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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郑崇和挨了一巴掌, 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几次想要反驳,可一撞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便偃旗息鼓。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死了个欧阳碧, 居然惊动了郑钦,秘密赶了过来。

    “你老实告诉我, 欧阳碧的死可与你有关?”郑钦年过四旬, 比崔俨的父亲崔仲宣还要小上一些, 但风吹日晒, 面容苍老,浑似爷爷辈的人, 只是他气质出挑,长身玉立, 加挂黑袍,倒是位儒将。

    郑崇和辩道:“叔父, 小侄当真不知情, 那老色鬼天天狎妓, 怕不是马上风!他死在妓院里, 崔俨总不能把这事栽咱们脑袋上!”

    “人家那是要找你麻烦吗,人家求神拜佛感激你还来不及!”郑钦气他遂了崔俨的愿:“你帮他清理掉欧阳碧这个最大的障碍, 这老匹夫在军中一向倚老卖老,仗着恩情加身胡作非为,崔俨这小子一早想铲除他, 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就算,就算欧阳碧被杀了,崔俨也不该上来就清算!”

    他是知道这层利害关系的, 还等着看笑话,都知道欧阳碧那老家伙不干净,想他崔俨如此明目张胆,自己恐没动手,就已经军中哗变:“难不成……”郑崇和甩手,负气地嘿了一声。

    带兵打仗,要的就是一口粮一手钱,没好处谁肯卖命,即便崔俨知道军中有蛀虫,也不能说解决就解决,能搬到明面上来,至少说明他已掌握了证据,否则不敢直接动手。

    哎!自己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鬼知道他怎么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档口找到了证据!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你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否则落下把柄,给他机会反过来挟制我,坏了我的大事,别怪叔父不帮你。”郑钦想得更深,担心一切都是崔俨设的局,意在请君入瓮,便不客气地训道。

    “没有!当然没有!崔俨!一定是崔俨那厮栽赃嫁祸……”郑崇和再是仇视崔俨,也不会做这样有失水准的事情,何况他的人这一阵都在忙着金矿。

    豫州西接雍州,由王室镇守,北部与燕国交界,开春后边防亦要有所防备,谨防燕人偷袭,郑钦无法在兖州久待,告诫道:“崇和,这一阵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上,绥之留在此地,有什么事你先同他商量。”

    郑崇和本想提一嘴金矿,借机讨功,换郑钦一个好脸色,但乍见他如此嘱托,心顿时凉了半截。

    那郑绥之不过庶出,年纪小他一手数,经验欠缺毫无功绩,自己却要找他商量,简直就是下他的脸,但凡说寻郑泉之那个哑巴求个谋划,他心里也舒坦些。

    郑泉之虽不得宠,但行事安全可靠没得说,当年他立下军令状,半路却遭到伏击,为了完成任务,领一堆残兵在洛水北岸背水一战,最后不但杀进对方中帐,甚至还俘获燕国一将二校尉,这事要放在郑绥之身上,只怕早就投了。

    不过郑绥之毕竟是郑钦的亲生子,自己再得青睐,也只不过凋零旁支,郑崇和不禁有些吃味,决定将嘴巴闭紧。

    先干出一番实绩再说。

    这个侄子历来听自己的话,郑钦交代完,便趁夜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叩门,郑崇和窝了一肚子火气,朝着门外吼了一声滚,料想对方听见他的声音,竟然移步窗前,在他警惕拔剑前翻了进来。

    来人摘下面巾,竟是海春。

    “你怎么来了?”郑崇和惊疑不定,反手关窗。

    此人并不服他管教,只不过碍于郑钦的情面,才替他办事,今日有雨,绵密不绝,海春衣服已湿,满身落花,可见在外候了许久,刚才郑钦秘密造访,他没现身接驾,眼下却无端上门,恐怕没有好事。

    “难不成……”

    郑崇和心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心脏咚隆直跳。

    “请少爷救我。”

    海春抱拳跪下,再无从前的冷傲,一身骨头全软了下来:“来日属下便是少爷的狗,少爷叫属下做什么,属下便做什么,绝无二话,更无怨言。”

    “人是你杀的?”郑崇和半眯着言,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上下不下,可笑郑钦走之前还警告自己不要瞎掺和,没成想原是这人惹出的乱子。

    啪——

    郑崇和一个耳光扇过去,打得他偏身,半张脸高肿。海春不敢吭声,很快又低头跪了回来,郑崇和不解气,再次连赏了他几拳。

    “原来是你这个蠢货给小爷我挖坑。”

    郑钦的问责,斥候出身的他,在屋外树上听得清楚,郑崇和白挨了教训,定要寻人出气,海春有求于他,跟个桩子一样,跪在地上任他打骂。

    郑崇和拳打脚踢一阵,却始终不开口承诺,终于,在他反手拔剑之时,海春忍不住抱住他的腿,咬牙道:“还请少爷留我一条狗命好办事!欧阳碧那老匹夫在查我,又四处打听少爷您的情况,他知道了金矿的消息,我没法不杀人!”

    “他怎么会知道金矿?是不是你走漏风声?”郑崇和大惊。

    “欧阳碧也在帮崔俨勘矿,我能不被发现吗?陈蝉本就是崔俨的人,你们不是商量好以假图惑之,会不会是中间露了马脚,叫他们起疑!”海春愤怒地低吼。

    他替郑崇和传递消息传得好好的,偏这个鼠目寸光又风流成性的蠢货,每次非要巴巴地亲自跑去见陈蝉,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留下尾巴,引得欧阳碧上府衙打听消息。

    “少爷你不送我离开,我若被抓住,便只有玉石俱焚了!”

