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度翘起的嘴角抿平了;他捏紧筷子声音平静:“阿元去找李隼了。”

    李隼?

    秦桑也捏紧了筷子不吃面。

    上回听到李隼还是半个月前, 她和嫂子一起清点大哥带来的、入了库的棉布棉花,李隼母亲刘夫人也来帮忙;她又是骄傲又是无奈,压着眉笑怪李隼不听话,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非得等到做了番事业才肯成婚。

    她和嫂子给面子的一阵夸赞, 心道李隼如今也才十七岁, 成婚确实早……啊呸,她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成婚早?

    她成婚时才十岁出头,闹了不少笑话好吧?

    却忍不住好奇:“李隼现在还在修河吗?阿元找他去做什么?”

    她这人懒散惯了, 几个月来又一直忙着棉花棉布的事,还真没注意过李隼。

    周度抿平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吃了箸面才道:“早就修好了,有一个月了;是我让阿元去找李隼的。”

    周度拧眉望她, 似乎是迟疑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终于还是如实相告:“天冷了, 要防着鞑虏;李隼年纪小, 我担心他轻敌自大, 让阿元告诫他好生练兵。”

    这样啊。

    秦桑点点头,又难掩失落:“那阿元什么时候回来?”

    她做的素面这么好吃, 阿元居然吃不到,这怎么可以?

    周度挑眉笑了笑,笑得秦桑心里发虚——

    她是有点和阿元做家家玩乐的心思,毕竟她做碗好吃的面不容易, 但主要还是想疼疼儿子……

    秦桑心虚地低头吃面。她颠簸过头胃口不佳,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慢慢吃, 忽然听周度道:“桑桑不饿?”

    “那不如给我吃,我尚且没有吃饱。”

    秦桑眨巴眨巴眼,见碗中的面几乎没有动, 便推了碗过去:“你看着挑,都挑了也没事。”

    周度直接将她的碗端了自己面前:“哪用这么麻烦,我直接用你的碗吃就够了。”

    周度说到做到,秦桑也不阻拦,只不时挑一块菌菇笋子慢慢吃;她给自家人做饭不惜工本,一碗面面少菜多汤宽,也难怪周度吃不饱。

    又听周度道:“阿元怕是要待个十来天,大约还要五六天才能回来。”

    “桑桑要不要去探望探望阿元和李隼?”

    “不要!”秦桑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她满面惊恐:“我才回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再来一次我会没命的!”

    周度低笑个不停:“既然怕车马劳顿,那为何不多在慈恩寺住几天?”

    “因为流民,”秦桑沉声叹气:“虽然我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肯定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吃饭,我怕你病了,就先回来了。”

    又想起慈恩寺僧弥对自己的优待,她望着周度认真道:“周度,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周度吃面的动作一顿,抬头疑惑地望着她。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案又窄,秦桑清晰地看见他眼中血丝与眼下乌青。

    清癯憔悴的面容悉数落入眼底,秦桑更心疼也更愧疚了:“我是说,过去那十年我不在,以后……”

    “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她语气坚定,不想周度长眉拧起:“以后?补偿?”

    他迟疑道:“桑桑的意思是……以前不喜欢我?对我不好?”

    “全靠这十年我们孤儿寡父相依为命,桑桑才可怜我们父子?”

    他神情凄清苦楚,仿佛她是什么抛夫弃子的坏女人一样。

    “……”秦桑一口气哽在喉头,放下筷子气笑了:“随便你怎么想,我走了!”

    周度这个人一点没变,还是喜欢阴阳怪气!她惹不起躲得起!正好回去睡觉!

    “桑桑,”周度伸臂握住她手,他笑:“是我说错了话,桑桑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

    秦桑垂眼看他,见他神色真挚,才纡尊降贵地又坐了回去:“你怎么又阴阳怪气起来了?在京城时也不这样啊。”

    周度眼睫微动。

    他本就是这样强势又爱逗弄她的性子,只不过在京城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心中快活才不逗她;如今她有了嫂子、有了阿元,难不成还不准他醋一醋么?

    他斟酌着要不要装失落作怨夫样,秦桑已经跳过了这件事:“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以后……”

    秦桑心有余悸:“以后再给你送饭,要不要先让人通报一声?”

    他方才那句“放肆!”听着好吓人啊……

    “不必,”周度立刻拿定了主意。他苦笑:“近些日子公务缠身,底下人又天天烦着我要我吃饭,搅得我心烦意乱,就发了火。”

    “以后不会了。”

    什么叫烦着他要他吃饭啊……秦桑瞧他面容憔悴愈发心疼:“那你吃完了睡一觉。”

    周度低头吃面,许久后才小心翼翼问:“那桑桑能陪我一起睡么?”

    “这几日我一睡下就梦见你离开,每次都刚睡下就惊醒。”

    秦桑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自打她回来后,周度就越发黏人,有时候她忽然醒来,就看见周度睁着眼静静盯着她,眼中全是心有余悸。

    她胡乱点头:“嗯嗯,你快吃面,我陪你就是了。”

    周度眼底的笑又浓了些。

    她这样心软又好脾气,要是给别人碰见了,定然会被欺负得很惨。

    还是在他身边最好。

    秦桑收了碗回来,周度已经洗漱过后躺在了小榻上;他夙夜在公兢兢业业,直房的小榻不算大,枕头还是坚硬的木枕,说木枕睡着不舒服、他不会多睡,还是秦桑发了脾气,才逼着他换成填了荞麦壳菊花决明子的药枕。

    如今他阖上了神采奕奕的凤眼,便愈发显得气息沉寂面容憔悴;秦桑轻手轻脚地摸摸他身上的薄被,觉得冷了,又悄悄遣人去换一床厚些的来。

    回到榻前她替周度盖上被子,打个哈欠托腮盯着他。

    天冷了,直房也该添个炉子,也该熬点羊肉萝卜或者山药鸡汤给他补补,尤其是嫂子年纪大了,更该吃点好吃的。

    嗯,回头就和厨房说一声,先煮锅山药鸡汤给嫂子尝鲜,山药要她们淮安产的!

    七孔藕炖排骨也不错,慈姑烧肉也好吃!

    桂花糯米藕更是可以常备,周度每次都吃好几片呢!

    秦桑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低头发现周度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他声音沙哑:“什么时候了……桑桑在想什么?”

    “还不到一刻钟,”秦桑给他掖掖被子:“我在想炖点山药鸡汤给你补补,你再睡会儿。”

    “……好,”周度慢慢道,忽然伸手握住她手:“陪我一起睡。”

    这么小的床榻、两人上去都睡不好好吧?

    秦桑捏捏他手,放软声音哄他:“你乖乖睡觉,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

    周度拧眉望她,倏地把她手臂拉到枕边,翻身抱着那条手臂小声嘟囔:“……我想吃桂花糖藕。”

    “好,”秦桑立刻答允:“今天就做,做好了在火上煨一夜,明天早上就能吃了。”

    周度蹙眉望她,许久后才阖眼睡去。

    周度再瘦也是个大男人,不多时秦桑手臂就酸了起来;她试探着动了动,见周度毫无反应,立刻抽回手臂轻轻揉着。

    如今的周度真是黏人啊……

    阿元都没他这么黏人!——等等她好像就没有和阿元一起睡过……

    秦桑瞧着他睡颜自娱自乐,心道周度最爱吃凉的桂花糖藕,不能给他吃太多;

    还有他口味清淡,羊肉萝卜汤里爱吃萝卜、山药鸡汤爱吃山药、莲藕排骨汤里则是莲藕,要炖得烂烂的才好吃……

    秦桑想得食指大动,又百无聊赖地等周度醒来;他醒来后神采奕奕,凤眼又恢复了往日的流光溢彩,却睁眼就是控诉:“桑桑缘何偷偷抽走了手臂?”

