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书籍贵重又娇气, 不仅要防火防潮,还要时常通风晾晒,否则就会起了异味。
更别说烟熏火燎的油烟气了。
是以书肆选址都十分讲究,不说十分的雅致幽静, 也一定开在个干净清爽的地方, 免得毁了一屋子的书。
这书肆也是如此, 还有些偏僻,两人方才下了马车、又走了小一刻钟的路才过来,来时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只有一家茶肆,什么胭脂水粉、饭馆酒铺通通没有。
可书肆外面,正赫然有着不少流民。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着, 一个个衣衫褴褛、鞋袜残破,不少人手中还拄着一根棍子, 蜡黄的面容上有不少脏污。
即便有流民, 也该去饭馆茶肆里讨饭吃, 怎么会来到书肆附近?
还是说,流民多得四处散开, 饭馆茶肆都不够用、已经蔓延到这偏僻的书肆了?
秦桑眨着眼睛慢慢思考,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的荷包。
她习惯带些碎银在身上,即便如今周度身居高位、大哥也给了不少体己钱,她照旧会装着几两银子的碎银, 只是又添了两张银票而已。
买些馒头包子让流民饱餐一顿倒是不难,难就难在凡事救急不救穷, 若是流民多了,把她论斤论两地卖都卖不了几个钱。
秦桑皱着眉头无声叹气,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秦桑回头, 果然瞧见周度满面担忧:“书都不喜欢?还是因为……”
后面的话周度没说,只目光望向了书肆外的流民。
“是,”秦桑没有掩饰,又认真询问:“夫君知道这件事?”
周度缓缓摇头:“今日带你出来,不过是寻些书籍、彼此一起走走散心,倒是不知道这些事情。”
秦桑猜也是。
周度这人报喜不报忧,除非忍不住、被她给发现了,否则绝对不会主动说出来让她担忧。
用周度的话说,那些事情他解决不了、她更加解决不了,说出来除了多一个人担心,旁的什么用处都没有,还不如让他一个人扛着。
因为这事秦桑和他发过好几次脾气,但周度照旧不改。
秦桑解下腰间荷包,也不管那两张银票,直接将荷包扔给了门口守着的随从:“买些包子馒头请大家填填肚子吧。”
荷包沿着一道弧线落入随从手中,随从低头称是,立刻转身买包子馒头去了。
出了这件事,两人也没了买书闲逛的心情;周度拿起方才挑好的几本书付了钱,也不等书肆的小厮将书包好,就那样抱着书直接回了马车。
马车辘辘作响,车厢里,周度秦桑两人十分沉默,便愈发显得车轮行进的辘辘声格外清晰。
终究是周度先开了口。
他将手中书放到一旁,抬手将秦桑揽在怀中:“桑桑在怪我无能,治下居然多了这么多的流民么?”
他声音低低的,十分的愧疚无力。
“这是什么话?”秦桑惊讶地回望着他:“大哥说过,野无遗贤、世无饥馁都是没办法做到的好愿景,哪一朝哪一代都少不了穷人。”
顿了顿,秦桑声音低了些:“按理说,我不该这么说;但我晓得你平日是如何勤勉、如何公正,倘若真有了流民,你也一定尽了力。”
“只是……”
只是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秦桑想不明白,周度便说了出来:“我尚且不知道这件事——”
“底下人只说周围有流民进入本省,我想着既然是流民,那过来也不过是讨个生计,就让他们酌情接纳进来,莫要将他们赶走。”
“不过,如何会有这么多的流民……”
周度叹息一声:“许是和黄河水灾有关,怕是那些灾民过来讨生活,这才多了这么许多。”
说着又苦笑一声:“底下人总是报喜不报忧,若非出来看看,倒是容易被他们给糊弄过来。”
“但是话说回来,我时常派人外出查看,也让吴平吴安他们寻了相识的小叫花去打探消息,既然我尚且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流民是刚刚才多了起来。”
“咱们赶紧回去,正好想法子拟个应对之法。”
秦桑蹙眉沉默着,周度渐渐紧张起来:“桑桑?”
“……哥哥,”秦桑终于开了口。她认真望着周度的眼睛:“哥哥,我晓得你好勤政好天下为公,我不该逼迫你太拼,可是……”
“可是你毕竟是一方大员,总该对底下人负责。”
她叹息着,轻轻扑进周度怀中。
周度顺势拥抱住她:“我晓得。”
秦桑低低呢喃:“我想要哥哥轻松些、养好身体,可是这话我说来太自私,那我悄悄说一遍,哥哥听过就忘了,好不好?”
周度面上喉头溢出笑来:“好,我记住了,也忘记了。”
“桑桑只说要我做个称职的巡抚,旁的什么都没有说。”
秦桑嗯了一声,又紧紧抱住周度细腰叮嘱:“不过哥哥要保重自己,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保重身体才能更好地办公,才能庇佑生民。”
周度被她这话逗得一阵阵心软,低头轻轻吻在她发顶:“好,我记得了。”
“我会保重身体,不是自私自利,而是为了更好地办公。”
秦桑越听越郁闷。她想大大方方地劝周度保重身体、爱惜自己,可周度身份若此、辖内流民无数,说这话实在有些恬不知耻。
秦桑抿紧嘴纠结着,忽觉马车慢了下来,她心头一惊,想也不想地抬头:“你要——”
“反正就要保重自己!”
一抬头,秦桑柔软的嘴唇恰好擦过周度清癯的面容,周度眉目温软凤眼含笑:“我记住了。”
周度脸颊凉凉的,干燥又柔软,亲起来感觉很好,可惜时间地点不对。
秦桑莫名气闷,又见周度满面欢愉,抿抿嘴拉下周度面颊又亲了一下:“反正——反正意思你都懂,我就不说了!”
她说完就立刻放开了周度,好像方才摸了块火炭似的,这会儿欲盖弥彰地掀开帘子瞧外头的景致。
周度也不回话,只低低地笑个不停。
嫂子公正刚烈一身正气,连带着她教出来的孩子也都是正人君子;他的桑桑能说出这等话来,他依然是大喜过望,再不敢拿话去激她。
否则,她恼羞成怒不理他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度抬眼看秦桑。
她侧着脸,车厢外天光明朗,照得她脸颊如白玉般细腻光洁。
看起来就很好亲。
周度随心而动,抬手打落帘子、在她惊呼中将她搂入怀中,从脸颊一路亲到红唇、在顺着原路返回,直亲得秦桑气喘吁吁的。
秦桑眸子水盈盈的,恶狠狠地瞪着他,却因着水光悉数化为了娇嗔。
周度喉结滚了滚,琥珀色的瞳孔中晕出浓浓的暗色,终究还是放开了她:“我记得了。”
“可我这个人笨的很,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还请桑桑多多费心,替我好生看顾这身皮囊。”
秦桑心道这人真是会胡说八道!他不会照顾自己,反倒能把阿元照顾得那样好、比同龄人都高出半头吗?