    海春一个打挺,从地上爬起来,反手扣剑,作为崔俨帐下的裨将,沙场千锤百炼,那气势顿时将郑崇和慑住。

    ——

    欧阳碧死后,城中一度宵禁,陈蝉得不到半点风声,期间,船儿在厨房廊下挂满肉脯,他启用了那块宝砚,借故拎上腊肉,前去府衙找温世澹,但偌大的衙门,并不见那个叫海春的裨将。

    看来计划已经奏效,是时候再和郑崇和见一面。

    只是,无故想要避开崔俨指派的护兵,实在困难,加诸拦不住他出门,崔俨担心他的安危,将保护的人手全换成了老兵,他不敢贸然再去那间纸斋。

    行棋落子已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为了顺利离开兖州,行事必须万分小心。

    十一月廿一,兖州迎来初雪,天气愈发寒冷,瑕丘城中行人渐少,夜里更无烟火,战火摧毁良田,今秋颗粒无收的难民,饿死遍野。

    游方雁和交结的兖州豪侠,又并东来传教的比丘,上门说动部分乡绅,以礼佛的名义善捐,预备上街布施,陈蝉得闻,灵机一动,也加入进来,把崔俨送他的礼物兑换米粮,拿来与游方雁等人接济。

    地点恰好选在城南医馆千金堂。

    崔俨要备战,要求兖州各地上交今年秋收的田租,又令富家捐资,各家几近拮据,能拿得出手的都是陈米,加水熬出来的也不能称粥,只能叫米汤。

    时不过晌午,汤和饼几乎告罄。

    还有三月才春耕,树叶都落光了,为了多撑一段时间,只能再减米量,换野菜和糠皮,野菜也没有了,便齐挖树皮。

    陈蝉掏了两朵灵芝切片煮水,给千金堂急病的老弱妇孺吊气,船儿发现亏空,还以为生了耗子,知会管事灭鼠,又轰轰烈烈严查阖府上下,最后闹到崔俨跟前,他跑来和陈蝉吵了一架。

    见已说开,也无须隐瞒,陈蝉干脆要将筐子搬去,还要把平日吃的药匀一些出来,把崔俨气得蹲营房,连日没有回来。

    陈蝉掐指一算,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游方雁打了个哈欠,昨夜他忙得半宿没睡,准备温一盅热酒,找地方打个盹。

    楼一做惯杂事,连忙替他生火,堂里的老大夫正与人包扎,身边的童子却扶不动人,朗声将大个子叫来顶上。

    身体欠佳,不能做粗重活的陈蝉,一上午都端着碗帮忙装盛,盆里的汤见底后,他左右不见楼一,便亲自抱着空盆,掉头进了后厨,装满最后一盆米汤出门。

    中街忽起喧哗,大量操着巨野、丰县、鲁县等地口音的难民蜂拥而至。

    “快啊!快来这里!”

    “这里有吃的!”

    “给我,给我一碗,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爷们行行好!”

    时间已经不早,来帮忙布施的几个沙弥已经退到檐下,准备轮换,杂役收完碗,只吼了一句“别挤,别挤……”就已被鼎沸的人声掩盖。

    棚内桌上,就这么一盆冷汤,并几只零散的碗,俨然已经派发完毕,挤在前头的人当即大叫:“先给我,给我!”

    后头的人不知情,听见喊,以为轮不到自己,更奋力往前挤。

    陈蝉立在前头,首当其冲遭了殃。

    人群呼啦啦将他围住,附近树下盯梢的护兵脸色剧变,也管不着将军交代的暗中不暗中,全冲了出来,举着武器把难民推开。

    千金堂内,游方雁听闻动静,把酒壶一扔,飞身跃出,也跟着扒人:“都有,都有,让让,全他娘的给我让开,不排好队,一个都没有!”

    难民都饿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只认东西到手上才是自己的道理,挤得更凶。

    陈蝉被挤得跌在地上,被人踩了两脚,护兵被迫动武,楼一也冲了出来,和游方雁前后把陈蝉拖出来,送进医馆。

    “快!大夫!大夫,先给我家公子看看!”

    一个眨眼,陈蝉被抬进了屋内,游方雁骂骂咧咧,楼一更是喊声震耳,老大夫被架着,出门时把焦心奔回的护兵们拦在了门外。

    “喂——做甚?站好站好,你家公子受了惊吓,不宜劳顿,需得卧床静养。”

    护兵头子朝门缝里觑了一眼,见陈蝉正解开外衫躺下,便不敢作声,在院子里寻地方坐下。

    “你们黑压压的往这一杵,不是堵门挡道吗?”老大夫唉哟一声,要赶人。

    陈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们去堂上帮忙,我歇一觉,不要旁人来扰。”

    那几个大头兵只能走开,守住大门,陈蝉听着脚步声远去,立刻与楼一对换外衣,将他按在榻上,说:“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更新

    第32章

    “能行吗?那谁知道了, 铁定会……”

    “来得及,崔俨正为施粥这事光火,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会立刻赶来。”以他对崔俨的了解, 崔俨铁定会幸灾乐祸一番以解气, 想这两日的冷战终是他占得上风:“但也不能长久,因为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陈蝉从后窗翻出来, 内外门都被那几个老兵守住, 游方雁探过路, 已在树上等着, 抱着他翻墙落地。

    桂花雅集上陈蝉被崔俨带走时游方雁就想问,今日又呼啦啦冒出一群当兵的护卫, 总算给他找到机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士兵又是做什么的?”

    “崔俨派人监视我。”陈蝉果断告诉他:“金矿是我大哥勘探出来的,崔俨入城后就以此为要挟, 后来郑崇和又找上了我,索要地图, 我本来想借欧阳碧对付他, 让他们互相发现对方知道这个秘密, 好狗咬狗, 谁曾想欧阳碧却突然死了。”

    “崔俨怀疑是我做的,但他一来没有证据, 二来还想要金矿,所以不敢拿我如何,只能让他手底下的兵秘密跟踪我。”

    说是商山学子, 但游方雁身无文人风流,又因为常与任侠厮混,反倒习得一身市井气, 此刻抱着剑为他开路,就像古来的刺客。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难怪那天在雅集,崔俨就一直针对你,我还以为他是冲我来,我曾经得罪过他……那后来他把你带走,没对你怎么样吧?”