    秦桑:“……”

    那是她的胳膊吧?

    是吧是吧是吧?

    又见周度坏笑着,她想了想,揪着周度胡子恶狠狠地威胁他:“那是我的胳膊,我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有意见?”

    “嘶——”周度夸张地嘶了一声,他后脑离了枕头,手却不敢去救胡子,只欢声求饶:“没意见没意见,为夫知错了!”

    秦桑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忙板着脸继续威胁:“知错就好。”

    “以后你再敢欺负我、再敢阴阳怪气,我就趁你睡觉剪了你胡子,让你没法见人!”

    “使不得使不得!”周度长指虚虚搭在秦桑腕上。他认真劝阻:“蓄须不易,一年也只养得这一把胡子,剪了可就没有了——”

    “不若换个其余的法子,”他话音一转:“不如罚我给桑桑描花钿,罚我一辈子。”

    秦桑面上发烫,色厉内荏道:“我要是非要剪你胡子呢?”

    “……那便剪了,”周度无奈。他笑:“只是我年纪太轻、权位又高,若是剪了胡子,旁人怕是会以为我是宫里的公公。”

    秦桑扑哧笑出声来,周度坏心地拉她下水:“——那夫人也免不得受些委屈,自此成了我的对食。”

    秦桑眨巴眨巴眼,觉得周度到底是封疆大吏、自己得给他留面子,遂换了个威胁:“那你也要乖乖的,不然我给你胡子编小辫,让你乱着一蓬胡子见人。”

    她得意地又添了一句:“我编小辫编的可好啦!”

    “那我能打桑桑屁股么,”周度虚心求教:“我会轻些打,保证不打痛。”

    秦桑:“……”

    坏了,她小时候给爹爹胡子编小辫的事情周度知道,还知道她扯痛爹爹后、爹爹让大哥打她屁股的事。

    ……青梅竹马就这点不好,什么糗事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桑闷闷松了手:“你可是一方巡抚啊,怎么能屁股屁股的说呢?”

    手却被周度扣在心口。

    两人一番笑闹,周度身上被子滑落下去,体温透过薄薄秋装传到她手上。

    她手被他压着扣在心口,能感受到他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秦桑屏着呼吸,见周度正色起来。他一字一顿:“桑桑,以后都这样好不好?”

    秦桑似懂非懂:“都……怎样?”

    “陪着我,”周度声音更轻:“桑桑愿意做什么都好,只是要留在我身边,等闲了、无聊了来看一看我,为我煮碗面、添件衣,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眼眶微微发红,琉璃凤目中有泪光盈盈而动。

    秦桑心头酸涩,心道自己真是太任性了,嫁人了欺负夫君还不够,还故意走失、害得夫君担心。

    她屈起手指紧紧攥着周度胸襟,垂下眼睛闷闷道:“……我没有想要离开你,真的,我只是……”

    她倏地低头,整个人埋在暖洋洋的被子中。

    她声音发闷:“周度我害怕。”

    “害怕再莫名其妙地失踪十年,怕你们都老了死了,整个世界都变了,就我一个人还在。”

    她悲从中来:“还有……还有我现在太面嫩太年轻了,别人会不会把我当妖怪?”

    作者有话说:

    周度虚心求教:那我能打桑桑屁股么?我会轻些打,保证不打痛。什么叫不痛的打屁股啊……周抚台您老要不要看看您在说什么

    第72章

    话音未落, 周度已然坐起将她拥入怀中:“不会——”

    秦桑害怕地仰头望他,目光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急迫与忐忑。

    周度强自冷静下来。他抚着她后背笑:“哪里是莫名其妙……桑桑不晓得,那日有客星(流星)经过。”

    “客星主灾异,常为天下将乱、兵戈将起之兆。”

    “那日桑桑失踪, 我寻了许多僧弥方士, 才晓得那日有颗小小的客星经过;只是元宵佳节灯亮如昼星落如雨, 那客星又太小、光芒微弱,是以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此事。”

    秦桑目中迸出狂喜、又不敢置信地确认:“真的?”

    “当真,”周度微笑道:“莫说桑桑了, 我也没有注意到那颗客星,还是后来方士告诉了我。”

    “方士说,不同客星所主灾异不同, 桑桑遇见的那颗……恰恰主光阴流逝之事。”

    秦桑犹自不敢相信。她惴惴不安:“真的是这样?”

    “当然是真的,”周度揉她后脑, 他摇头笑, 似是忍俊不禁:“若非如此, 桑桑怎么刚刚好到了十年后,一时一刻也没有差错?”

    “再者说了, 论起大事,我几时骗过桑桑。”

    秦桑嘴角高高翘起,下一刻又心有余悸地落泪。

    “那……”她哽咽道:“以后我再也不出去看星星了。”

    既然她莫名其妙到了十年后是因为遇见了客星,那她以后天不黑就回屋、之后再也不出门, 那就再也遇不见客星、也再也不会遇见这种见鬼的事情了!

    “这倒不必,”周度被她逗笑了:“客星主灾异, 然客星出现前也有征兆。”

    “我手下寻着方士,他懂观星占卜之术,能早早发现端倪。”

    “若是客星再现, 他会提前告知于我,那时候我再叮嘱桑桑就是。”

    “至于桑桑……”

    他无奈,“星辰良夜何等美景,桑桑岂可辜负?”

    秦桑眼泪一颗颗地砸到被褥上。她惊慌地摇头:“我不要。”

    “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更不想一眨眼看见嫂子老成那样。”

    “我——”

    周度堵住了她的嘴。

    与她初晓人事时一般,他轻轻啜吻她的唇,一下下若细雨绵密,亲得她嘴唇酥酥麻麻的。

    许久后周度才放开了她。他紧紧拥着她,额头与她紧紧相贴:“桑桑……莫要害怕,不会出事的。”

    他低低呢喃,仿若在劝谁相信此事。

    秦桑思虑片刻粲然而笑。她用力点头:“好,我记得了。”

    复又担忧起来:“那我的脸……我这么年轻……”

    “这事更容易了,”周度恢复如常。他放开了秦桑笑道:“富贵养人,桑桑是巡抚夫人,又借口常年养病、不问俗事,自然心中畅意、面容也年轻,比同龄人年轻十几岁也属正常。”

    秦桑不大敢信,周度谆谆善诱:“桑桑总该见过农妇贫妇?——她们哪个不是操劳过度、未老先衰,瞧着比贵夫人们老上十几二十岁?”