一琢磨发现这是自己失职,才让周度一人照看两人的儿子,又心虚地应了一声。
周度低笑一声算是回应。
下车时秦桑满心担忧——她嘴巴现在还麻麻的,不会给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吧?
偏生到了家,越扭捏越容易让人发现不对来,便硬着头皮下了车,一路上手捂着嘴咳嗽个不停。
好在周度还有几分羞耻,没有一直抓着她不放,将她送回屋中就去了书房。
秦桑才放下心来,又立刻担忧起来。
周度那个人……用功起来真的很拼。
……她还是去厨房让人给周度准备些喜欢的饭菜吧。
秦桑厨艺糟糕,也不勉强自己,说了菜色后就回了屋子,却听素素道:“夫人,咸宁知县夫人想要求见。”
秦桑立刻坐直了身子。
因着周度位高权重,她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寻常人要见她,首先得送来帖子、看她时间合不合适再见;若是她不愿意见,那对方连她的面都见不着。
如今咸宁知县夫人没有递帖子就过来了,还是林济的夫人……
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秦桑立刻弹了起来:“请她进来稍候,滟滟你帮我换身衣裳!”
林济夫人姓陈,如今也到了天命之年;她衣着朴素,头上的金头面似乎时间久了,上头蒙着一层暗淡的阴霾。
秦桑暗自后悔不该戴这么新的首饰。她笑着迎了上去:“陈夫人久等了,快请坐。”
“素素,上茶,拿今春的龙井来!”
“多谢夫人,”陈夫人寒暄几句,接过龙井一口没尝就又放了下去:“夫人,妾这次前来,是有件事情想请夫人帮忙。”
“陈夫人只管说,”秦桑记得周度很是倚重林济,如今一点不敢草率:“无论能不能帮,我都会告诉外子,让他帮忙做个决断。”
陈夫人笑了一下又严肃起来:“我这回过来,是为了涌入咸宁的流民。”
秦桑也严肃起来:“夫人请说。”
陈夫人便娓娓而谈。
黄河几乎年年都要发水,只是水大还是水小的区别,年年都能造就一批灾民。
灾民们没了田地、房子也被冲垮了,便免不得离乡背井讨个生路;陕西离得近,人口又不算多,不少遭了水灾的人就会来陕西求个活命。
“只是今春的灾民未免太多,”陈夫人眉头紧锁:“家夫特意查访了几日,才发现了其中缘由——”
“有人在水灾地散布消息,说抚台在陕西励精图治,又疏浚河流开垦荒田,只要来了就会分发田地、免除三年的赋税。”
秦桑有些奇怪。
开荒时三年不征赋税是惯例,哪里的官员都会这么做,这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却见陈夫人面容严峻:“……也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说抚台在省内开垦了几万顷荒田。”
秦桑险些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周度说过,其余地方的土地都是零零碎碎开垦的,能把当地的流民给安置了就算不错了;
只有宁夏新开垦出大片的良田,但也就一千几百顷,刨除留作军屯的土地实在有限,根本不可能招揽太多的流民,因此只能优先供给给那些成了家的人。
如今有人传谣说开垦了几万顷荒田,朝廷的人倒不会觉得周度欺世盗名——开垦了多少田地,周度早就写了公文报了上去;但奔着这几万顷田地来的灾民能有多少?
田地本来就不够,灾民们又一股脑儿蜂拥而来,又会闹出多大的问题来?
秦桑想一想就觉得头大。她连忙又问了个问题:“夫人可知道有多少流民?又是谁传消息说开垦了几万顷的田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嫂子!”秦桑愤愤不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没有, ”嫂子头都不抬,照旧绣着手下的帕子:“湘儿还在呢。”
刚刚站起来的秦桑就被这一句话给钉在了原地。
她想晃嫂子胳膊、想跺脚、想耍赖求嫂子理她,可是……
看看隔壁扔毽子、再让芝麻捡回来的秦湘,她不得不装出来一副长辈模样:“湘儿, 我瞧着芝麻有点饿了, 你去厨房拿点肉喂它。”
“饿了吗?”秦湘疑惑地看向秦桑, 又看看尾巴摇的正欢的芝麻,有些不相信秦桑的话。
“带芝麻去喝点水,”嫂子总算开口了:“它跑了那么长时间, 天气又热,别弄得中暑了。”
“啊?!”秦湘吓了一跳,慌慌忙忙地带着芝麻离开了。
两人既然离开, 秦桑松了口气,抬步就要去夺嫂子手里的帕子。
不想嫂子慢悠悠地抬眼:“对, 我听到了, 周度很不容易, 所以呢?”
“你要怎么做?”
今天秦桑一大早就来这撒娇撒痴,主要就说了她和林济夫人的谈话。
她说陕西多了好多流民、衙门里却没有钱, 周度整日焦头烂额的。
还说不知道谁在隔壁省份说周度开垦了几万顷良田,害得前来陕西的流民越来越多。
如今秦桑急得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就坐不下去,好像椅子上有钉子一样。
再仔细一看, 她嘴角都干得起白皮了。
嫂子心疼小姑子,似笑非笑地逗她:“怎么, 咱们桑桑有办法解决这事?”
“要不,你把周度从巡抚的椅子上拉下来,自己坐上去?”
秦桑:“……”
秦桑想笑又笑不出来, 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嫂子身边,抱着嫂子的腿闷闷怪她:“嫂子欺负人!”
嫂子不吭声,只是揉着秦桑的头。
秦桑越发娇嗔:“嫂子有了湘儿就不要我了!”
“那是当然,”嫂子慢悠悠道:“湘儿可是我的亲孙女,你呢?”
“虽然吃过我的奶,可咱俩有什么关系?”