    陈蝉脸色略见古怪,动了动唇,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所有的事都与之托付,但最后压下了这个念头,叹息道:“只是追问我金矿的位置。”

    游方雁点点头:“想来是你一直对他避而不见,逼得他狗急跳墙,我就说他怎么突然跑来雅集,兖州的文人士子可不欢迎他,更不可能邀请他,原来他是冲着你来的。”他灵机一动,回头冲陈蝉建议:“你的思路是对的,应该让郑崇和继续对付他。”

    陈蝉答道:“正有此意,今日本就要去与郑家那位见一面,才千辛万苦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好引开那几个大头兵。”

    游方雁对此深信不疑。

    陈蝉以崔家的名义善捐,郑崇和只要密切注意他的动向,稍一打听便会知道,他现下铁定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传信过于冒险,且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由是刚才难民拥挤时,有人浑水摸鱼,给他塞了块牌子。

    照理说,难民是不得随意放入城内,但郑家有郑家的办法,城门一乱,便可牵制崔俨派系的官吏,至于严加排查,对于握持有令牌和文书的陈蝉,自然不成阻碍。

    唯一的麻烦,是查画像,绝非一只幕离便可避过的。

    出门时他已做过改装,游方雁三教九流交结无数,学过一点手艺,又帮他易容一番,出城极是顺利。

    “稳妥吗?”游方雁下山后还从没跟地方官做对过,心跳惴惴,尤是不安。

    陈蝉道:“事后就算崔俨追查,也只能查到有人曾持郑崇和的手令出城。”说到这儿,他心头蓦然一动,会不会放难民入城引发骚乱不全是为他铺路?

    杀人凶手是否还在城中?在天罗地网的抓捕下,最有可能予他庇护的唯有郑家,或许,城门出入,这个招呼是替别人打的?

    他下意识握紧令牌。

    如果当日有多名郑家人出城入城,想必也不会那么打眼,郑崇和还不算太蠢,知道利用自己帮他混淆视听。

    到了山中飞龙涧,游方雁自觉退至一旁暗中掠阵,陈蝉独自赴约。

    郑崇和等在溪边,听闻足音,按剑猛然回头,见陈蝉不徐不疾地走着,急得上前将他拽了个趔趄:“我这里出了十万火急的事,又寻不到人与你互通书信,真真急煞我也!”

    “我便是为此事而来。”陈蝉半眯着眼:“欧阳碧死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郑崇和脸色很差,没有立刻回答。

    陈蝉笃定地说:“你知道。”

    郑崇和警惕起来:“何出此言?”

    “你刚才说,寻不到人互通书信了,从前帮你带过话的那位海裨将呢?他躲起来了吗?”陈蝉微微一笑,不等他反驳,又道:“实话告诉你,多亏你那日离开时告知我发生何事,否则我在府中,还需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我没有出门,一来为了避嫌躲祸,二来为郑少爷你暗中调查。”

    话说到这地步,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郑崇和也不再藏掖,忙问:“你查到了什么?”

    “欧阳碧两月前便已着手调查海春,顺着他这条线,怀疑到你的头上,且往公廨打听你的事。”

    郑崇和点点头,这话不假,和海春找来与自己交代的情况一致:“你怀疑他是因为金矿被盯上了?”

    陈蝉话锋一转:“原因为何,已不重要,我只知道一旦海春落网,崔俨很快就会顺着他查到我头上,如果我出了事,你也别想拿到发掘金矿脉的技术。”

    就算知道金矿分布的地点,但矿山巨大,金又不若铜铁随处可挖,自然需要辅以踏勘甚至钻探技术。

    这几句捏到郑崇和的脉门,他不迭发了一背虚汗,陈蝉顺势又加了一把火:“你如果知道他的下落,最好赶紧送他离开,千万别被崔俨找到,坏了大计!”

    话音如金石掷地,郑崇和浑身一凛,暗道:海春此人可不老实,只与我说欧阳碧查他,不得不动手,若不是与陈蝉碰面,还不晓得欧阳碧已经查到这地步!

    再退一步,会否是他自己办事不牢靠,泄露了机密被欧阳碧抓住尾巴,却反过来把责任推到欧阳碧头上,给自己的失手开脱?

    等等!

    海春先前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欧阳碧知道了金矿的消息,还提到了真假矿脉图,当时他脑子混乱,没来得及计较,如今想来,自己从未当着他的面提过这两件事,只是让他帮忙联系陈蝉,陈蝉铁定不会把金矿之事四处散播给自己找麻烦,那么……

    是了。

    想必是他自己没藏住身份,叫欧阳碧起疑,跟了他好一阵子,不然他历来只听命叔父,怎么会突然乖乖听他吩咐。

    一定是这样的。

    奸细身份一旦暴露,以叔父的手段,他势必会被弃车保帅,所以他早早搭上自己这条船,却引得欧阳碧顺着他,又查到了金矿和自己头上。

    郑崇和勃然大怒,这狗娘养的,差点害自己栽一个大跟头!

    陈蝉忧心忡忡:“夜长梦多,我现在担心他已经落到崔俨手中。”

    郑崇和信誓旦旦道:“他不会被抓到,我来想办法。”他心里已有了主意,眼中狠色骤现,一想到海春露出马脚,转而杀死欧阳碧,叫郑钦以为是他的问题,还挨了一巴掌,便动了杀心。

    再看陈蝉,光是那张脸,已足够令他心花怒放,今次又主动帮他打探消息,还冒险通风报信,心里更是动容,早已为他服服帖帖,再开口竟是含着几分感激:“还是只有你得我心,这令牌便予你。”

    陈蝉犹豫。

    郑崇和不悦道:“上次你不是还找我索要信物,我如今再给你一个,你敢不要?”他眉头吊起,十分狂悖:“那你想要什么,随你开口!”

    陈蝉摇头。

    有海春前车之鉴,郑崇和被拂了脸面,上手揪住他的衣襟:“你看不起我?还是怕我的东西烫手,想要置身事外?”

    陈蝉只好说:“我什么都不缺,至多攒一些南下的盘缠。”

    郑崇和松了口气,他现下最怕被人算计,陈蝉有求于他是最好的,若无欲无求,反倒难以拿捏:“我替你准备两根金条,再配些珠玉彩宝,来日送你离开,我亲自予你。”

    “这可使不得,一点银钱足矣,他日南下,你我是敌非……”

    “怎么?怕我空口白话忽悠你?”郑崇和见不得他冷言婉拒,又一副替自己担忧的模样,不迭啐了一口:“你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就不想分金子?我告诉你,你不要也得要,这点钱,少爷我还做得了主!”

    陈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郑崇和恍然大悟:“哦,崔俨那厮穷惯了,你以为人人都与他一样?你还说不是看不起我!”

    陈蝉只能无奈地摇头。

    “谁缺钱,郑家也不会缺。”郑崇和上下打量他,脱口道:“闻你望族出身,怎么这点见识也没有,少爷我往这儿一落脚,自有人登门造访,排队奉上,缺你这点盘缠!兖州所出,我想取多少取多少,就他那穷衙门,还不及……”

    陈蝉意味深长道:“不及什么?”

