怕过了病气就没来吃饭。”
阿元忧形于色:“又病了?”
“……又病了,”秦桑挑了挑眉,忽然不知道周度是真病还是装的。
周度身体确实不好,生病也算家常便饭,但他这次病的时机太巧。
不过嫂子面前,秦桑不得不装出一副担忧模样。她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等我搬完花就去看他。”
顾蘅笑了一声。
搬花比探望还重要,这丫头还真是装都不会装。 。
秦桑搬完花后洗了手、换了衣裳,这才去看周度。
平日周度常居书房,但隔壁院子却飘来一阵阵清苦的药味儿。
秦桑循味而去,果然看见了周度。
他躺在藤椅上,额头上顶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毛巾;如今他闭着眼,身形瘦得像一张单薄的床单。
周勤正拧了毛巾,见她过来微一颔首,顺手将拧好的冷毛巾递给秦桑:“夫人来探望抚台,那我就先退下了。”
毛巾触手冰凉,秦桑眉头一皱:“去换温水来,多拿几块毛巾。”
周勤怔一下称是,又悄悄退了出去。
秦桑拧了温毛巾走向周度,近了才发现他两颊烧得晕红,整个人气色极差,就连胡须都失了光泽。
秦桑无声叹息,趁着换毛巾时摸了摸周度额头。
很烫。
但对于周度来说,倒也不是很烫——
大概是浑身酸痛,两三天不想吃东西、养上十天半月才能好全的程度。
换了毛巾后,秦桑认真检查周度身体,才发现他手心满是汗,苍白的唇也十分干燥。
秦桑皱眉,让小厮兑碗糖盐水来——
这院子毗邻主院,为方便设了厨房。
吩咐下去后,秦桑熟稔地拿起毛巾替周度擦拭脖颈、手臂,又轻轻替他按揉身体。
周度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秦桑他并不讶异,只笑着哑声道:“又麻烦桑桑了。”
秦桑抿了抿嘴:“别说话。”
秦家早年人手不足,许多时候照顾周度的任务就落在了她身上;偏偏周度又爱生病,秦桑没少和大夫打交道,多年下来倒是知道该怎么照顾他。
说话间糖盐水也送了过来,秦桑用小匙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糖盐水味道古怪,周度如往常一般,喝了几口就皱眉推开。
秦桑看他嘴唇,见照旧干着,又把小匙递了过去:“再喝两口。”
周度皱眉又喝几口,之后又听秦桑问:“怎么用冷水投毛巾?你不知道要用温水?”
周度勉强笑笑:“我哪次病都不省人事,哪里分得清冷水温水?”
秦桑:“……”
周度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她明明一早说过要用温水!
但他病着,秦桑不能欺负他,只好再次问他:“怎么病了?”
周度语气淡然:“老毛病,冬春必病,桑桑又不是不知道。”
“……”这事倒是真的,秦桑又问:“病了怎么不说?”
周度失笑:“桑桑忙着和嫂子团聚,我何必说出来,平白搅了桑桑的好兴致。”
秦桑生气了:“那还能越过你的身体吗?”
周度面上笑容消失了。他望着秦桑轻声道:“我怕说出来,你会以为我又在骗你。”
“你现在还在生气。”
秦桑抿了抿嘴。她之前确实怀疑周度是装的。
秦桑低头捏着周度手腕。她想了想认真道:“……等你病好了再生气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秦桑:病了怎么不说?周度:你还在生气。秦桑:可以等你病好了再生气(超大方.JPG)
第24章
周度笑得带出一阵咳嗽。
他虚虚捂着咳红的脸:“桑桑不该说原谅我、不再生气了么?”
“我才不, ”秦桑理所应当:“倘若你是在欺负我,我也就原谅你了;可你逼嫂子过来,那我怎么原谅你?”
不过秦桑不会欺负老弱病残,所以等周度病好了再跟他生气。
周度被她这样子逗得不行——
谁生气还有安排、有规划?
周度忍俊不禁, 眸子一转又沉了脸。
他垂下手认真道:“桑桑气我, 是因为我瞒着你接了嫂子过来, 还是因为桑桑想回淮安、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秦桑惊得停了揉捏的动作:“哥哥怎么这么想?”
又想起自打元宵节回来后,她确实一直避着周度,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手下不停地替周度揉捏。
周度见她这样越发好笑,忍不住又开口逗她:“桑桑,有件事——”
“夫人, 药好了。”
“……药好了?”秦桑如释重负地起身,脚下生风地跑向端药的小厮:“好好好, 药好了就好, 正等着喝呢!”
说着端了药到周度嘴边:“药正好, 不烫手也不烫嘴,哥哥快点喝。”
周度勉力撑起身子。他眉头紧锁, 端起药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碗放在桌上:“……取水来,我要漱口。”
秦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碗底浅浅留下十之一二的药汤。
秦桑也不气恼,她重新端起碗递给周度:“又没喝完。”
“赶紧喝, 喝完了给你糖吃。”
周度怕苦,每次喝药都会在碗底留下许多汤药, 再故意支开她、好处理掉剩下的汤药。
秦桑被骗过许多回,人也长了许多智,才不会再被周度骗了。
周度无法, 只得喝光了碗中汤药。他苦得五官攒在一处,声音带着哑:“……这回干净了。”
秦桑再次抬眼。
其实不算干净,碗底还有一口的量,但秦桑没再逼他,只端了清水给他漱口,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颗松子糖:“没有蜜饯,先吃口糖缓缓。”
周度抗拒地望着那颗糖,口中隐约浮现出松字喷香到油腻、糖吃完了泛酸的口感,他想也不想地拒绝:“……糖就不吃了,煮碗奶茶过来。”
那奶茶香甜清冽,倒是很合他口味。
奶茶在家里很受欢迎,厨房一直都备着,秦桑立刻让人去端过来。
周度喝掉半碗奶茶才舒展眉头,秦桑见他心情好,又慢吞吞道:“哥哥要是怕苦,可以用蜂蜜合成丸子,那样就不苦了。”
周度眼睛一亮:“这个好!桑桑怎么想到的?”
秦桑含糊了过去。
多年前周度生病,每次喝药都像受刑,秦桑就偷偷问了大夫,最后得到了这个法子。
只不过蜂蜜太贵,她就没说出来。
喝完了药,秦桑又打了毛巾替周度擦头颈手臂;许是起了药效,周度渐渐阖了眼睡下。
秦桑帮他盖好薄毯,这才找张大夫说合蜜丸的事情了。 。
周度虽然病着,但各色公务就没有停过。
什么春耕牛种啦、吃水困难啦、没柴可烧啦……各种各样的公务流水般地往周度手边送。
周度平常就爱讲他读书办公时遇到的趣事,何况秦桑还要照顾他身体,便有意无意地听了一耳朵。
也愈发迷惑。
秦桑好不容易才等到周度空闲:“哥哥,巡抚每天就处理这些事?”
周度净手的动作不停,只笑问:“桑桑觉得巡抚该处理什么事情?”
“判案子,”秦桑毫不犹豫:“什么烈女蒙冤、忠臣受陷、百官贪腐、勾结敌国……这些大事啊。”
周度面不改色地擦了手:“少看窦娥冤和说杨说岳,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你们的。”
“天下大事、吃穿二字,只要能吃饱穿暖,天底下就没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毕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落草为寇、聚众造反,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
“巡抚要做的,就是让辖内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恶霸欺负,其余的都是空话。”
秦桑觉得不对劲儿,但之前春荒,周度确实废了好大力气让灾民吃饱饭。
秦桑不再多想,忽然又问了一句:“哥哥,这是你今天换的第三套衣裳了吧?”
“你正病着,还有心思换衣裳?”
她生病时恨不能不洗脸、不吃饭,只想永永远远躺在被窝里。
周度刚把百官贪腐、勾结敌国的事情遮掩下去,闻言笑了一声:“病着总出汗,衣裳湿漉漉地穿在身上不舒服,就多换了几身。”
秦桑想了想也是,没发现周度衣上连一条褶子都没有,甚至腰间还挂了环佩。
病容憔悴,见下属尚且要净面更衣,何况她如今终日相伴。
总不能在她面前狼狈。
周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他格外爱饮这温热清甜的奶茶。
喝完后又觉出四肢酸软,又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
秦桑随手摸摸他脑袋,确定他不热不汗后放下心来:“哥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几天嫂子也歇好了,她整天向嫂子显摆她买的那些礼物,嫂子一边骂她败家、一边又心花怒放地收下。
可见钱没白花。
过几天带嫂子游玩去!
要想玩得尽兴,得找几个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秦桑默默计划着,手却被周度拽住了。
“……哥哥有事?”秦桑歪头,眼神迫切又敷衍,一看心思就没在这里。
“……有事,”周度勉强一笑:“先坐,我告诉你一件事。”
秦桑被他笑得满心自责,只好坐下来听病人吩咐:“哥哥要说什么?”
“说请嫂子过来的事情,”周度捂唇轻咳几声:“……此事大哥知道,也同意了。”
秦桑脑袋低了下去:“我知道。”
大哥见到嫂子时可一点也不惊讶。
又听周度道:“大哥也不准桑桑回淮安。”
秦桑抬头瞪大了眼:“怎么回事?”
“……因为桑桑无缘无故地到了十年后,”周度声音轻若飘絮:“我找了方士,让他遍寻古籍,可他也说不出缘由,只翻来覆去地说烂柯人的典故。”
“我问他你是否还会消失,他无言以对,只说天意如此。”
秦桑抿紧了嘴不说话。
突然到了十年后,其实她也害怕过,还曾想一觉睡回到北京的小院子里去;可后来发现她似乎无能为力,也就不再多想了。
如今周度提起,她还真有点发毛。
周度轻搓她温热的手,又低声道:“大哥和我都不知道你为何消失十年,也不清楚你是否还会消失,只知道再来一次,我们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想了又想,我们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让你待在我们身边,等查明你消失缘由,再任由你四处赏玩。”
“嫂子也是这个意思。”
秦桑想了片刻,反手握住周度微凉的手。
她认真道:“哥哥,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里,还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离开,所以把我圈在家里。”
“我……是我辜负了哥哥的好意。”
“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尽是妄言,”周度低笑:“但桑桑有句话说对了——”
“倘若桑桑执意离开,我会把桑桑圈在家中。”
在秦桑讶异的目光中,周度一字一顿:“桑桑再走失的代价,我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
秦桑心头一颤,觉得眼前的周度好陌生。
周度握紧她手:“桑桑害怕了?觉得我过分?”
秦桑皱眉想了想,又诚实地摇头:“没有。”
“哥哥和大哥都是聪明人,两个聪明人做出来的决定,肯定比我做的决定要好。”
“那我听哥哥的就是。”
周度呼吸一错,他手下用力、握得秦桑手疼:“桑桑此话当真?”
“桑桑不怕——不怕我欺负你?”
秦桑反倒笑了:“哥哥这话好没道理——”
“哥哥比我聪明,为我好,那我受着就是;倘若要欺负我,那我又避不开,多想那么多也没用,还不如什么都不想地好好过日子。”
周度微怔,片刻后笑了:“桑桑倒是聪明。”
“大智若愚。”
周度本以为她会说两人相识多年、情真意切,没想到秦桑以聪明破题,略一思量又不禁莞尔。
倒是这个理。
他惯好杞人忧天,决计想不出这样乐天知命的回答。
周度笑着补了一句:“桑桑为何认为我比你聪明?”
秦桑活像在看傻子。
开国以来南直隶最年轻的举人,十九岁的探花,二十九岁的巡抚。
比她聪明不正常吗?
天底下几个人能有周度聪明?
按老人家的说法,周度他是文曲星下凡,她傻了才和周度比谁聪明。
似乎是他的眼神太过强烈,周度也意识到这话多蠢。他倒也不难堪,只是认真确认了一遍:“桑桑真的不走了?”
他目光灼灼,琥珀色的琉璃眼瞳在泪光中战栗闪烁,声音似乎还带着哽咽。
愧疚铺天盖地地袭来,秦桑眼睛有些热。
她眨眨眼轻声保证:“我不走。”
“起码,在那件事情弄清之前,我不会走,不会让哥哥和大哥担心。”
周度默然片刻:“……要是一辈子都弄不清呢?”
秦桑想了想道:“那我就一辈子不走。”
周度眼睫颤抖。他轻轻点头:“好。”
秦桑更加愧疚了。
当年的周度春风得意,像烈日般引人注目,就连身体都健壮了不少,策马一日都毫无倦意,回家还能和她一起折腾到天明,睡一觉便又神采奕奕的。
可如今……
如今的周度瘦了好多,像他刚刚没了父母那年,整个人像一具活着的骨头架子。
从春风得意到瘦骨支离,中间只隔了她失踪一件事。
愧疚如潮水,闷得秦桑呼吸都困难。她想了好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秦桑轻轻摇周度的手:“哥哥,那天我是故意松开了你的手,我想……”
秦桑鼓足勇气:“我想吓吓哥哥。”
“我知道,”周度意外于秦桑的坦诚:“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知道?!”秦桑骇得拔高声音:“你怎么会知道?!”
周度默然不语。
因为他知道她被拘家中有怨,知道她在使性子,知道她要吓唬他。
只是他太过自负,觉得京城太平得很,想用那份香甜若蜜的豌豆黄讨她原谅。
酥糖小摊与他咫尺之遥,不过片刻他就买了豌豆黄回来,一转身却再也看不见她。
人潮如流,人声如沸。
十年梦魇,夜夜不歇。
周度阖了阖眼没开口,秦桑反倒冷静下来。她认真道:“这件事情是我不对,哥哥要打要骂,我都乖乖听罚。”
这回是她该打。
不料周度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笑:“罚什么?”
不等秦桑开口他又道:“桑桑若是要走,罚你毫无用处;桑桑若是不走,罚你有何缘由?”
秦桑觉得周度在强词夺理,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周度的手已经滑到她腮边。
他抬手捏她脸颊,笑了:“傻气。”
“我是你夫君,怎么会罚你?”
周度太过宽宏大量,秦桑愈发愧疚。她低下头无言以对,忽然被揪住了耳朵。
很轻。
一点不疼,但有些痒。
秦桑抬头,见周度笑容勉强:“怎么不说话?”
“是觉得我老了,不配做桑桑的夫君?”
“……这是什么话?”秦桑瞪大了眼睛:“哥哥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么,”周度自嘲一笑:“桑桑,我病了,也老丑了。”
秦桑眨了眨眼。
虽然周度年纪大了点,但他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老丑吧?
上回大哥跟她说了,说如今全天下的巡抚里头,就周度他最年轻,其余人少说比他大十几岁。
他算老丑,别人算什么?
又听周度自轻自贱:“……以前我长你两岁,心中总不满意,觉得自己太年轻、也太过困顿,还要你和我一起吃苦受罪。”
“那时候我恨不能光阴如流,早早到我功成名就时,好让桑桑随心所欲,不至于连盒糕点、连盘青菜都不能吃得尽兴。”
“可如今……”
周度苦笑:“桑桑,以前你我年纪相仿,我总爱装沉稳;可如今我才知道,年少慕艾是何等恣意欢愉。”
秦桑不懂周度意思,又听他道:“比如李隼。”
“倘若如今是李隼心悦你、与你做了夫妻,旁人定会夸你们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不像你我,任谁见了都要说我老而好色,强迫了你。”
秦桑终于明白周度的意思了——
他自卑于年纪。
秦桑思考片刻,果断开口安慰:“哥哥你多想了,李隼一点不喜欢我,我更不可能和他做夫妻。”
“从五岁开始,我就知道我会嫁给哥哥、和哥哥做一辈子的夫妻,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别人。”
“至于老病……”
“病就病了,我能养好你一回,就能养好第二回。”
“至于老……”秦桑绞尽脑汁,突然神灵心至:“哥哥你不老,只是年纪大了点!……不、不是年纪大,就是有了胡子显年纪,其实一点都不老。”
“三十而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就老了?”
至于丑,这字和周度有什么关系?
秦桑连反驳都懒得理。
又见周度苦笑:“桑桑你不用劝我,如今我年长你十岁是定论,自然是——”
“我说没有就没有!”秦桑一锤定音:“你是我夫君,老不老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病人总是多愁善感,但忧思过度反倒会加重病情,她无论如何都得让周度想开。
果然,周度闻言轻笑出声:“霸道。”
“什么霸道,实话实说而已,”秦桑见他笑松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至于李隼,人家对我没意思,你别乱说,给人家听到了算怎么回事?”
周度笑着点头:“好,听桑桑的。”
周度从未觉得自己老。
如今的他位高权重老谋深算,怎么看都比那个二十出头、徒有一张脸的穷书生强得多。
那穷书生百无一用,就连一盒糕、一盘菜都不能让她如愿,怎么比得上如今生杀予夺的巡抚?
