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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天见明光。

    陈蝉醒来, 发现自己窝在崔俨怀里,眼睛上还绑着腰带,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全是狗叫声, 下意识以为崔俨还在行凶, 用力推搡,艰难地翻了个身。

    崔俨早就清醒, 想起昨夜的荒唐, 不忍惊动, 陪他安睡, 等到怀里的人开始挣扎,他才睁开眼贴上去, 捉住他发颤的手指头亲吻。

    “滚,滚开!”陈蝉开口, 嗓子哑得厉害。

    崔俨满心饕足,温柔地与他挑逗:“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谁后来搂着我的脖子主动贴上来的?”

    不提也罢, 这一提, 那些不堪入目的记忆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陈蝉不禁浑身战栗。

    那药下得足量,他只喝了一小口, 本以为无碍,没想到后来翻云覆雨也迷了心窍神志,而崔俨在房事上历来恶劣得毫无底线, 想必趁他不清醒,诱逼他说了好多浑话。

    “你趁人之危!”

    “我趁人之危?我若不喝那杯酒,遭罪的是谁?你又意欲找谁疏解?”想到这里, 崔俨不禁后怕,又有些气恼他过于招人,非逼他吐个真心话来:“你说,说啊,除了我,还想找谁帮你?”

    陈蝉咬牙不语。

    崔俨咄咄逼人:“你那个僮奴?还是姓游的小子?亦或是……”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陈蝉反手挥了他一巴掌:“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们是君子之交,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

    “你没看见他们瞧你的眼神,只有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在乎!陈蝉,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你只能和我好,要是让我发现……”许是心底明白自己在陈蝉面前毫无优势,陈蝉从来厌他恨他,崔俨心里更是没底,越没底他又越烦躁,非要从对方身上讨个安心:“看来你还有力气,是我不够尽兴!”

    随着话音落下,内室诡异地静了一秒,陈蝉意识到他来真的,往榻里翻滚,便要借机起身,崔俨却不由分说把他按回榻上,搂着他翻了个身,把手往锦被下探,不住在耳边吹气:“还是和昨晚一样……”

    边说着,又边把脸贴过去。

    挨到满脸湿润的水渍,崔俨愣了一下,伸手摘掉缠在他眼睛上的带子,陈蝉双眸红肿,细长的睫毛上全是晶莹的泪珠。

    他是多么高傲一个人,即便三万降卒被杀,即便被自己囚禁,也从来咬牙不掉一滴眼泪,如今却是泪眼婆娑。

    “哭什么?怎么哭了?怎么又哭又恨的,你都没对我笑过。”崔俨心里忽然软和下去,将他抱紧在怀,陈蝉却不为所动,木刻石雕一般毫无生气,崔俨在他眼睛上吻了吻,低头道歉:“别哭了,是我对不住你,刚才吓唬你的,我去练兵,顺便发发汗,你好好歇息。”

    “崔俨!”

    崔俨起身穿好衣服,推门向外,突然听到陈蝉叫自己名字:“你会后悔的。”

    崔俨摇摇头,道:“没有得到你,我才会后悔。”

    ——

    脚步声远去,陈蝉浑身酸痛地跌回榻上,期间船儿来送过早饭,但他实在没胃口,崔俨不在,也就没人逼他吃喝,浑浑噩噩睡了大半日,到傍晚时分,温世澹敲门来探望他,给他带了一篮子刚做的桂花糕。

    “我这儿有好东西,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陈蝉半靠在榻上,乜斜一眼,看那糕点的形状,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崔俨让你来的?”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懒得编瞎话。”温世澹用小碟给他分了一块,送到眼皮子底下,两眼巴望,望他赏脸,自己好回去复命:“郑家的两位公子来了瑕丘,将他缠住,左右不得脱身,打发我来看看你。他说你不舒服,白日铁定没胃口,那日雅集上,就这香糕,你拈了一块又一块,于是让我四处打听,把人家厨子请到了府上,连模子大小,都分毫无差。”

    整日水米未进,实在饥饿,陈蝉也便承情,只是嘴上酸道:“一巴掌一颗蜜枣,算什么事。”

    温世澹替崔俨说好话:“你瞧他二十有三还未娶妻生子,便可窥端倪。我们这群人,从前都在边防浴血奋战,做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买卖,哪学得来柔肠百转。”

    “我瞧你倒是天赋异禀。”

    陈蝉顺口打趣,不料温世澹目光却闪躲起来,不敢看他,纵是舌灿莲花,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半个字。

    过了半晌,他才将手中的紫檀小扇翻手一转,那双桃花眼扑棱,没事人似的:“在下清清白白一人,被你说得好似花花蝴蝶。”

    “不是吗?”

    陈蝉眼底见笑:“桂花糕也送了,我便不留你,说来可笑,这些日子相见,大半竟都在榻上。”

    温世澹那狐狸,脸红如血,终于如坐针毡:“什么榻上榻下,陈蝉,你可别给我找麻烦,我不想吃崔俨的拳头!”

    “你自己胡思乱想,倒是我的不是。”

    “哼,好心来给你提醒,你却如此戏耍我!”温世澹愤懑不平,便要将他余下的桂花糕打劫而去。

    陈蝉笑意渐深,不由好奇:“提什么醒?”

    温世澹正色道:“听说你们在雅集上碰着郑崇和了?这人你须得离远些。”

    “有什么缘故?崔俨和他不对付?”