    郑崇和深呼吸,自知失言,不自然地搪塞:“反正金山你也搬不走,赏你些钱,也是要你回去好活动,否则……要不你别走了,陆家那小皇帝铁了心要对付陈家,送钱也于事无补,就算侥幸救出一两个,又何处容身?不如跟着我,我出手绝对比崔俨那厮阔绰,待你势必如珍如宝,来日打下建康,便替你家翻案!”

    关于郑家所为,陈蝉往昔便有揣测,尤其是郑崇和跟个秤砣一样,即便半年来没在崔俨跟前得个好脸色,却依然涎皮赖脸地赖在兖州,而欧阳碧死后清算,让他有了方向——如今掌权的无非崔郑,崔家有人受贿,郑家难道就没有?换句话说,贿赂的人就这般不聪明,只挑一家押宝?

    他怀疑这当中藏着不干净的交易。

    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周旋,不想竟如此轻易就勾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想来都觉得好笑。

    郑崇和还以为他为自己开出的条件心动,不禁心神荡漾,恰逢手下前来报信,他不便多言,摆摆手请陈蝉自便:“你好好考虑,我说话算话。”

    陈蝉敷衍地拱手作别。

    郑崇和留待原地等了一会,往嘴里含了一颗药丸,海春拿着出城手信找过来,他便吩咐手下牵来一匹快马,又扔给他一只提前备好的包袱:“沿途关卡我已打通,你拿着这份文牒,直接去汝南,我的人会在城门前接应你。”

    海春千恩万谢,背上包袱,郑崇和解下马上酒壶,先饮了一口,抹了抹下巴:“这些日子,你也替我办了不少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海春愿为少爷当牛做马。”海春不疑有他,猛灌了一大口:“少爷,保……你……你……”

    郑崇和笑着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海春浑身绵软不得反抗,掖在袖里的匕首精准地捅入心脏:“去死吧你。”他擦掉匕上的血花,笑着召集人马回城。

    还是死人保密,就算崔俨问罪,也死无对证——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明天还有更新

    第33章

    游方雁在回程路上等陈蝉, 见他只身一人,忍不住张望:“这就回去了?”

    陈蝉道:“回去吧,该说的都说了,就看郑崇和信几分。”

    游方雁唔了一声, 提醒他:“郑崇和此人嚣张跋扈, 欺男霸女,是个吃得进吐不出的王八, 一旦让他拿到金矿, 恐会背信弃义, 你若被他缠住不便脱身, 我帮你!”

    陈蝉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他, 郑重地问:“你怎么帮我?商山学宫那么厉害,有没有假死药?”

    “自是没有的。”古来曾传龟息之法, 但却无假死以生的本事,只教吐纳, 至多有强身健体, 延年益寿的效果, 至于药, 更不能乱吃,游方雁四下看了看, 面色凝重,请他借一步说话。

    瑕丘千里平原,南接四湖, 唯东向有山,郑崇和为掩人耳目,自得寻求遮蔽, 如今他们置身层峦叠嶂之中,鲜不多时,便走到一方崖角。

    泗水支流在脚下奔腾。

    “从这里跳下去。”游方雁不开口则矣,一开口一鸣惊人:“我去捞,呸,接住你,便可假死,金蝉脱壳。”

    陈蝉:“……”

    他拍了拍胸脯保证:“我武功一流,绝没问题。”

    陈蝉往下看,以眼做尺,这么高坠地少说五秒,以他已经遗忘几十年的中学物理知识,理想状态下,当物体做自由落体运动,瞬时速度与时间成正比,垂直下落比率为测得地球重力加速度9.8m/s^2,那么落地速度大约49m/s。

    高铁开200公里每小时换算过来也才55m/s,更不必说水还具有张性,每个毛孔都会接触打击,粉身碎骨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算了算了,万一这个世界是有物理学的,且武功没有凌驾于物理学之上呢?

    陈蝉果断拒绝了他的好意。

    游方雁却不依不饶:“你在笑,笑什么?好啊,你不相信我能接住你吗?”他纵身一掠,忽然从崖面跃下,攀着凸石借力,穿梭于不远处的白瀑之中,又一提气,如登云梯,轻松落到陈蝉面前,一抹脸上的水渍,将一朵白色的小花伸到他的跟前:“现在信了吗?”

    两人往回走了一截。

    游方雁露了一手后却打不住,要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抖出来展示,五步耍两剑,三步回翻个筋斗,陈蝉一停步,他便从树上掠下,抄着他的腰,如燕子穿柳,自林中飞去。

    陈蝉:“……”

    只是落地时,却见古树愈盛,游方雁赧颜,想是自己记错了路,不仅没走回官道,反而进了深林。

    “半盏茶前那处三岔口,应该往右拐。”陈蝉皱眉思忖。

    “那便快些赶路!”

    出来已近一个时辰,若没走错路,回到东城门还需至少一炷香,再去医馆便过晡时,只怕崔俨派来监视的那批护兵会将他们上峰招来,游方雁不禁急声敦促,又蹲在陈蝉跟前,大声道:“上来,我背你!”

    然而他刚一开口,便见林中众鸟振翅,山头隐约传来呼救,尖锐地撕裂长空。

    “救命啊!”

    “有人吗,救——”

    陈蝉屏息,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游方雁乃习武之人,耳力远在他之上,抓住他手臂的同时指着其中一个方向:“在那边!”

    陈蝉立刻跟声:“走,我跟你一块去!”