    “此事本就人所尽知,旁人瞧见桑桑,也只会感慨桑桑命好,不用操持杂务,这才一派天真稚气。”

    秦桑心安了大半,却仍有些担忧:“万一还有人疑惑呢?我……”

    但凡她见人,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面露惊诧,显然不相信她居然面嫩年轻至此。

    “没有万一,”周度目光如刀:“我是巡抚、你是巡抚夫人,妄议官眷、造谣诽谤,轻则杖罚枷号,重则流放处死,没人敢嚼这个舌根。”

    他言语森森眉眼染霜,周身戾气毫不掩饰,秦桑先是打了个哆嗦,又埋首他身前紧紧抱住他:“……我懂了。”

    她声音欢快:“只要哥哥还是大官,就没有人敢欺负我、说我面嫩的事。”

    周度戾气渐渐散去,只一下下抚摸她后背。他声音含笑:“是这个理。”

    “何况桑桑深居简出、鲜少见人,几人能瞧见桑桑容貌、清楚桑桑身份?”

    秦桑全然放下心来。她身体一寸寸软了下去,最后直接融化在周度怀中,又一下下抽噎。

    周度不再多话,只一下下亲她发顶、抚她后背,身上的温度一寸寸传到她身上。

    这份温暖止住了秦桑的颤抖。她渐渐冷静下来,又抬头望着周度:“那哥哥得做稳这个大官。”

    周度失笑,抬手替她擦去泪痕:“好,我记着了。”

    “那我去处理棉布棉花的事情?”秦桑放下心来思绪遄飞。她双眼晶亮:“这些棉布棉花先紧着哥哥新招的士兵用,等他们和家人够了再说别人。”

    周度笑出声来:“这般偏私?”

    秦桑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又挺直了胸膛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因为哥哥才运了便宜的棉布棉花过来,不先顾着咱们,难道要顾着别人吗?”

    周度笑着摇头,又笑:“先歇一歇,歇够了再说棉布的事。”

    秦桑用力点头。

    周度知道她说做就做的性子,又闲闲补了一句劝她:“桑桑做事,嫂子自然要帮一把。”

    秦桑兴致勃勃的劲头减了大半。

    周度只当没看见,又道:“嫂子不比桑桑年轻力壮,若是累极了难免生病,那就不好了。”

    秦桑彻底萎靡起来,片刻后又挺直了脊背:“知道啦!”

    “那我先去趟厨房,做些山药鸡汤给嫂子补补!”

    她笑着转身跑开,离去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凉风拂面,周度望着她背影笑着叮嘱:“别忘了桂花糖藕。”

    “记住啦!”秦桑已然推门又关门,周度再看不见秦桑身影。

    他面上的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惊慌失措。

    若是细细观察,还能瞧见他身形微微颤抖。

    他骗了她。

    仗着巡抚的身份,他寻了无数的方士僧弥,可没有一人能够说清秦桑失踪又忽然出现的缘由。

    炼丹的道士、得道的圆悟,他暗中面谈、书信交流无数,可从来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害怕。

    怕到强逼着她出门带上无数护卫,怕到宁愿她觉得他是个强势霸道的庸官、也不肯放她脱离自己的视线。

    所以他骗她。

    天象常与灾异有关,民间禁止私习天香,钦天监日日观星都只围着帝王转,哪里会有一颗小小的、主光阴流逝的客星?

    此事纯属无稽之谈,是他一早想好的托词。

    毕竟……

    毕竟他一人害怕就够了,不该让她也跟着。

    如今秦桑离开、满室岑寂,周度阖眼长长吸气。

    不会再出事了。

    不会。

    他做好这个巡抚、把她密不透风地护在后院之中,便没人能拿她年龄来做文章。

    心念既定,周度睁眼起身。

    耽搁了小一个时辰,是时候去处理公务了。

    秦桑一路小跑到了厨房,进去后先喘了好半天,这才叮嘱补汤的事情。

    好在周度——或者说大哥实在阔绰,每每置办了土产送到此处,尤其是她们淮安的土产,因此淮安的山药慈姑、宝应的莲藕一应俱全,就连苏杭的桂花蜜也有,如今她只要叮嘱一声就好。

    厨子闻言笑着应允,秦桑不放心地又叮嘱周度点名要的桂花糖藕:“糯米要先泡,大火煮开后用小火煨两个时辰,再关火焖上一夜。”

    “明日早上吃的时候,记得做一份不加热的,直接凉着切片就好。”

    秦桑三令五申,厨子笑着答允;秦桑走了几步还觉得不放心,正要再叮嘱一句,结果转头就瞧见厨子从笼子里抓了只肥硕的老母鸡。

    那老母鸡咯咯地惊叫逃窜,又如何逃得过厨子粗壮的胳膊?只能无力地扑腾出一地的鸡毛。

    秦桑立时没了再回厨房的心情,快步拐过院子才松了口气,又暗暗向老母鸡忏悔:母鸡啊母鸡,你安心去吧,下辈子千万要行善积德,千万不要再投成鸡身。

    ……即便投成鸡身,也好歹投成斗鸡,别做任人宰割的老母鸡。

    忏悔罢,秦桑打了个哈欠,又觉得脸上紧绷绷的,想着该是方才流泪的缘故,又折回卧房洗漱歇息去了。

    是夜周度回屋时,秦桑睡得正香;他记挂着秦桑奔波不易,只挑近了灯看她脸色,见她睡容恬静安详,方才收了灯上床歇息,却又悄悄将她拥入怀中。

    次日秦桑醒来精神大好。

    周度照旧早早起身,秦桑兴致勃勃地跑去厨房,还没到就闻见一股霸道浓郁的鸡汤香味。

    她深深吸气,五脏腑立时不安分起来;她心道果然素斋再好吃也比不上肉,又心疼嫂子年纪大了体弱,亲自端了砂锅鸡汤到餐厅里去。

    不多时众人落座,秦桑一双眼紧紧盯着砂锅,三两下盛了山药鸡汤递给嫂子:“嫂子你快尝尝,好香的!”

    嫂子用勺子轻轻翻着鸡汤,不由心情大好——

    方才秦桑给她盛汤时,先盛了半碗鸡肉,才又去盛山药和鸡汤;

    何况她看得分明,那鸡肉全是被斩成寸余的鸡腿;鸡腿肉肥厚,被熬得微微脱骨,一口下去不知道有多香。

    她翻鸡汤,秦桑又补充道:“方才我撇了浮油的,不会腻。”

    嫂子笑一声,盛了块鸡肉给秦桑,这才低头吃肉。

    周度对此见怪不怪,却忍不住暗自狐疑,怀疑昨日秦桑说煮汤给他补补……他只是个添头,大嫂才是她真正的目标所在。

    虽说一早知道大嫂是秦桑养母、大嫂对他也有抚育之恩,但想起此事他照旧心中生郁,只得夹了片凉凉的桂花糖藕到碗中,暗自劝慰自己说秦桑毕竟照顾着自己的胃口。

    不曾想第二碗鸡汤就送到了自己手边。

    周度讶然抬头,目光下意识扫过桌上的秦潇秦湘和黑狗芝麻。

    这就轮到他了?

    秦桑全不知晓周度心中的弯弯绕绕,她笑:“知道你不爱油腻,但多少吃点肉。”

    “还有,桂花糖藕不能吃多哦,糯米吃多了要难受的。”

    周度翻了翻鸡汤,见金黄澄澈的鸡汤里藏着几块厚实的腿肉,几乎与山药一般多,方才慢慢笑了:“嫂子你瞧,桑桑连我吃什么都管。”

    嫂子白他一眼没说话,满眼意味清清楚楚——

    你小子最好见好就收。

    可周度从不知道何为见好就收。他放下勺子,慢悠悠地吃了口糖藕,又夹着糖藕送到秦桑嘴边:“凉了的糖藕尤其清冽甘甜,桑桑尝尝?”