    “岂止,那是新仇旧恨。你若叫他盯上,崔俨保不齐会提刀上门。”温世澹戚戚。

    陈蝉冷笑:“那我可不得叫他们狗咬狗。”

    内室静下来,窗外起了风,簌簌牵愁肠。

    温世澹来此前担心,这些个人突然齐聚一堂,里头会藏着什么把戏,不过见陈蝉如此坦然地表露厌恶,反倒放心下来,又听他恨恨道:“你且说来,我看如何加以利用。”

    “利用倒说不上,我是怕你不知情,一时失言反惹崔俨不快,最后自讨苦吃。”温世澹知道陈蝉吃软不吃硬,遂柔声细语地解释:“崔俨的母亲留给了他一只砗磲莲花。当初,他刚到豫州投奔郑钦时,手底下没什么兵马,但一来行军打仗上确实本事了得,二来两家世交,总归沾亲带故,因而颇得郑钦重视,倒叫郑崇和嫉妒到如今。”

    “郑崇和是郑钦的侄子,其父追随郑钦起义而死,豫州紧邻河间防线,连年征战,郑钦膝下逐渐人丁凋零,一直以来对子侄们都大力栽培,对郑崇和更是骄纵。”

    “崔俨来了以后,他受到冷落,多次上门踢馆,都输得体无完肤,后来,郑崇和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莲花的来历,太和谷一役,终于叫他逮着机会,在后方没有及时增援。”

    陈蝉漠然冷哼:“哼,鼠目寸光!”

    “眼界是浅了点,但你也别掉以轻心,他不敢拿战场乱来,只是故意拖延。崔公去后,崔家不少故旧前来投奔,崔俨手下带的都是自己的亲兵,晚一分支援,死的人就会更多,崔俨为了救手下的兵,只能向郑崇和开口,被他趁火打劫要走那只砗磲莲花,作为战利品,每次两人见面,他都会随身佩戴。”

    陈蝉无比奇怪,忙叫他打住:“以崔俨的脾气,他能忍受郑崇和到今日?他就没有想过拿回来?”

    他不信这些年一点机会也没有,光瑕丘这几月,就没见郑崇和讨得多少好。

    “迟早的事。”温世澹叹气:“拿回来是件容易的事,但羽翼未丰,拿回来又能如何?倒不如留下,时时警醒自己,切莫再重蹈覆辙,更何况,在战场上留下弱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他不应该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喜怒和他的在乎。”

    陈蝉隐隐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心里不怎么舒服。

    果不其然,温世澹抬眸,慢悠悠道:“不过目下,这已不是他的弱点。”

    “你认为,他现在的弱点在我?”陈蝉抿唇:“温长史,你觉得我该留下来?”

    “不,我希望你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温世澹端起盘子,冲陈蝉眨眨眼,而后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大块桂花糕,将剩下的全装进了自己腰包:“帮你解决一些,别说我偷吃啊。”

    陈蝉不甚在意,等到关门声响,才似有所悟,拱了拱手。

    ——

    左右无事,陈蝉拿着一卷书,在榻边靠坐到明月东升。

    崔俨晚归,回来后一身臭汗,陈蝉不让他挨,他自觉拎了一桶凉水,打了个赤膊,站在月下浇洗,随后擦擦干净,把自己塞进被窝。

    坚实的胸肌像铜铁一般,一贴过来,陈蝉便打了个激灵,但除了把人抱个满怀以外,崔俨倒是规规矩矩什么都没做,翌日天不亮,又出门公干。

    日头高照时分,白秋川登门。

    陈蝉面无表情听管事的通传,心道这位二十有三的大光棍,自己不懂说和,天天点人来骚扰他。

    要说白秋川,也是莫名其妙。

    青州的乡绅贪便宜,想要奇货可居,最后按凭据收缴,既出钱又出血,给崔俨白白送来不少军资,而造船的事情也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他被派驻青州主导此事,一应四平八稳,今次回来汇报,崔俨非说担心遗漏,把他打发来找陈蝉谈造船的后续。

    陈蝉知道他唯崔俨马首是瞻,对自己充满敌意,因而不像对付奸猾的温世澹一样插科打诨,只公事公办。

    临了,白秋川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我前日入城,两日来脚不沾地,统共就睡了不足两个时辰,本来想跑一趟公廨,找户曹把财政开支的账平下来,非打发我上门,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交代,竟都是些常例,搞得好像谁不知道一样。”

    陈蝉也不客气,回嘴道:“你一个偏将军,衙门里头的案牍又不需要你批,你忙活什么?只听过文职军任的,九州监军莫不如是,倒是少见军职文任的。”

    “说了你也不懂,瞎凑什么热闹,不要以为你会算数,本事就通天了。”白秋川就要和陈蝉吵嘴,他自认自个和那些个大头兵不同,至少读过书习得字,看得懂文书,何况家学渊源,点税盘账都是小意思,做点案头工作又怎么了。

    “你不说来听听,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本事通天?”陈蝉闲闲道:“如你有本事解决,早该事半功倍回家睡大觉,岂会在此周旋。”

    白秋川没温世澹心眼多,为言语一激,当即沉不住气,道:“告诉你也无妨,难不成你还真能运筹帷幄!”他朝屋内打量了一圈,哼道:“还不是因为那些旧吏。”

    第28章

    早在崔俨攻打兖州前, 各州郡的冗员问题便相当严重,地方官由中央指派,或有定数,但下头办事的浊吏却由地方任命, 数量十分可观。

    连年天灾人祸, 普通人吃不起饭,都想谋一稳定差事, 卖官鬻爵之事如蚁巢般疯长, 崔俨是决计拿不出钱养这么多闲人的, 但兖州地方势力复杂, 有的同气连枝,有的干了几十年手有门道, 留谁用谁,叫人两眼一抹黑, 何况真裁撤下来,这些人的去处安排也麻烦。

    陈蝉心照不宣, 当即笑道:“那你可算是问对人了, 不才在江左, 可是吏部郎的热门人选。”

    白秋川不信:“就你?”