    “这……”

    游方雁本想拒绝,但若真是遇上劫道的,只怕留他一人在林中乱走,更是后患无穷,遂点头:“一会躲远些,照顾好自己。”

    二人在林中并进,拨开浓密的灌丛,很快发现一队人马横七竖八躺在道旁。

    游方雁先摸颈部脉搏,又试鼻息,沉着脸摇头。

    陈蝉则环顾四周,见此地乃山道折角,高处岩石倒挂,呈现视角盲区,马车的轱辘上切痕平整,怀疑有人在官道两侧埋了绊马索一类的物件。

    目下倒地的虽多是不会武功的僮奴,但毕竟人多势众,只能出其不意,以乱箭弩机偷袭,才致杀伤过半。

    能养得起奴仆的人家,但凡行远路,必然会挑几个好手保护,放眼不见人,多半是被调虎离山。

    “先把人拖到石头后面。”陈蝉分析完,当机立断点了点尚留一息的几人,预备分头行动:“这里太惹眼,恐被人回头补刀。”

    游方雁连忙拽起附近一长须老奴的胳膊,架在肩上往后退,此人未伤要害,只腿部中箭,吃痛逃窜时往后跌撞在了马车的轱辘上,所以晕了过去,此刻一动,伤口撕扯,便幽幽痛醒过来,见有人来救,有气无力指着车内。

    “小,小姐……”

    陈蝉扒在车边,撩开竹帘看了一眼,里头空空如也,再仔细回想方才的呼救,确实像女子的声音,当即回首,与游方雁对视一眼。

    后者的手被那僮奴握住:“劳驾救救我家……”

    “你在这坑凹里躲好,一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路遇不平,岂能不拔刀相助,游方雁心头热血一涌,把陈蝉推到山石后要他藏起,自个负剑往山上挺进。

    先前来时,长途跋涉,陈蝉已耗费不少力气,知道自己不能添乱,便捂着口虚咳两声,摆手要他放心离去。

    脚步声渐远。

    陈蝉伏在地上,掰断箭杆,替那老奴简单包扎腿脚,忽见山中林木簌簌草叶震动,断断续续飘来打斗和呼喝的声音,分不清是游方雁出手,还是车队里的护卫正在鏖战。

    “你别出来。”

    那坑不深,借着灌丛,刚好能浅卧一人,陈蝉将伤者藏好,自己闪身缩在山石后,竖起耳朵分辨。

    不多时,说话声和喘息渐重,有人从高处滑下来,伴着碎石土砾,正好落在不远处。

    “磊子还在上头。”

    “他去引开那几个当兵的了,我们先走。”

    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擦响,马车挨了一脚,沉闷地晃动,有人扶着车框,骂了一句:“坏得不能用了,早知道不用勾绳绊他们!超哥,现在怎么办,这女的不好弄,要不杀了给文香姐报仇!”

    另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支过来:“阿辛,杀什么杀!杀了还怎么用他跟郑家换人!”

    这几个声音或尖或哑,语气飘忽,不似成年人稳定,听着倒像是处于变声期。

    陈蝉微微冒头,果不其然,围着那马车的根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不过三五个十五六七的少年,当中一人个子生得高大,足有八尺,他身前钳制着一个少女,穿着鹅黄点翠的八破裙,垂髾高髻,插着竹叶缠枝金钗,耳坠珍珠,腰环锦玉,无一不显示她的身份。

    “小……”

    “别出声。”那僮奴显然也听见说话,本能开口,陈蝉连忙摸过去,捂住他的嘴,俯身警告。

    对方看不见人,老泪纵横,不住哀求:“求公子救救我家小姐,只要进了瑕丘城,郑家必定不会亏待你。”

    雪中天寒地冻,陈蝉脚踝以下连同膝盖,已经冻得发麻,但额上却渗出一层冷汗。

    游方雁还没回来,不知是失手了还是被引到了别处。

    那被叫超哥的小子沉默片刻,果断下决定:“我把她打晕,我们轮流把她背下山。”想到阿姊被困水深火热,还不知要遭几番作践,他抓着女子的头发,便压着她脑袋往石头上敲。

    同行之中有人不曾杀过人,临了一声叫,致使樊超缩手收力,郑家小姐磕得头破血流,但人却没晕过去,嘴里被塞了一团脏布,呜呜咽咽,甚是可怜。

    “你鬼叫什么!”樊超把人往地上一掼,撸起袖子便要教训。

    黑影罩下,陈蝉侧身一让,趴在坑边打算装死,这几个少年注意力都在四下和这女的身上,根本没留意到脚边死人,但那位摔地上的郑小姐,却阴差阳错和他四目相对。

    额上开了口,皮肉陷下,血水如注,流进眼睛,又贴着眼角,染红半张脸。

    那模样极是恐怖,但对方却在不停冲陈蝉眨眼。

    “算了超哥,先别动手,回去再说,我来背她。”

    身材较胖的阿辛上来捉郑小姐的胳膊,把人拽起时,垂胡袖里抖出一只黄金臂钏。

    陈蝉伸手,飞速卷过来,对着天光翻看,发现上头有一排细密的孔洞,掂量一番手感不轻,里头应布有机括,当是防身的暗器。得益于天气寒冷,人皆穿着厚袄,这些人又不劫色,因而至今未被发现。

    郑小姐拒不配合,两名男子背对着陈蝉,上前搬手抬脚把她往阿辛背上挂,陈蝉趁机按下机关,对方脚上中招,一个趔趄,麻痹扑倒。

    听见机括声,郑小姐立刻向陈蝉的方向扑去,陈蝉接住她,内心直呼暗器好用,猜测她只是摔车时没来得及使出来,否则不会轻易被这几个崽子拿捏。

    翻车的滋味他是知道的,七荤八素就快撞出脑震荡。

    “超哥,有埋伏!”阿辛身侧一面黄肌瘦的少年大喊。

    话音未落,樊超骤然越出,向他们扑来,陈蝉再次按动机关,可惜臂钏没有动静,郑小姐眼中浮出歉意,意思是这保命的家伙什只能使用一次。

    陈蝉给气笑了,随手一扔,摸出游方雁刚才塞给他的匕首。

    难道他要在这里和人肉搏?这不是为难他吗?

    郑小姐摔在他身上,他又裹着厚厚的毛毳,就这么走动都嫌麻烦,只怕动起手来自己先绊倒自己。

    果然,樊超一拳挥来,打飞他手中的匕首,一脚踹开碍事的郑小姐,豹扑上前扼住他的脖子。

    陈蝉脸色紫青,郑小姐想把人撞开,奈何手脚被绑住,只能拼命用背撞击。阿辛和另两个同伴中针,天旋地转,那瘦子一手搀扶一个,见此变故,赶紧解下腰上的弩机,对着陈蝉脑袋就是一箭。

    就在这时,林中白光一闪,游方雁手持古剑“慈悲”一式大劈。

    第34章

    樊超挥拳, 与之对了一掌,指骨发酸,续招不及时被一脚踹开,他滚地翻身, 知道来者不善, 立刻向着山上吹哨,呼朋引伴地喊。

    “走!”