他不过是……
觉得李隼碍眼。
如今他假作自卑,又说李隼与她才是郎才女貌,日后秦桑见了李隼肯定会尴尬。
有这份尴尬在,她就绝不会对李隼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周度目的达成心情大好,又随口和秦桑闲聊:“听说桑桑要和嫂子一起去骑马打猎?”
“嫂子是这么说的,”周度转移话题,秦桑求之不得,忙解释道:“嫂子说芝麻太胖,要多跑跑,打猎时带上它正好。”
“是这个理,”周度欣然同意,又商量一同骑马散心的事情,却见周勤满脸凝重地快步走来:“抚台,宁夏那边——夫人也在?”
见秦桑也在,周勤立刻换了张笑脸。他拱手笑:“打扰抚台与夫人闲聊,小人这就离开。”
却被秦桑叫住。
她也面色凝重:“宁夏怎么了?李隼他就在宁夏,他没出事吧?”
作者有话说:
没错,周抚台他就是很茶很茶,拿政斗的水平玩茶艺,一玩一个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前借着提拔后生把李隼踢去宁夏吃沙子,现在又借着自卑说李隼和老婆搭,果然老婆为照顾他和李隼保持距离了李隼其实蛮明朗少年的,也很会,可惜运气不好,遇上个抹茶黑芝麻汤圆。该让李隼出来溜达溜达了~
第25章
周勤抬眼望向秦桑身后的周度。
周度微微颔首, 周勤便笑了:“李隼受了点小伤,不碍事,他现在正忙着招呼兄弟们吃羊肉呢,说是宁夏的羊喝碱水长大, 肉没有膻味儿, 得趁机尝尝鲜。”
秦桑听到李隼受伤有些担心, 听到羊肉又放下心来:“那里的羊肉确实好吃,他倒是有口福。”
“六哥忙,我想起厨房还煮着东西, 先过去看看。”
周勤此番是为了公务而来,她刚才没反应过来,直接插口问话询问李隼的情况, 这事实在过分;现在她回过神来,还是离开让兄弟俩谈话比较好。
果然, 周勤客套两声就关上了门, 一转身面容凝重:“李隼胳膊上挨了一刀, 险些丢了性命。”
周度难得诧异。他勉力坐直身子:“钱先生安然无恙否?”
“钱先生安,”周勤微微躬身:“听李隼的意思, 那群人不像是针对咱们的人来的,反倒是他出去策马撞上人家,觉得那群人鬼鬼祟祟、恐在生事,就偷偷跟了上去, 结果被发现了,这才受了伤。”
周度松了口气。
钱先生是周度倚重的钱粮师爷之一, 也是周度幕僚里最年轻的那位——
钱先生只有四十三岁。
他年纪轻、身体好,周度就让他去宁夏看看。
之前周度让李隼到宁夏拔暗桩,这事不过是个借口, 真正目的是让他看看宁夏那片的水利情况。
他要修河引水,开垦耕田——
陕西毗邻国境,军粮、民粮需求不少,年年粮草都要闹饥荒。
他是巡抚,自然能上疏请朝廷调粮;但周度也清楚,朝廷救急不救穷,要救饥荒,最要紧的还是开垦田地、多收粮食。
若是他这个巡抚做了几年却没有多垦一顷田、没有多收一石米,那么等过几年官员大考,他这个巡抚就该脱了官袍自请让贤了。
也因此,自打来了陕西,周度就让人四处勘察地利,该修河的修河、该打井的打井,务必要多开垦些良田,这样才能多收些粮食。
他手下幕僚在陕西转了一年多了,大大小小的地方转了不少,遇到合适的田地就开垦出来,再定下三年不征税的规矩,分发给流民耕牛良种,让他们好生耕种土地、将户籍附在此处。
如此流民得了生计、本地得了粮食、朝廷也得了赋税,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没曾想此处豪强甚是无耻,总是想方设法地侵占民田;若有新开垦的田地,他们也会想法设法地插上一脚。
周度头疼至极,恰巧前些日子钱师爷说宁夏河流淤积严重,疏浚之后或将开垦出千顷良田,周度便下了狠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豪强们知道这件事。
于是他谎称鞑虏来犯,让钱师爷他们借着巡防的名义看看宁夏需要多少人力去疏浚河流、开垦荒田,又要兵士守着,确保这些土地不是军屯、就是民田,绝不会落入豪强手中。
之前让李隼过去,一则是嫌李隼碍眼,二则也是因为李训是他心腹,他得为李训的儿子谋个好前程。
如今李隼虽然受伤了,但钱师爷安然无恙,可见豪强们并未发现宁夏荒田的事情。
周度放下心来:“李隼可曾说那些人是谁?又做了什么事?”
周勤眉头紧锁:“那些人是谁并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卖给鞑虏许多盔甲弓箭,甚至还有火铳。”
周度神色一变。
大明鞑虏互相敌对,虽然有几处城镇开了互市、那些蒙古部落也常常遣人进京朝贡,但大体下彼此防备,许多东西都不准卖入蒙古。
这些东西里面,为首的就是铁器兵器。
平日有人走私茶叶丝绸也就罢了,可盔甲弓箭这些东西绝非商人能碰到的,更别说火铳这等军中重物。
陕西有许多的边镇,自然有许多的盔甲弓箭等军用之物。
走私之人绝非商人,而是朝中之人,此人身份绝不会低。
这人是谁?
应该不是文臣,文臣少有人能接触到盔甲火铳;武将养寇自重倒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别人,比如太监。
周度沉吟着问:“李隼可查清那群人是谁了?他们身上可否有什么物品?”
“这倒没有,”周勤言语遗憾:“李隼到了宁夏才知道他只是四处巡视,为此很是扫兴,抽闲出去散心,不知怎得发现了这事。”
“若非跑得快,只怕他性命不保。”
周度捏了捏眉心:“派人去查。”
虽说早知道偌大个行省少不了阴私,但周度也没想到事情会棘手至此。
若是这批军用之物落入鞑虏手中,那便大事不妙了。
想了想周度又道:“李隼伤得如何?”
“若是伤得不重,就找几个人看着他,让他多露露面,看能不能把那群人给钓出来。”
“但千万要谨慎,莫要伤了他性命。”
周勤为难起来:“他伤了胳膊,听说筷子都用不了了,只能养着。”
周度又揉揉眉心:“那就让他养着,暂时别让他露面了。”
周勤称是,忽然又添了一句:“抚台,秦王妃薨了。”
周度气得笑了一声。
王妃死了、要造坟茔,坟茔要朝廷出钱、要百姓工匠出力,还要符合朝廷规制,只怕几千人又要辛劳数月、甚至数年了。
今年本就有饥荒,他还要调人去修河,哪能任由一座坟墓耗费人力?
周度不过片刻就冷静下来。他起身去了书房:“研墨。”
他得向朝廷上封奏疏,请朝廷看在此处春荒、百姓又要修河的份上,少拨些役夫去为秦王妃修建坟茔。 。
走私武器的事情暂时没有眉目,周度又忙着春耕的事情。
一年之计在于春,他得看看各地的耕牛粮种农具等物是否配备齐全,再看看哪里需要通河流、打水井。
病未好全,周度就又要微服私访;但他不放心秦桑,索性要秦桑和他一起去。
端着蛋羹进来的秦桑直接傻了眼:“哥哥你在胡说什么?你办公我怎么能跟着去呢?”
周度接过蛋羹放在桌上:“我是去微服私访,又不是去坐衙,谁规定你不能去了?”
秦桑有些心动,但照旧迟疑:“可是我听说,官员赴任都不带夫人的。”
“那是要留妻子在家侍奉父母,”周度随手给两人盛了蛋羹:“他们身边都有妾室随身,有的行军打仗还带着妇人呢。”
秦桑没见识地张开了嘴:“真假?”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周度失笑:“多少男人为官做宰的目的就是女人?多少官员娶妻纳妾还不够,还要狎妓养外室?”
秦桑眨巴眨巴眼。
她哥哥都不是啊。
一勺蛋羹却直直塞进嘴里。秦桑下意识嚼着,嚼着嚼着又问:“那哥哥你呢?你为什么不纳妾不养外室呢?”
“因为我高风亮节,”周度眼都没抬:“我答应了人,这辈子就我和她,谁反悔谁是大笨猪。”
秦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到最后也没想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想了想又问:“哥哥,历史上有做大官却没有妾室的人吗?”
“有很多,”周度放下了勺子:“房乔房玄龄,王维王摩诘,司马温公光,王荆公安石……”
“对了,房玄龄早年病重,他劝夫人改嫁,结果夫人刺目明志,生生刺瞎自己一只眼睛。”
秦桑手中勺子掉进碗里,见周度盯着自己浑身发毛——
周度什么意思?不是想她也刺瞎自己一只眼睛吧?
不不不、不能啊,就算是嫂子要她刺瞎眼睛,她都得跑远远的躲开!
秦桑怂怂地笑:“夫人真是刚烈啊……”
“桑桑不要学她,”周度并没有发现她的紧张。他拧眉叮嘱:“桑桑只需要照顾我的身体就好了,千万不要伤害自己。”
“嗯嗯!”秦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自己好好的才能好好照顾夫君不然自己病了还要夫君担心哥哥你说是吧是吧是吧?!”
秦桑吓得不敢喘气,一大串话毫不停顿地说了出来,说完憋得长长吸气,又怂巴巴别过头不敢看周度。
全不知道周度垂首勾唇,心中笑个不停。
胆子这么小,还敢问百官贪腐、勾结敌国的事情?
“是,”他慢悠悠吃蛋羹:“这回我去微服私访,桑桑跟着我一起去。”
“嗯嗯!”
“寸步不离,半步都不能离开。”
“嗯嗯!”
“明天早上就出发,免得耽搁了大事。”
“嗯嗯——嗯?明天早上就出发?那来得及准备东西吗?”
“自然来得及,”周度气定神闲:“东西一早都准备好了,再说咱们是微服私访,带点干粮去就够了。”
“……不太够吧?”秦桑抿嘴:“哥哥身体还没好全呢,得多带点药过去。”
“我让张大夫都合成丸子,再用蜡壳封了?”
周度心情更好:“都随你,但吃了饭再去找他。”
秦桑点头,大口大口吃着蛋羹,又听周度道:“据说吃醋这事,也是因为房玄龄的夫人——”
“当初唐太宗赐给房玄龄小妾,但夫人不准;唐太宗赐下毒酒,说要么收下小妾、要么喝下毒酒。”
秦桑昂头望他,认真地忘了吃饭。
周度又道:“夫人毫不迟疑地喝下毒酒,这才知道那所谓的毒酒是一碗醋;唐太宗笑着说如此妒妇、他尚且怕,更何况是房玄龄了。”
“此后便以吃醋代指嫉妒。”
秦桑眼睛亮亮的,想了想道:“这个唐太宗真是无聊,房玄龄那么大的官,他想纳妾怎么会没有?”
“既然没有就是不想,他又何必插到人家夫妻里面呢?”
“是这个理,”周度大为赞赏:“官做到我们这样的品阶,若是洁身自好、不置姬妾,那一定是爱极了夫人,不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秦桑应和着吃蛋羹,忽然听到“爱极了夫人”几个字。
周度他……爱极了她?
秦桑想了好久才明白这事,又开开心心地吃蛋羹去了。 。
次日滟滟拿来一身粗布衣服给她换上,梳头时还先打了两根大辫子,这才盘了个简单利落的发髻。
梳头时滟滟不忘解释:“抚台说,这回夫人要同他在外面多待几天,洗头洗澡不太方便,所以先梳成辫子,这样耐脏。”
秦桑随口附和,又低头检查着荷包里的药丸。
里面有治疗风寒咳嗽的通宣理肺丸,还有行气止痛的苏合香丸。
可惜周度说不好带太多东西,所以她只捡了这两样用得到的药丸随身带着。
因为周度肠胃弱,她还特意做了些牛乳蜜糕带着,免得周累极了吃不下东西。
收拾妥当后,秦桑抱着小包裹出了屋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布衣草履的周度。
他也穿着布衣,但左肩处打了好大一块补丁;那补丁厚而规整,一看就是故意缝上去的。
为什么打补丁?
秦桑不解,又听周度解释:“寻常人家总要挑水挑担,又舍不得磨破衣裳,就在肩头缝一块补丁。”
秦桑恍然大悟。
她家做绸缎生意,多少要讲究一个光鲜;秦樟以前也很拮据、只有几套待客才穿的衣裳,但不至于在肩头缝补丁,她还真不知道这事。
秦桑看他,周度也看她;见她荆钗布裙,他笑着拉秦桑上了马车:“走,等到地方了再下车。”
秦桑一路都抱着小包袱,下马车后就看见不远处隐于晨曦中的小村庄,还有……
一头驴。
秦桑茫然,周度扶她上驴:“马金贵,寻常人家用不起;驴吃粗料、又能拉车拉磨,民间用它多些。”
“那怎么不用骡子呢?力气大还吃得少,”忽地周度走到前头牵着缰绳,秦桑急了:“哥哥你怎么不坐啊?”
周度还病着呢。
“坐马车坐僵了,先走走,”周度牵驴慢慢走,又道:“骡子没办法下崽,贵得很,得殷实人家才买得起。”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秦桑漫不经心地盯着驴背上的水囊和褡裢。
褡裢鼓鼓囊囊的,秦桑忍不住掀开口袋偷偷一看——
是白面饼,一掀开袋子就冒热气;旁边还有个袋子,里面放着十几个棕黑色的茶叶蛋。
白面顶饱、茶叶蛋增味,又方便又好吃又滋养,周度吃得不错嘛。
不愧是周度,就连带干粮都带的这么合适。
秦桑心里美滋滋的。
见太阳渐渐高了、农田里的人影也渐渐密了,秦桑抬手扯他肩头:“哥哥,你骑驴,换我走会儿。”
周度转头望她,又笑着说好。
驴背上没有马鞍,走起来甚至能觉出它脊椎一晃一晃的,骑着确实没有马背舒服。
秦桑捶着腰往前走,又补了一句:“对了哥哥,我带了一包牛乳蜜糕,你要是饿了就吃一点。”
“这东西坏的快,咱们得尽快吃了。”
周度晃晃悠悠地骑在驴背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秦桑脑后一撮呆毛。
她不爱用刨花水,发髻旁边总有碎发,欢好后湿漉漉地贴在面上、颈间,像茵茵漫开的青苔。
又闻鸡鸣犬吠,行于陌上。
秦桑由衷感慨:“哥哥,人家的狗好瘦啊,不像咱家芝麻。”
不知道的还以为它从猪圈跑出来呢。
“不慌,等回去了,带芝麻去马场跑跑,”周度失笑,翻身下了驴背,一手牵绳、一手拉她向村中的房屋前走:“走,咱们寻户人家吃饭,歇歇脚再走。”
秦桑乖乖跟着周度。
恰逢正午,干了半天农活的弄人又累又热,也不顾初春天气尚寒,一个个敞开衣衫散热,还有几个中年汉子打了赤膊。
秦桑以前见过赤着膀子淌汗搬布的人,倒也没有惊慌。
周度却握紧了她的手,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那些人。
不多时到了村中,周度走到一户人家前。
这户人家院子很大,如今院门大开,一位簇新棉袍的老人正把篮子交给一个小小少年:“去给你大哥他们送饭,路上慢点,别洒了菜。”
少年不耐烦地嗯嗯应着。他拎着篮子跑出门,险些撞到了周度身上。
老人便看向了两人。
周度上前几步笑着拱手:“老人家,我们夫妻行至此处,想借贵府用一餐饭,等下自有银钱奉上,还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人打量两人片刻,笑着侧过身子:“请进。”
“粗茶淡饭,两位不要嫌弃就好,还说什么银钱?”
周度客套几句,牵着秦桑、拉着驴进了院子。 。
正是农忙时节,老人早就为田地里的壮劳力做好了饭,秦桑两人也跟着吃——
桌上摆着一大簸箕的白面饼,面饼旁边是米汤,此外是炒鸡蛋、黄豆酱、还有一大把洗净的小葱。
老人客气着:“地里忙,没空做饭,两位将就吃。”
“老人家这是什么话?大饼卷葱才有滋味,”周度不客气地卷了饼吃,看得老人大笑起来:“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秦桑见盘中的炒鸡蛋不多、也就两三个鸡蛋的份量,她没好意思吃,反倒先去驴背上拿了六七个茶叶蛋剥成一盘:“正巧我们也带了些鸡蛋,老人家尝尝——这东西不经放,您也尝尝鲜。”
茶叶蛋既然剥了壳,老人也不客气;他吃了一口连声称赞:“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这鸡蛋煮的好。”
“老人家见多识广,一吃就能吃出原料来,”周度似乎精神大好,他放下卷饼问:“我瞧老人家喜上眉梢,可是家中添了人口?”