    陈蝉道:“我大哥陈岱, 自吏部尚书升迁时,曾举荐我入朝吏部。”

    白秋川脑子转得快, 立马想通了此中关节,不免冷言冷语:“也是,打前朝起, 吏部便为世家控制,吏部尚书皆出自大族,陈家身为世家之首, 自然要牢牢控制官员铨选。什么九品中正,说得好听,就因为你们尸位素餐,才会寒门无路,浊吏无门。哼!那你为何后来没去报道?”

    “是打算去的,只是大病了一场,身体实在不允许操劳,现在的台郎,连世家子弟都不愿意干了,嫌不够清闲。”陈蝉不禁感叹。

    站在家族的角度,人员任用自有政治需要,陈岱不会放过这个肥差,把权利交接给他无可厚非,至于事情,自有下吏和侍郎去办,只要能摆平俗务和麻烦,约等于挂名,不过他那几年时常卧床,陈岱终究心疼弟弟,加之二哥的死,给他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更没有再让他劳神。

    “我朝吏部官吏,需精通谱学,知晓各家门第房望,我自幼耳濡目染,在家背了大半年,又研究了半年衙门擢贬任免的运作,别的一应不会,谁家那点裙带关系我是一清二楚,浊吏安放,勉强略知一二。”

    白秋川心动,道:“那你觉得……”

    “兖州虽然急需恢复,但留人够用就行。文职里头,阳奉阴违的最好全数裁撤,武吏归入军籍,减轻各郡军事负担,民吏则拉去屯田,马上就要春耕,你们应该会很缺人。”陈蝉垂下眼眸,没有看他,不知在想什么,窗外的阳光转过屋檐,将他彻底置于阴影之中。

    白秋川又开始挑刺:“你这话太虚,都没落到实处。”

    陈蝉摊手:“那你把吏籍名册带给我,我研究研究给你写个案子?”

    白秋川又不放心:“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搞鬼?”

    陈蝉不客气道:“疑人不用,你这么说了,那便请回吧。”

    白秋川气性大,早看他不惯,抽身就走,但没过两日,还是又硬着头皮前来叩门,备好牛车,请陈蝉去府衙。

    陈蝉早知道他会回头,一早便洗漱候着,这小子性子率直,只会算数,完全没有心计,根本搞不定府衙那些天天下地的老油子,放眼看去,也就温世澹有这个本事,不过长史大人分管太多,户籍、农桑、税赋、盐铁、刑罚俱需把控,不可能面面俱到,而崔俨也不会放心把人事任免假手他人,只能苦了这位心腹。

    有白秋川陪着,往昔那几个护兵便没跟出门。

    温世澹不在,但白秋川显然已经打过招呼,拿着牌子去库馆里翻册子,在他自以为严格的监视下,陈蝉认真帮他看了大半日,又与几位清正的老吏交谈后,做了些圈画给他,之后便称体乏,叫白秋川亲自送他回去。

    白秋川嫌他事多麻烦,随便指了个人给他赶车。

    行至半路,陈蝉捂着肚子称痛,找了间邸店借用茅房,让车夫在门外候着。

    雅集错失见面的机会,郑崇和连日夜不能寐,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陈蝉盼来,人才刚掀了帘子,便叫他给拉了进来:“你说的矿脉,我已派人勘到,你要的煤饼,也已备好,你可快快拿出图纸来吧,这一耽搁,便又是十数日!”

    陈蝉斜睨了一眼,冷漠地把手抽出来:“踏勘只是第一步,郑公子没派人开采?”

    这话戳到他痛处,他怎会不想,青州传回消息,他第一时间下令取矿,但一来人手不足,二来,前人从未在山里直接挖过金子,巍峨大山不知从何下手。

    陈蝉适时道:“这采金矿乃是有诀窍的,与开铁矿又有不同。”

    郑崇和面上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不客气地说:“这不为此找你来了么,还不速速道来。”

    陈蝉摇了摇头。

    郑崇和半眯着眼:“难道你想藏私?”他教训人教训惯了,换作旁人,早劈头盖脸骂其不识抬举,若还不识相,便要拖下去断骨削筋,施以重刑,可叹他在青州确实已束手无策,只能压着火气,向陈蝉求教:“你想怎样?”

    陈蝉道:“我只想求个心安,毕竟郑少爷捏死我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原来你是怕我反悔,不送你出城。”郑崇和打消疑虑。

    “那是自然。”陈蝉淡淡道:“况且我们要在崔俨眼皮子底下谋事,万一败露,你把我卖了,拍拍屁股抽身走人,可我却还身陷囹圄。”

    许是想到自己私下里那点过河拆桥的心思,郑崇和倒也觉得陈蝉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崔俨顾及盟约,不便动他,但陈蝉却无保障,以崔俨的为人,再是喜爱也不会留一个危险的人在身边,若叫他抓到奸细,势必抽筋剥皮下场凄惨。

    他想了想,得先稳住陈蝉,再徐徐图之。

    陈蝉困于刺史府,不若自己方便,能随时出入,最后必然要假手于人,等那时再行偷梁换柱,把技术给抢过来便可。

    想通了这一点,郑崇和端着笑,语气温柔了些,哄他道:“即便你不提,我也不会把你留给崔俨,你若不信我便发个毒誓,若我食言,便五雷轰顶,陈公子,你要怎样才愿意帮我把事办妥?”

    陈蝉沉吟片刻,道:“我要你一件凭信。”

    郑崇和可不敢真的违心起誓,听他索物,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发懵,不大舍得:“什么凭信?”