    山上又跳下两个人, 背起地上晕过去的同伴就跑, 游方雁指着樊超追, 瘦子拖着阿辛, 慌不择路下冲,两人收不住势, 阿辛被裸露的树根绊了一跤,脚下绵软, 连带瘦子往下滚。

    樊超憋着口气腾身往下跳,抢在落地前把瘦子扔开, 自己却被阿辛砸中, 压弯了山荆和枯木, 一路滚到下方的山道上。

    “超哥!”

    瘦子痛呼, 忙要跟着跃下,却被紧随而来的同伴拉住, 几人慢慢顺着斜坡滑动。

    樊超爬起来,除了手脚上被枝桠划出血的皮肉伤,不觉有碍, 打了个响指,指挥同伴会合。游方雁追至,一个腾身将其按住。

    慈悲剑出鞘, 顶在他的锁骨上。

    “你们这些郑家的走狗,残害百姓的帮凶!”樊超破口大骂:“一人做事一人当,有种就杀了我,我,和阿姊,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且慢!”

    郑筠松了绑,扶着坡边的老树探头:“这位壮士,剑下留人。”有那么一瞬,她也急不可耐想往下跳,但被陈蝉叫住,重新寻路绕下来,站在几人间大口喘气:“我是苦主,至少得给我个明白,你们,你们和郑家到底什么仇怨?”

    樊超没吭声,瘦子开口:“超哥的姊姊被你们郑家的少爷看上,不肯归从,便被瑕丘的乡绅强占了去,作为礼物奉上,已经半个月了,还不知是死是活。”

    郑筠大抵明白过来,哑着嗓子说:“所以你们就挟持我为人质交换?”

    先前为了逃命,她连人都没看清,眼下才发现,这几个少年大冬天只穿着单衣,衣服上还补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更是只蹬着一双草鞋,踩在雪里,和赤脚没两样。

    樊超被她眼里的可怜刺激,啧了一声,无视那柄利剑向前走。

    “别动!”

    此番却是陈蝉出声制止:“我观小兄弟脸色如纸,切莫再乱走动,高处跌落,若伤及肺腑,恐怕……”

    樊超被游方雁压制,见山上又起骚动,竟是那几个被引开的护兵找了回来,他立刻示意瘦子:“赶紧走,别管我!”

    瘦子紧张地挪到阿辛身边,拍醒他,两人并肩往树林里钻。

    然而没两步,阿辛突然倒地不动。

    “阿辛!”

    瘦子拔了一根雪地里的枯草,放到他鼻子下,却不见草动,脑子一懵,骤然大哭:“阿辛,阿辛你怎么了?超哥,阿辛他,他好像没气了!”

    生命眨眼而逝,郑筠吞咽唾沫,不安地战栗,明明这个胖子看起来并无大碍,甚至因为皮糙肉厚,几乎也没什么皮外伤。

    樊超惨白着一张脸,游方雁收剑,和他一同上前,确认阿辛毙命后,两人皆惊恐地望着陈蝉。

    “可能是内出血。”陈蝉叹道。

    瘦子立刻扭头,几个同伴都瞪大眼睛盯着樊超,生怕他也一命呜呼:“超哥,你,你听他的,小命要紧。”

    樊超却别过脸,嘁了一声:“既已暴露,难道郑家会容我活命?”

    游方雁无计可施:“现在怎么办?”

    陈蝉却看向郑筠,后者意会,她是苦主,在场也只有她能做主:“先救人吧。”

    陈蝉便让她知会正准备下山来的侍卫,把马车拆开,用车壁搭建简易的担架。

    樊超瞥了一眼,自然不愿意承情:“我没事。”

    瘦子急得满头大汗:“超哥,你别犯浑,想想文香姐!”他不敢向郑筠低头,只能朝陈蝉望去,郑筠摆摆手说:“你躺上去,我想办法帮你救你阿姊。”

    樊超这才松口,乖乖躺了上去,郑筠绝口不提绑匪,几个侍卫更不作声,抬上人便直奔瑕丘城中医馆去。

    至此,陈蝉和游方雁出来已两个多时辰。

    冬天日落早,酉时刚至,天已昏溟,酉时三刻,几乎不见五指,崔俨派来的那几个老兵坐在医馆大堂等了一下午,直等得大夫打烊,陈蝉却还在后厢休息,担心要在此过夜,便抓了那老大夫来问:“我家公子到底生了什么病,需要睡这么久?”

    “……皮,皮外伤。”胡老大夫擦汗:“但他日上受了惊吓,有心悸气短之兆,加诸本就体虚,若不静养,只怕会立时并发急症,可就……”

    宗诚把老人放回去,走到后院陈蝉休息的房间叩门,问:“公子?公子?”

    楼一不敢开口,用被子捂着脑袋,假装睡得正熟,那护兵头子也不敢贸然把人吵醒,便贴着门确认屋里的动静呼吸。

    “怎么样?”

    “睡着呢,要不再等……”话到嘴边,他又退回去,再次分辨,这次他确认屋里只有一道呼吸,整个人立刻警惕起来:“你们看见他那僮奴了不曾?”

    几人摇头

    “想必是找了个地方躲懒吧,俺看那个跛子一早就在帮忙。”

    宗诚不放心,在门前徘徊片刻,再次伸手叩门,似乎想强行破门,楼一无法,只能捂着嘴咳嗽,压着嗓子模仿陈蝉不悦的语气:“哪个不开眼的在外头吵?”

    那几个护兵不曾和陈蝉近距离接触,一时没有识破,忙告罪唐突,退回院里。

    楼一松了一口气,不敢再睡,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见他们低声交谈。

    “依俺看,等着吧,咱们只行保护之职,没道理干涉人家的去留。”

    “这是去留的问题吗?这是失职!若不是你打马虎眼没盯着街上的情况,我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你他妈的找茬是不?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尽是些老弱妇孺,饿得皮包骨头,别说打人了,站都站不稳,谁知道饿急了眼跟疯子一样,要俺说,还是里头那位,风吹就倒。”

    “你……”

    “别吵了,军令如山,失职就是失职,不要找借口!”那护兵头子将手下喝住:“此间回去请罪,若将军过问,你们就说是我没有做好安排。”

    “宗诚哥,是俺的责任。”被指打马虎眼的护兵立刻争着扛事:“是俺,是俺打瞌睡,没留意到街上的情况。”

    “是俺。”

    “俺。”

    几个人抢着揽责抢得面红耳赤,这时,另有一人从外面跑进来,喊道:“哎呀,你们别争了,将军来了!”