秦桑听了也不委屈,只闷闷埋首在嫂子膝头:“嫂子,周度很不容易。”
嫂子抬手替她捏着僵硬的脖颈:“那是自然。”
“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想要寻他错处、把他从巡抚的位置上拉下来。”
“不是这个,”秦桑抬头,尖尖的下颌搁在嫂子膝头上:“这么大个陕西,都在他一人身上担着呢……”
“这叫什么话?”嫂子不客气地反驳她:“他一人忙得过来吗?全陕西就他一个官?那什么中丞、臬台、道台、府尊……都是吃干饭的?”
“……嫂子!”秦桑忍不住笑出声来,人也严肃不起来了。她歪头伏在嫂子膝头,瓮声瓮气道:“嫂子,你觉得周度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嫂子失笑,心道她的桑桑总算是开窍了——
瞧她眼底的淤青,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要是还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她怎么可能这样?
嫂子一本正经道:“周度是个大坏人。”
“……?!”
“连个鸡蛋都不给我们桑桑吃。”
“……”
这是先前秦桑卖可怜、让嫂子留下来的说辞。
她可怜巴巴地抬头:“嫂子你明明知道我意思!再说了,周度他不是解释过了吗?”
嫂子总算是笑了。她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明前龙井就是香。”
她一直对周度有偏见,周度自然知道这点;上次被秦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诬陷过后,周度当即找到了她解释。
她便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还训了周度几句,说秦桑性子活泼、受不得闷,要他多按着秦桑的心意来。
周度老老实实地垂头答应,当真是乖巧得不像话。
一看就知道对秦桑掏心掏肺的。
她得帮帮周度。
既然拿定了主意,嫂子放下茶杯问:“桑桑,你这回找嫂子过来,就是想说周度有多好多好?”
秦桑面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她耷拉着脑袋:“嫂子,周度那么好,我怕他累死了,也怕他和别人在一起。”
“先前……院子里就多了位姑娘。”
她又连忙解释:“不是周度的!他送给秦王府的长史、请长史帮忙美言几句的!”
“桑桑,”嫂子抬起秦桑下颌认真问:“倘若周度真的纳妾,你会怎么办?”
秦桑下意识想别过头去,可嫂子紧紧捏着她下颌,她躲不开,只瘪瘪嘴道:“骂周度是大笨猪!”
嫂子笑出声来:“你误会周度了,他不会。”
“他要是有纳妾的心思,你不在的那十年,阿元弟弟妹妹们都满地跑了。”
秦桑忍不住笑,又立刻绷紧了脸迟疑问:“真的?”
嫂子和大哥说过无数次,说周度万一有了别的女人,让她千万不要生气……
“真的,”嫂子叹息:“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了,你还瞧不出周度对你的心思?”
“能是能,”秦桑很诚实:“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周度那么厉害,可我只是天底下最最寻常的一个人。”
“周度还亲自养阿元,我……不敢信。”
自然是早年结下的善缘啊。
嫂子无声叹息,心道真是傻人有傻福,周度最最糟糕的时候偏偏遇见了她,至此对她死心塌地的,就像没了娘的猫儿狗儿忽然被人养大,一辈子都会忠心耿耿。
“有什么不敢信的?”嫂子决定帮一帮周度:“桑桑,凡事都有预兆,就像下雨前总会刮风一样,周度也一样。”
“要是哪天他不小气、不黏着你了,那才可能是不喜欢你;可他现在这样待你,你何苦想那么多呢?”
“是有银子赚,还是有肉吃?”
秦桑打结的眉毛渐渐松了。
是这个道理,如果周度哪天不喜欢她了,那也一定会有征兆,她远远躲开周度、别惹着他就好了。
秦桑解开心结顿时满脸的笑。她起身跑开:“嫂子我去看看周度!”
嫂子笑望着秦桑跑开,又低头去绣帕子。
唉,周度不肯让她离开,她没办法和老主顾们聊天,只能绣点帕子打发时间了。
正巧到了中午,秦桑去厨房打包了饭菜就去了直房。
近些日子周度很忙,晚上每每到了子时才回去,她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抱一抱她,醒来后身边的被褥都凉透了,两人倒是没时间闲聊,只有在中午时才能说上几句话。
秦桑放下食盒就等周度,她等啊等,等到一杯茶水凉透了,才终于等到了周度:“我来迟了。”
他一边净手一边道:“桑桑,以后你自己先吃饭,不用再等我了。”
“饭菜留下来,等我饿了就会吃的。”
秦桑心说才怪呢,周度这个人忙起来就是会不吃饭不睡觉,否则她也不用担心周度累死了。
她摆好碗筷道:“没事,我想和你一起吃饭。”
周度不再客气,他也不坐,只笑道:“桑桑,我今日不饿,先去睡一睡,你自己吃吧。”
秦桑这才发现周度眼下有好重一片淤青,眼睛里血丝缠绕,一看就好久没有休息过了。
不等秦桑回话,周度已经绕到了屏风后,预备在小榻上歇息片刻。
秦桑也放下筷子跟了过去。
过去时她到了博古架前,抽了一把硕大的折扇,这才跟了过去:“你睡吧,我替你打扇。”
周度不常来直房,因此直房里没有放冰鉴;偏偏如今天气热了,每每搅得人睡不着觉。
“……不必,”周度张口拒绝:“桑桑,我——”
“睡觉,”秦桑左手覆在周度脸上,强行合上了他的眼睛,右手不疾不徐地扇着风:“周度,我有话跟你说。”
周度合上眼,慢慢放松下来:“你说,我在听。”
回答周度的是长久的沉默。许久后秦桑才低声道:“周度,我很怕你死掉。”
“……何出此言?”
“你身体不好,”秦桑深呼吸:“又那么拼,身体撑不住怎么办?”
她看书不多,但积劳成疾四个字总听说过,很怕周度本就虚弱的身体底子变得更糟糕。
“……桑桑,”周度慢慢握住秦桑手腕:“别担心,我不会出事的。”
秦桑静默许久,终于道:“睡觉,不准再说话。”
周度低笑一声,忽然道:“桑桑,今日不想吃面。”
秦桑下意识看向屏风外的午餐。
夏日炎热,今日厨房做的是凉面。
煮熟的面条过冷水,再加上处理好的虾仁、鸡丝、黄瓜、绿豆芽等配菜,与料汁一同搅拌好食用,吃起来相当爽口。
但周度不喜欢……
“好,”秦桑毫不犹豫地答应:“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也没什么想吃的,”这回沉默的换成了周度,许久后他才轻声道:“刚到京城时吃过一碗粥,我想吃那个。”
秦桑慢慢打扇,皱紧眉头想那一碗粥是怎么回事:“你说哪次?”