    陈蝉绕着他打量一圈。

    郑崇和一会摸摸发簪,一会摸摸带钩,一会又用袖子遮掩腰间环佩,心道随意指他一件打发得了,但陈蝉皆不满意,大抵是因为这些俗物并不足以证明郑崇和的身份,而私章钤印令牌等物他又不愿交付,左思右想,郑崇和忽地灵光一闪:“有一样东西,我从前便带着,许多人都见过。”

    陈蝉好整以暇望着。

    郑崇和便从怀里掏出一枚砗磲莲花:“喏,就是这玩意,你若不信,尽可在瑕丘城找人问去。”他断定陈蝉不会把自己的信物露给崔俨的人看,若问自己的心腹,又无人会揭穿来历,寻常士兵下吏更是不知内情。

    索要凭信,无非就是留一道保命符,若东窗事发,好以此威胁,免得被弃车保帅,可陈蝉却不知,这莲花根本没法在他脑袋上敲竹杠,最后生杀予夺还不都握在自己手里。

    郑崇和窃喜,所有的忧虑一扫而空,想到往后陈蝉失势,将任自己搓圆捏扁,便一脸春风得意。

    陈蝉对着那莲花看了会,面无表情道:“就它吧。”

    “不找人确认?”

    “不方便,郑公子是一诺千金之人,这莲花色泽光润,可见确实经常佩戴。”陈蝉将那砗磲莲花抓过来,藏在袖子里,随口敷衍两句,转而从带钩的暗格中取出一张仿古的图纸:“金矿分布图,这诚意够吗?”

    “够!够!当然够!”郑崇和心花怒放,连道三声,双手去接,一时忘乎所以,脑子里只浮想那日他在雅集上顶撞崔俨的风姿。

    过往每次见面皆往来匆匆,也没个谈风说月的机会,郑崇和心里痒痒,想多留他一刻,便趁机揩油,压着陈蝉的手背要将人扯进怀里。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激烈的拍门声。

    郑崇和装聋,奈何喊声并起,指名道姓,不容忽视,他只得临门一脚,不耐烦放人滚进来。对方腆面躬身道歉,略略抬头瞥了陈蝉一眼,走到郑崇和身边耳语,郑崇和脸上笑意逐渐消失,抬腿便要往外。

    临出门又蓦地回头,一脸严肃向陈蝉:

    “城中不太平,等我消息,你回去千万小心。”他左右顾了两眼,音调说不出来的古怪:“欧阳碧死了。”

    第29章

    郑绥之是个耳报神, 回到暂居的落脚地后,立即书信一封,把雅集所闻飞鸽报给郑钦,郑泉之几次出入, 装作没看见, 隔不两日,鸽子飞了回来, 正好落在郑泉之窗前。

    “接人?接什么人?”

    郑泉之扫了两眼, 把不省心的弟弟拎出来拷问。

    郑绥之支支吾吾不肯老实交代, 郑泉之便收了字条, 叫人备车上刺史府去面见崔俨,郑绥之一听, 立马老实,推着他手臂把他推到花园水榭一角。

    “就上个月, 爹不是把我从边防叫回来吗,就是为这事, 崔哥翻年都快二十四了, 还没娶妻生子, 爹想给他说一门亲事。”

    “为什么找你?”

    “崔哥那个脾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谁也不能强按他点头, 爹也是想咱几个亲近,让我去探探口风。”郑绥之一哂。

    郑泉之恍然,难怪他上来就打听崔俨府上那宝贝, 三句话不离陈家公子,还拉着人追问兖州战事,哪里是讨教行军打仗, 敢情是另有目的。

    “我这不是觉得能成一桩美事,方才上心的。”郑绥之受了一记白眼,慌忙反驳:“何况除了我,你们一个个都跟要出家当和尚似的,谁能指望!”

    郑泉之问:“爹有提是哪家女儿吗?”

    “当然是咱家喽。”

    “可是咱家的女眷……”郑泉之剑眉紧蹙,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凝重。

    郑绥之摆摆手,倚着栏杆,吊儿郎当道:“是,本家和荥阳老宅那几房别说适龄女子,连个女的都没有,我当时听罢,和你一样的表情,父亲就说,樊城那处还有一门落魄远亲,恰好生得个女儿,刚刚及笄,我当时火冒三丈,要替崔哥讨说法来的,这么个乡下丫头,怎么配得上崔哥。”

    “崔哥若是不反,该袭爵宣平郡公,何况他为歹人诬陷谋反,迫不得已举兵,配个家世良好的贵女绰绰有余,怎么也落不得这等地步,拿个远亲打发!”

    郑泉之揉了揉眉心:“爹怎么说?”

    郑绥之也只敢在他面前大吐苦水:“自然是把我臭骂了一顿,说名分上的事最好解决,过继便是,待遇规格一应按本家的小姐来。”

    郑钦只要两家亲上加亲,在他眼里,即便是亲儿子,也不外乎配种,何况是外人,根本不会如郑绥之一般,站在朋友的角度考虑。

    至于郑绥之,挨骂都是轻的,若不是受宠,光这么提一嘴,就该被家法打个半死——此事往重了说,乃是郑钦心里的一个死疙瘩。

    郑家什么都好,就是几乎没有女眷,追根溯源乃是因为郑钦起兵,在江左的姑母寡嫂并族中的姑娘不愿为质,为了不让家族男儿有后顾之忧,全部投井而死,郑钦在豫州设有衣冠冢,每年都会大肆祭拜,每逢初一十五,还会亲自给姑母姐妹烧纸。

    算算日子,祭日应当就在上月。

    郑泉之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上山了?”