    他耍了小心思,咬过的缺口正对着秦桑的嘴。

    秦桑不觉有异,低头咬了一口吃了,又板着脸不为所动:“好吃也不准多吃,最多吃三片!”

    周度挑眉。

    秦桑面无表情地又补了一句:“算这片。”

    别以为贿赂她吃一口、她就会格外开恩!

    周度忍俊不禁:“好。”

    嫂子暗自白了周度一眼。

    啧,尽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作者有话说:

    约了个美美的图,码字兴致高涨……另外客星什么的方士什么的……我果然是块搞封建迷信(划去)的好料子。想起古早穿越小说或者影视剧,总说七星九星连珠什么的……又何尝不是一种万能梗

    第73章

    周度做他日理万机的巡抚时, 秦桑也没闲着——

    她去登记棉花棉布的发放情况了。

    她在秦家时没少跟着嫂子做生意,就连搬布这样的体力活儿都做过,何况是记录布匹出入的精细活儿了。

    她做起来得心应手,何况嫂子还在一旁指点着她;可从早到晚、一天要忙五六个时辰, 她不由累得倒床就睡, 也顺势歇在了嫂子屋中。

    周度发现这事后, 那点窃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委婉地在餐桌上提了一句:“秦桑倘若累坏了,可以先歇一歇、先不做那些杂事。”

    秦桑不负众望地没有听懂他话中含义,反倒体贴地劝慰他:“有嫂子在, 我怎么会累到呢?周度你不用管我。”

    周度顿时连桂花糖藕都吃不香了,反倒是嫂子低头笑了一下。

    好在分发棉布棉花的事情一直有人在做,秦桑忙了两三天就忙完了。

    周度也轻松了几分, 却不想秦桑累坏了,直接在嫂子屋中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早饭都隔了过去。

    特意提早处理完公务、预备和夫人说几句体己话的周度:“……”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周度直接杀到了嫂子院中。他开门见山:“嫂子, 我来接桑桑回去。”

    嫂子对此见怪不怪。她打发秦湘秦潇去做功课,自己和周度一并在院中散步:“桑桑就在屋中, 还睡着,你自己把她带走就是了。”

    周度心头梗得不像话。

    从小到大,从淮安到西安,但凡他想和秦桑亲近亲近, 嫂子都必定会挡在两人中间!

    周度面色不豫:“嫂子,即便我小时候欺负过桑桑, 但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我对桑桑如何、嫂子都看在眼里,嫂子如何这般对我?”

    “我如何对你了?”嫂子纳闷地扬起眉毛, 又添了一句:“你小时候欺负过桑桑?怎么回事?”

    周度:“……”

    嫂子恍然大悟地笑了一下:“你是说,你抢桑桑零嘴儿的事情?”

    “嗨,那算什么欺负?桑桑生气了难过了也喜欢嘴不停,你想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度面沉如水,片刻后轻笑一声:“嫂子既然知道,那更该清楚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报复心更重——”

    “谁敢动我的桑桑,我必定让那人付出代价。”

    嫂子掀了掀眼皮。她懒洋洋道:“这事我自然知道。”

    从周度有了功名、优免的名额却只落在秦樟头上时就知道了。

    周家族人抢他家产,后来他做了秀才,周家族长陪笑把家产还给了他,周度却面不改色,只说昔日他父母双亡、族中有人趁机凌迫于他、害得他险些丧命,还请族长替他做主。

    周度话说到了这里,族长也不好再偏颇——

    他动了私刑,把带头的几人各自重重打了一顿板子,其中一个还落下了跛脚的毛病;

    那时候小小的周度袖手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笑地看他下半身皮开肉绽、满目血红,之后面不改色地回了家,还特地绕远路给秦桑买了一大堆的零嘴儿。

    包括两只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报复的事瞒着秦桑,秦桑吃起糖葫芦毫无负担,还眉开眼笑地将另一支糖葫芦递给周度。

    周度便笑着将裹了糖衣的山楂嚼得咔嚓作响,嫣红的细碎糖渣粘在他唇上,他道他去得迟了,没买到海棠果的糖葫芦,下回补给秦桑。

    秦桑不清楚前因后果,又笑又心疼地让他不必破费,嫂子和秦樟站在一边,瞧着周度活像在看阎王爷。

    也是那时候,嫂子一个劲儿地告诉秦桑说周度前途远大、一定会有小妾,让她见了就接受、千万别吃醋、更不要和周度闹。

    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隐忍数年后报复族人……嫂子自认自己做不到这事。

    这要是惹了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至于周度言语中的威胁之意……

    嫂子无奈极了:“我也想让桑桑回她屋里——”

    “你也知道,桑桑这孩子睡相不好,整夜整夜地用胳膊腿儿缠着我,我稍一推开她,她立时把我抱得更紧。”

    嫂子摇头苦笑:“她搅得我都没办法好好睡觉,我恨不能把她扔下床呢。”

    周度:“……”

    报复,这一定是报复!

    嫂子一定是不乐意他威胁她,才故意说这些话来刺激他!

    周度没法子,只得作揖赔罪。他陪笑道:“桑桑睡相确实不好,那正该让她回了自己屋,免得扰了嫂嫂歇息。”

    嫂子那点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提点周度:“桑桑没少和我提起你。”

    周度抬头:“……请嫂子明示。”

    “她说你很不容易,说自己很任性,说要好好照顾你一辈子,”嫂子慢慢朝前走,周度起身跟上:“桑桑她……当真这么说?”

    “自然当真,”嫂子也不回头看他:“若非如此,她近来何苦操劳至此?”

    “你该知道,桑桑打小是个懒散的性子,权势富贵比不过吃饭睡觉要紧。”

    周度轻笑。

    秦桑那个人没什么城府、更没什么贪欲,送她几样首饰她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弄坏了,好多都放在首饰盒里不舍得用。

    周度想着趁热打铁:“那我把桑桑接回去……还请嫂子玉成。”

    嫂子转身看他:“我几时说不乐意让你接她回去了?……你跟她直说,别让她猜。”

    “就她那个性子,你跟她委婉,那她当然看不出来。”

    周度:“……”

    他耐着性子作揖:“阿度多谢嫂子指点。”

    “别阿度了,”嫂子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桑桑都不这么自称。”

    周度:“……”

    上回秦桑哭着诬陷他、请嫂子留下时怎么自称来着?

    周度失笑,和嫂子闲聊许久,约莫着秦桑睡醒了,方才告罪一声,直接进了嫂子卧房。

    他进去后目不斜视地直奔床榻而去,也一眼就看见了睡得懵懵的秦桑。

    秦桑听见动静就醒了,抬头见是他,又捂嘴打了个哈欠,翻身枕在了周度大腿上:“哥哥,背疼。”

    她周度、哥哥的混叫,周度其实见怪不怪,除了蓄意生事时都不纠正,只抬手替她捏背:“除了背,还有哪里不舒服?”

    全身都挺不舒服的。

    秦桑默默想,又闭眼睡觉:“我再睡会儿——”

    倏然抬头瞪着他:“这是嫂子屋!你怎么能进来呢?快出去!”