两人在京城时常常吃粥啊。
周度轻叹一声:“我病着,桑桑做的粥。”
“……那个啊,”秦桑恍然大悟:“好,你先睡觉,等下我就让厨房去做!”
那时候两人刚到京城,秦桑嫌弃北京干燥但还算勉强接受了,周度就不一样了,他直接病倒了。
他额头滚烫,吓得秦桑手足无措——
以往天大的事情都有嫂子撑着,如今就她和周度两人,她吓得整夜守在周度身边喂药喂水换毛巾,好不容易才帮周度退了烧。
后来周度顶着苍白的面色醒来,第一句话是——桑桑,怎么不好好休息?
秦桑扇风的动作一顿,目光慢慢落在周度脸上。
周度,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更喜欢她。
秦桑嘴角慢慢扬起,又一下下替周度扇着风,终于想起来那一碗粥是什么样子的。
周度病重,隔壁马太夫人怜惜小两口初来乍到,就送了一碗鸡汤过来,里面还有一只硕大的鸡腿。
秦桑没空煮饭,干脆把鸡腿撕成细丝、和米一起煮了粥,又加了些葱花一起给周度吃。
秦桑左手握住周度手腕,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周度,你乖乖养身体,不然我不给你煮粥吃。”
周度回握住她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秦桑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好的夏天。
点燃艾草熏杀蚊虫是不用她管的, 冰块是早早配备全了的,各色瓜果也是不限量的。
就连三伏天汗出如浆的时候,她也不用为了赚钱委屈自己穿得严严实实地出去讨生活。
因此,从来都害怕暑热的秦桑一入夏就开开心心地窝在嫂子身边——
以往夏天太热, 她每次贴过去, 嫂子都嫌弃她身上太热, 二话不说把她晾到一边去;这回冰块足够,嫂子在屋中还要在腿上铺上一条薄毯,秦桑再贴上来时, 她就不再嫌弃地丢开秦桑,反倒拉着她一起做些女红。
秦桑做了一会儿就自然而然地丢开针线,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吃糕点, 无论如何都不肯乖乖做夏衫。
她喝茶时还不忘给嫂子送上一盏,嫂子端着茶杯笑个不停:“让你做个衣裳就难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你的命呢。”
秦桑理直气壮地昂着脑袋:“我女红又不好。”
“人家绣娘比我做的好上千倍万倍, 我干嘛要自己做衣裳自取其辱?”
理是这么个道理, 比如周度阿元的衣物, 绣娘做的总是针脚细密、纹样精致,但是……
但到底不是自己挚爱的妻子或母亲, 周度阿元收到衣服总是会有些遗憾。
嫂子无声叹息。她搁下茶盏:“可周度喜欢啊。”
秦桑扬起来的脖子微微低了些。
“再说了,阿元不在家,你大哥也不需要你去打下手,咱们在家也就做做针线打发时间, 不是吗?”
秦桑不大想搭腔。
她打小看侄子看侄女看铺子,后来到了北京更是囊中羞涩, 为吃肉花了好大力气做刺绣养家;如今好不容易不用发愁了,她当然想要好好享受一下啦。
不用为钱发愁,哪有人愿意忙来忙去呢?
嫂子一看秦桑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她瞥一眼秦湘:“桑桑你瞧瞧你, 湘儿还知道念着潇儿呢,你就一点不念着阿元?”
秦桑下意识瞥了眼秦湘。
秦湘正弯腰逗狗。
芝麻比她会享受,发现屋里一派清凉后,芝麻叼着窝就把家安到了透着寒气的冰鉴旁边,每天太阳升起,它就巴巴地窝到冰鉴旁边,不是摇尾巴就是打盹儿,比人过得滋润多了。
至于秦湘……她和秦潇是双生子,打小没怎么分开过,如今秦潇陡然离开,她确实好几天都胃口不好。
秦桑不服气地替自己辩解:“我哪里有不念着阿元了?他屋子每日通风洒扫、被褥隔三岔五地晾晒,这些事情我都在做啊。”
嫂子心道又不用她自己挽袖子撸胳膊亲自去做,她怎么好意思邀功?
又想起今日的目的,她让秦湘去厨下拿些果子,等秦湘离开后才揪着秦桑耳朵叮嘱:“那周度呢?”
“周度忙成这样,你就天天来我这里?连件衣裳给不给他做?”
嫂子揪得不重,秦桑就没有挣扎:“周度忙得厉害,我除了研墨什么也不会,干嘛总过去碍他的眼?”
“再说了,我日日挖空心思给周度安排饮食,这还不够吗?”
“不够,”嫂子叹气:“周度为你和阿元拼成这样,你就这么没心没肺?”
秦桑大呼委屈——
嫂子这话说的,好像没有她和阿元,周度就不会宵衣旰食地做这个巡抚了一样!
她委屈巴巴的:“嫂子你和周度是不是背着我说了什么?你现在疼周度疼过我!”
以前嫂子总跟她说周度会变心会纳妾,要她对周度有点戒心,别一门心思全扑到周度身上,如今怎么日日哄着她去讨好周度?
嫂子闻言一声叹息。她也不解释:“天黑了,你去瞧瞧周度要什么。”
“正巧,看看周度吃些什么。”
秦桑瞧着屋外明晃晃的太阳,心说这和天黑还有个把时辰吧?
不过想起来周度白日没怎么吃东西,一个激灵就起身离开:“好。”
周度为人娇气,天冷了吃不下饭、天热了更吃不下饭,如今烈日炎炎,周度自然而然地将一日三餐变成了早晚两餐。
看时间,也到了周度吃晚餐的时候了。
秦桑顶着太阳去了趟厨房,把那锅在井水里冰了两个时辰的绿豆百合莲子粥端进了屋中,又捡了几样爽口的小菜进了屋,回来后发现周度已经净了手,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周度你来得真巧,我刚刚端了晚饭过来。”
“是,我饿了,”周度笑吟吟地接过晚饭,不过天气太热,他嘴上说着饿了,却只吃了一碗绿豆粥。
秦桑皱着眉头叹气,自己也没了吃饭的心情。
以前周度也没这么挑食吧?怎么屋里放了冰,他胃口还变差了呢?