“添人口算什么好事,平白多了一张嘴罢了,”老人也笑:“倒是我家的牛,年初下了两头牛崽。”
“这是好事啊,”周度很是惊喜:“早听说牛一胎只生一只牛犊,生两只的百中无一。”
“老人家行善积德,吉星高照啊。”
“哪里哪里,”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又问道:“我见二位气宇不凡,二位来这里,是要找什么人吗?”
“……没有,”周度面带羞赧:“是我读书总也中不了功名,就给气出病来了,父亲就让我带着夫人出来玩玩。”
“哦对了,我姓秦,夫人姓罗。”
嗯?周度姓秦、她姓罗?
为什么?
秦桑不明所以,又听老人笑道:“原来是秦公子。”
“可我们这小村子没什么景致,倒是让秦公子失望了。”
“哪里哪里,我们俩就是随便走走,”周度不在意地挥挥手,又紧张道:“不过,我瞧村子东头有条河。”
“如今春耕正忙,咱们村子可会和其余村子争水起了争斗?”
“我们夫妻俩就来玩玩,可不想被人一锄头砸死。”
春耕要用水,水不够,村子里的青壮年男人就会提着铁锹锄头出去抢水,有些时候上游的村子会直接截断水道,那几个村子就不死不休了。
周度刚做巡抚那年,就有几个村子抢水、几百号男人扛着铁锹一阵火拼,生生死了二十多个男人,狠狠给了周度一记耳光。
那之后每到春耕,周度就格外上心。
“今年没有,”老人家拈着胡须笑:“去年雪厚,今年地里不缺水,也就不用抢。”
周度含笑点头:“那耕牛种子呢?听说官府还会借出粮种,利息也不高?”
“不高?”老人嗤笑一声:“借的牛是瘦出肋条的老牛,种子也干瘪得能飘在水面上,利息不高有什么用?”
“我就说吧,官府哪儿会那么好心呢?”
秦桑听得皱起眉头,周度却面不改色:“是啊,一群走狗……那官府就没有好牛好种吗?还是怎么回事?”
老人目光微凝:“……这事,咱们这些小民怎么会知道呢?”
“也是,”周度并不急,喝口米汤又开了话茬:“这米汤好喝,清甜,咱们村子是个甜水村?”
说起这事,老人兴致大好:“可不是嘛,咱们村子……”
老人滔滔不绝,周度也总能接上话;秦桑一边吃一边听,小葱卷饼也吃得津津有味。
等吃完了这顿饭,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周度吃了一惊:“这就晚上了……老人家,您看,我们夫妻能不能在这里借住一晚?我们可以付房钱。”
“什么话?”老人不耐烦地摆手。
找个健谈的人不容易,他说得尽兴,已然将周度引为了知己:“正巧我家有间空房子,你俩只管去住,多住几天也没事。”
周度不住道谢,拉着秦桑回了屋子。
秦桑困得打了个哈欠,周度就让她坐下歇着,自己解开包袱取出自带的床单被罩,铺好床铺后才看着秦桑:“桑桑,晚上……怎么睡?”
“啊?”秦桑困得流泪,抬眼才发现床十分窄小,也就三尺多宽,睡两人实在有些挤。
周度不好意思起来:“……床太小,我打地铺吧,桑桑睡——”
“别别别,”秦桑忍着瞌睡叫住他:“要睡地铺也是我睡地铺,你身子还没好呢,睡地铺再病了怎么办?”
“不过,现在晚上睡地铺太冷,咱俩挤挤吧,就当是刚在北京买下院子的时候。”
当时那院子里带着家具,只不过家具老旧,床尤其窄小,俩人生怕掉下床,一晚上都紧紧依偎在一起,次日就急吼吼地去打了新的大床。
周度低笑一声。
农家的床能有多大?
他带秦桑来时,就打着同床共枕的主意。
如今秦桑同意,周度收好放钱的小褡裢:“好,我在外边,免得桑桑被我挤下床。”
秦桑心说大可不必,毕竟周度睡相很好,只要不欢好,他一晚上都能不翻身。
但她实在太困,嗯了一声就洗漱上床。
这床上先铺了厚厚一层麦秸,然后才铺上厚厚的被褥;只不过被褥年头太久,棉花都沉沉地板结在一处,又沉又潮地盖在身上,秦桑纵然睡着了,也忍不住靠近周度。
她半张脸都缩在了被子中,被下整个身子都紧紧缠着周度。
腿缠着腿,臂环着腰。
脸贴着他心口。
周度手臂紧紧圈着她,趁着那点白惨惨的月光看她。
她睡颜恬静,与十年前一般无二,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戒心。
全不知道他费尽心机才娶了她。
更不知道他苦寻十年,才终于再次拥她入怀。
周度脸颊贴着她的,笑着道了声晚安。
也不知道明日起身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周度:是的我姓秦,我冠妻姓咩关于走私,确有其事,指路:土木之变——王振——郭敬。郭敬为大同镇守太监。至于宁夏,是的,李隼不是去拔暗桩(这个真危险,周度不至于让个孩子去),他单纯去宁夏吃沙子巡逻。结果不小心撞见了不可见人的xx交易,小鹰秒变战损折翼鹰。房玄龄夫人刺目明志出自隋唐嘉话,野史,记载了挺多小段子。秦桑听到卢夫人刺目明志(瑟瑟发抖):我我我我不要爱情也要眼睛啊啊啊然后被周度吓到了的秦桑怂巴巴秒答应陪同服务。之后骑驴溜达,路边蹭饭司马光王安石这对政敌同样的私德很好、不纳妾也算一段佳话。司马光和夫人有好几个孩子但都去世,后过继兄长儿子(这娃也没了,,);王安石曾有个小妾,但他替小妾赎身了。另外这位还挺会讲冷笑话的,什么夫人喊他看花灯说街上满是人,他冷着脸来一句我不是人是鬼吗……
第26章
秦桑这一夜睡得很不舒服。
床太小, 她翻个身都能碰到墙壁,更何况床板又那么硬,她肩背板得难受。
不过,最难受的还是湿冷的被褥。
被褥寒凉似铁, 秦桑忍不住往周度怀里缩, 天刚亮就醒了过来。
晨光中秦桑睁大了眼, 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周度面容只在二寸之外,但他手臂压在她身上;秦桑怕吵醒周度,人又不敢动, 只好无聊地盯着周度的脸看。
天将拂晓,天光惨白,却照旧衬得周度皮肤鲜洁若霜雪, 又细腻得仿如凝脂。
就是两人面颊太近,周度浅浅的呼吸总是扑在她脸上, 害得她脸痒痒的。
秦桑试探着偷偷抹了抹脸。
周度没醒。
秦桑放下心来, 又慢慢抬手捏了捏肩头。
肩酸背痛, 就算欢好一夜也不至于如此。
要不是自己身下并没有异样之感、胸乳也并没有肿胀麻痒,她倒当真以为她兽性大发, 半夜把周度给办了呢。
秦桑苦中作乐,慢慢捏完了肩头手臂,见天光还暗着,只好又盯着周度的脸。
他现在闭着眼, 那双凤眼显不出来,但高挺的鼻子却清清楚楚的。
如今天光虚虚照了进来, 他鼻子一半明一半暗,总让人想到阴阳割昏晓一句。
别人总夸周度眉眼好看,但秦桑觉得他鼻子最好看。
有回她和嫂子闲聊,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周度,她说周度鼻子好看,嫂子还笑话她见色起意,说她当年定是看上了周度的脸,才会回家找人来救他。
根本就不是嘛!她后来的后来才发现周度好看的。
秦桑气鼓鼓的,却见周度纤长的睫毛动了动。
周度睁开了眼。
秦桑有点不好意思。她欲盖弥彰地笑着打招呼:“哥哥醒了?”
“好巧,我也刚刚醒。”
“撒谎,”周度嗓音微哑:“桑桑分明就看了我许久。”
这事怎么能认?
秦桑立刻反驳:“怎么可能?”
“你才刚刚睡醒,一定是做梦了。”
“桑桑,”周度声音没那么哑了。他似笑非笑:“我觉浅,你没摸脸的时候就醒了;不过我怕吵到你睡觉,所以没敢动。”
秦桑:“……”
那确实醒挺早。
她怎么就忘了,周度是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卯时初就洗漱完毕去院中背书的人,而她辰时都未必能醒来呢?
在卯时背书的人面前说自己醒得早……
秦桑往被子里缩了缩。
又被周度搂近了点:“刚刚看我做什么?”
说无聊所以盯着他脸看……周度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她幼稚吧?
秦桑眨巴眨巴眼,果断选择转移话题:“……在想,昨天你和人闲聊,怎么说你姓秦、我姓罗?”
周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出门在外,不好以真名示人。”
“我是秦家的女婿,是秦家半子,说姓秦再正常不过。”
“至于桑桑为何姓罗……”
周度顿了顿:“桑桑好看,和秦罗敷一样好看,所以姓罗。”
秦桑难得害羞了一下。
秦罗敷可是汉乐府里面出了名的大美人,往后夸人好看就直接用秦罗敷来代指;
当年她看到《孔雀东南飞》里提到秦罗敷还纳闷呢,说秦罗敷已经嫁人了啊,怎么还能再嫁给焦仲卿?
周度就说秦罗敷代指美人,就像子都代指美男子。
现在周度夸秦桑漂亮,秦桑又欢喜又心虚——
从来都没人夸她好看!
那些姨姨们见了她,都直夸她喜庆有福气。
但是话说回来,有福气的人睡硬板床也浑身疼啊。
秦桑苦了脸,又听周度问:“怎么了?”
“桑桑面色很难看,是身体不舒服么?”
“没,”秦桑不想让周度担心,想了想道:“没事,就是没睡好。”
“是么,”周度了然:“是不是腰酸背痛,好像欢好了一整夜?”
秦桑点头,又惊讶地看向周度。
周度也腰酸背痛吗?
却听周度咳嗽起来:“……咳咳,是不是像做了重活?”
秦桑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周度说了什么,忙红着脸含糊过去:“……我饿了,起床吃饭。”
说着掀起被子穿衣裳——
毕竟在别人家睡,两人都有点不习惯,就只脱了外衣。
周度君子地闭上眼睛,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和以前一样,总是傻乎乎地抓不住重点,每次听他说虎狼之词都会认真分析评价,回过神后才慢慢害羞起来。
可她红着脸眸光躲闪的样子当真可爱,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逗她。
说来,今夜两人同床共枕,她紧紧窝在他怀中,想来于飞之乐相隔不远。
周度心情大好,等秦桑穿好衣裳、说声“好了”,他才睁开眼睛穿衣。 。
洗漱过后,两人单独在屋中吃早饭。
早饭是老人家让他的大儿媳端过来的。许是昨日和周度相谈甚是愉快,早饭很是丰盛——
白面饼,小葱拌豆腐,煮鸡蛋还有米汤。
大儿媳送来饭菜就离开了,秦桑瞧着饭菜不住皱眉。
小葱拌豆腐是凉的,周度吃了肯定会不舒服;眼见周度低头正在剥蛋,秦桑做贼一样小声道:“你别吃豆腐了,吃牛乳蜜糕,那个不凉。”
说着打开包袱里的油纸包裹,拿了蜜糕塞进周度口中。
秦桑怕弄出碎渣子让人发现,她也不敢将蜜糕拿出来,见周度吃完了就再塞一块进去。
喂蜜糕时秦桑谨慎地盯着门口,等周度吃了四五块才如释重负地要包好蜜糕,又被周度塞了一块到嘴里:“桑桑也吃。”
“不是不习惯吃白面饼吗?”
秦桑嚼着蜜糕点头。
她习惯吃米饭和糍粑。北京城繁荣,总能买到白米,因此她吃米的习惯一直没改;如今连着两三顿吃白面饼,秦桑还真有些怵了。
但蜜糕不多,还得留着给周度吃,秦桑就没舍得多吃,吃了一块就匆忙收好。
吃完饭时,两人只吃了鸡蛋和米汤,白面饼一点没动,小葱拌豆腐也只沿着盘沿吃了一点。
趁着大儿媳还没来收碗筷,周度取出一串两百个铜板的钱串藏在枕头底下,这才拿着东西起身:“走吧桑桑,咱们和主人家告个别,今天就离开。”
大约主人家鲜少遇到能和他聊到一处的人,听说周度要走他百般不舍地挽留:“再多住几天吧,过几天忙完地里的事,咱们杀鸡买肉,好好地喝上一杯。”
“我病着,不能喝酒,倒是辜负老人家的美意了,”周度笑着婉拒:“打扰一夜,我们夫妻十分感谢,但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来日方长,日后咱们还能再见,这回就不叨扰了。”
老人神色怏怏,却也不好再挽留,只让孙子去厨房将剩下的煮鸡蛋都拿了过来,说是给两人路上吃。
周度不客气地收下了。
两人一驴慢慢行走在空荡荡的小路上,周度忽然停了下来;他拐进一处农家,片刻后带了两只草帽出来。
他捡了只新的替秦桑戴上:“天热了,太阳晒,戴个草帽遮遮阳。”
秦桑戴着草帽骑在驴上,又看向周度头上深颜色的旧草帽。
驴上秦桑颠簸得肩背乱晃,她无聊地扯闲话:“哥哥,你这个帽子、这身衣裳,看起来好像一个真正的农夫啊。”
“彼此彼此,”周度头都不回:“桑桑也像个真正的农妇,挖菜种花之外还能养狗,当真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
秦桑心说她可不会种花,但挖野菜确实在行,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路边,想找点熟悉的野菜。
一转头才发现已经出了村子,路上根本没几个人,秦桑也放开了:“那我挖野菜蒸菜团子给哥哥吃?对了,马太夫人说了,野菜团子沾蒜汁才好吃,你还没吃过呢。”
“是我没口福,回家了再吃,”周度走了几步松开了驴,他到路边采了把野花插在驴头上,又选了最漂亮的一朵野月季簪在秦桑头上:“这花虽比不上桑桑十之一二的容光,但也算一分春色,自能替桑桑增辉。”
秦桑陡然听见这话脸红了下,又催促他快走。
两人一路走、一路笑、一路祸害花花草草,花枯萎了就扔在路边换新的,遇到人家就进去借宿闲聊、补充食物水源。
短短几天内秦桑就长了不少见识。她吃了白面饼、吃了苞谷面窝头,也吃了豆面面条、高粱米饭、韭菜搅团……
也知道了某处该种树防沙、某处该打井吃水、哪个村子的富户强买土地、哪里的贫穷人卖了儿女,甚至还摸到几个占山为匪、衙门剿了几年却毫无成效的强盗。
这些事情,周度一一都用笔记了下来,连村子、带问题和解决措施一并列了下来。
秦桑原本因着这些难事情绪低落,但瞧见周度记得密密麻麻的纸后,心中反倒涌起了一股异样来。
周度就是这样做巡抚的吗?
用双脚去田间地头丈量每一寸土地,用布衣去街头巷尾打听每一件难题,再认认真真地坐下笔记、分析到底是决策做的不对、还是底下人出了岔子。
很认真,也很累。
累得周度又咳嗽了起来,吓得秦桑忙往他嘴里塞药丸。
不过最让秦桑头疼的,还是周度白面饼吃了太多,如今终日揉着腰腹。
那一点牛乳蜜糕早就吃完了,一时半刻也没地方再准备新的;秦桑没办法,每到一户农家,她就拿钱去买鸡蛋,再借用厨房做一碗嫩嫩的蛋羹给周度吃。
周度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瞧得秦桑一阵心疼,甚至有些责怪周度尽捡着穷乡僻壤走,她连去县城里买些容易克化的糕点都不能。
周度身体差成这样,秦桑就主动把驴让给了他,自己每天牵着驴在前面走着,全不知道周度在身后望着她不住地笑。
吃点粗粮都心疼成这样,要知道他还曾被山匪给打劫了……她还不得心疼哭?
虽说周度没少走穷乡僻壤,但他也去了趟县城——
一连走了几天,两人身上都粘了,秦桑难受得不行。
虽然她强作无事,但平日越发讨厌他的触碰,每天晚上都背对着他睡觉。
打着补充物资的名义去了县城,两人在客栈里洗了澡,秦桑又买了一大包好克化的甑糕和云片糕,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上了路。
甑糕从柔软温热吃到又干又硬,天气也从寒凉变得温热起来。
秦桑走了一会儿就被晒蔫儿了,虽然周度把驴让给了她,但她照旧被晒得脸蛋红红的。
她在驴背上晃得像个醉汉,又苦中作乐地想怪不得大哥不肯带她出门做生意、原来真的这么苦啊。
又看着身前肩背笔直、仿若感受不到炎热疲惫的周度,感慨人家果然是做巡抚的料子,这样辛劳的旅途她一回都嫌多,而周度二话不说地主动做了许多年。
了不得。
秦桑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嗯?
流水声?
秦桑整个人都精神一振,只觉身上都凉快了好多:“周度周度,是不是有水声?前面是不是有河?”