    “……”周度用力揉她脑袋:“嫂子准我进来!”

    “再说了,嫂子也养过我,我算她半个养子,儿子进母亲屋哪有那么多忌讳。”

    秦桑想想也是,又闭眼嘟囔:“知道了。”

    她睡得脸蛋儿红扑扑的,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像一颗香甜柔软的桃子;周度忍不住捏她的脸:“桑桑,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咱们屋去?”

    “素素换了新被子,在太阳底下晒过了,棉花暄暄的,盖起来很舒服。”

    秦桑又打了个哈欠。她懒得动:“你把我抱回去啊,抱回去我就回屋。”

    周度见她只穿着身睡衣,忍不住出言逗她:“桑桑现在这样我怎么抱?还是用被子把你卷起来,连人带被子抱过去?”

    可惜现在宅子太大、人也太多,不然她真想被卷起来抱过去。

    秦桑遗憾得打个哈欠,又爬起来坐在周度怀里。她搂他脖子亲他嘴:“哥哥,你帮我穿衣服好不好?我不想动。”

    哥哥,你帮我烤衣服好不好?我好冷啊。

    北京冬日晨起的点点滴滴又浮在眼前,只是那时候的她懒洋洋的不爱起床,仗着家里人少说不起就不起,有时候他中午回来,她正窝在被子里做刺绣,外衫还在床尾搭着。

    这时候当着嫂子的面,她自然不敢睡到中午还不起。

    周度心软如春水,挑眉笑她:“穿一件,亲一口。”

    秦桑回以一阵沉默。

    周度琢磨是不是逗过头了,她毕竟都亲过了,忽地脖子一重——

    秦桑抱着他连着亲了好几口。她放开他后笑:“亲够了,我算过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度笑出声来。

    居然还真的数要亲几下啊。

    穿好衣服,秦桑也完全清醒过来;她洗漱过后自行离开,没敢让嫂子见她和周度的腻歪劲儿。

    秦桑回去后就安排炉子——地龙太暖,现在还用不到,暂时得先用炉子。

    又兴致勃勃地给一家人裁冬衣。她打小在布庄长大,做这事有十二分的热情快意。

    等冬衣吩咐下去了,阿元也终于回来了。

    阿元黑了些,也高了不少,更重要的是眼神坚毅了许多,不像原先傻乎乎的汤圆模样。

    秦桑老怀大慰,冲过去把阿元搂在怀里一阵怜惜:“阿元!你终于回来了!”

    阿元心里直打鼓。

    倒不是怕他爹吃醋,而是他娘一直是个温吞水的性子,他又不是舅母、怎么能让他娘这么主动呢?

    该不会……他做的事情泄露出去了吧?

    阿元心肝一颤儿,用力推开秦桑。他勉强笑着:“娘,你怎么抱我抱这么紧?”

    “没事,”秦桑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吃到个好好吃的菌菇笋子面,等下让厨房给你做。”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下厨!还是让厨房的师傅们做吧。

    阿元松了口气。

    娘她不知道就好。

    他擦把汗笑:“好啊,我最近在师傅那里肉是没少吃,但素菜就只有萝卜白菜,吃得我浑身烂菜臭味儿,正好回家吃点好的补补。”

    秦桑心疼地拉着儿子开小灶。大半晌的她直接端了一大堆食物过来:“快吃点,晚上给你加餐。”

    阿元瞧着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菜,心说晚上还加餐呢?他吃不下吧?

    他用力吸了吸气,肉香菜香中他提起了筷子:“娘你也吃!”

    说着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看得秦桑默默放下了筷子。

    这是逃难去了吗?

    嫂子丈夫儿子都在身边,秦桑每日都开心得不像话,直到半个月后。

    李隼母亲刘夫人杀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楼下办丧事,从早到晚一直很乱,好像在超度我啊

    第74章

    秦桑心虚地端着碗粥递到周度面前:“哥哥你尝尝这个粥, 很好喝,是鸡腿板栗熬的,很软很烂……”

    秦桑一门心思地介绍粥,眼睛也落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上, 无论如何都不看周度。

    周度慢悠悠地捏着勺子翻粥。

    这丫头平日虽然哥哥、周度的混叫, 但若是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有求于他, 称呼就会下意识换成哥哥二字,彷佛不这么叫、他就会朝她撒气一样。

    周度也乐得逗她,闻言也跟着夸粥:“是了, 板栗的甜香都出来了,这鸡腿……嗯?鸡腿拆了骨撕成小块了?”

    他很是惊喜:“这粥好,吃完也不会剩下什么骨头, 别说直房了,在签押房也吃得。”

    板栗鸡腿被翻出来, 翠绿的葱花反倒被翻了下去, 散出浓郁的葱香肉香;周度正襟危坐就要吃粥, 秦桑忍不住抬手摁住他手腕:“哥哥!”

    她慌得蹙眉望他,周度思量片刻后笑了:“桑桑也要吃粥?”

    “无妨, 我不太饿,咱们一起分吃这粥就好。”

    “……不是这个,”秦桑泄了气。她别过头迅速道:“刘夫人来找我了,就是李隼的母亲。”

    周度嘴角翘了翘, 又立刻正色起来。他搁下勺子皱眉:“那桑桑的意思是……”

    秦桑抿了抿嘴。

    这事说来简单,就是李隼莫名其妙地被关了禁闭, 就连亲信也没逃过。

    李隼父母见不到他的面,倒是有消息说上回阿元去找李隼,两人赛马时阿元跌下了马, 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阿元是周度独子、又被周度躬亲抚养长大,这事并不是秘密;刘夫人疑心是阿元受了伤,周度怪李隼看护不利、伺机报复,这才关了李隼。

    话说开来,秦桑叠着臂伏在桌上;周度见之心软,声音也温和了几分:“那桑桑的意思是……”

    他重复了一遍,秦桑撑头望他:“我在想,我要不要装病?”

    周度微微睁大了眼:“桑桑何出此言?”

    “……就是,刘夫人和嫂子关系很好,”她苦恼地皱起眉头:“见了我难过得快要掉眼泪,我看了她就害怕。”

    “但我知道哥哥做事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就想着要不要躲一躲她。”

    她抓了抓脑袋,又恶狠狠地瞪着周度:“还有,阿元跌下马,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可是我亲儿子!”

    周度笑了一下。

    秦桑心虚——这儿子她是真没养过——又色厉内荏地提高了声音:“他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娃娃!”

    “我晓得这事,”周度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我只是……”

    只是瞧她信他、明明见不得刘夫人李隼母子分离,但照旧愿意为了他躲着刘夫人,心头实在畅意。

    他清清嗓子道:“阿元跌的不重,只是臀上摔了块淤青,这才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瞧过了,如今淤青都散了,一点瞧不出伤过的痕迹。”

    秦桑松了口气,周度又笑:“阿元伤在臀上,不想给你知道,这才瞒着你。”

    秦桑点了点头。

    按虚岁,阿元马上就十三岁了,有些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就要娶媳妇了,半个大人的阿元摔了屁股、不愿意给她看也是常事。

    儿大避母嘛,她懂她懂。

    ——等等,她自己生的娃娃,自己都没玩过几次,娃娃就到了自己生娃娃的年纪了?

    秦桑悲从中来,唰的一下抬头盯着周度。

    得抓着周度再生几个娃娃!