秦桑想不明白,只好把那盘奶糕又往周度那边递了递:“那你吃点这个,用冰冰镇过的,比粥爽口。”
周度本来就只吃了个半饱,只是有意让秦桑哄他,这才故作没胃口的样子;既然秦桑送了糕点过来,他笑着拒绝:“我又不饿——好好好,桑桑做的糕,我吃,我吃。”
他叹息一声,余光瞥见秦桑细长的眉毛打了结,这才纡尊降贵地夹了奶糕送入口中。
秦桑千好万好,最好一点是见不得人受苦受罪;只要他假作不舒服,她就满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
何况如今阿元不在家,秦桑白天陪嫂子、晚上陪他……
周度眸色深了些,咀嚼奶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天气太热,纵然屋中冰鉴里的冰块一直是满的,秦桑也每日早晚洗两次澡;她踩着木屐出来时,周度还在烛光下看书,立刻唤他去洗澡:“天黑了,看书伤眼,你快点去洗澡快点睡觉,明天还一大堆事情呢。”
周度抬眼,握着书卷的手立刻紧了。
老夫老妻的、又是在家里,秦桑洗完澡根本没穿衣服,只用大大的浴巾在腋下裹了两圈,如今肩头、膝盖都露着,就连胸前也微微坟起,中间一痕阴影铺进其下。
周度喉头滚了滚。
浴室与卧房咫尺相隔,秦桑也不怕别人看见。
更不怕被他看见。
倒是信任他。
周度抿唇放下书卷说好,走到秦桑身边时抬手摸了摸她淋水的头发:“乖乖擦干头发,屋里凉,不擦干会头疼的。”
秦桑张口敷衍,周度失笑:“你不擦,我就让素素滟滟来。”
秦桑抬头瞪他。
她穿成这样,周度和嫂子看也就算了,怎么能让素素滟滟看见?这也太羞人了!
周度低笑着解衣裳。
秦桑最看不惯他这副模样,想也不想地伸手推他后背:“你快去洗澡!洗完了给我擦!”
周度笑声愈大:“桑桑,你先擦,回来我替你梳头——桑桑!”
秦桑脚下一滑身子矮去,周度忙伸手替她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后,他张开的五指已经深深陷入秦桑臀上。
秦桑勉强站了起来。周度双手用力,一掐腰一扶臀,捏得秦桑有点钝痛;她去抓周度的手:“我没事,我——”
秦桑陡然住了嘴,只瞧见胸前一片白——
浴巾本就松松裹着,走路尚且要重新裹紧,何况方才她脚下一滑险些来个一字马,如今浴巾自然不堪重负地散开来,只勉强遮住要害。
秦桑默然。
周度亦是默然,眼前依稀现出一点嫣红,搅得他口干舌燥。
何况秦桑头发散开,湿淋淋的凉发搭在周度肩头,一点点沾湿他衣服。
凉意侵体,冷热交杂,愈发难熬。
好在秦桑也算身经百战,她抬手,淡定地用浴巾遮住胸口:“你去洗澡,我等你回来。”
浴巾宽大,立时将不该露的全数遮住。
“好,”周度艰难别过身去,暗嘲自己可真是出息,那般景致看多少次都会失神。
又担心待得久了愈发难看,别过眼帮秦桑裹了裹浴巾,就立刻转身往浴室而去。
他手掌不算宽大,长指清瘦却温暖,慌乱中几番碰到秦桑清凉的锁骨胸脯,那点凉就从指尖一点点传到四肢百骸,搅得他出了一身的汗。
秦桑眼见周度落荒而逃,先是讶然,许久后慢慢笑了,手指覆在浴巾边缘轻点在胸脯上,觉得自己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周度已经不见了人影,秦桑有意验证些什么,顿时又有些焦急,只听着一阵响过一阵的水声抿了抿嘴,乖乖擦头发去了。
周度出来时,秦桑头发已经干了大半;她探头去望,见周度浑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连头发都乖顺地散在肩头。
不得不说,每次见到周度这样乖巧正经的模样,她都很想欺负欺负周度……
秦桑暗自唾骂自己是个坏人,骂完了那点愧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朝着周度递出梳子:“周度周度,你快来帮我梳头发!”
“……就来,”周度嗓音微哑,喝了一杯凉茶才走了过去。
秦桑照旧是裹着浴巾;她坐着,浴巾又短了些,露出来一截白净的腿。
周度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捏着她头发一点点梳顺,又兀自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头发干透了,桑桑很乖。”
“周度,”秦桑撇嘴,从梳妆镜中看周度。
周度个子高,梳妆镜盛不下他,秦桑自然看不见他面容,只能瞧见他清癯的身体。
她想了想,直接靠在了周度身上小声抱怨:“不要总是说乖啊乖的,好像我是个小孩一样。”
滑凉的长发贴在身上,周度低头望着秦桑黑漆漆的发顶,五指攥紧了她黑亮的长发。
论心性,他打小就能把她看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小孩并不重要;只是……
只是她毕竟张大了。
漆黑长发散在圆润光洁的肩头,黑发愈是散乱、便愈发显得那片肩头白得鲜洁耀眼;何况他居高临下,能瞧见许多平视时瞧不见的景致。
周度手指无意识地伸张两下,又强行稳住心神帮她梳理长发:“还说不是小孩,连擦头发都要我叮嘱。”
暮色浓的化不开,夜色一点点侵入。
当此阴阳轮换的昏暗时刻,周度声音哑着,低得仿若夜半私语。
秦桑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周度鱼水时不爱说话,只一双眼沉沉盯着她,仿佛要将她吸进那双深邃澄澈的凤眼中。
但他说话时,嗓音必定低哑粗粝,与他平日的清朗嗓音截然不同。
也与他这个克制温雅的人截然不同。
就好像山魅化了形、酒后吐了真,与素日的他截然不同又浑然天成,彷佛平日的他是给别人看的,如今的他只给她一个人看。
周度又沉默下来。
秦桑心潮起伏。她抬手,一把握住了周度的手,抬眼望着镜中周度清俊的下颌:“周度,你没有什么别的要和我说吗?”
周度的手先是温凉,渐渐又透出灼热来。
他终于开了口:“说什么?”
气息同声音一同落下,周度面容与她贴着现在镜中,只留下两道模糊的影子。
他声音愈发地哑:“桑桑……想听什么?”