周度听到“周度”二字身形一怔——自她回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
片刻后周度恢复如常:“是,就在前头。”
“听声音,再有一刻钟的路程就到了。”
秦桑坐不住了。
她下了驴大步向前,潺潺水声也越来越大;短短半刻钟后,秦桑就看见了一条好大好大的小溪。
溪水宽约丈余,瞧着不算深,但清澈见底,秦桑甚至能看见水底一动一动的虾子和螺狮。
秦桑大喜过望,忙躬身掬水洗手洗脸。
一喜才发现自己身上又热又黏,立刻折起袖子洗胳膊,还不忘招呼周度:“哥哥你要不要洗一洗?很舒服的!”
“桑桑先洗,”周度随手将驴系在一旁的树上,又扯住了秦桑的胳膊。
秦桑错愕地望着他。
周度认真叮嘱:“桑桑,溪水确实清澈,能洗手洗脸洗脚,但是不可以喝,会闹肚子的。”
秦桑连连点头。
周度又叮嘱一句:“洗脚也别泡太长时间,河里有蚂蝗,会吸人血,还会往人身体里钻。”
秦桑吓了一大跳。
她平素喝井水,偶尔和大哥一起去钓鱼,也只是在船上抱着醋瓶,还真不知道蚂蝗这么可怕,一时间有些不敢下水了。
周度却转身离开:“我去外面看着,免得有人过来,桑桑洗完我再洗。”
秦桑纠结地盯着清澈的溪水。
想洗,又怕蚂蝗。
想了好久后,闷热还是战胜了对蚂蝗的害怕;她四下查看,见旁边没人,立刻脱了鞋袜去踩水。
清凉的溪水带走了焦灼与疲惫,秦桑踩着水欣赏四处的景色,余光瞥见上游飘来一条朱红的手帕。
手帕还没到眼前,又飘来了一条好大的马面裙。
上面有人在浣衣吗?
秦桑捞起手帕和裙子。她擦干手脚穿好鞋袜,又叫来周度洗手洗脸,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把衣裳送过去。
上游飘来的衣裳却越来越多。
秦桑满脸疑惑,有点担心上游的浣衣人出了事,忙拎着湿衣去了上游。
周度立刻牵着驴跟了过来。
走了百十来步,秦桑看到个半人高的柳条筐;柳条筐前面倒着位粗布衣裳的妇人。
两人立刻追了过去。
妇人仰面倒地。她面色苍白、唇也苍白,整个人气息奄奄。
周度抬手试她鼻息,片刻后手指又贴在她脖颈上试她颈脉:“这是又累又饿,撑不住了。”
“取苏合香丸来,让她服下。”
“哦哦,”秦桑立刻去驴身上取来苏合香丸和水囊。她跪坐着,让妇人枕在她大腿上,抬高她头让她吞下苏合香丸,又倾水入她口中送服。
妇人呻/吟一声并未转醒,周度拧湿帕子递给秦桑:“替她擦擦脸颊脖子,就像照顾高热的我一样。”
方才替妇人诊脉是事态紧急、事急从权,如今妇人快要醒了,他自当避嫌;照顾人的事情,交给秦桑做就好了。
趁着秦桑帮妇人试面擦身,周度又取了煮鸡蛋和甑糕过来,好等妇人醒后喂给她吃。
两人折腾了约莫一刻钟,妇人终于幽幽转醒。
“你醒了?”秦桑松了口气。她递来水囊:“再喝口水吧。”
妇人神智依旧不甚清醒。她眯眼看着两人:“你们是……”
“过路人,”周度简单道:“牵驴来喝水,恰巧看到你昏倒在地,就喂你喝了口水。”
妇人昏昏沉沉地望向驴,驴一翻嘴唇露出两排雪白的长牙。
妇人放下心来,举过水囊喝了几口,周度又递过甑糕给她吃。
饿极之人不好吃太多东西,周度也只拿来一小块甑糕和两只鸡蛋。
没曾想妇人吃完甑糕却没吃鸡蛋。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我能把鸡蛋带回家吗?我家里还有个儿子……”
“当然可以,你先吃,这里还有,”秦桑皱眉劝,妇人只摇摇头将鸡蛋藏入怀中:“谢谢你们了,菩萨会保佑你们的。”
“先不说菩萨,”周度打断她的话:“你像是两天没怎么吃饭了,可是这里也青黄不接吃不上饭?”
“还是怎么回事?”
妇人闻言一怔,又红着眼圈诉说缘由。
妇人本来嫁了户殷实人家,可惜男人发了急症死了,家中田地也被族人占去大半;她没办法,平日里只能靠浣衣赚钱养儿子。
去年发了灾荒,粮食收成不好,可官府征税征得急,不从的就拿了人去衙门打板子,还打死了好几个人。
妇人害怕,这几日没日没夜地浣衣,饭也不舍得多吃,这才累得昏倒在溪边。
秦桑眉头越皱越紧,下意识看向周度。
周度沉吟道:“征税征出了人命么……夫人,咱们跟她回去一趟,先解决了这件事情再说别的。”
“好!”秦桑本就想帮妇人,如今周度同意,她大喜过望,忙将妇人扶上了驴:“嫂子你别怕,有哥哥在,这事一定能解决。”
妇人半信半疑,只跳着一颗心皱眉看两人。她小心开口:“那些衣裳……”
“带走就是,”周度将驴背上的褡裢包袱背在身上,将柳条筐绑在驴背上,一行人这才离开。
不多时到了妇人家中。
妇人儿子并没有在家,秦桑在屋中照顾妇人,周度去厨房看米缸。
缸中空荡荡的,缸底只有一小袋粮食,约莫有五斤出头;周度打开看了,是没去壳的麦子。
病人吃不了这东西。
周度转身去了隔壁,借着买面粉鸡蛋的机会和邻居谈了很久,确定此处县令常用酷刑催逼税粮、这几日常常让衙役们带头来征税,这才端着东西回去。
秦桑隔着窗户看到周度回来,她劝着妇人睡下,又跟着周度一起去了厨房:“真的酷刑催逼?那怎么办?”
周度说是,舀水洗隔壁人家送的一把小葱:“桑桑别担心,这几天衙门的人就会过来,我让衙役们带句话,县令就不敢再动刑了。”
“真的?”秦桑半信半疑:“哥哥,征税也是正事,你这样……会不会为难?”
秦桑言语纠结,周度洗净了小葱放案板上,闻言笑了一声:“从来没有为了征税逼死人的道理,桑桑不用担心。”
酷刑催逼税粮的事情不少。
税粮连着头上乌纱,那些官员用刑不难理解;只不过这回他打杀了十多位村民,这事捅开了也够他喝一壶的,反倒能吓住他。
至于税粮……
得上疏请朝廷鬻免。
周度下定主意,又细细地将小葱切碎。
一案白绿,十分清新可人。
周度切葱,秦桑也开始做饭;她是淮安人,不会和面发面,索性做个有手就会的疙瘩汤。
只不过,她要炒鸡蛋时才发现家中只剩下浅浅一层油底子。
秦桑没用油,只白水煮了面疙瘩,又打了几个鸡蛋进去,出锅时洒了盐和葱花。
她盛出两碗疙瘩汤,自己端了一碗进屋:“哥哥,你也吃。”
这几天周度整天啃凉食,肠胃难受、他也胃口大减,这碗疙瘩汤适合妇人也适合他。
周度说好,端起碗慢慢喝疙瘩汤,想着这回的微服私访要告一段落了,干脆直接去宁夏,反正春耕即将结束,正好调人去疏浚淤积的河流。
疙瘩汤喝了一半,周度肠胃舒服了许多,又暗赞秦桑厨艺大有长进,缺油少盐的疙瘩汤也能做成如此美味。
忽地耳边一炸:“放下!”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周度抬眼,见是个十岁年纪的男童。
他很瘦,短了一截的裤腿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如今他手中紧紧握着铁锹,正满眼忌惮地盯着周度。
是那妇人的儿子。
周度望向他通红深陷的眼睛,慢慢放下了汤碗。
他温声道:“你母亲浣衣太累昏倒在河边,我和夫人恰巧遇见,就送她回来,还买了些粮食帮她补身体。”
“现在你母亲就在屋中歇着,我夫人也和她在一起,你大可以去看看。”
男孩眼睛从周度面上移到碗上。
疙瘩汤已经喝了大半,但很容易就能看到剩下的半碗疙瘩汤;再转头,灶火下的柴灰还闪着红光,锅中散发着白面鸡蛋和小葱的混合香气。
衙门的走狗只会抓人打人关人,不会救人、也不会买粮食过来,更不用说做饭了。
这人说的不差。
男孩神情有些松动。他色厉内荏:“我娘怎么了?”
周度又端起了碗:“我若是你,就会先去主屋看一看。”
男孩转着眼睛想了想,又握紧锄头去了主屋。
男孩听见一个陌生而温柔的声音:“嫂子你只管喝,厨房还有一大锅呢,有侄子的份,不用给他留。”
随后是母亲哽咽的声音:“谢谢了、真的谢谢,要不是你们,我今天——”
哽咽打断了母亲的话,另一个声音更温柔了:“嫂子这是什么话?嫂子吉人天相,以后一定有的是后福呢。”
男孩眼睛一热。他轻轻将锄头靠在了门框上,抹抹眼睛走了进去:“娘,你没事吧?”
见有人进来,秦桑松了口气,忙起身道:“嫂子你们母子说说话,我去厨房喝碗汤。”
说着落荒而逃。
她真的受不了别人这样哭哭啼啼地道谢!一听就头皮发麻!
到了厨房,秦桑才心有余悸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周度已经盛了疙瘩汤递过来:“先喝口汤。”
秦桑捧着碗望他:“哥哥,你说衙门的人什么时候来?”
“狗叫的时候。”周度言简意赅,又解释道:“衙门的人会进家抢母鸡羊羔肥猪等家畜,如此强盗行径,全村的狗都会叫。”
“你先喝汤。”
秦桑这才低头喝汤。
热乎乎的疙瘩汤下肚,秦桑不自觉笑了起来,忽然听见一阵此起彼伏、却又连绵不绝的犬吠声。
秦桑沉着脸放下了碗。
衙门的人到了。
周度并不惊讶,只抬手捏捏秦桑的脸。
他笑:“既然人都到了,桑桑也和我出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本想写到阿元坑爹、主动泄露李隼受伤的消息,但写不到了。下章正式开启宁夏篇。注:为方便行文,食物等非重要因素与历史有所区别(架空明架空明)。现代粮食高产是育种、化肥、水利设施等多种因素共同重要的结果,尤其是化肥的产生,对增量有很大帮助。真实位面上,明代传入玉米番薯辣椒葵花子等物种,但种植面积十分有限,而且种子退化情况比较严重,比如番薯/土豆又叫马铃薯,因为只有马铃大小,种着种着会更小,所以番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影响力。既然不怎么影响生产力,自然没怎么影响生产关系,所以虚构。(即便现代,大量增产也是化肥出来后的结果,无优质良种下产量只会更低。)
第27章
犬吠震耳欲聋, 声声尖利,听得人心惊肉跳。
犬吠与犬吠也有不同,有的低声嗷呜,有的高声汪喊。
秦桑跟着周度出来才知道, 原来不仅村中的狗在叫, 前来征税的衙役也带了狗来。
衙役带来的黑狗足有十几条, 条条高大矫健,蹲坐着有半人高。
它们颈间戴着镶嵌铜顶的皮质项圈,长长的狗绳绷直了握在衙役手中——
黑狗晃着身子跃跃欲试, 摇尾吐舌地要冲进百姓家中去;若非衙役拽着它,只怕它早就离弦箭一样冲了过去。
威风凛凛。
鹰犬爪牙。
秦桑眉头紧紧皱起,又被周度推到身后护着。
周度面色如常, 甚至上前一步更好地遮挡住秦桑的身形,但微须下的唇抿得发白。
与人不同, 黑狗嗅觉灵敏, 能找出被藏在柴堆里、埋在土地中、藏在所有意想不到地方的粮食。
在这春荒时候带了狗过来, 当真是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
周度压下心头那点不多的怒意,又望向黑狗身后的衙役。
衙役们不算多, 也就二三十人;只有为首的六人穿了衙役的皂吏服,其余人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
是衙门里没有品阶、没拿工钱的小吏?
是仗势欺人、以此谋生获利的流氓地痞?
还是村子里家族兴旺、想和衙门打好关系人家的男丁?
周度心思百转,又看出站在正中、身着皂吏服的衙役甚是面熟,他虽然记不得这人姓名, 但还记得他的姓氏。
周度略一思量有了决断。
他扫一眼衙役身后盛着几麻袋粮食的牛车,又望向门户大开的农家。
周围站满了人。
满面褶皱与沧桑的男人低着头蹲在门边, 他身侧站着的老妇散着头发无声哭嚎,耳朵上还不住地流着血。
看样子,似乎是头上、耳上的首饰都给生生抢走了。
旁边还散落着大大小小十数口人, 这些人衣衫虽然不算新,但都干净整洁,料子也十分厚实。
看来是家境还算殷实,被强征暴敛虽然痛苦,却还忌惮着衙役、不敢表现出来厌恶。
周度又看向旁边,忽觉自己手心湿漉漉的。
是秦桑出了一手的汗。
周度暂时不再打量周围。他转身,抬手将秦桑搂在怀中,又低下头轻声安慰:“桑桑怕了?”
“没事,他们不会伤害到你,也不敢再横行不法、欺压百姓。”
秦桑照旧白着脸。她嘴唇紧紧抿着,周度略一思量道:“桑桑若是害怕,那不如先回刚才那妇人的家歇歇?等我解决完这些事情再回去找你。”
平心而论,周度不愿意离开秦桑。
十年前的元宵节太过惨痛,痛得每次回想都仿若凌迟;这回他自然知道微服私访路程艰苦,但照旧不愿意让秦桑离开他的视线。
现在带秦桑出来,是觉得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想让秦桑跟着他;但若是吓着秦桑就不好了,让她回妇人家中躲避片刻也好。
不曾想秦桑摇了摇头。
秦桑紧张地环顾四周,忽然用力将周度拉到人少的地方。
周度一时不查,被秦桑拉得一个踉跄,秦桑就暂时放慢了脚步;等到了没人的地方,秦桑才涩声问:“哥哥,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站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周度有些错愕。他微微歪头似是不解:“桑桑的意思是……”
“……他们会不会杀了你?”秦桑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得罪了你,你又要训斥他们,他们会不会怕你处置他们、所以就杀了你?”
周度先错愕,而后缓缓笑出声来。
他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牵出一阵低低的咳嗽来,秦桑又连忙给他顺气:“你笑什么?”
“笑桑桑关心我,这是我的福气,”终于止住咳嗽,周度笑了:“桑桑,我是巡抚,是朝廷派到地方的钦差大臣,代表着朝廷的威严。”
“杀害钦差,与造反、谋大逆无异,是要杀头灭族的死罪。”
“别说杀我的人了,就算本地的知府知县,也要因为救护不及被问罪,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问斩。”
秦桑慢慢放下心来,又听周度道:“不过,这还只是小事,怕只怕朝廷会以为是地方叛乱,直接调集军队来围剿。”
秦桑慢慢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度。
杀一个人,就要杀一群人、还要调集大军来平叛?
秦桑半信半疑,周度欢快地点了点头:“所以,是被我斥责几句严重,还是被杀头抄家严重,他们都拎得清,不会想着杀我伤我。”
秦桑彻底放下了心,又听周度笑叹一声:“不够,就算他们想杀我,我也没这么容易被杀——”
秦桑疑惑地抬眼望他。
周度挑眉:“有人跟着。”
秦桑又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她根本就没发现有人跟着!
周度欢声解释:“咱们这回微服私访,先去哪个村子、再去哪个村子都是事先决定好的,走哪条路也是事先就定下来的,身后有侍卫跟着咱们。”
“路上常有或骑马、或步行的健壮汉子,那就是咱们的护卫;咱们在村子里吃饭访查时,也有两个身量矮小的侍卫跟在不远处。”
“只不过,他们气质太过突出,一看就能看出是军中的人,我担心他们误了事,就不让他们出现在面前。”
“这回村子里又是狗、又是牛车、还来了这么多的衙役,想必他们很快就会跟过来。”
秦桑:“……”
秦桑被气笑了。
周度居然一直瞒着自己,他真是太坏了!
秦桑张口就是责骂:“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你身体有多弱、弱到吃了高粱米饭一整天都在揉肚子?你就不能让他们去买点软和温热的东西给你吃?非得啃凉透了的鸡蛋大饼?”
好气!
周度一点也不知道让路程舒服一点!
周度难得被问住了。
微服私访就是微服私访,有鸡蛋大饼吃就不错了,哪能是出来享受的呢?
但仔细一想,秦桑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周度摇头笑自己蠢,秦桑见他还笑更气了。她恨恨甩开周度的手,走开几步又折了回来——
在周度衣袖上擦自己手上吓出来的冷汗。
周度见她这样不敢辩驳,只任由她将自己衣服当成了毛巾。
待她擦完了手,周度故作心虚地转移话题:“桑桑,咱们回去吧,那些村民还等着咱们去救命呢。”
救命?救什么命?