    这回她自己养娃娃,一点不让周度插手!

    她目光如芒如刀,仿佛要生生剥了他衣裳,看得周度又是一阵想笑——

    她倒比朝廷更懂鼓励生育。

    今夜他怕是又要操劳一夜,好在公务不算忙,应当能让她得偿——

    不,娃娃还是晚些给她,免得她有了孩子忘了爹,用过就踢了他。

    左右,他哪次都能把她哄得不知旁事,偷偷泄在外头她也注意不到。

    周度打定主意,人却悚然而惊,右手缓缓抚上左臂:“……桑桑在想什么?”

    他声音哑着,似乎很是担忧惊恐。

    “……没什么,”秦桑咽口口水,决心晚上再说敦伦之事、免得吓到了周度;她扬起个灿烂的笑容:“就是知道阿元没事,我放了心。”

    “原来如此,”周度“恍然大悟”,先是笑着后又沉着起来:“桑桑,关于李隼的事情,我正要告诉你。”

    秦桑竖起了耳朵:“我能听吗?”

    “能,”周度失笑:“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我关了李隼,也并非是报复他看管不利、伤了阿元,而是他意气太过,我决心磨磨他的性子。”

    秦桑睁圆了眼睛,一脸的虚心求教。

    周度侃侃而谈:“李隼生在卫所、长在军营,又被父亲叔伯带着长大,于兵事异常熟悉,练兵也好、征战也罢,都是个中能手;若无意外,日后边境太平,免不得有他一份功劳。”

    秦桑用力点头。

    她知道她知道,原先李隼舞剑就好漂亮,每个动作都标准到极致,一看就知道身体很好、练功也很勤奋!

    她双目晶亮,周度有些不快:“可这孩子过得太顺,未免有些轻敌——”

    “先前他赢了几场小纠纷,鞑子给他设了个套、让他败了一场,他气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点了兵就要去突袭。”

    秦桑双眼大睁,满眼的不敢置信。

    “幸而他相识的叔伯在身边,好说歹说给他摁住了;我担心李隼再冒进,这般打了败仗事小,浪战丢了性命事大,就让人关他一段时间,等他诚心悔改了再放出来。”

    顿了顿,周度又道:“若是让刘夫人他们去探望他,今日送酒肉、明日送宝马,那还算什么静思已过?”

    “是该这么做!”秦桑连连附和,生怕这好孩子不小心折了性命。

    又听周度笑问:“方才桑桑并不知道这事,就想着装病躲着刘夫人,就不怕我当真心疼阿元、挟私报复?”

    “怎么会呢?”秦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忍俊不禁:“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周度也笑。他状似无意地顺口询问:“那桑桑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一个读书读到迂腐……啊不,读的十分正直,张口闭口圣人之言、修齐治平,为朝廷为百姓鞠躬尽瘁宵衣旰食的人啊。

    周度聪明才智或许不算很好,但论起正直勤勉、兢兢业业,周度绝对是最靠前的那一撮儿。

    不过……

    不过他读书读的有些迂了,有时候做事过分正直、过分勤勉,她真怕周度得罪了人、或者身体撑不住。

    她不由叹息:“哥哥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要去告诉嫂子,哥哥你记得吃粥啊。”

    她说着起身,离开时还不忘把椅子放好;屋门一开又一合,周度手中已然摸了把折扇,当的一声打开折扇慢慢摇着,嘴角噙笑地靠在椅背上。

    虽没有明言,但秦桑城府太浅,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他如何瞧不出秦桑的心思?

    只怕她在心底说他是话本子里迂腐正直的书生干吏吧。

    他笑着摇头,折扇一下一下送来凉风,象牙白的扇面上挑着一丛墨兰。

    墨兰瘦长舒展的枝叶远远撑着,随他动作一下一下点在心口,那些枝叶便一远一近、一大一小,仿若颗一翕一合的黑心。

    秦桑把李隼的事情和嫂子说了,周度也知会了门房一声,说以后刘夫人再过来得先递帖子。

    秦桑不知道这事,只忙着准备过冬的诸般事项;一路忙到十一月中旬,天上飘飘扬扬地落下了鹅毛大雪。

    雪是半夜下的,天明时满地银白、乱琼碎玉,惊得秦桑披了衣服就跑到窗前去看。

    外头犹自下着雪。

    “哥哥!”秦桑回头叫他:“你快看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周度已经穿了衣裳。他在陕西任职数年,对冰雪早已见怪不怪,闻言带了大氅给她披上:“是,下了大雪,今年还会下好几场大雪。”

    “看雪得先穿衣裳,披着这大氅出去,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尾白狐,一定很好看。”

    秦桑全部注意力都在外头的雪景上,周度无奈,抬手给她系好大氅。

    这狐皮是今年有人献上来的,上头通体雪白、一丝杂毛也无,刚巧够按他身形做件大氅。

    他就让人给秦桑裁了一件,剩下的料子给嫂子做了双狐皮软靴,免得嫂子双脚冰冷、冻出了病。

    至于他……

    他被秦桑扑过来抱住。她重重亲在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谢他给嫂子做靴子。

    她嘴唇柔软,他面颊上似乎犹有触感……

    周度回神,摸摸她头笑:“我先去签押房一趟,桑桑不愿意起就不起,只记得吃些东西。”

    秦桑连连点头,终于回头看他:“那哥哥穿好衣裳,免得冻坏了。”

    周度失笑,转身去了签押房。

    到了冬天,即便再辛勤的农家也会闲下来歇一歇,是以公务清闲不少;周度处理完公务、确定没有什么灾情要处理,便就早早回去陪妻子。

    才进屋,周度就闻见烤芋头的香甜气息;定睛一看,果然看见秦桑阿元围坐在炉子前说笑。

    这屋中习惯用地龙,再不济用汤婆子或手炉,这种二尺高的大炉子倒是不常见,定是秦桑特意要来煮东西吃的。

    果然,一见了周度,秦桑立刻招呼他:“哥哥你来得好巧,刚刚煮好一碗酥油奶/子呢!”

    小铜锅落在火上,里面牛奶鲜洁、热气滚滚,与芋头香气相得益彰。

    周度失笑,绕去屏风后解了公服、换了私服:“你们先吃着,我换身衣裳就来。”

    烤芋头、煨芋头本就是小孩子惯爱的美食,烤好后蘸了白糖一起吃,老少皆宜;以前冬天,秦桑就很喜欢烤芋头吃。

    不过,秦桑吃芋头不爱蘸白糖,反倒喜欢白嘴吃,再用酥油白糖煮一碗牛奶配着。

    等他到了秦家,秦桑照旧喜欢煮酥油奶/子,煮好后与软糯香甜的芋头一并送到他案前,再言之凿凿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他不吃、她就抢他的书。

    她每日上午下午都会送一趟,吃得他每年冬天都要胖几斤。

    周度已有十数年未曾尝过烤芋头与酥油奶/子的滋味了。

    周度换衣净手毕,阿元秦桑挪挪椅子给他让出位置,一家三口便围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酥油奶/子吃芋头、看雪景。

    阿元头一回剥烤芋头吃,每每剥得芋头坑坑洼洼的、皮上带着好多芋头肉,看得秦桑大呼心疼、直接勒令他不准剥芋头,自己剥了圆滚滚的饱满芋头递给阿元。

    阿元不好意思地笑笑,端起小锅倒了杯酥油奶/子,一面饮奶、一面等娘亲递给他芋头,眼巴巴的好似一只等待雌鸟喂食的雏鸟。

    吃着吃着阿元就放下了腿,两条腿直着支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又咂咂嘴犯馋:“这天气吃烤鹿肉也好吃,油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死了!”