秦桑心头打鼓不敢多言,身体都凌空而起。
周度喑哑的声音愈发粗糙:“咱们去榻上说。”
作者有话说:
想起一副塑像……《普鲁托和普洛塞尔皮娜》,冥王普鲁托强掳少女普洛塞尔皮娜。真?强取豪夺,该唾骂但手指陷入大腿的表现力……好美好美可惜了,,,
第64章
洗完澡后, 秦桑听见了梆子声,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到了深夜。
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迷迷瞪瞪地闭上眼,还不忘把酸胀的腿翘到了周度腿上。
她打小就喜欢往人腿上翘腿, 不过嫂子不惯着她, 和周度在一起后才又有了这毛病。
周度倒是不在意这件事, 还一下下地帮她揉着腿。
酸胀的腿先是有些痛,后来又渐渐放松下来,秦桑也有了些力气。她睁眼望着周度:“周度, 你是不是吃什么补药了?”
明明前段时间还是她单方面地欺负周度,周度看她时的眼神恨不能剥了她;可短短几个月,这次居然是她被周度折腾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度是不是吃了什么补药?
要是吃了补药, 那她可以问出来,再给大哥大嫂吃一点。
大哥大嫂年纪大了, 吃点补药正好补补身体。
秦桑神游物外, 没发觉腿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两人折腾半夜, 洗完澡后换了新的被褥,但各自坦诚相对, 只靠一条薄被遮掩。
更别提秦桑就枕在他肩头,两人肌肤相贴,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洒在周度脖颈处。
有些热。
有些痒。
想把她再摁在身下要一回。
周度喉结滚了滚,又一下下替秦桑揉着腿:“没有。”
“没有?”秦桑有些泄气, 她又确认了一遍:“真的没有?”
“确实没有,”周度的手移到了秦桑后背, 抬手紧紧将她抱在怀中:“非要说的话,桑桑在,我吃得香, 睡得足,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起来。”
至于他日日早起、在院中挥汗如雨的事情……
还是瞒着秦桑为好。
秦桑不知道周度心中的计较,只想起刚刚与周度重逢时候的场景。
于她而言,她和周度分别不过几个时辰,对原先的周度最是熟悉。
那时候的周度被她逼着一起坐月子——不是,是吃肉补身体,整个人舒展温柔,与这个瘦弱紧绷的周度截然不同。
……又岂止周度?
那个只会哇哇哭泣、吃奶吃个没够的胖花生,不也紧绷又爱哭,稍微做错点事就紧张得一副天塌的模样吗?
秦桑怏怏的,想了想,抬头亲了亲周度的唇:“以后我不走了,一直一直陪着你。”
周度轻笑一声:“好。”
周度笑起来很漂亮,玲珑剔透的凤眼流光溢彩,脸颊两侧微微凸起,愈发显得明媚清俊;何况他笑起来胸腔微动,此时她胸——胸腔正与周度肌肤相贴,感触尤为明显。
秦桑脸渐渐红了。她埋首在周度心口:“周度,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
“桑桑尽管直说。”
“我和——我想了很久,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秦桑慢慢收回了腿,双臂却紧紧圈着周度细腰。她吸口气道:“所以,你不要去找其余女子。”
“我们一家三口——也可能好几口,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不要富贵易妻、不要妻妾成群,好不好?”
周度有些气恼,又有些想笑。
秦桑虽没有直说,但他如何猜不出来?
哪里是秦桑想了很久?分明是她和嫂子交流了许久。
至于所谓富贵易妻、妻妾成群……
周度头疼得闭了闭眼。
嫂子就是这么教她的?怪不得她从来都不肯信他。
周度轻轻拥住她。他无奈:“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富贵易妻、妻妾成群的念头。”
“分明就是桑桑不信我。我早说了,欺负你,我就变成大笨猪。”
“桑桑忘了不成?”
秦桑松了口气,嘴角高高翘起,犹自小声嘟囔:“人都是会变的嘛。”
“……”
“我以前还最爱吃松子糖呢,现在还不是变成泡螺了?”
“……桑桑打小就爱吃酥油泡螺,只是吃不到。”
“是啊,”秦桑理直气壮地昂起头:“我有了酥油泡螺就忘了松子糖,那谁知道你会不会见到美人就忘了我?”
秦桑这般推己及人,周度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停不下来,秦桑便越来越头皮发麻,许久后额心一软——
周度亲了下来。
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咱们再生上十个八个娃娃,桑桑把我紧紧拴住?”
秦桑摇头:“不要。”
“生那么多,真成猪了。”
周度又是一阵笑。他低声诱惑:“那桑桑不想要咱们的阿淙灵素了?”
秦桑抿了抿嘴,踌躇着不想拒绝。
虽然有过阿元,但是……但是她又没养过阿元!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娃娃!
十几年了!她还是没有自己娃娃的可怜人!
秦桑悲从中来,倏地抬头望着周度。
她眼睛亮得吓人,周度心头一凛,秦桑已经翻身骑在了周度腰上。
她小脸紧绷绷的,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周度只静静等着她,顺手扶着她腰臀、让她骑得更稳当些。
秦桑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红着脸不看周度:“我知道好几个姿势,说是最容易生娃娃,咱们试试……”
她声音越来越低,周度皱眉抿嘴故作严肃,终于还是破了功:“桑桑你……”
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秦桑身体都在抖。
秦桑急了,俯身紧紧捂住了周度的嘴:“你笑什么?!”
她色厉内荏,周度勉强止了笑,眼神示意她松开手。
秦桑恶狠狠瞪他好几次,才慢慢挪开了手。
“桑桑,”周度照旧笑着,“咱们不用急,总会有娃娃的。”
秦桑嗯了一声,眼睛慢慢移向周度。她底气不足:“那……那还试不试了?”
“试!”周度眼眸含笑一锤定音:“当然要试!”
“生娃娃乃千秋大计,我——为夫,为夫自当鞠躬尽瘁,务必令桑桑得偿所愿!”
“……”秦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
周度任她笑,等她笑完了,才轻拍秦桑臀侧:“还要么?”
秦桑红着脸眨眼,终于凑到周度耳边:“我跟你说,是这个动作……”
整整一夜,周度予取予夺,秦桑飘飘然如堕云端,直到听见一声鸡鸣,才依稀想起周度似乎、好像、是位日理万机的巡抚,平素吃睡都要挤时间出来。
她吃了一惊,也不管周度正抱着她低语,立刻捂着他嘴命令道:“快睡觉!”