周度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群人明明就是他找个陕西巡抚的手下,他们做错了事、周度这个巡抚也有错,他居然还好意思揽工?
秦桑骂完了也气完了。她深深呼气,又拉着周度走了回去。
周度眼睁睁看着秦桑气鼓鼓地拉他回去,他虽不敢开口,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还没回去,两人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别、求官爷饶命、别拿走……”
“我孙子靠这点白面救命……求官爷开恩!”
两人凝神望,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拽着个小布袋跪在地上,她身后还有个哭得喘不过气来的二三岁幼童。
秦桑面色大变。她上前夺过小布袋抱在怀里,又站在老妇人面前当着那穿着布衣的走狗:“你做什么?”
“孩子这么小,哭岔气了、厥过去了怎么办?吓死了怎么办?!”
秦桑是真的生气。
她有个侄子的爹娘关系不好,总当着孩子的面吵架,结果那孩子怕生怕光更怕声音,四五岁的孩子见到人就哭得喘不过气来。
大嫂知道后忙把孩子抱到自己屋里,哄好后孩子失魂落魄的不认人,嫂子忙让人去请大夫。
大夫开了几包安神的汤药,但侄子喝了还不见好,整天躲在嫂子身后不肯见人,也就她能凑过去说几句话。
嫂子说侄子是吓丢了魂,又包了糕点银子去请神婆。
神婆烧了香灰泡水喂给侄子喝、又在侄子手指头上扎针挤血,过了好几天侄子才好过来。
这男童才两三岁,见了他都不舍得说半句重话,如今吓出病来怎么办?
秦桑骂完,那年轻的走狗面上挂不住,又伸手抢秦桑怀里的小布袋:“瓜婆娘说啥子?老子这是替衙门做事,你不让收粮、耽误了朝廷的大事,是想去衙门吃板子?”
秦桑闪身躲过走狗袭来的手。她理直气壮:“朝廷让你们收税、可没让你们逼死人!”
“陛下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把所有百姓都当亲生孩子看待,让你们做官也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
“如今你们要为了一袋粮食逼死人,那就是辜负陛下的好心、是给陛下脸上抹黑!”
“你们这群人吃陛下的粮、却逼陛下的百姓去死,这到底是何居心?!”
秦桑理直气壮义正言辞,说得那走狗当即变了脸色:“瓜婆娘别乱说!我什么时候往陛下脸上抹黑了?!”
“你就有!”秦桑骂赢了他心情大好,她乘胜追击:“你们有没有打死百姓?他们不是陛下的子女?你们杀了人还敢嚣张,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走狗吓得面色发白,又色厉内荏地瞪着她:“胡搅蛮缠!胡说八道!”
秦桑得意地昂起了头。她轻哼一声,又转过身去扶老妇人起身——
跟她比嘴皮子?
班门弄斧!
她可是周度亲自拿各色史书和策论教过的人,周度手把手地教她怎么辩论才能赢、教她怎么骂人才显得理直气壮一心为公。
那时她和嫂子侄子侄女们轮着看小说,她看得入了迷,每天闲了就抱着书看,晚上还点着灯看很久,周度喊她出去郊游散心都不理会。
周度见她喜欢看小说,就以小说里的故事破题,教她怎么骂的文采飞扬、字字珠玑。
当时秦桑只觉得好玩,后来才发现她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侄子侄女们一群人也说不过她,最后嫌她赢得太多,好几天都不和她玩。
至于这走狗说的板子……
拜托,周度还在呢。
这走狗能碰自己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周度没本事!
秦桑扶起来老妇人后,就将手中装着白面的小布袋递给了老妇人,又蹲下身哄男童。
她轻轻擦去男童脸上残泪,又轻拍他后背顺气:“好啦,不哭啦,坏人不敢再凶啦!”
又反手拔下发髻上的一朵野花塞到男童手中:“咱们不看坏人,看花花。”
“你闻闻,这个花花香不香?”
男童照旧抽噎,但他渐渐恢复过来,又攥紧了花去扯老妇人的衣角。
秦桑放下心来,起身朝着周度点了点头。
周度同样点了点头,面上的笑从头到尾就没消失过。
他喜欢看秦桑神采飞扬的样子。
每当这种时候,她眼睛就会亮亮的,好看极了。
如今辩论告一段落,老妇人拉着孙子躲到人少的地方。
那为首的衙役叫回走狗,随后谨慎地看向了周度:“这位公子,我们前来征收税粮也是公务所在;这人虽言语有些不中听,但也是替朝廷办事。”
“您二位如此阻挠公务,有些说不过去吧?”
周度上前几步,再次将秦桑拉到身后护着,这才看向那衙役:“刘捕头所说的公务,就是拿走老人家中最后一袋粮、看稚童饿死?还是把人抓到衙门里,各色酷刑轮番上阵、生生打杀了良民?”
“……抗拒交税粮,那如何算得上良民?”刘捕头心惊肉跳地补充了一句,又谨慎地问:“公子认得我?”
刘捕头认真看着周度,心中隐约有些打鼓。
那女子方才伶牙俐齿,字字句句都往皇帝身上扯,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单那女子已经够难对付的了,但更让他忌惮的是这个男人。
两人都面容出色鹤立鸡群,他一早注意到了两人,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刚才这女子还紧张地拉他离开,再回来时却变了个模样。
这男人长得很漂亮,看上一眼就绝对忘不掉,尤其是那双贵气的眉眼,他从未见过更漂亮的眉眼。
更别说他周身那股举重若轻的淡然神态,仿佛什么事情都入不得他的眼。
哪怕他穿着身沾了风尘的粗布衣裳,刘捕头却觉得他该是锦袍加身的富家公子。
说来,刘捕头也觉得这人眼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他。
好在周度并没有让他疑惑太久:“去年端午时分,有几个村子抢水起了争执,险些拿着铁锹锄头打了起来,我在那时见过刘捕头。”
刘捕头倏地睁大双眼——
他想起来了!
有水才有粮食,那群村民为了抢水能拼了命,聪明人都知道不能凑上去,因此当时他压下了这事,想着等他们打完了再过去。
没想到当时来本县办事的周巡抚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当即带着亲兵赶了过去。
那些亲兵个个披着盔甲、骑着大马,村民们一见就怵了,更没想到被这群亲兵围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之后周巡抚才姗姗来迟地出场。
他没放村民,只让人请了村中的里正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出来,让他们自行商议出一个分水的方案,还说最近几年都按这个方案分水。
里正们不敢担责,但迫于巡抚施压不敢不从,最后谁都没分太多的水,却也没人因为水太少活不下去。
当然,县令和他也跟去了,当时他们以为要被骂个狗血淋头,没曾想巡抚只是把那签字画押的方案拿了出来,让衙门的人注意些,谁敢破坏方案就当场格杀。
这话血腥气太浓,浓的他心惊胆战地偷看周巡抚一眼。
才发现周抚台美若玉人、肃肃如松下风,却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刘捕头记了很久。
不过当时的周抚台身穿红色官袍,一看就知道位高权重,如今的他却只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刘捕头吓得双膝一软,他汗流浃背地弓腰作揖:“周抚台!”
“不知周抚台在此、小人们冲撞了周抚台,还请大人恕罪!”
他腰弓得厉害,头都要低到鞋底去了。
听闻此话,那些衙役们纷纷后退作揖,参差不齐地向周度请罪:“求大人原谅!”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就连硕大的黑狗都低下头趴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村民们如梦初醒,一个个也围了上来:“周抚台!是周大人!”
“去年夏天闹了旱灾,就是周大人分的水,这才没有饿死人!”
“还有,之前我表弟给莫名其妙地关在了牢里,使了多少银子都不管用,还是周大人让县令判案,这才给放了出来!”
“……”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个个面上带笑、满脸拥戴;秦桑听着这些话,越发觉得周度陌生起来。
不再是那个和她一起读书的周才子,也不再是那个哄她骗她、还拉大嫂卖可怜的坏人,更不是在京城拮据度日、教书换钱贴补家用的庶吉士。
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封疆大吏,帮辖内百姓做了很多好事的巡抚。
秦桑抬头望着周度侧脸,只见他鼻梁高挺,眉眼锋利得犹如刀裁墨画。
自己的手,还被周度紧紧握在手中。
秦桑心头异样愈发浓烈了。
忽然又听见一阵山崩地裂的马蹄声,随后是滚滚而来的烟尘。
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
这队人马一分为二,立刻将村民衙役们包围住了,村民衙役们彼此惊慌失措起来。
另有一人策马而来。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让抚台受惊了。”
这人一身黑色劲装,袖子被护腕紧紧压住,跪下作揖时刚好显示出他利落的胳膊线条。
很精壮。
也声如洪钟。
四周鸦雀无声,秦桑慢慢抿紧了嘴,终于听到了周度的声音:“无妨,来这里,本就是本部临时起意。”
周度总算开了口:“都起来吧。”
那些侍卫、衙役们这才起身。
秦桑被周度拉得上前几步,又听周度放缓了声音高声道:“诸位,陕西临近鞑子,这事大家都知道;鞑子要是打了过来,那不仅抢咱们的东西,恐怕还要把大家抢过去做奴隶。”
村民们照旧沉默。这事他们都知道。
周度又道:“要抵抗鞑子,就要养军队;养军队就要粮食,要花钱养马、要打盔甲兵器。”
“大家交税交粮食,为的就是让军队保护咱们。”
有人低低附和。那被抢了粮食的殷实老人提高声音附和了句:“抚台说的对!”
周度笑了:“我知道大家都忠心报国,若非迫不得已,肯定不会不交粮食。”
村民中有人哽咽着起来,有个高大的汉子上前几步言语愤愤:“大人!大人也知道去年闹了旱灾,好几个村子都差点因为水打了起来。”
“后来大人给我们分了水,但水不够,粮食也打得不多,哪家都紧巴巴地过日子。”
“如今大家家里都没有了存粮,非要交税,这不是逼我们去死吗?”
他一起头,其余村民也附和起来,口口声声嘟囔着粮食不够。
方才跪在周度面前的健壮侍卫倏地拔剑出鞘。他声若洪钟:“肃静!”
“都听大人的话!”
村民们又不敢说话了,只剩下方才的高大汉子还梗着脖子。
“我当然知道大家为难,”周度长叹一声:“我也难。”
“今年各地的粮食都紧张,春荒时,我夫人拿出舍不得花的私房钱来施粥,又请了富户捐款,这才勉强捱了过去。”
村民们想起方才伶牙俐齿的女子,偷偷看向周度身后的秦桑。
却发现周度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
周度又道:“军队要粮食,我也不能逼得大家没了活路。”
“我说的,大家的口粮不能动,但税粮能交还是要交,不然鞑子打了过来,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村民们又都沉默起来。
周度一直等到村民们张口答应,这才拉着秦桑回了妇人家中,又让刘捕头跟了过来。 。
周度带了笔墨纸砚,如今秦桑正在为他研墨,好让他给县令去信一封。
秦桑一边研墨一边歪头看周度写信,才发现周度说他酷刑逼粮打死了人、御史会弹劾他、让他亡羊补牢不要再犯;
还说他会上疏朝廷减免税粮,让他放宽心,再征粮时万万不能抢走人家的口粮。
否则灾民多了、据啸山林,甚至攻打县衙,那他失城陷地,恐怕难逃一死。
说完了,周度写了句“望君珍重”,又落了款、盖上私印。
秦桑也收了手。她现在饿了,想吃几碗疙瘩汤;忽地瞥见那方印,忍不住咦了一声:“哥哥,你这个印,是不是当时咱俩一对的那个?”
周度赴京赶考前,大哥花了大力气弄了块鸡血石过来,说给周度刻个印;周度谢过大哥,转手给自己和秦桑各自做了一块印。
两方印都是长方体,但合在一块就是正方体。
不过,也不知道她的那方印跑到哪里了。
周度却仿佛知道她心思,落好印后笑了:“桑桑那方印还在,就在我书房里搁着,和官印放在一起。”
“最近忙得忘了,回头拿给你用。”
“……还有啊,”秦桑有点惊讶。
其实她的印没多大用处,就是写信时盖一盖,好几个侄子侄女都羡慕哭了,整天嚷嚷着自己也要。
更没想到这东西和周度官印放在一处。她想了想认真道谢:“好。”
“这些年辛苦哥哥了。”
“……不辛苦,”周度说着望向秦桑。
那一眼暗暗沉沉,秦桑看着心头发闷,又听周度道:“不过,最近先跟我去宁夏一趟。”
“阿元他们也去了宁夏。”
秦桑一听还要再奔波就头皮发麻,但周度开口、何况阿元也在,她不得不叹着气答应:“好吧。”
又听周度道:“这回咱们坐马车去。”
秦桑勉强笑了笑。
坐马车也累啊。 。
周度把信交给了刘捕头,又叮嘱他务必不能拿了村民口粮,这才和侍卫们一起去了宁夏。
路上照旧颠簸,也照旧没什么好吃的,只有些干肉干饼可吃,吃得秦桑胃里泛酸、无比想喝那碗缺油少盐的疙瘩汤。
好在不久两人就到了宁夏。
周度有公务处理,就先行离开,又让人送秦桑去见阿元。
下马车时秦桑腿有些软,立刻被阿元扑到怀中:“娘你终于来了!”
“来了来了,”见到儿子,秦桑精神一振。她抬手摸摸阿元晒黑了的脸:“黑了,跑过来的?”
阿元还没回答,秦桑脚边又有东西绕来绕去,还有汪呜的低叫声。
秦桑低头,果然看见了尾巴摇出花的芝麻。
芝麻抬头看她,红红的舌头吐在外面,眼里满是欢悦与信赖,头不住地蹭秦桑的腿。
秦桑陡然一惊,声音都吓得变了调:“这这这……芝麻怎么有脖子了?!”
不止脖子,芝麻瘦了很多,浑身的膘都掉了不少,一点不像冬瓜了。
阿元嘀嘀地笑,秦桑弯腰抱起芝麻,然后扶了下腰:“芝麻怎么这么瘦了?它跑着来的?”
“是滴是滴,”阿元得瑟地点头:“它跑一阵歇一阵,跑不动了就坐马车。”
秦桑眨眨眼,抬手扯一扯阿元晒黑的脸皮,笑了:“你也跑着来的?晒这么黑,都和芝麻一样了。”
说话间手臂已经泛酸,秦桑感慨芝麻瘦了但也重了,只得将芝麻又放了下去。
又听阿元搞怪:“是啊是啊,跑着来的。”
“我在马上跑,芝麻马下跑。”
原来是骑马来的,秦桑笑了笑,又放柔声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元面上的笑就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娘,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有秘密?
秦桑点头,阿元欲言又止:“……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屋说。”
秦桑也觉出累了,就跟着阿元进了屋。
阿元关了门认真道:“娘,我来是因为师傅。”
“李隼师傅。”
嗯?李隼?
他不是忙着吃羊肉吗,难道隔着千里远请阿元吃肉?
不对劲儿吧?
秦桑纳闷:“他怎么了?”
“师傅伤了,”阿元沉沉叹气:“伤得特别特别重,现在都下不了床了。”
作者有话说:
暴力收税等事参照杜凤治日记研究。另外,恭喜芝麻芝公子终于摆脱了冬瓜的黑称芝麻芝公子,全书血统最纯正、门楣最光耀、体能最出色的狗,当真是笛子中的笛子、柜子中的柜子!逞英豪芝麻千里奔袭,探师傅阿元巧言坑父芝麻真的好可爱啊,每次写到芝麻都很开心,纯然的快乐,一份肉粥就可以哄好,一点弯弯绕绕没有秦桑都还有搞扣帽子、舌辩衙役的情节设计呢,对,高光在秦桑身上。毕竟秦桑当年看小说看得入迷,成功把夫君抛到了脑后、还拒绝了夫君提起的约会、连夫君吃醋了都不知道。而周抚台也果然不负醋缸之名,吃起小说的醋来也一点不含糊,直接来一招降维打击,用真正的政斗思维教老婆写小说,成功地转移了老婆的注意力秦桑(惊喜):哇,哥哥真好!我喜欢看小说,他就教我更好的故事怎么演!周度(满意):嗯,很好,现在桑桑不看小说了,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第28章
嗯?
周度说李隼只是小伤、还有心思呼朋唤友地吃羊肉, 阿元却说李隼伤得特别重、连床都下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桑疑惑着抬头望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秦桑拉着阿元进屋:“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啊?”阿元没想到秦桑会是这般反应。他抬头看她满眼疑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娘觉得她是女子,不好去探望师傅?
还是觉得她和师傅交情不深, 没必要去?
阿元不敢确定, 又看向秦桑。
秦桑笑着朝他伸出手:“意思就是, 天都黑了,你现在去探望李隼?”