    “过几日让人送些鹿肉过来,”周度顺口答允,也不觉得儿子碍眼了,只从秦桑手中接过芋头慢慢剥着:“我来剥,桑桑只管赏雪。”

    秦桑点头答允,净手后支着胳膊托腮看雪,不时喝一口酥油奶/子,忍不住低低感慨:“雪真漂亮啊。”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雪。”

    周度指尖一顿,又继续剥着芋头:“以后还能见很多次。”

    片刻后低声道:“……北京的雪也很漂亮。”

    昔日在北京,倒也下过这么大的雪;只是彼时两人生活困窘,他跋涉冰雪、靴子尽湿,回到家后冻得瑟瑟发抖,她忙着煮羊肉姜汤给他驱寒,忙里忙外、忙到一觉睡到天黑,回过神来时雪已经停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连让她安心看雪都做不到。

    周度剥好芋头递给秦桑,秦桑转手递给阿元,又巴巴地看着周度。

    她托腮感慨:“哥哥剥芋头也好好看啊。”

    周度剥芋头与剥鸡蛋一样,皮细细一条绵延不断,芋头鸡蛋都圆滚滚的饱满完整,一点也不会粘在皮上。

    周度顺手将芋头塞到秦桑手中:“快些吃,牛乳都要凉了。”

    “哦哦,”秦桑吃口芋头、又抿口牛奶,忽然又问:“对了哥哥,阿元怎么没有大氅?”

    方才她和阿元聊了半天,才知道大氅、软靴他是一样没有。

    “小孩子火气旺,不需要这些,”周度面不改色:“再说了,惯子如杀子,孩子太娇气了不好。”

    秦桑白了周度一眼,意思清清楚楚——

    阿元还在呢,你这么说,他伤心了怎么办?

    阿元倒没有伤心。他只是琢磨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开。

    想了想还是觉得娘亲这里的芋头牛乳太过温暖香甜,又帮他没良心的爹找补:“娘,我有牛皮靴子,不会冻着的。”

    秦桑哦了一声,又拽拽周度手腕:“哥哥,都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李隼放出来?”

    作者有话说:

    正直到迂腐的书生周度周抚台在骗老婆这方面是很有水准的是前脚私刑处置族人、后脚买了一大包零食、和老婆一起吃糖葫芦、并且稳稳立住正直书生人设的抚台一枚呀

    第75章

    周度剥芋头的手顿了一下, 只觉得摸过芋头皮的指尖沾满了粘腻。

    又是李隼。

    他低头继续剥芋头:“早就放出来了。”

    “真的?”

    “真的,”周度剥好芋头递给秦桑:“四五天前就放出来了。”

    “李隼是李训的儿子,又是阿元的师傅,于情于理, 我都该照拂着他, 难不成还真能把他长久地关禁闭?”

    确实, 李训管着周度的安危,阿元又是周度唯一的儿子——呃,最起码是最大的儿子;有这两个人的关系在, 李隼肯定不会出事。

    既然李隼放出来了,刘夫人就能过来和嫂子聊天了吧?

    秦桑心情大好,掰了一半芋头塞进周度嘴中:“这样就好!”

    “哥哥你也吃, 还有奶/子,很好喝的!”

    她殷勤地给周度倒奶/子, 小铜锅一入手才发现里头牛乳已经不多了, 将剩余的那点牛乳倒入小碗中后, 秦桑把剩下的半块芋头塞进嘴里,嚼着芋头又添新的牛乳酥油去了。

    盛好牛乳回来, 炉火边已经卧了条黑狗。

    黑狗肩宽身长,四条腿也瘦长纤细,远不如小时候可爱;它显然刚从外头进来,地上落着水痕、背上沾着雪点, 竖起的茂密黑毛上还挑着细细的水珠。

    秦桑生怕烫到芝麻,脚尖踢踢它让它往外边挪挪, 但芝麻只看她一眼就又伏在了前腿上。

    这懒狗!

    秦桑心里笑它一下,举远了铜锅放在火上,又不放心地叮嘱阿元一句:“你要吃芋头就不准玩芝麻, 想玩芝麻、再吃芋头就得先洗手,拿胰子把手搓掉一层皮的洗手。”

    弯腰跃跃欲试的阿元轻咳一声,立刻坐直了身子在火上烤手:“哪有,我就是看看芝麻有没有冻坏……对了芝麻身上怎么这么香?”

    秦桑动了动鼻子,果然闻见了一股烤肉香味。她想了想道:“可能是煎了的肉?”

    “你不在的时候,湘儿整天带它去厨房加餐,煮肉炒肉煎肉都给它吃过,说它最喜欢煎肉。”

    “真的?”阿元气得啊啊大叫:“我在外面啃干饼、它在家里吃煎肉?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军营条件艰苦,每日白菜萝卜一大锅,油都不放几滴;饼子干硬得能当石头防身,他根本咬不动,只能掰成小块儿泡进汤里、等泡软了再吃。

    可一旦泡软了,又软塌塌的没有口感,阿元吃得脸都绿了。

    秦桑想笑又用力忍住。她立刻附和:“是啊是啊,芝麻吃的太好了、过年好好给阿元补补。”

    “要不还是吃小馄饨?里面满满的肉馅、还要再加一颗大虾仁?”

    “不要!”阿元肚里寡淡、想吃香的。他绷着脸言语铿锵:“我也要吃烤肉!”

    “烤肉要洗炉子,今日恐怕来不及;”周度见妻儿斗嘴,忍不住也插了进来:“若是真这么馋,不如去厨房说一声,先煎肉凑合一顿。”

    阿元神色大喜,秦桑给他倒了奶/子:“不太好吧,天太干了,吃太多煎肉上火了怎么办?”

    “要不先煎点肉解解馋,咱们一起和嫂子吃锅子去!正好厨房有新鲜的羊肉。”

    秦桑眼睛闪闪发光,周度笑着递过芋头:“是想吃锅子了,还是想和嫂子一起吃锅子?”

    “都一样,”秦桑照旧将芋头一分为二,一半喂给周度、一半给了阿元:“大冬天就该一群人围着炉子吃锅子啊。”

    其实没这种说法。

    就是冬天天冷水也凉,给一大家子人做饭又实在太辛苦,嫂子不乐意去厨房做菜,索性支使着所有人一起备菜,然后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锅子。

    锅子的汤底用肉汤就好,根本不用看火候;各色食材也是一洗一切就能上桌,何况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动手,是以每到冬天嫂子就格外爱吃锅子,还认真地骗小孩,说冬天就该一家人围着炉子吃锅子。

    周度刚来时十分的不适应,还好秦桑照顾着他,夹到的第一份食材都会放入他碗中,还会给他倒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喝。

    周度慢慢咽下芋头,笑了:“倒是个好主意。”

    阿元也没意见。他最近就想吃肉,煎肉还是涮肉他都能接受。

    眼看爹娘眼神能拉了丝,阿元趁着父母不注意,掰了一半芋头喂给芝麻。

    芝麻歪头嗅了一下,张口舔了一下吐吐舌头,又抬爪把芋头踢到一边;

    阿元一腔爱意打了水漂,又见芝麻胡须上也沾了白白的芋头沫子,顿时看得一阵难受,恨不能伸手给它把胡子擦干净。

    又听他娘问:“对了哥哥,今年好像要准备好多压岁钱啊。”

    阿元的、湘儿啊、潇儿的,还有吴平吴安兄妹的,素素滟滟她们过年也要有赏钱的。

    他爹失笑:“不止呢,先生们也要包个红包。”

    “不过,六哥会安排好一切,桑桑不必担心。”

    秦桑没担心,就是没见识地问了一句:“那得多少钱啊?”