“别起迟了误了正事!”
周度眨一眨漂亮的眼睛,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桑惴惴不安地睡不着,等到平日周度起身的时间,她想叫醒周度去做自己的事情,又怕周度睡得太少起不来,纠结了好久,一抬眼望见周度晶莹剔透的眼睛。
他捏着她脸笑:“为夫这就起身了,桑桑多睡会儿,不用理会我。”
秦桑讷讷答允,果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回想昨夜——不对,是今晨荒唐的重重举动,又捂着脸倒在被褥里,也不敢去找嫂子了,只自暴自弃地又睡了起来。
说是睡,但睡够了又睡不着,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比昨夜动静还大呢。
素素一听这动静就知道她没睡,便隔着床帏笑道:“夫人,快起啦,今日抚台要和夫人一起共进晚餐呢。”
秦桑一个激灵爬了起来:“你说什么?!”
晚饭时秦桑怂巴巴地不敢去看嫂子眼睛,好似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嫂子一见她这副模样,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望一眼周度,周度微微颔首,嫂子便放下心来,只举筷为秦湘夹菜:“湘儿多吃点,人都瘦了。”
秦湘觉得自己多日来多吃少动、约莫是胖了的,但祖母好意,她乖乖吃掉,又给芝麻夹了一筷子肉,越看芝麻越觉得顺眼。
周度也给秦桑夹菜:“多吃些,今日厨下没有做酥油泡螺,怕是没办法填肚子。”
没事说酥油泡螺做什么?
秦桑懒得去看周度,忽然瞥见周度手腕上几条红痕。
那红痕二三寸长,极窄,像一条淡淡的红线,在周度白细纤长的手腕上尤其明显。
也尤其触目惊心,仿佛在控诉她的罪行。
秦桑:“……”
明眼人都知道这红痕怎么来的吧?
秦桑不动神色地打量饭桌上的几人,借着夹菜名义迅速将周度衣袖往下拽了又拽:“周度你也吃,多吃点,你看你多瘦……”
然后她在瘦瘦的周度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痕迹……仔细一琢磨他背上应该更多……
秦桑不敢再想,只低头吃饭,想着晚上得帮周度涂点药。
周度眼中笑意弥漫。
说来,秦桑倒是鲜少如昨夜一般用心。
她对于生娃娃一事,倒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痴心不改。
嗯,他得用心些,让她晚些有了娃娃才好。
周度心思电转,又抬手给秦桑夹了一筷子肉。
多吃肉好,精力充沛。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秦桑急匆匆把周度拉到房中就要为他涂药:“周度你快脱了衣裳!”
周度慢悠悠宽衣解带,嘴上却宽慰她:“桑桑,夜间犹长,不必慌张。”
秦桑:“……”
她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偏偏是她在周度身上留下印子、她不好还嘴,只沾了药膏一点点替他涂药:“除了背和手腕,哪里还有伤痕吗?”
药有些蛰痛,周度想着要不要故意缩一下身体假装疼痛,片刻后觉得这么娇气属实有些难看,便坐直了身体一动不动:“没有。”
“都是小伤,即便不涂药,隔上两三天也就好了。”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那伤伤得不是地方,就在手腕上、给人看见了怎么办?
秦桑闷得不像话,暗暗责怪避火图实在太过粗略,连哪里容易伤到都不标注一下,害得她险些丢了面子。
她涂完药净了手,趴在床上打了个滚,决定先钻研钻研避火图再行别事,人却被周度搂进怀中。
周度涂了药没穿衣服,如今上身光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自责,是小事,生阿淙灵素的小小代价罢了。”
秦桑不吭声,翻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周度温热的手覆在她小腹上,声音犹自带笑:“今日还生阿淙灵素么?”
“桑桑你不知道,两三岁的娃娃可爱极了,白白胖胖又怪又粘人,抱着——”
“周度,”秦桑拧眉望他:“你是不是故意拿娃娃诱惑我?”
从亲嘴生娃娃再到现在,周度好像一直拿娃娃吊着她?
不想周度笑靥如花:“即便如此,桑桑便不想要娃娃了?”
“……”秦桑到底还是没有抵抗得了生娃娃的诱惑。她翻身坐起,很认真很认真地叮嘱周度:“想。”
“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周度也盘膝坐起。他挑眉认真道:“桑桑只管直说。”
秦桑便直言以对:“等会儿我要是再伤到你……”
她拧眉愈发认真:“……总之,你疼了就告诉我,我会小心些、温柔些,免得再伤到你。”
周度:“……”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作者有话说:
秦桑: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娃娃的野妈妈周度(诱惑):我可以帮你生娃娃生娃工具人罢了
第65章
周度秦桑的造娃大业行未至半而中道崩殂——
周度病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雨。
夏日炎热, 屋中冰鉴里盛满了冰,何况两人鱼水时各自汗涔涔的,云雨罢清洗干净,秦桑嫌冷, 三两下把自己裹成个蝉蛹, 周度却立在窗前听雨, 秦桑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他便自然而然地染了风寒,一连几天都咳嗽个不停,仿佛要把心肝脾肺全部咳出来一样。
秦桑不敢掉以轻心, 等他回来后就把他摁在了被子里:“周度你不要乱动,不好好治病,以后变成痨症就不好了!”
这般肺腑之言, 秦桑听了都觉得动容,不想周度抬起了流光溢彩的凤眼:“不劳夫人费心。”
“要是得了痨症, 我自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等死, 绝不会连累到夫人。”
秦桑:“……”
秦桑心知周度病了愈发娇气、也愈发坏脾气, 在劝解与诱哄中思量片刻,秦桑捧着周度的手认真道:“话是这样说不错, 但旁人也是爹娘生父母养,你也要为别人考虑考虑。”
在周度愈发睁大的凤眼中,秦桑粲然一笑:“你若是病了,干脆不要看大夫好啦, 省得再连累大夫染病。”
话音未落,周度便笑了。
秦桑第一次瞧见人能笑成这样——
半张脸笑、半张脸怒, 可是皮笑肉不笑的,瞧着怪瘆人的。
周度声音愈发瘆人:“好好好,我就多余活着是不是?”