“先吃饭,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好也准备一份礼物,免得空手探望人不好看。”
阿元“哦哦”两声。
他打小由周度与马太夫人照看着,凡事都有人准备好, 故而虽然知道看人要带礼物去,可方才一时急切, 倒也忘了这事。
想着阿元松开秦桑的手跑向屋外:“我去让人送吃的来!娘一定饿了!”
阿元这般关怀她, 秦桑心中一暖, 趁着现在先行洗漱;等下人送来饭菜时,阿元也满脸笑地抱着芝麻进来了。
秦桑:“……”
阿元方才出去是为了让她洗漱吃饭, 而不是为了抱芝麻,是吧是吧? 。
桌上两人一狗,面前各有碗盘。
秦桑阿元面前放着米饭和三菜一汤——
菜是爆炒羊肉、莲菜炒肉和油盐苜蓿,汤则是浓白的奶汤锅子鱼, 正袅袅地散发着热气。
阿元二话不说地端碗给秦桑盛汤:“娘你尝尝这个鱼汤,是鲤鱼煎好后和高汤一起熬成的, 里面的豆腐尤其入味,娘爱吃鱼,一定会喜欢的。”
秦桑笑着也给阿元盛了一碗。她慢慢喝着热烫浓香的鱼汤, 眼睛不自觉瞟向芝麻。
芝麻面前放着一盘一碗,盘子里是煮熟的碎羊肉块,碗中则是放凉了的肉汤。
那肉汤清澈如水,表面上一点油花、葱花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撇去了油,也没放盐与香料。
如今芝麻蹲坐在椅子上低头吃肉。
不同于之前埋头吃肉粥时的满脸粥渍,芝麻现在微微扬起尾巴,吃饭动作不快不慢,瞧着十分优雅。
优雅得秦桑不敢再叫它狗,以后都只想称它为犬。
秦桑吃块豆腐,又听阿元洋洋得意:“娘,芝麻变了好多,越长越好看了,是吧?”
秦桑闻言认真地看向芝麻。
果然,芝麻瘦了许多,隐约显出了身体的轮廓;它个子高了不少,脸也瘦了些,不再是一开始圆圆的样子。
和前几日在村中看到的黑狗比起来,芝麻真是漂亮乖巧得像一条名副其实的猎犬。
秦桑放下汤碗赞叹:“是,不愧是将门之后,芝**然好看!”
“对了,你来宁夏是为了看李隼?李隼怎么伤了?来宁夏怎么还带着芝麻过来?”
芝麻受夸,阿元兴高采烈与有荣焉,闻言放下汤碗目带担忧:“是爹让我来宁夏的。”
秦桑诧异起来,又听阿元道:“原先爹爹去外地做官,安置妥当了就会接我过去;如今爹爹说要修河,要在宁夏待上一段时间,就让我过来了。”
“我舍不得芝麻,所以带它过来。”
“至于师傅,”阿元眉头几乎要打了结。他声音滞涩:“新来的剑术师傅认得李隼师傅。师傅受了伤,李千户让他好友来宁夏陪他,我就知道了这件事。”
秦桑了然地点点头。
周度替阿元找剑术师傅,肯定也是交给他熟识的李训去找;那李训推荐的人,自然也认得李隼。
秦桑想着又问:“李隼怎么受伤了?”
阿元担忧道:“听说是出来跑马,结果遇见了走私的,起了冲突,这就伤了。”
走私?是茶叶还是丝绸?
秦桑上回遇到了陈老板,自然清楚边境有许多走私的商人,闻言秦桑又问:“李训李千户来了没有?他这几日是心神不宁,还是照常做事?”
“嗯?”阿元没想明白秦桑为何问这个,却照旧认真回答:“是照常做事,这几日都在此处陪着我。”
“那李隼就伤得不重,”秦桑笑着宽慰阿元:“李千户是李隼的父亲,倘若李隼伤重,那么李千户一定会心神不宁,周度也会让他去陪着李隼。”
阿元眼睛一亮。
是啊,父子连心,李隼出事、李千户一定很难过;他父亲又素来仁善宽厚,绝不会让别人抛弃性命垂危的儿子来办公。
阿元想着心情大好,秦桑夹了一筷子爆炒羊肉给他:“先吃饭,你最近也瘦得厉害。”
阿元主动抬碗接过羊肉,他塞进嘴中赞不绝口:“娘夹的羊肉就是香!”
秦桑笑着低头吃饭。
母子俩都是赶了好几天的路,此时也确实饿了,一时间饭桌上箸影四至,片刻间饭菜就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了大半。
只不过,秦桑最近吃多了粗粮馋肉,筷子一直伸向羊肉;阿元路上却不缺肉吃,但他赶路累了想吃爽口的,反倒吃了不少脆脆的莲藕与酸酸凉凉的油烟苜蓿。
母子俩吃饱了就放下筷子闲话:“娘,这个苜蓿好吃。”
“是好吃,很爽口,”秦桑也尝了几筷子,她说完又问:“阿元,这里有羊奶牛奶吗?我想给你爹做点奶糕送过去。”
“当然有,”阿元想也不想地回答:“比起西安府,这里更多牧民、更少农人,这边多的是牛羊、也多的是牛奶羊奶。”
秦桑松了口气。
她叫来纸笔就要写方子,又想起厨子未必识字、恐怕还要她自己跑一趟厨房,索性暂时搁置此事,又同阿元闲话:“阿元,你觉得你爹是什么样子的人?”
阿元惬意的表情一顿。他神情严肃又迷茫:“娘……这是什么意思?”
秦桑沉思片刻才道:“这回我同你父亲一起微服私访,见他做了很多事情,觉得他……很不容易。”
而周度的这份不易,大抵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倘若她没有走失、反倒督促着他爱惜身体,想来他身体也不会虚弱成这样。
秦桑有些愧疚,忽听芝麻嗷呜一声。
阿元已经将芝麻捞进了怀里。
他驾轻就熟地把芝麻的尾巴撸到身侧,双手紧紧抱着芝麻,下颌也搁在了芝麻头顶。
芝麻乖巧地一动不动,像一只黑色的枕头。
阿元蜷着背,神情有些萎靡不振,声音也低了许多:“……爹他……他是天底下第一等厉害的人物。”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爹爹那样的人,只能努力不丢爹爹的脸。”
秦桑还是第一次见阿元如此自卑自轻的模样。
她余光瞧着芝麻细细的尾巴安抚般地轻轻绕着阿元手腕,思量片刻才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阿元陡然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娘?!”
娘不安慰他就算了,怎么还往他伤口上撒盐呢?!
“你爹是探花,是十五岁的举人,二十九岁的巡抚,”秦桑认真极了:“和他一样聪明、一样仕途锦绣的人本来就不多。”
“咱们是普通人,不用跟他比。”
理是这个理,但阿元照旧失落,只不住地抚摩芝麻。
“可你爹也不是样样都会啊,他身体那么差,也付出了很多辛苦才有今天,”秦桑不假思索道:“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管春夏秋冬,你爹日日卯时初洗漱完毕、开始背书,只在过年那几天歇一歇。”
“冬天他冻得浑身发抖,但却故意不穿厚衣,说冷了不困,背书更快。”
“旁人总有好友一同散心游玩,你爹没有,每次出去都要我们想办法把他哄出去,不然他肯定不肯出书房。”
阿元渐渐直起了腰,面上也多了惊讶。
爹……会冻得瑟瑟发抖?会这么辛苦地读书?
他记忆中,爹爹虽清瘦但伟岸,从来都老成稳重面面俱到,从来不会授人以柄惊慌失措。
爹爹他……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吗?
阿元不敢置信,头顶却倏地一暖。
秦桑走过去揉他的头:“阿元,娘不想你和你爹一样,他太苦了。”
阿元愈发诧异:“娘?爹爹特别厉害,我——”
“他是很厉害,但他也吃了很多的苦,”秦桑叹气,“他太清醒太要强,做的太多、歇的太少,很难很累的。”
“娘宁愿你平平庸庸地过一辈子,也不希望你和你爹一样辛苦。”
阿元久久回不过来神,许久后才笑了。
他笑着笑着就红了眼,声音也带着哽咽:“娘,我懂了。”
“以后我会努力,但不会累到自己。”
秦桑捧起阿元的脸笑:“真聪明。”
阿元忍不住掉下眼泪。
果然,爹和娘是不一样的。
爹要他出色,娘要他快乐。
阿元下意识倚靠在秦桑身上。他闭着眼睛低声呢喃:“娘……”
秦桑早知阿元爱哭,可每次见他哭都格外心疼,索性将阿元芝麻全都搂在怀里:“娘在呢,一直都在。”
“你爹过几天也会回来,咱们一家人一直都在一起。”
阿元无声哭泣好久,这才抬脸笑了:“好。”
“芝麻也在。”
秦桑笑着重复:“芝麻也在。”
阿元心情大好。他哭够了也渴了,端起茶盏一阵牛饮,又把杯子递给秦桑:“娘,我还要!”
秦桑顺手接过茶杯,转身给阿元倒了杯白水:“天晚了,喝了茶当心睡不着,否则明天起不来,那就没办法去见你师傅了。”
阿元连连点头。
母子说了好久的话,秦桑才叮嘱阿元早点休息,自己则去了厨房,好吩咐厨房多做些易克化的奶糕送给周度。
秦桑离开后,阿元洗漱过后跌在床上打了个滚,又趴着朝芝麻招手。
芝麻欢快地跑了过去,轻轻一跃就跳上了床。
阿元搂着芝麻一阵满足,片刻后轻声道:“芝麻,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娘。”
芝麻轻呜一声,尾巴慢慢摇了几下。
阿元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笑:“明天去看师傅。” 。
“隼哥,张嘴。”
巳时初,四个人围在还没吃早饭的李隼身边,用短匕首扎了羊肉喂到李隼嘴边。
李隼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
他只穿着里衣,腰腹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右臂也打了夹板、用纱布掉在脖子上,一看就知道伤得很重。
此时李隼虚弱地阖着眼,嗅见鼻尖浓郁的烤羊肉香味后,他喉结略一滚动,又有气无力道:“出去。”
他声音虽低,但也足够另外四人听见;几人对视一眼,喂羊肉那人立刻犯了难:“隼哥,我们也不想打扰你睡觉,可你现在伤成这样,这还怎么自己吃饭?”
“对啊对啊。”
“隼哥吃了我们再走也行啊。”
“……”李隼勉强睁开眼。他强压怒意:“出去。”
“我还没残!”
“我能自己吃!”
四人面露为难,彼此又交换了个眼神——
谁不知道他们隼哥能打又要强?
哪怕伤得爬不起来呢,也得回自己屋再倒下,绝不会让别人看见他伤病的模样。
他们也知道自己碍眼,但李隼伤得喝水都难,李训李叔又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好生照顾李隼,他们哪敢离开啊?
眼见李隼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四人唯恐他强行起身撕裂伤口,立刻慌慌张张地往后退:“隼哥你别起来啊——走走走,我们这就走!”
话虽如此,几人的脚却在屋中生了根。
李隼不语,只是怒沉沉地抬眼看向几人。
隼伤余威在,四人不敢再多留,忙逃出屋子又关上门,还不忘留下句话:“隼哥,那马铃铛就在床头,您老要是用得着兄弟了,摇摇铃铛兄弟们就能过来!”
声音立刻远远散开,李隼又闭上眼,待到听不见外头的动静了,李隼倏地睁开了黑漆漆的眼。
漆如点墨的眸子神采奕奕,全无半分伤痛。
下一刻,李隼鲤鱼打挺站在了地面的青砖上。
他身形丝毫不晃,一低头取下脖子上的吊带,又晃了晃上了夹板的右手,这才不慌不忙地坐到了桌前。
桌上摆着一簸箕热腾腾的白面饼,菜色是烤羊肉、带把肘子、油炸花生米、韭菜炒蛋,桌角还有一坛开了封的酒。
李隼右手拎起坛口仰头倒下。
长长的清澈酒线入喉,李隼喝得喉头灼热,这才放下酒坛,用手背抹去唇下残酒。
李隼心里总算痛快些了。
他来了宁夏才知道,自己就是给周度的幕僚当护卫,顿时憋屈地出去纵马消愁。
没曾想遇到了拉着马车的蒙古人。
对方人不多,也就七八个人、两辆车,但他们行踪鬼祟,一看就知道是在走私。
李隼心情不好,打算端了这些蒙古人出气,一交手才知道这群蒙古人很能打。
李隼当时就知道坏事了。他上次与王叔一战,右手尚不灵活,根本没办法解决了对方。
李隼卖个破绽转身就逃,策马跑出十几里后才停住,见四下没有异样,又骑马追了回去。
对方早已不见踪影,但深陷的车辙中,却留着一只眼熟的箭簇。
他弯腰拾起,果然发现这箭簇分明就是宁夏本地的制式,尺寸重量形制都一般无二。
李隼这才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走私军械、还是资敌,这事捅出去了就是死罪;而能走私军械的人,也一定身居高位。
李隼心念一动,立刻把这事报给了周度,又划破衣服、涂了羊血,假装伤重卧床休养,唯恐那心狠手黑的巡抚把自己当成诱饵,不顾自己安危去寻出走私之人。
做完这些,李隼尚且不放心,又给父亲写了密信,让他谎称自己撞见走私茶叶的商人、不慎伤着了,让他找几个人过来陪自己,尤其是把相识的军医送过来,免得自己被人不明不白地干掉。
结果老头子就找了这几个嘴上没把门的过来。
这几人寸步不离又爱漫天吹牛,李隼担心自己装伤的事情泄露,只好终日都躺在床上,把几人赶走后再吃些东西。
他已有七八个时辰没有进食了,如今腹中饥渴,缠了夹板的右手接连举箸夹起羊肉送入口中。
羊肉尚且温热,放足了盐辣与安息茴香(孜然),入口咸香麻辣,李隼咬了几口面饼、又灌了口酒,腹中不再难捱。
也饱暖思佳人,想起了几人的谈话。
听说巡抚公子已经到了宁夏。
阿元待他亦师亦兄,一定会来探望他。
也不知她有没有来?又会不会来看他?
李隼叹息起来。
之前他旁敲侧击地向父亲打听秦姊姊,才知道她不是秦家小姨,而是巡抚夫人。
只不过,之前她一直在寺庙静养,今年才回到周度身边,所以面嫩显小。
其实面嫩不嫩不重要,年纪大点更好,反正他喜欢,别人管得着吗?
秦姊姊真的特别特别好,好到她一笑,他就觉得边关的风霜刀剑都不算什么,就想让她一直这么开开心心地笑着。
就是她已经嫁给了周度。
周度年纪大又显老,不如他年轻好看、身体也好,当然配不上她。
他真想让她扔了周度、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可惜他年轻位卑、手中也没什么权力,不然他就能保护她、不让周度强迫了她。
可惜啊可惜,要是他现在三十来岁、已经做了参将总兵就好了。
李隼头一回觉得功业之路漫漫无边,也头一回恨自己太过年轻。
他想着想着就没了胃口,拿帕子一擦嘴,又躺到床上琢磨机会。
一个让周度放开她的机会。
李隼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也越发绞尽脑汁地寻求一个可能,就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那人退出去越发担忧:“就吃了半张饼、六七块羊肉,再就是喝了一斤酒。”
四人面面相觑。
这吃的也太少了,何况他喝了那么多的酒。
难道是胳膊伤得严重,觉得自己快要废了、所以借酒浇愁?
四人吓了一跳,立刻就要去找相识的军医询问。
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护卫。
护卫面上带笑:“巡抚夫人来了,还有巡抚公子!”
四人眉头齐齐一跳——
他们自然知道李隼教过巡抚公子一事,当即也顾不得找大夫的事情了,只是兵分两路,一路去外面迎接巡抚夫人并公子,另一路去屋中通知李隼,顺带收拾收拾桌上食物。
一进屋说明缘由,李隼立刻跳起来穿衣:“拿衣裳来!”
秦姊姊要来,他这样衣衫不整算什么样子?! 。
打听到李隼当真卧床不起,秦桑就不想进屋去了——
男女有别,李隼又不是周度,她进去算怎么回事?
偏偏阿元吓得快要落泪,她只好跟着阿元过来,想着送阿元到门口再离开。
可一到门口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秦桑不由皱起眉头:“这么重的酒气?有人在屋里喝酒?”