    楼一头皮发麻,吓得骨头都软了,差点从榻上跌下来,那一声将军就像催命符,叫他瞬间汗湿背脊,滚滚而下。

    也不知道公子现在何处,两个时辰内应当回返,但眼下却杳无音信,若是此刻被崔俨撞破,只怕会坏了公子的计策。

    怎么办?

    要怎么蒙混过去?

    外间足音渐近,楼一裹上被子,翻身,蒙着脑袋面朝里侧,心脏咚咚直跳,紧张地屏住呼吸。

    过午,风声就飘进了崔俨耳朵里,听说千金堂起了骚乱,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不赞成无意义布施,那样只会被游手好闲的人钻空子,也无法根治流民问题,奈何陈蝉生了个菩萨心肠,前几日非要和他争,两人不欢而散,他转头便来了府衙,叫温世澹给他辟了间屋子,这几日吃住都在吏舍。

    今晨时分,各郡盘查的账目都递了上来,于是点了管仓谷的仓曹,把兖州的余粮盘算了一遍,又唤来主农桑的农官,商量春耕事务。商议到一半,听说陈蝉受了伤,崔俨当场就要撂下一众回府,但又听说人无大碍,只受了些惊吓,兀自往厢房睡觉,便又打住念头。

    去了只怕也没好脸色,不如等流民安置问题议定,再去讨个说法。

    可日入时分打道回府,还不见人回来,崔俨这下急飞了三魂七魄,赶紧快马奔至千金堂,也不管老大夫的阻拦,就要进屋。

    楼一的心都要挤到嗓子眼,胃里也是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门外掀起一浪喧哗,郑筠搀着老仆,带着护兵,抬着伤员,后头跟着一尾巴衣着破烂的小子们冲了进来。

    “让让,麻烦让让!”

    千金堂一门三代行医,瘦子忙捞了个年轻大夫,帮自家老大诊治,郑筠则亲自去请坐堂的老大夫,伤了腿的老奴不敢先看,颤巍巍开口,让大夫先给自家小姐瞅瞅好歹。

    治病救人从来都是先看着急的,郑筠半张脸的血,看着吓人,实则伤口平浅,如今结痂,早已止住血,神色更是如常,反倒是贯穿伤若不好好诊治,轻则断腿,重则感染丧命,老大夫便招呼药童,只打了些清水,取过金疮药来替郑筠包扎。

    老仆当场便要跪下:“老先生,这是郑家的小姐,不可轻慢,老奴能忍!”

    老大夫只得上前向郑筠请脉。

    崔俨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心道郑家小姐竟来得这么快,看来温世澹还没有联系到四平斋的杀手,早知道不如自己蒙上脸,埋伏在山路上给她一刀。

    郑筠全然不知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在别人的计划里已死过多次,看了看老仆,又看了看大夫,无奈坐下。

    顷刻间,外面又呼啦啦冲进来一大帮人,将千金堂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一众的兵士让开,郑绥之满头热汗地左顾右盼:“在哪儿呢?哪儿呢?”

    第35章

    廊柱挡着, 郑绥之并没有注意到崔俨,手下人抬手一指,他直奔郑筠跟前去,见她满脸是血, 两眼一黑:“简直是岂有此理, 叫我逮着那帮凶徒,非抽筋扒皮不可!”

    郑筠掀开药童拿着巾子替她擦脸的手, 疑惑地看着来人:“你是……”

    “筠妹妹是吧, 我是郑绥之, 你可以叫我, 叫我十一哥。”他得了书信赶去城门口接人,却扑了个空, 沿着官道追索,看到死人和马车, 顿时惊慌无措,幸好碰上了报信的护卫, 才知道车队里的幸存者都来了医馆。

    郑筠摇了摇头, 以示自己没事, 低头看着早已脏污的衣裙, 哭笑不得,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郑绥之冷眼打量来往的人,在把无辜病人轰出医馆和把郑筠接回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妹妹受惊了, 这就回府,好好梳洗一番。”

    郑筠起身,探望治腿的老仆, 叮嘱了几句:“晚些时候十一哥定要寻你问话,切记谨言慎行。”

    老人伤重昏迷,并没有看清楚樊超等人的脸,只有那几个护卫比较棘手。

    但先前动手时,樊超布设陷阱,调虎离山,两拨人不曾正面交锋,他们回来得又晚,那时郑筠已然脱身,他们只将樊超与游方雁等人混作一谈。

    “对了,刚才多亏……”

    郑筠全靠游方雁和陈蝉解救,想请郑绥之替她致谢,然而回头,却再找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郑绥之久等等不到下文,疑惑道:“多亏什么?”

    郑筠失落地摇头,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山中的一切仿佛只是烂柯樵。

    郑绥之问:“那你可看到贼人的脸?”

    瘦子紧张地隔着屏风频频朝她张望,屋内传来樊超的惨呼,郑筠想那事出有因,外加这帮少年衣衫褴褛,确实可怜,考虑到如果此时开口,他们必定会被郑绥之收押处死,倒不如救活后再好好盘问关于郑家的一切,于是小声道:“想不起来了。”

    庭前乔木落下最后一片叶子,病人的痛呼和着话音,一齐湮入尘埃。

    樊超攀着瘦子的胳膊,隔着朦胧的纱影抬起眼眸,郑筠在灯笼的余光下闪闪发光。

    “十一哥,这几位与小妹路上相逢,也是可怜人,还请施以援手。”

    郑绥之早注意到那几个少年,破破烂烂,满身伤疤。

    入冬后,山里的野兽都不出头,荒郊野岭哪来的寻常相遇,恐怕也遭了匪徒袭击。他看过现场,车架附近并无打斗,可见遭遇突袭后护卫被调虎离山,而郑筠孤弱,奴仆又负伤倒地,要想脱身,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他想当然认为是这几个少年行侠仗义,于是大手一挥,替他们支付了诊金,随后安排车架,召集人手有序撤离千金堂,送郑筠去南城的荷苑小筑暂居。

    崔俨不想给郑绥之撞见,贴着墙壁闪进后堂,心里倒泛起疑窦——听他们这说法像是遇袭,难不成温世澹请来了四平斋的人,只是失手不成。

    什么杀手,连几个少年也摆不平,真是没用!