“……不是, ”秦桑浑身不自在地摸摸胳膊,心虚得声音都低了:“你明明知道我是关心你,却还是这样气我,那我干嘛上赶着给你阴阳怪气啊?”
周度怒容一滞。
秦桑立刻有了底气,她声音提高许多:“你阴阳怪气,我也阴阳怪气,这就叫以毒攻毒!”
周度面容慢慢和平下来,又低笑一声:“桑桑惯会欺负我。”
秦桑:“……”
明明是周度先阴阳怪气的好吧?!
秦桑有点嫌弃、又有点担心,终于大度地原谅了周度:“哥哥,你乖乖养病,不要使坏。”
说着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亲了,你就得答应我。”
一个亲亲换一个愿望,秦桑不常用这法子,但周度也不好爽约,只得又装出一副孱弱模样,哑着嗓子道:“桑桑既然开口,我好好养病就是。”
秦桑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没那么担心周度。周度打小就身娇体弱、没少吃药,都说药罐子长命,这回他肯定也一样。
却不舍得周度吃苦。
她瞧瞧天色——外头照旧下着雨,便问了下素素,发现时间不早了,就取出颗黑黝黝、又苦又甜的药丸子给周度:“既然要养病,那就先吃了药。”
周度拧眉望着她手中那颗丸药。
周度怕苦,今春她回来后,对于那些能做成丸子的汤药,就清一色让人用蜂蜜合成丸子;虽说吃着照旧苦,但比汤药强了许多。
周度琢磨要不要推脱片刻,一抬眼见秦桑温热的白水、蜂蜜水各自准备了一盏,还端了一小碟蜜饯过来,不由好笑地坐了起来。
他起身,秦桑立刻把蜂蜜水递给了他:“先喝口水,再吃药丸。”
周度没接蜂蜜水。
蜂蜜水甘甜,先喝了更吃不下丸子。他皱眉吞下药碗,这才端起蜂蜜水一通狂饮。
待喝完了,秦桑接过杯子又递了蜜饯过去:“吃颗蜜饯压压吧。”
周度苦得满嘴怪味儿,没吃蜜饯就躺了下去。
秦桑也不强求,只替他擦了擦身上的汗,又坐在床前问:“哥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吃些什么?对了你有没有出汗?用不用擦擦身体?”
屋外照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凉风入户,带来湿润的凉意,十分舒服。
周度裹着被子咳嗽一声:“是有些饿,又不大想吃东西。”
秦桑认真询问:“那还吃糍粑汤吗?煮一点瘦肉,再加一点点青菜,不加油,好不好?”
瘦肉糍粑汤是秦家孩子的病号餐,清淡味美又方便易做,周度身为秦家童养婿兼病秧子,自然也没少吃这份糍粑汤。
是以他低低咳嗽一声:“也能吃些。”
怕她跑开又补了一句:“让别人去做。”
秦桑点头答允,吩咐下去后又喂他喝了口水:“你现在困吗?要不要我给你读书听?”
周度这个人最爱看书,病着都要听人读书。
秦桑想着就要起身,想着挑一本简单易懂的书读,免得自己读起来磕磕绊绊的没面子。
没曾想周度制止了她:“不必。”
“我不爱读书。”
秦桑瞪大了眼睛,好似看见了老鼠捉猫、羊吃狼。
周度无奈:“若非为了一纸功名,谁乐意一字一句地斟酌圣人之言?”
秦桑眨巴眨巴眼,黑漆漆的眼睛更亮了——
周度好厉害!
明明不喜欢读书,但就是能数十年如一日地钻研诗书,这份毅力真是让人佩服!
怪不得爹爹和大哥都说周度很厉害、定然大有作为。
可惜他身体太弱,要是两人身体换换——
秦桑连忙打住,又见周度阖眼,纤长睫毛搭在眼睑上。
他声音虚弱低沉:“我不用功,桑桑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是有这么回事。两人成婚的契机,本就是官夫人要她嫁给自家孩子,大哥大嫂才火烧眉毛般让她嫁给了周度。
那时候两人都是小孩,她一直在嫌弃首饰重。
秦桑想了想,握住周度的手认真道:“辛苦你啦。”
周度眼睫毛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他认真询问:“桑桑,有件事,我一直不敢问你。”
秦桑挑眉,周度愈发严肃:“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喜欢……现在的我吗?
秦桑眨巴眨巴眼,立刻觉出周度又在自卑了。她当机立断:“喜欢。”
“我从没过过这样好的日子——小时候什么也不懂,到了北京穷得整日为生计发愁,现在才觉出一家三口的好来。”
她想了想又道:“以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现在不一样,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过我们的小日子就够了。”
周度慢慢笑了。
真是傻气,只知道劝慰他,也不担心他误以为她嫌贫爱富。
周度反握住秦桑的手。他嘴唇嗫嚅:“好。”
“这样就好。”
周度只低低呢喃这句话,秦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千错万错,都是她使坏跑开,才不小心分隔十年,害得周度患得患失的。
要不,以后她顺着周度一点,多和他生几个娃娃?
——等等,周度之前故意淋雨听雨,是因为喜欢听雨,还是故意想要生病?
秦桑想起嫂子的叮嘱——遇事多动动脑子——又满脑子胡思乱想:“周度……”
周度抬头。
秦桑偃旗息鼓:“……没什么。”
周度无奈:“想说就说。你我无不可对彼此言。”
秦桑琢磨片刻终于开口:“周度,你之前故意听雨,是不是……苦肉计?”
“……”
“还有,你好几天晚上都不好好穿衣服,是不是故意……那什么我?”
秦桑没好意思说出勾引二字,没曾想周度思量片刻,坦诚回道:“夫妻之间,倒也用不上勾引二字。”
秦桑怔怔地哦了一声。
没说听雨的事,那他就是故意的。
至于勾引……真相确实如此,但周度觉得不好听,所以纠正她。
“周度,”秦桑捧着周度的手亲了一下:“你不用勾引我的。”
周度屏住呼吸,又听秦桑认真道:“我很喜欢你的,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我都会答允你的。”
“骗你是大笨猪。”
周度心头愈发紧了,片刻后他笑了一声:“我想要桑桑亲我,桑桑也答允?”
“我想要——”
剩下的话,被秦桑以唇封缄。
她亲完了无奈叹息:“不就是这点事吗,有必要折腾自己吗?”
周度抿唇不言不语。
他尚且能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只是……
她神情怎能这般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