带路的人有些尴尬。
酒气没那么好散,何况他们和李隼都在屋中喝了好久;这会儿巡抚夫人问话,他灵机一动唉声叹气:“唉,夫人有所不知啊。”
“隼哥伤了手,只怕会废了胳膊,如今难受得不想见人,一个劲儿地借酒浇愁啊。”
秦桑惊大了眼睛,阿元立刻红了眼眶。
他手一抖,险些扔了手中补血的人参阿胶与鹿茸。
秦桑立刻将儿子搂入怀中轻声安慰:“阿元别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先进去看看你师傅再说。”
阿元红着眼眶点头,把装着补血药材的锦盒死死抱在怀中,脚下步子也快得要生风。
两人刚进屋,就看见李隼面色苍白地迎了过来。
他有气无力,要人扶着才能勉强下地,见了秦桑勉强一笑:“夫人来了……”
“我——”
“师傅!”阿元叫着险些落泪:“师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隼总算看见了阿元。
他心中愧疚——
他要是和秦姊姊做了夫妻,阿元以后还怎么见他?
方才李隼想了很久,一度觉得自己全无希望、不应该再给秦姊姊惹麻烦;可秦姊姊进来的那一刻,诸般情绪一涌而出,李隼也忽然发现一件事——
秦姊姊很年轻。
不是三十岁但保养好不显老的年轻,是双十年华绮年玉貌的年轻。
二十岁的母亲,如何生得出十岁的儿子?
这位秦姊姊根本就不是阿元的生母!
她只是阿元的小姨,却被见色起意的抚台强占了!
一瞬间醍醐灌顶,李隼顿觉浑身热血都往头顶冲——
倘若这事是真,那周度就是欺世盗名的虚伪色鬼!
周度根本就不爱秦姊姊、更不会尊重爱护秦姊姊!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姊姊受苦。
他要接秦姊姊回家好生保护!
李隼当然知道周度不会轻易放弃秦姊姊,但他可以拿功劳来换。
送小妾给立功属下的人从来不少,周度也未必不是其中一个!
比如这桩走私军械的大案,破案后周度的仕途就会稳若泰山。
到时候他以此为条件,请周度放开秦姊姊,或许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秦姊姊喜不喜欢那个周度……
笑话,哪有人不爱少郎爱老头的?
李隼越想越觉得有希望。他歉疚地摸摸阿元的头:“师傅没事,是小伤,你别担心。”
阿元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
秦桑心疼儿子,遂柔声叮嘱:“阿元,你把给师傅的补血药材放到桌上,咱们先扶师傅回床上歇着,好不好?”
阿元回过神来点点头。他将盒子递给旁人,亲自扶着李隼回到床上躺着。
从始至终,秦桑都没有伸手,甚至还后退了几步避嫌。
李隼心潮愈发澎湃——
秦姊姊后退避嫌、端庄贞淑,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喜欢一个仗势强娶、虚伪好色的老头子!
只要他用走私军械的案子换得周度点头,之后他再一路高升封官进爵,如此不仅能护住秦姊姊,还能连带着护住秦家人,免得秦姊姊担心家人。
对了,无故和离实在难看,周度绝对不肯答应,那……
那就换个法子,他们谎称秦姊姊病故,随后他将改名换姓的秦姊姊接回家中。
他只要秦姊姊,秦姊姊在就够了。
李隼立刻敲定了主意,又假装虚弱地望向秦桑:“……我不过受了些小伤,居然还累得夫人跑一趟,当真是惶恐。”
“胡说什么,”秦桑坐在阿元身后。
上回周度说,旁人眼中她和李隼才般配,此时她看着李隼当真有些尴尬。
可李隼因为公务受伤,又险些毁了胳膊,秦桑实在不忍驳他的意,但闻着满屋酒气实在放不下心。
顾不得阿元还在,秦桑满脸关切:“伤得怎么样?重不重?手臂还好吗?会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李隼浑身都轻飘飘的。
方才他隐去“秦”字,只称夫人,秦姊姊并未发觉,如今还询问他的身体……
他想也不想地重重咳嗽起来:“我——咳咳——”
阿元忙起身给他顺气:“师傅、师傅你还好吧?”
李隼只是摇头,秦桑端了茶水递给阿元,阿元又喂李隼喝茶。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秦桑无奈:“既然身体不好,那就不要饮酒,免得冲了药性,平白受苦。”
“倘若伤得重……”
秦桑顿了顿道:“那我给你找大夫,无论如何都会让你恢复如初的,你别担心。”
李隼立时心花怒放。他艰难抬起上了夹板的右臂,两手合拢拱手作揖:“那就多谢夫人了。”
作揖时他右手颤个不停,仿佛刚拎了两百桶水,如今连伸直手指都不能。
“别乱动!”秦桑厉声制止他的动作,又难免愧疚:“李隼,你老实说,你的伤到底重不重?”
虽说李隼受伤是场意外,但李隼是因为周度的调遣才来了宁夏。
若是他真的伤了胳膊,那他以后还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李隼(对阿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直接叫我爹也可以开玩笑玩笑,但古代上官送小妾给属下——尤其是给立了大功的将士,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春秋战国时,田常还送小妾给门客生娃,古代把妻妾卖了换钱的也不在少数。明代王越曾送了漂亮舞女给立功的属下,载于正史。之前提过王安石,他夫人曾为他买了个妾,这妾就是军官之妻,缺钱被骂了。以李隼的环境来看,长辈送个把小妾给功臣再正常不过了。他本来也想放弃,但是发现秦桑很年轻,已知二十岁妈生不出十岁娃,他也不知道穿越的事,于是立刻滑向“周度欺世盗名好色虚伪,娶了年轻姑娘做继室还不够,还要说她就是原配”。以及“周度人品太差、又心狠手辣,秦姊姊在受苦,我必须救下她!”然后就,打算用功劳换夫人了周度总喜欢装柔弱博关注博同情,现在突然遇到个同样策略的……甚至更年轻……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不是)
第29章
秦桑愧形于色, 李隼欣喜之余也犯了难。
老实说,他挺想装重伤的,这样秦姊姊心疼他,以后也会来看他。
可他没忘了秦姊姊现在还委身于周度那个老男人。
他要用功劳换秦姊姊回来, 要破了军械走私的大案。
李隼沉思片刻, 终于轻声开口:“如夫人所见, 我现在伤得下不了床。”
“但好在只是皮肉伤,疼是疼了点,但并没有什么大碍, 也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秦桑愧疚轻了许多,阿元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阿元想也不想道:“师傅,你现在需要什么药?要什么补品?”
“师傅你快说, 我这就回家去找。”
李隼忙拒绝:“不必,我只是一点小伤, 不用——”
“别拒绝, ”秦桑打断了他的话:“不费事的, 需要什么就说。”
“有周度在,你想要什么都行。”
李隼面上喜悦僵硬些许, 阿元又开口安抚他:“娘说得对,有爹在,什么药材、什么补品都能找到,师傅你千万不要客气, 更不要怕麻烦。”
李隼面容平静下来。他认真道:“我没什么需要的,这里什么都有。”
秦姊姊送他补药他当然高兴, 但一想到那些东西是周度找来的,李隼就不大乐意。
他不是乞丐,不需要承周度的情;更不是小人, 想要占周度的便宜。
李隼忽然安静下来,秦桑与阿元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李隼这是怎么了?
疼了?还是累了?
秦桑想了想道:“方才阿元带了些滋补的阿胶人参鹿茸过来,你想吃哪个,就让厨房炖了给你吃,不够了再说。”
李隼微微抬头,秦桑又道:“你这回因为公务受伤——”
“本部自然不会亏待你,”周度声音由远及近,人也大步走了进来。
秦桑阿元齐齐诧异地看向周度。
周度怎么来了?
再一看,周度居然穿着官袍、戴着官帽,像是匆匆赶过来的。
秦桑直接问了出来:“哥哥不是在忙公务吗?怎么来这里了?”
周度几步走过来牵住秦桑的手。
他笑道:“咱们是分开回来的,我早早回去处理公务,现在差不多处理完了,自然也就过来了。”
“李隼这次是在公务中受的伤,又遇见了走私的贩子,我担心他受了惊,就过来看看他。”
秦桑了然地点头,又笑着望向李隼:“李隼,你看,哥哥也来了,他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你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李隼一个激灵就要起身,又被周度摁着肩膀躺下:“别动,好好歇着。”
李隼勉强笑着应了一声。
秦姊姊怎么叫他哥哥?
原先不还叫他抚台吗?
李隼心头慌张,全不知自己神情悉数落入周度眼中。
周度眼神冷了几分。
这几日他忙着处理积攒的公务,一连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直到今天秦桑让人给他送奶糕来,他才觉出饿了。
他吃着糕询问秦桑的情况,问她和阿元吃饭可还习惯?
没曾想听到了秦桑阿元要来探望李隼的消息。
周度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半块奶糕,立刻策马奔了过来,果然瞧见秦桑阿元到了李隼屋中。
更没想到李隼还对秦桑存着心思。
周度心中冷笑,决心给李隼个教训尝尝——
上回秦桑故意隐瞒身份,李隼只当她是秦家小姨,不知者不罪,他就只是调走了李隼,还给了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不想李隼如今知晓了秦桑的身份,却照旧觊觎着她。
当他周度是死人?
周度抿紧了唇,秦桑则担忧地望着他。
周度如今风尘仆仆,绯红官袍上蒙了一层细灰,面色也不大好看,是不是累着了?
秦桑想着起身倒了杯茶给他:“哥哥先喝杯茶歇歇。”
周度笑着接过茶杯。他喝下半盏才笑:“这茶解渴。”
“阿元,你和你娘一起出来探望李隼,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阿元有些紧张,秦桑替他说了:“哥哥公务忙,探望人的小事,我和阿元来就好,没必要打扰哥哥。”
“何况,我该来这里看看。”
自打来了陕西,她大哥大嫂就没少叮嘱她,说她是巡抚夫人,寻了闲该常去探望周度属下,什么妇人产子、家人生病、下属受伤……
她该常去看看,能解决就帮着他们解决了,这样才不会寒了他们的心,周度做事也能轻松些。
秦桑没做过高官夫人,但也见过官夫人是怎么做的;如今大哥大嫂提起,秦桑自然答应。
李隼是阿元的师傅、周度亲信李训的儿子,又是在公务时受的伤,她于情于理都该过来看看。
秦桑话音刚落,李隼面皮就没有那么紧绷了。
周度略一思量也笑了:“是要探望属下、好为我解除后顾之忧么?”
周度将茶盏递给阿元,又轻拍秦桑的手:“得此贤妻,是我之幸。”
秦桑不好意思地抽回自己的手:“……哥哥,你先看看李隼。”
秦桑倒是习惯周度时不时的示爱夸赞,但以前他都只在私下说,现在当着李隼和阿元的面,让人怪难为情的……
周度余光瞥见李隼面色难看,也垂下手看向李隼。
他吃了一惊:“李隼……面色怎么如此难看?”
李隼心头梗得慌,却不能说自己在吃醋,只得勉强道:“……受了伤,有些累了,抚台不必在意。”
“原来如此,”周度等的就是李隼这句话。他皱眉凝思,片刻后叮嘱阿元:“阿元,你也看见了,你师傅伤得不轻,现在不能受累。”
“最近别来打扰你师傅。”
阿元愧疚地点头。他沉重道:“是孩儿思虑不周。”
“爹并不是在怪你,”周度摸摸儿子的头,声音放柔了些:“爹的意思是,爹知道你担心师傅,但你师傅伤得厉害,你我过来了,他反倒要费心费力地招待我们,并不利于养伤。”
阿元满面自责,周度又笑:“日后常叫人来送些补品来就是。”
“这样师傅能好好养伤,又不用委屈自己来招待我们。”
秦桑也轻轻点头,觉得周度想得真是周到,却听李隼急忙拒绝:“抚台,下官伤得不重!接待大人并无大碍!”
周度不语,只是转头望他,许久后笑了拍拍李隼肩头:“好孩子,本部知道你要强,但身体为重,好生休养着。”
“你伤了,岂不是让你爹担心?莫要做那不孝之人。”
周度这话说得重,李隼心中惊疑起来——
周度这是想要自己好好养伤,还是看出了自己对秦姊姊的心意、再不让秦姊姊来见他?
李隼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他确实想要秦姊姊,但要在立功之后;如今周度就知道这事,对秦姊姊有害无利。
李隼有心想确定一下,却又怕打草惊蛇、害得秦姊姊受欺负。
他想了想试探道:“抚台说的是。”
“不过,下官的伤瞧着重,但只是一些皮外伤,养好了也就无碍了。”
“待到养好了伤,下官想去接着调查走私一案——”
“毕竟是下官先发现的他们,下官还记得他们的面容,查找起来会容易些。”
“还请抚台恩准。”
周度断然拒绝:“本部不准。”
“抚台?”李隼惊慌地要坐起身来,又被周度面无表情地摁了下去:“走私一案牵扯甚大、也太过危险——”
“你也是李训手把手教大的人,该知道走私之人背后都有高官做靠山。”
“你去查,万一被发现了、丢了性命,你要本部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此事危险倒是不假,李隼无可反驳。
其实他一个人也能去,但没有周度应允,许多人力物力都不能用,查起来事倍功半,李隼实在头疼。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办法让周度答允,忽见周度脚下一个踉跄。
又见秦桑冲过来扶住他:“哥哥?”
“……无妨,”周度无力地阖眼,缓了片刻才恢复过来。他有气无力地笑:“有些累了。”
秦桑面上担忧换成了无奈:“……你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周度没有回答,只用力握着秦桑手臂支撑身体。
这就是默认了。
秦桑又头疼起来。
周度这个人忙起来一点也不顾身体,偏偏现在李隼还伤着……
秦桑想了想,朝着李隼歉意一笑:“这回真是打扰你了,你记得吃补品,记得好好养伤。”
“你面色很差,需要什么就跟阿元说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不等李隼回话,立刻扶着周度出了屋子。
秦桑将周度安置在耳房里,又厚着脸皮去了厨房——
周度肯定是又累又饿撑不住了,她得让他吃点东西歇歇。
虽说前来探望人、却去了厨房要吃的实在难看,但周度那副身体实在经不起折腾。
秦桑叹息一声,去厨房要了一碗红枣鸡蛋。
全不知道她离开后,周度坐直身子笑了起来。
周度原先也以为李隼是真的伤了,没想到他方才他劝秦桑阿元别来探望李隼时,李隼反应极快地回话。
一点也不像重伤卧床的样子。
他在装病,想要用虚弱求秦桑可怜他。
不知羞耻。
伤风败俗。
班门弄斧。
他周度装病勾引秦桑的时候,天底下还没李隼这个人呢!
敢当着他的面装病勾引他的夫人,莫非当他死了?
还是当他不会装病勾引他的夫人?
笑话。
他自七岁装昏开始,就明白他夫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幼时的漫漫岁月里,他没少装病弱换夫人的陪伴与照顾。
既然李隼班门弄斧,他倒不如指点李隼几招,让李隼看看什么才叫夫妻情深、心有灵犀。
周度身体本就不好,何况装病多年炉火纯青;这么多年下来,他夫人对他体弱之事深信不疑,他只要踉跄一下,他夫人就会过来扶他。
这次也不例外。
回想起李隼震惊痛楚的眼神,周度心情大好,又琢磨该把李隼丢到哪里去。
总之,万万不能再让李隼见他的夫人了。
周度认真思索,不多时秦桑端着碗红枣鸡蛋回来了。
秦桑匆忙把红枣鸡蛋推到周度面前,又甩着烫红的指尖催促:“哥哥你快吃,吃完了咱们回家。”
红枣鸡蛋热腾腾地冒着白汽,和红糖同煮的鸡蛋染得金红灿烂,周度又将红枣鸡蛋推到两人中间:“一起吃。”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桑桑一定还没有吃饭。”
说着盛了颗鸡蛋,吹凉后送到秦桑嘴边。
探望病人探望到在人家吃饭,秦桑有点不好意思,但见周度神情坚定,她只得吃下那颗鸡蛋:“哥哥也吃。”
“咱们赶紧吃了赶紧走。”
周度笑着答允。
秦桑去厨房要红枣鸡蛋的事情,想必很快就会传到李隼耳中。
当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
阿元对李隼这位师傅很是爱戴,他问了李隼很多关于身体的情况,这才和父母一同离去。
来时秦桑与阿元坐着同一辆马车,回来时多了个周度,阿元很有眼色地出了马车。
娘昨天就陪了他好久,他决定暂时把娘借给爹爹一段时间。
这样他就能骑父亲来时骑着的高头大马了!
那马通身枣红、肩宽臀厚,一看就知道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驹,平时他都不敢碰。
虽然爹爹现下骑不了,但他不能辜负宝驹啊!
阿元哄好自己翻身上马,一时间只觉两腋生风——
爹的马好好!