    郑绥之正绘声绘色模仿郑钦骂人的神态语言,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语,郑绥之抬手比划了几次,最终沉默地低下头,望着檐下空荡荡的燕巢,目中涌出哀伤。上香烧纸,春正祭祀,从来没有叫过他。

    厚此薄彼,难道他就不是郑家的孩子?

    一瞬间,愤怒压过悲痛,郑泉之不迭在心里冷笑,大抵是郑钦觉得他配不上祭祀郑家的列祖列宗吧,他仍在忌恨华家,并把所有的过错归咎到阿娘头上。

    “正说反说爹都有理,但这事我必须阻止,崔哥要娶谁,由他自个挑去!所以,最后逼得我无法,就搬出了上次在营里听他们提到的那位,当然,我也不赞成他和男的睡一块,哎哟,他怎么能和男的那什么……简直恶心!不过,爹估摸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你晓得他最后说什么吗,他竟然,竟然暗示我……”

    郑泉之心不在焉点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你知不知道,爹跟我打听,崔哥是不是一直都有那方面癖好,我以为他要把人做掉,结果……”

    郑泉之被他晃得眼睛疼,无奈道:“你要动手,我帮你挑个崔俨不在的时候。”

    “你听我把话说完。”郑绥之摇了摇头,说:“爹如果觉得这位来路不正,大不了杀了,再换一个,总有合适的,结果听到我要去杀人,爹脸色反而跟鬼一样,我问他怎么了,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先前是在暗示我去当那个狐狸精!这更不行了,那是我兄弟,我又不喜欢男人!”

    郑钦怎么可能被他吓到,男风一事也不是今日才有,不过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罢了。

    “好,听你说。”看他怕成那孬样,郑泉之嗤笑道:“跟你喜不喜欢男人有什么关系,他本就不是让你真去。”

    “什么意思?”

    “他原话是不是说——你小子要能给我办妥了,老子还操这份心?”话到嘴边,郑泉之不知该怎么比划,干脆折了一枝荆条,写道:“他需要有人能够牵绊住崔俨,不论是同窗之谊,同袍之爱,结拜之义,还是少艾之情……”侧目看了郑绥之一眼:“算了,你不懂,你脑子里别净想那些东西,小心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郑绥之叹气:“也不知道爹到底怎么想的。”

    听着他的牢骚,郑泉之越发觉得刺耳。

    他郑钦是什么好心人吗?

    豫州位置腹背受敌,他看中崔俨的能力,想要借崔家的由头起兵成全自己的野心,利用他帮自己打天下,一旦结盟不稳,便想办法拴住他,有女儿卖女儿,没女儿想办法都要认一个,若女儿没有价值,扭头便可换儿子,反正儿子多,能传宗接代不怕断子绝孙,如果连儿子都没用,恐怕这老匹夫也要自己上。

    郑绥之说了个口干舌燥,瞧他半晌没回应,既不搭腔,也不附和,兴致全无,跳起来抓着横梁吊了一会,落下来靠坐轩中,长吐一口浊气:“哑巴,跟你说话真无趣。”

    “没大没小。”郑泉之踹了他一脚:“你想要什么反应?”

    “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郑泉之想了一下,比划着:“杀掉陈蝉,我的直觉告诉我,姓陈的留下来,必为祸患。”他不赞成郑钦所为,但若换他来,他宁可崔俨娶郑家女。

    郑绥之抓耳挠腮:“然后呢?我上?我可上不了,我一想到两个男的……哎呀,我就想吐!”

    “你不去接人了吗?轮得到你说话。”郑泉之白了他一眼:“你想上还上不了呢,崔俨看不上你,我觉得他亲近陈蝉,除了儿女情长,应当还有别……”

    郑绥之被他一损,心思又飘到轩外:“那你去动手?”

    “不去。”

    他可不想去触崔俨的霉头,只可惜没有唬到这傻小子,不然他真想看看,郑钦眼里的好儿子若是坏了大事,郑钦会不会虎毒食子。郑泉之便抱着手臂发了会呆,心里却还在想刚才没说完的话——

    崔俨恐怕也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

    “他真这么说?”

    白秋川登门接陈蝉去公廨时,崔俨正在军中操练,不时,有个作伙夫打扮的人饶过校场,等在营房前,崔俨留下士兵独自入内,一边解甲,一边听他汇报。

    伙夫道:“是,不过离得远,听得不甚清楚,又有廊柱遮挡,看到的唇语更少。”

    “泉之懂我。”崔俨非但没有因为对方私下谏言杀陈蝉而恼羞成怒,反而含唇一笑:“郑绥之那个无用的草包,说一百遍,他也听不进去。在兖州杀我的人,能不能得手是一回事,敢不敢又是另一回事。”

    伙夫道:“将军,需要知会白小将军,加派人手保护刺史府吗?”

    崔俨摆摆手,说:“不必,一个没胆子没手段,一个有胆子有手段却未必和郑钦一条心,还是说说先前探到的消息吧,人到哪里了?”

    “启禀将军,郑小姐从樊城启程,在豫州治所汝南只做了两日停留,即马不停蹄前往陈留,以他们的脚力,不出半月便会到达瑕丘。”

    崔俨示意他先回去,同时吩咐营房外守卫的亲兵:“替我把温世澹找来。”

    一炷香后,笑声在城防大营回荡。

    崔俨不悦地睨了眼,温世澹瘪着嘴强忍,但没过一刻,便破功:“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郑绥之色诱你是什么模样,那小子狗都嫌!”