    “一千多两吧,”周度顺口道:“先生们每人一百两,其余人零零碎碎也不少……”

    见秦桑没见识地睁大了眼睛,周度忍俊不禁:“幸亏有大哥大嫂帮扶,不然我还真掏不起这笔银子。”

    秦桑扁扁嘴,“周抚台想要银子,只怕有的是人排队也要送过来吧?”

    她大哥大嫂也就是运气好,不然送银子都没门路。

    不想周度正色起来:“桑桑莫要污人清白——我是个清廉的豆腐官,逢年过节、寻常休沐,我从来都是闭门谢客、不见来人,又怎么会收受贿赂?”

    秦桑:“……”

    这这这……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怎么周度说得她好像是个贪官一样?

    周度见她傻愣愣的忍不住笑了一声,秦桑回过神来,一把夺走周度手中芋头吃掉,转过头去不看周度。

    没曾想儿子也没有放过她。

    阿元老神在在地点头:“是滴是滴,别说爹爹了,我都得小心翼翼地隐瞒身份,不然总有人给我送东送西,一个个套近乎套的我都想哭。”

    秦桑:“……”

    这父子俩有必要吗?她又不是贪官,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眼见阿元得意忘形地点着脚尖,秦桑好气又好笑,直接拿芋头堵住了阿元的嘴!

    阿元顺口吃了芋头,周度淡笑:“每年春节前后,家里都会闭门谢客,今年自然也一样。”

    秦桑松了口气。

    她……懒,怕冷,爱睡懒觉。

    到北京的那几个春节,她从来都是钻进周度被子里拱啊拱的,搞得被窝四处透风、再搂紧周度不撒手,一边想嫂子想大哥想蒲菜汤,一边觉得不用起床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再和周度没羞没臊地闹腾大半天。

    唔,今年好像多了嫂子、也多了阿元。

    人多了就是麻烦……

    秦桑遗憾地叹气,阿元瞧见了新奇得不得了:“娘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真的想让爹爹做贪官?”

    “怎么可能?!”秦桑当即反驳:“我就是想起来以前在北京时候的日子,觉得那样的年关很好!”

    一句话勾起了阿元的好奇心。他歪头眨巴眼:“什么日子啊?”

    秦桑立时闭了嘴扭过头去,阿元看向周度又问了一句:“爹?”

    “天理纲常之大事,”周度面不改色地忽悠儿子:“等你长大就懂了。”

    秦桑羞愧地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小奶锅。

    是啊,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不是,是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周度那个人,做坏事也知道引经据典,说起来还一脸正气,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阿元显然被忽悠到了。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是祭祖吧?我懂了。”

    秦桑:“……”

    秦桑忽然觉得无颜面对儿子,她过分愧疚以至于又喝了一碗酥油奶/子!

    眨眼就到了年关,各色事项都不用秦桑操持,就连周度送给京中老师的贺礼,秦桑都不必费心,只感慨周度师生当真是情意深笃——

    人家都做到阁老了啊,周度居然只送了一百斤挂面、外加两筐干菌木耳过去。

    与干货一并送去的还有周度的一封信件;秦桑惴惴不安地研墨,又在他写完信件后忍不住问:“周度周度,这点东西加起来也就百十两银子,和给先生们的过年礼一样,会不会太薄了啊?”

    虽然知道送礼不是什么好事……但穆阁老毕竟是周度的老师啊,送这么薄的礼物,穆阁老会不会生气?

    “不会,”周度顺手洗了毛笔。他声音如常:“老师并非贪刻之人,除开官场默认的冰敬炭敬,老师向来不收礼物。”

    “我送些挂面菌菇,也只是因为老师常年在御前侍奉、熬坏了肠胃,只能吃些软和的汤面。”

    “挂面软和、菌菇鲜香,恰恰是老师喜爱的吃食之一。”

    秦桑又睁大了眼睛:“阁老啊,位极人臣啊,就吃挂面?”

    周度洗净了笔,抬眼望着她笑:“肠胃不好,没办法,山珍海味也吃不得,何况老师志不在口腹之欲。”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周度又道:“御前侍奉,总不能隔三岔五去如厕;老师他们……多年来忍饥挨饿、饮食清淡,只怕身上嘴里带了异味、冲撞了圣驾。”

    秦桑忽然想起当日周度在翰林院任职时,也是饮食挑剔、不食葱蒜,想了想她抱住周度:“那你以后不要回京城做大官了,就在这里做巡抚好了。”

    起码在陕西,没人能给周度气受,他也不用忍饥挨饿——

    上回吃锅子,他还吃了她调的蒜泥辣碟呢!

    周度抬手抚她后背,忍不住低低笑了:“这事也由不得我……我保证,日后好好将养身体,好不好?”

    秦桑闷闷点头,想了想推开他笑:“对了,前几天大哥让人送了点果膏过来,说肠胃难受时调水喝最好,我忘了给你尝尝。”

    “你瞧瞧要不要送给老师!”

    不待周度开口,秦桑已然跑开;周度只得坐下等她,又忍不住低低笑着。

    不要回京城做大官、就在这里做巡抚。

    也只有她这般心思诚挚之人才能说出来这话,旁人唯恐他听见了生气吧。

    但话说回来,在此处,确实比在京城做官轻松得多。

    周度垂眼,长指把玩着一支细巧的毛笔,仿若在指间开出一朵暗紫的花。

    不多时秦桑回来。她跑出来一头细汗,不待喘匀了气就把手中的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大哥说是有人做的桃膏梨膏,用小匙挑一点化了水喝就好,说是润喉解腻,能缓解肠胃不适。”

    说着她掀开三只杯子,拿桃膏梨膏瓜膏各挑了一点化了水递给他。

    热水冲入杯中,红的、金的琥珀般的果膏立时化开,无色透明的水也渐渐染了颜色,瓜果的清新气息传入口鼻,周度有些惊讶,端起杯子浅啜一口。

    入口柔和、酸甜适宜,何况颜色喜人、芳香扑鼻。

    论滋味倒没有多么惊艳,只是十分方便,哪怕是在不准生火的内阁直房中,也能取了热水化作茶水。

    何况清香扑鼻,于茶水之外饮上这么一杯果膏水、尤其是酒后,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周度放下茶盏笑:“这倒是样好物,正好一并送给老师,想来他一定会喜欢。”

    秦桑双眼晶亮;她眼中现出一点点得意:“有用就好。”

    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你的——大哥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说是一位大官的小妾做的,她厨艺好,终日想法子照顾夫君饮食起居,只是大官死了、她被正妻扫地出门,没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