他居高临下看着四周景色,那真是一览无余心情舒畅,更别说马儿跑起来猎猎生风,凉风吹得他浑身舒畅了。
阿元立刻把对师傅的担忧抛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纵马吹风。
马车里,秦桑照旧有些担忧周度:“哥哥,你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
那碗红枣鸡蛋里也就四颗鸡蛋,两人各自吃了两颗,算起来根本没多少。
周度吃了也没多少用。
“……吃了不少,”周度含糊过去,忽然被秦桑握住了手。
周度抬头,见秦桑满脸认真:“哥哥,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谈一谈。”
“和李隼有关。”
周度微微挑眉。
他倒是不担心秦桑会发现李隼对她有意;当年他花了七八年的功夫,才好不容易哄得她开了窍,她绝非敏锐之人。
周度喉头微滚:“桑桑只管说。”
“……那我就说了,要是说的不对,哥哥记得告诉我,”秦桑认真道:“这回李隼受伤,哥哥说他只受了些小伤,还是阿元告诉我说他伤得很重。”
周度谨慎地试探:“桑桑的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哥哥觉得有些事情涉及公务、不方便告诉我,可以直说,我就不会问了,”秦桑难得有些生气:“但不可以骗我。”
“这次李隼运气好、没有丧命,可要是万一出了大事呢?”
“若他真的性命垂危,我却毫不知情,那阿元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抱憾终身了怎么办?”
“哥哥,阿元真的很喜欢李隼。”
“……说的是,是哥哥欠考究了,”周度抬手揉揉眉心。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了。
他清楚秦桑对李隼无意,但秦桑拿李隼丧命这事来举例,他到底还是有些忍俊不禁。
这丫头还真是……
周度迅速调整好心情。他抬手将秦桑揽在怀里:“这回是哥哥的错,哥哥道歉。”
秦桑心道倒也不必如此,又听周度道:“上回我说让李隼来宁夏拔暗桩,这事是假的。”
秦桑睁大了眼睛,周度笑着解释:“我手下幕僚说,宁夏河流淤积,疏浚后或能灌溉千亩良田。”
“我就让人带着精通水利之人前来查看,好商定出个疏浚河流的办法。”
“我以为这事很安全,没曾想李隼还受了伤……”
周度叹息一声:“等李隼伤好了,我让他和役夫一起修河;等河流修好、良田也开垦出来,我上疏时提他一笔,让他也立功升官,桑桑说好不好?”
秦桑面上带笑:“这样合适吗?”
“若是合规矩,那当然很好。”
“合规矩,”周度笑了一声:“别担心,我不至于把官位赏赐做人情。”
秦桑点点头不再多言,肩头却忽然一沉。
周度凑过来小声道:“商量完别人,也商量商量咱们——”
“桑桑,过几天,咱们一起去跑马?”
“跑马?”秦桑欢喜地侧过身子:“真假?”
在淮安时,秦家虽然有马但那么多人用呢,轻易轮不到她骑;
后来到了京城,两人既养不起马、也找不到跑马的地方,那时候别说骑马了,驴都没有骑几次。
这里……可以骑马吗?
“当然是真的,”周度认真解释:“别忘了这里可是边镇,将士要训练骑射,多的是骑马的地方。”
“再说了,嫂子也让咱们带着芝麻去跑跑,免得它一副冬瓜样。”
秦桑想起芝麻就笑了,她忍不住告诉周度:“哥哥哥哥,芝麻瘦了,都瘦出脖子了!”
“那很好啊,”周度也笑:“说起来,此处有不少军犬,说不定还有芝麻的祖父或伯叔,让它见见其余军犬也挺好。”
秦桑想着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哥哥,你不是忙着去修河吗?还有时间去骑马?”
“河流要疏浚、兵备也要操持啊,”周度有些好笑:“咱们先去检查检查将士们的骑射功夫,之后等他们散去了,咱们再去纵马,这便万无一失了。”
秦桑被周度说得心动,再三确认不违规矩之后,这才下定了决心:“好,骑马就骑马。”
“但哥哥现在先回家养身体。”
“上回你吃了那么多粗粮,肠胃本就受不住,现在又忙活了这么久,当心身体坏了。”
周度连连答允。
周度答应得干脆,但秦桑一点不信他,只是觉得他在家,自己能看着他吃饭,便也不在意他是否能做到。
马车逼仄闷热,秦桑掀开车帘吹风,正巧看见阿元策马奔回的身影。
侍卫立刻骑马上前解释:“公子骑马骑得开心,打了好几个来回了。”
秦桑忍俊不禁,道谢后松了口气。
阿元现在开朗了不少,真好。
忽然又想起一事,立刻放下车帘看向周度:“哥哥,忘了问你个事!”
作者有话说:
周度装病多年终于遭了报应,遇到个和他一样装病博老婆关心的人周度决定以毒攻毒,接着装病弱打败情敌周度得逞了,并在听见老婆说万一情敌死了吧啦吧啦时,没修养地笑了出来
第30章
秦桑难得慌张失态, 周度望她一眼,抬手在她后颈捏了一下。
“嘶!”脖颈又痛又痒,秦桑不由缩颈嘶声:“哥哥你做什么?”
“桑桑坐了太久的马车,肩背都僵了, ”周度手上动作不停, 甚至更用力了些:“先放松放松再说。”
这一捏先疼后放松, 不过两三下秦桑就觉出舒服来。但她惦记着周度身体虚弱,忙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不用!我不累!”
秦桑执意坚持,周度只得收手。他问:“桑桑要问我什么事?”
“阿元的事, ”秦桑眉头微蹙:“哥哥说,每次去外地任职,都会在安顿好后接阿元到身边照顾。”
“那岂不是说, 阿元小小年纪就要东奔西跑?”
会不会耽误学业先不说,单说这风餐露宿、一路奔波的辛苦, 阿元怎么受得了?
秦桑心疼儿子, 周度自然看得出来。他无奈地摇头笑:“桑桑, 阿元今年才十岁,随我到外出赴任也只有两三年。”
“桑桑莫非以为, 我会带着个襁褓里的婴儿风餐露宿、把他放马背上颠簸?”
马鞍上载着一颗哭闹的胖花生……秦桑一想那场景就笑出声来。
她一笑放松下来:“那阿元没怎么奔波过?”
“没有,”周度顺口回她:“早年靠马太夫人照顾,后来年纪稍微大了点,有时候也让他回淮安住着。”
“赶路是累了些, 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动走动, 也能长长见识,免得成了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
秦桑想着点了点头。
她见过读书读傻的人,满口的之乎者也, 遇见她们这些女孩子就转身甩袖,再说些圣人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或是女子不多圣贤书、他不与女子交谈的话,每每都气得大家和他吵起来,就连秦桑这么好的脾气都气得不想理他。
秦桑忍不住夸赞周度:“哥哥——”
“娘!”阿元的声音吵得耳朵疼,秦桑掀开车帘,一张硕大的马脸扑面冲了过来。
秦桑皱眉后倾,阿元忙勒住马缰。
马儿慢悠悠转了半个圈,阿元也凑了过来。
他面色绯红、额头带汗,可眼中面上的笑根本遮不住:“娘,我想跑马,想晚些回家,娘你答应我好不好?”
阿元说话带喘,可心中十分快活,更知道这类过分的事情不能问爹爹,而要问娘。
没曾想秦桑却拒绝了他:“阿元,你师傅才因为跑马受了伤,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你跑马也受伤了怎么办?”
阿元顿时耷拉了脸。
秦桑又柔声安慰他:“你爹说了,过几天和我们一起去骑马,那是将士们练骑射的地方,一定能让我们痛痛快快地骑马。”
“阿元到时候再骑马,好不好?”
阿元照旧耷拉着脸。
他现在正在骑马的兴头上,要是过段时间才骑马,那和端午节吃饺子有什么区别?
败兴啊。
可娘不答应,爹肯定也不答应。阿元勉强打起精神:“娘说得对,儿子——”
“尽管去骑马,”周度探身望他:“去找两位叔叔跟着骑马,回家后找我们报个平安。”
“……”阿元大喜过望地没了言语,反应过来后欢声答应:“好!”
“爹我这就去骑马了!爹娘早些回家歇着!”
他声音越来越小——
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马蹄荡起一阵呛人的灰尘,秦桑忙落下车帘,又不解地望着周度:“哥哥……知道外头是安全的?”
“是,”周度拧开车上的水囊递给秦桑,示意她喝口水润润喉咙:“走私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既然被发现了,他们自然会避着我们。”
“何况收到消息后,我就让人去查走私的事情,半个月来杳无音讯,可见他们是真的离开了。”
“所以,放宽心,阿元不会出事。”
秦桑喝着水了然。
甘甜清凉的水入喉,秦桑却放下了水囊,只迷惘地望着周度。
周度知道的好多。
秦桑总觉得,她和周度之间……已经有了一条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原先周度读书、她也读书,虽然比不上周度但还是能聊到一起。
现在周度懂那么多东西……
秦桑不由感慨:“哥哥懂得真多。”
“桑桑若是和我一样,十多年都扑在同一件事情上,自然也和我一样了解,”周度笑了一声:“这几日我处理的公务当中,就有走私一事,所以了解得多了些,算不上厉害。”
说着掩唇轻咳两声,自秦桑手中借过水囊饮水。
秦桑照旧有些失落。
她知道周度在安慰她——
十多年都扑在同一件事情上,她根本做不到啊!
又听周度开口:“桑桑,过几天骑马,你要穿什么衣裳?”
秦桑抬头,周度笑得理所当然:“我的衣裳,也劳烦桑桑一并准备了。”
秦桑想了想答应了,又问了一句:“哥哥,那马场,我和阿元去骑马,真的合适吗?”
“……桑桑若是觉得不合适,”周度琉璃般的眼瞳微动:“那就换一身男装,扮作我的小厮。”
秦桑眼睛一亮:“好呀!”
周度心中欢喜,又低头喝了口水。
自打元宵节秦桑回来后,周度就越发见不得秦桑离开;她若扮作男儿,那就能时时刻刻待在他的身边,他也能更放心些。 。
阿元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前回了家。
宝马骑着太舒服了!他策马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阿元没忘了报平安的事情。他径直进了父母卧室,才进去就看见父亲和另一位长胡子的亲信在闲聊。
娘不在,爹在谈公务?
阿元立刻警惕起来。他躬身行礼:“打扰了爹爹议事,孩儿这就离开。”
说完阿元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他惊得拔高了声音:“爹!这是您和娘的卧房,怎么能让男子进来呢?”
男女有别!
爹怎么能这样对娘?
阿元一天的好心情都一扫而空,却见父亲不急不躁地用长指敲敲亲信额头:“听见了?”
“公子叫你离开本部的卧房。”
“……?!”阿元眼神猛然一变:“爹?!”
不对,爹素日最是谨言慎行,怎么可能敲男子的额心?
阿元忙看向那亲信,果然见那亲信笑道:“尊公子的命,小人这就离开。”
话虽如此,她照旧牢牢地坐在梳妆台前。
声音也耳熟至极。
阿元如遭雷殛。他猛地冲到梳妆台前:“娘?!——娘你怎么长胡子了?”
天呐,他方才居然没发现爹爹就站在梳妆台前,更没发现他娘就坐在爹的身边。
再仔细一看,他娘眉毛粗了许多,半张脸上都贴了细细的胡子,脸型都变了,一眼望去还真不怎么看得出来。
阿元跑着带来一阵凉风,吹得下颌上的胡须扑在脸上。秦桑忍不住抓了抓微痒的面颊,又笑道:“你爹爹说,出门办事男装方便些,要我扮作他的幕僚。”
“你也知道,你爹爹的幕僚年纪都大了,个个长着胡子,就让我也贴了个假胡子。”
“这样啊……”阿元恍然大悟地点头,又好奇地歪头望着秦桑:“娘,你胡子怎么贴上去的?”
“用呵胶,”秦桑想也不想地回答:“用热水热气熏一熏呵胶,再涂在脸上就可以了。”
阿元点着头照旧疑惑:“呵胶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贴花黄面靥的,”秦桑又道,却见阿元促狭地点点头,眼神在自己和周度身上移来移去。
秦桑心说这有什么可说的?周度虽然准备了,但她又不贴花黄面靥。
周度画的花钿比那些花黄好看多了好吗?
阿元照旧笑得促狭。
就被周度拍了拍头:“行了,别淘气了,明天你在家好好陪你娘。”
阿元见好就收,立刻搬了凳子让父亲坐下,又正色道:“好。”
“爹,明天咱们一起吃饭吧?那道油盐苜蓿特别好吃,娘也这么觉得。”
他平常鲜少和父亲一同吃饭,更别说一家人一起吃饭了。
这回爹爹心情好,一定不会拒绝他。
不想周度笑着拒绝:“你们吃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需要出去一趟。”
“还有公务?”秦桑一把扯下颔上胡子:“哥哥,你这几天忙坏了,应该好好休息的。”
“你那是什么公务?一定要自己去?不能交给旁人?”
“……我得出去看看帐篷,”周度无奈:“这几天役夫陆陆续续就要到了,人家来修河,总不能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偏偏这里荒凉,根本没有足够的房屋,我就想着搭几个营帐。”
“疏浚河流是大事,我亲自去看了才安心。”
“哥哥会搭帐篷吗?能扛得动立柱吗?”秦桑不客气地拆穿他:“哥哥懂水文吗?懂风向吗?懂帐篷该搭在什么地方吗?”
周度自然不懂这些。他试图解释:“我自然不会这些,但我去了——”
“既然不懂那就在家歇着,”秦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去了也是添乱,人家除了紧张、别的什么好处也没有。”
周度有些尴尬,秦桑又放软声音安慰他:“哥哥不放心,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着就好了,自己养好精力,过几天再去看就是了。”
周度笑叹一声,最后拍了拍阿元的头:“叫人开饭吧。”
“今日,我定要吃得走不动道才好。”
阿元笑着跑开,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要离开娘亲了——
这才几天啊,爹那样雅正端方的君子都会开玩笑了! 。
晚饭照旧是三人一狗,芝麻照旧蹲坐在椅子上吃碎羊肉。
它瘦得厉害,与原先的冬瓜模样截然不同。
周度着实惊讶了一番。他斟酌言语:“……到底是将门之后,连吃东西都这么斯文。”
芝麻摇着尾巴嗷呜了一声,耳朵腾得一下弹了起来。
阿元也骄傲得快要长出一条尾巴来。
秦桑早就被芝麻给惊讶过了,这时候只低头给鱼肉剔刺,剔完了三人一人一份,不偏不倚地轮流夹鱼肉。
阿元又把自己的鱼肉拨了一半给周度。
周度脾胃弱,辛香麻辣的爆炒羊肉吃不了,加了蒜醋辣椒的油盐苜蓿也无福消受,只能吃点不刺激的莲菜和鱼肉。
周度不客气地收下。
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直到睡觉时秦桑才发现了问题——
吃完饭,周度顺路跟着她来了卧房。
看样子,他似乎并没有离开卧房的意思。
秦桑皱眉纠结片刻,最后还是没有请周度离开——
算了算了,十年前亲过睡过、孩子都生了,十年后两人也同床共枕、肌肤相贴,现在还矫情什么?
秦桑想开了就开开心心地铺床去了——
原先在农家睡了好几天,她如今才知道高枕厚褥有多舒服。
两人洗漱过后就上了床,周度如以前那样讲着公务上的趣事;三件事还没有讲完,秦桑已经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周度失笑,轻轻将秦桑拥入怀中。
果然如他所料,秦桑担忧他身体、留他在家休养;而经过农家共枕后,她也不再介意与他同眠。
一箭双雕。 。
秦桑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一睁眼见周度还没起身,又兴高采烈地抱着他亲了一口:“哥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末了,还有半个时辰才吃午饭,”周度顺手将她揽进怀里:“要想睡就再睡一会儿。”
巳时末了还睡啊?嫂子知道了会直接掀被子的。
后颈又被重重捏了两下:“想睡就睡,桑桑又不需要办公,何况前几天陪我微服私访也确实累着了。”
秦桑没好意思再睡。她好奇地仰着脑袋:“哥哥怎么还没起身?没有公务要做?”
“没有,”周度晃了晃手里的书:“闲了,正好看看书。”
秦桑探头看书:“哦,是什么书啊?”
周度面不改色:“此地县志,记载了地形水文等情况。”
秦桑把头缩了回去。
周度揉揉她脑袋:“我遇见好玩的事情再告诉你。”
秦桑闭上眼准备睡觉。
比不了、比不了,人家周度是文曲星下凡,她就一凡夫俗子,自打十三岁后就没想过赢过周度。
周度见她这样只是笑,又慢慢翻了页书。
细碎的翻书声响起,秦桑瞥见他翻书的空隙问了一句:“哥哥,阿元现在怎么读书?”
“来时带着老师,自能教阿元等人读书;实在不济,我也能教。”
秦桑:“……”
什么叫实在不济?他明明就很会教人的!
在京城时,他教书的束脩能比俸禄多出五倍十倍!
要不是这样,两人在京城的日子还要凄惨数倍。
秦桑睡饱了,趴起来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度,又拿了本书随手翻看着。
周度也在看书,翻页时顺手替她捏下肩膀。
光阴流转在翻书声中,两人惬意至极,忽然听见了一阵敲门声:“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
作者有话说:
讲个笑话:周度雅正端方。好像骗人亲嘴、搞人体彩绘的不是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