    “叫你来是出主意的。”

    “拒婚这种事,我又没经验,且看你对郑钦是个什么态度?我们不可能在兖州守一辈子,就算来年朝廷不下檄文征讨,也得继续南进,否则待燕国内乱结束,缓过一口气来,只怕会腹背受敌。我知你受他钳制,一直想摆脱这只老狐狸,但恕我直言,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不便撕毁盟约。”

    “和郑钦还不到翻脸的时候,但我也不想娶郑家女,这样,”崔俨敲了敲桌子,冷酷地说:“直接让郑小姐到不了瑕丘。”

    温世澹一哂:“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崔俨没有半点动容,又交代道:“做干净点,别用我们的人。”

    “不能从军中抽调,那便只能买凶。”温世澹想了想:“不知道四平斋在兖州有无分号,改明叫人留意留意,若是没有,就得花点功夫,上别的地方联络。”

    崔俨说:“四平斋……那不是个商号?”

    温世澹解释:“表面是个商号,内里专干些杀人放火的事情,给钱就行。”

    “我竟不知还有这层买卖。”崔俨长出一口浊气:“正好,若搭上线,替我打听一嘴,近年来有说法,说那位大师一直托庇在四平斋里。”

    温世澹问:“做烟火的那位?你还在找他?”

    “他救过我的命,小白没跟你提过么?四年多以前,阳朋游历到青州东莱郡,为人劫持,我正好在渤海湾平海匪,顺手救了他,他为谢我救命之恩,送了我两根竹管。”

    “就是你说的烟花?”

    “是他说的——这叫烟花。点燃引信,危急之时可用以报信。我那时听他描述,不信这玩意好用,直到两年后,父亲回京述职之际,燕国趁势来犯,我率兵出征,与他们会战清凉坡,被逼至深山绝岭。”

    “我率领的先锋与大军失去联系,所携军鹰死伤殆尽,只能原地休整。敌人在这时忽然绕过右麓天堑,收缩包围,我手下劲旅只剩一百二十三人,逼不得已,十五人出列死战诱敌,七人攀绝崖联系援军,剩余人随我出战突围,给信使杀出一条路来。”

    温世澹呼吸一凛,浑若置身战场,不禁问:“成功了吗?”

    “七人中两人摔死,两人中毒抢救不及,一人中箭而亡,两人成功与中军碰面,但他们引兵回护时,我们已被逼至绝路,山高林深,一时半刻寻不到我们的方向。”正说到要略,崔俨却旋即一笑:“就在我孤军苦战三日,以为要埋骨青山时,我摸到了那两只竹筒,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点燃引信。”

    至楚国开国以来,火药还未用于民间,甚至没有火药一说,只有那些个炼丹修道的炸过炉子。

    烟火在半空炸开,绚烂夺目,惊得敌军马不敢前的震撼,他这辈子都难以忘记。

    清凉坡一役,连他在内,共二十五人存活,燕国退兵,战事暂歇,他却得到了父亲蒙难身死的消息。

    “如果没有阳朋送我的烟火,我早已战死沙场。”崔俨无比怅然,他的命运,甚至整个楚国的命运,就在那一瞬间被改写。

    “确实是好东西,若用于作战,只怕如虎添翼。”温世澹道:“我猜你不仅想感谢制作它的人,还想请他助你一臂之力。你怎么不找阳小侯爷帮你打听?”

    崔俨摇头:“家中生变,未来得及,阳朋云游天下,我又忙着举兵,自此再未见过面,不过他口授我用法时曾提过一句,说是制这烟花的人名号不灭大师,身份十分神秘,历来只有他找别人,没有别人找他的,便是阳朋,也并不是说联系便联系得上。”

    温世澹思忖:“听起来倒像个和尚,你放心,我会替你留……”

    营房外忽然闹了起来,校场操练的有序呼喝转而变成愤怒的吼叫,几乎盖过了温世澹的说话声,崔俨快步走出去,一士兵气喘吁吁跪在营门前,大声回禀:“报——将军,欧阳大人他,他死了!”

    第30章

    陈蝉今日至少在门前来回走动了五十次, 楼一坐在门槛上剥温长史送来的干龙眼,眼睛都被他晃花了。

    打从他们相识到现在,统共六年,从未见过陈蝉如此。

    洒扫的下人拎着笤帚, 在山石前绊了个趔趄, 就这丁点动静,陈蝉又扔下书徘徊而出, 倚门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 堪堪退了回去, 还把书反过来拿。

    楼一捏着龙眼, 痴痴看着,船儿过来时, 壳都快被他捏成粉:“嘿,大个子, 你跟它有仇?不吃俺吃啦。”说罢,她夺了去, 放嘴里含着, 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去, 含糊地问:“公子这又怎么了?”

    “不清楚。”楼一拍掉沾了一身的碎屑, 低头闷不做声。

    船儿吐掉核,抬手捂着右眼:“俺这眼皮直跳, 近来怕有坏事发生。”

    话刚说完,两人便听见一声瓷碎,陈蝉在屋里叫他们拿根笤帚进来。

    楼一扔下装龙眼壳的筲箕便冲了进去, 只见茶碗碎了一地。

    陈蝉手上划了裂口,正在往下淌血,他如今倒是不惊慌了, 正慢条斯理地单手给自己上药包扎。船儿往里头探了一眼,整个西苑的飞鸟都被她的尖叫声震飞,楼一沉默地接过膏药,陈蝉扯了一下嘴角:“没事,刚才不小心把杯子撞到地上,又滑了一……”

    “哟,好热闹?”

    廊下传来脚步声,一双皂靴将那只筲箕踢得飞了出去,陈蝉痴痴地站了起来,把伤手扯了回来,忐忑不安地盯着那道影子转过来,温世澹在龙眼壳雨里狼狈不已地挥手,见来者不是崔俨,他松了口气。

    “我在你眼里看到失望,不欢迎?你好像不是在等我?”温世澹拈下头发上船儿吐出的核,苦笑着揶揄。

    陈蝉立刻反驳:“但也决计不会是在等某些人。”

    温世澹笑道:“这府里还有哪些人值得你盼一盼?把大名报来,看我认识不认识。”

    陈蝉:“……”

    船儿收拾完碎瓷片,朝那扔下的龙眼核瞄了好几眼,出门时一脚把罪证踹到了石阶下。

    “我来吧。”

    楼一换回新盏,架好泥炉,便去处置那些礼盒,温世澹见陈蝉手上有伤,自行烧水:“说正事,那位不知名姓的仁兄,目下军务挂身,一时半会回不来了,托我带声话,顺便问一嘴你可缺什么东西不,列个单子,好着人采买,近日城中戒严,能不出府便别出去,真要有事,出入当心。”

    “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陈蝉在他对面跪坐下来,不动声色问。

    温世澹没有正面回答,瞥见楼一捧着他带来的那几只盒子,拆也不拆,就要随便找个箱子收起来,赶忙制止:“我说,这千里迢迢跑断腿买来的家伙,竟连眼神也吝于施舍,便要束之高阁?”

    楼一吓了一跳,没拿稳,从柜子上带下来,温世澹飞快扑过去接住。

    “你送的?”

    陈蝉的声音里透着出乎意料,崔俨假他人之手往自己这儿塞东西不是一日两日,实在是闹了个乌龙。

    他想了一下,双手捧过来,郑重拆开,发现里头是一方龙尾山歙砚,造凤池状,晶莹可爱。

    这玩意在江南便千金难买,更别说战后的兖州,他又赶紧去拆其他几只盒子,发现不少都是颍川或者江左一带的风物。

    陈蝉瞥了温世澹一眼:“无事献殷勤。”

    “这你可错怪我了,这是谢礼。”温世澹郑重一拜。

    反倒把陈蝉惊着:“谢我什么?”

    温世澹说:“上次你教给我查账法。”

    “你要抓的老鼠抓到了?”陈蝉悠悠地喝了口茶。

    “没抓到。”

    “那你?”

    “不过他死了,虽然没有用你的法子对付他,但可以用你的法子来核对清算的财产,还真找到了藏匿起来的贿赂。”

    清算?

    “崔俨没回来,是因为在抄家?”陈蝉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是谁?能让你煞费苦心前来感谢,这个人不简单吧?”温世澹没说话,似乎也在观察他,陈蝉冷静下来,淡淡道:“你不说,我只要出门,街头巷尾自然能听说。”

    温世澹没看出什么问题,道:“军司马欧阳碧。”

    陈蝉深吸一口气,问:“……他怎么死的?”

    “死在风尘之地。”

    陈蝉微微一笑:“既是蛀虫,他的死应当算不得坏事。”

    “但也算不得好事。”温世澹叹气,想自己那日不该多嘴,和陈蝉提及此人好色狎妓,不过崔俨已经着人调查,杀人者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武功更是一流,陈蝉和楼一都没有动手的可能,唯一能做到,又与陈蝉相识的,只一个游方雁,但那日,姓游的恰好不在城中。

    既这么说,必有下文,陈蝉立时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温世澹果然道:“欧阳将军乃崔家旧臣,初时军职不高,崔公死后,镇北军被重新收编,他因位卑未曾获罪,埋伏在军中,一心想要为主公报仇。后来崔俨逃出生天,举旗勤王,欧阳碧哗变,杀了守将夜奔。”

    “为崔家赴汤蹈火的臣属不少,真正让他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的,是九镜塔一战。”

    “下邳那座前朝笮融所建,上累九只金盘的浮屠?”

    陈蝉知道这地方,却不知事,下邳已近徐州,本以为崔俨年内连下二州是初露锋芒,没想到两年前更甚,竟是卷土重来。

    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当与顾芝棠泛舟赏花来的。

    温世澹又问:“不错,那你可知,崔俨的长姊其实还在世么?”

    “寿光县主崔妙意?”陈蝉慎重点头,万不曾想竟又牵扯到她,此女不仅是崔家的禁谈,在京中也少有人多嘴:“据闻,她嫁给了中书通事舍人韦初,崔公死后,她被收付廷尉,崔氏族人上刑场时她却并不在列。韦初寒门出身,乃皇党一派,有传言她深得华太后喜爱,苟且求活,背叛了崔家。”

    涉及崔家旧事,温世澹沉默了好一会,才整理好情绪,堪堪接着往下说:“崔俨并非一来便西去豫州,他从燕国战场回来,听说家中蒙难,愤然南下,至下邳羊山与楚军一战,崔妙意亲自坐镇中军督战,战火焚至九镜塔。”

    “崔俨从不提故人,倒是从前和欧阳将军喝酒时,我听他略略说过一二,以下都是我和小白复盘当年战况时推测出来的——崔妙意断定崔俨会寻旧部,极有可能与东面突围东莱海线的欧阳碧汇合,几次途中设伏,但并未阻住他南下的脚步。”

    “他带着一腔孤愤,要往建康讨个说法,九战九胜,势如破竹,最后在下邳,崔妙意以身为饵,诱不知情的他来救,在包围之中,反手给了他一刀。”

    “幸得欧阳碧拼死护主,又领死士殿后,才容崔俨脱困,最后两人分散,至次年二月方才重逢。”

    “他是死忠崔家之人,从不与郑家交结。也是因为他在旧部中不遗余力的号召,崔俨才能陆续收拢人心,站稳脚跟。”

    陈蝉一时滋味复杂,但无论如何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只能干巴巴道:“那恐怕招郑家的恨。”

    温世澹掀起眼皮,又看了他好半晌,才点头:“郑公尚能压制,但年轻一辈,却经常在战场上被欧阳将军骂得抬不起头。”

    “所以,这事处理起来相当棘手,一来欧阳将军军功赫赫,要处置他,既要让手下士兵服气,又不能动了军队的根基。”

    陈蝉哂道:“那你们还敢抄家,人家可是尸骨未寒。”

    “放在平日铁定不行,不过托你的福,我们提前找到了证据,佯装不知此事,在各军队还未发布讣告之前,先一步把贪污受贿的铁证拿出来,崔俨当场震怒,再派人传讯,既可以趁欧阳碧亲信没有分赃之前把东西全数收缴,也可以以此要挟震慑。”

    陈蝉恍然。

    几乎可以预料到崔俨会如何做——

    先把帐下大小将官纠集起来,让他们自首,不自首者,则拿着名册和赃物对质,当着士兵的面,最好能抢杀一两人,以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其余贪腐少者,退赃且将证物付之一炬,容他们将功折罪。

    温世澹料他举一反三,自不多言:“对内敲山震虎,整顿上下,对外戒严全城,抓捕刺客,以报崔家失势时,他雪中送炭之情。”

    陈蝉冷哼一声:“好算计。”

    温世澹见他面露嘲讽,随即改口:“即便不看他对崔俨的恩情,当街刺杀要员,也势必要给军队一个交代,否则如何振奋士气。”

    “说一千道一万,不到万不得已,崔俨也不想他落得个蒙尘之死的下场。”茶中飘落了一只小虫子,温世澹把虫尸拎出去,将冷茶尽饮,无奈地笑了笑:“欧阳将军怎么就走上了这么一条路呢?”

    今日话说得偏了,不仅掏了欧阳碧老底,更是提及崔妙意,温世澹借故和他多说,机锋往来,至此,陈蝉心里懊丧,不该贪那一点消息,赶忙嘴上客气,要把话头拉回来:“确实不算是好事,当真是进也折损,退也折损,但事情已经发生,也只能迎难而上。”他手指在桌上敲打,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猾:“有什么方向吗?”

    温世澹并未起疑,只压低声音道:“我们怀疑军中有奸细。”

    陈蝉脸色有些不自然,眉头团是蹙起。

    温世澹又涎皮赖脸地托请:“都说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说了这么多,也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陈蝉沉吟,问:“哪里的奸细,南边安插的?”

    温世澹道:“不,郑家。”

    “崔俨身边还能藏得了奸细?你们不是盟友吗?”陈蝉一副不解的模样。

    “是敌是友也要分时候的。”温世澹叹道:“崔俨起兵比你想象得要艰难,郑家和崔家虽有老交情,但郑钦那条老狐狸,岂会做亏本买卖?崔公死后,不曾见他发声,豫州全境加紧防守,你猜是为什么?”

    “不过是等崔家与皇帝玉石俱焚,他好渔翁得利,得亏寿光县主将了他一军,调兵阻截时断定她弟将西逃,于是提前将徐州军调至陈留和汝南,若不是威胁到他这个豫州刺史的位置,恐怕他不会接纳崔俨。”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陈蝉一身轻快,忙不迭顺水推舟:“看来,崔郑联盟并不可靠。事及郑家,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温世澹摆手:“无妨。”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各自绵里藏针,陈蝉仍拿不定,他来这里除了致谢,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时至傍晚,船儿备餐,陈蝉留温世澹吃饭,后者装着一肚子茶水,婉拒了他的招待,陈蝉便随他去,送客前,当着温世澹的面,将墨砚郑重收好,只是盖上盒盖交付楼一时,无意间发现角落里放置的江南五彩丝。

    江南风俗,常于端午系挂此物,也就是说,这方砚台是端午前送至兖州的,端午之后,兖州已被崔俨控制,基本已切断南北往来。

    陈蝉不由点他:“原来你是借花献佛。”

    “都已清点完毕,其他的赃物俱充作军资,军中都是粗人,没哪个慧眼识珠,我是真舍不得他们拿去当砖头使。”温世澹见被识破,讪讪道。

    陈蝉连忙又扫了一眼其他的礼物,温世澹忙说:“旁的不是,都是我想法子请人从雍州绕路送过来的,不值几个钱,只怕你看不上。”

    “思乡心切,我如何会看不上?”陈蝉心下触动,作揖致谢,送他出府。

    等再回到西苑,陈蝉脸色发黑,令楼一速速闭门。

    方才温世澹道,欧阳碧麾下赃物已清点完毕,又言崔俨抢占先手,赶在死讯未传开之前带人清算,也就是说,欧阳碧死后,他们的精力全扑在了贪腐之事的处理上,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根本没时间调查,那他们怎么能确定奸细出于郑家?

    何况,温世澹还有心思挑砚台,像是火烧眉毛,要立刻寻人报仇雪恨的样子吗?

    ……除非,崔俨早就知道军中有奸细,只不过缺一个借口。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是谁杀了欧阳碧,奸细来自郑家还是南方王室也不重要,只要他认为是奸细做的,有这么一个奸细就够了,足够当着郑钦的面抓人。

    那温世澹今日来找他,又意在何处?陈蝉突然感到不寒而栗,他在套话的同时,温世澹会不会也在试探他?

    自己看似斩除了崔俨的左膀右臂,实际上不过是给人做嫁衣。

    “公子,你脸色好差。”楼一落了闸,回头大惊,就要上前搀扶。

    陈蝉摆开他的手,背靠门板,身后已被冷汗湿透——如若奸细真的来自郑家,崔俨抄家,看着是给郑钦一个面子下台,实际上是示威,感激他养了个好奸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