    待得晚些时候,定要招温世澹来问问,究竟怎么办事的。

    郑家车马远去长街,傍晚的千金堂静谧无声,崔俨被院内飘来药香呛着,想起正事,忙把这想法按下,抬手叩门。

    屋内没有反应,他正要推门,门先开了

    “吵什么,还以为门口有十万只鸭子打了起来。”楼一道。

    “让开!”崔俨一见他就脸色不善,大嗓门吼道:“你是怎么当值的,让你家主子受了伤!一会我再追究你的责任,你先给我让开!”

    陈蝉卧在榻上吱声:“楼一,别和他争,让他……”

    他正在裹在被子里,将脏污的外衫脱去,忽然想起靴子上也沾了雪泥,赶紧伸腿踢向榻下,崔俨一进来就看见他抖被子似要起身,整个人温柔地像霞光中拂过繁花的风:“你不舒服就躺着,我就是来看看你。”

    陈蝉收回腿,不敢乱动:“我没什么事,也歇够了,还是刺史府清净。”

    崔俨顺势找台阶下:“那便回府吧。”

    陈蝉点头,没再搭腔,转头冲楼一吩咐:“睡这一觉闷了一身臭汗,你帮我借一套衣服,改日来还。”

    千金堂胡老大夫的孙儿,年龄身形与陈蝉相仿,便出借自己的干净衣服给他,楼一取来,陈蝉见崔俨还杵在原地,眉头拧起:“你怎么还不走?”

    崔俨:“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陈蝉脸色不怎么好看,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时,心底无端浮起自己已被看穿的揣测,也跟着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崔俨轻嗤一声:“有什么没看过。”

    陈蝉冷着脸再度坚持:“请你出去,这里是医馆。”

    胡老大夫生怕他们在后院打起来,站在廊下担心地嘟囔:“都说了病人需要静养,否则虚热不清,到夜里必然五心烦热……”

    崔俨听不得唠叨,不甘心退了出去,楼一立刻过来把染血的脏衣服给收走,低声问:“游少侠呢?”

    “我请他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陈蝉垂眸,游方雁本来是要送他回来的,但一来怕和崔俨碰上,二来,樊超说的话还不知是否可信,便请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去查查樊家姐弟,若是真事,则待商讨后续,解决这件事。

    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游方雁古道热肠,见不得欺男霸女的行径,自然也想救人,否则两拨苦主打得头破血流,白白便宜了罪魁祸首。

    门忽地又开了,崔俨去而复返,指着楼一不满道:“他为什么能待在里面,你,滚出来!”

    楼一抱着衣服走出去,也不正眼瞧崔俨。

    借故,陈蝉在刺史府躺了两日。

    那日来回,在山里受了风,加上救人情急,确实有旧病复发的征兆,当夜他便气逆虚喘,崔俨为此大发雷霆,要叫人去拿千金堂的庸医,被陈蝉以自己隐瞒病情为由给揽下来。

    阴差阳错,崔俨反倒没有起疑。

    到得第三日,精神头足了许多,陈蝉谎称要出府透口气。

    许是他名为感谢胡老大夫,实际防着崔俨找人麻烦,要亲自确认的心思,崔俨对他提出要上千金堂没有半点怀疑——显得他多小气似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要动手,陈蝉就没有半点求情的机会。

    短短半月,来往数次,城南医馆也算成了个碰头的小小据点,只是陈蝉到得地方,没想到除了游方雁,郑筠也在。

    “听道上的朋友说,城西近来确实有不少小孩活动,大部分年龄不及半丁,有逃荒来的,也有暮春那场仗打出来的……”游方雁抬头,向他招手:“可把你盼来了,你可比神仙还难请!”

    郑筠马上起身,面若桃花,冲他行礼:“那日还没来得及向公子道谢,小女子姓郑,闺名一个筠字。”

    “陈蝉。”陈蝉回礼:“你们在说什么?”

    游方雁马上道:“在说城里的孤儿。郑小姐深明大义,暂时不打算追究樊超和他那几个马前卒的责任。”

    郑筠不好意思起来,眉间团着化不开的愁绪:“同是沦落人,何必相互为难。”她长叹了一口气,竟是和绑架自己的匪徒共情,那口吻浑似站在和樊超一样的立场,不禁叫陈蝉感到讶异,但很快,她便又舒展眉头,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所以还需要两位一道想想办法。”

    “你想安置他们?”陈蝉吹了一口茶。

    郑筠颔首:“若置之不理,往轻了说,这些孩子最后不是沦为佃客,和土地捆绑,便是籍没奴婢或者兵家,当牛做马,哪怕他们许多本是良家子。往重了说,若是走上邪路,寻衅滋事,也影响治安。”

    她是想要收容孤儿,但身份摆在那儿,没有哪户大家小姐会出面来办这事,何况她也没有足够的钱。

    不得已,只能向两位侠士倾诉。

    显然,他们刚才并没有拿定主意,陈蝉刚坐下,游方雁便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陈蝉失笑:“一点拙见,你若不是要培养死士,养人一辈子,是负担不起的。”

    “当然不,只是想给那些孩童一个栖身之所。”郑筠垂首,抠着手上的老茧,微微出神,她很明白,就凭他们三人,决计做不到大庇天下。

    不知想到过往的什么,一用力,大半块茧子给撕了下来,嫩肉泛粉,慢慢沁出血色,陈蝉瞥去一眼,她下意识将手藏在了袖子里。

    这位郑小姐,双手不若寻常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陈蝉想起那日在山上,她在樊超手底下挣扎,力气也大的惊人。

    游方雁不明所以:“接着说,怎么停下来了?”

    陈蝉又续道:“朝廷颁布法令,世家大族按官品确定各家僮奴及佃客的数量,乡绅地主则不可私自豢养,私藏荫则罪加一等,为了保证法令的施行不会为人钻空子,正常情况下,户籍更改相当严格。”

    “但兖州刚刚打过仗,情势又有所不同,樊超的姊姊可以被乡绅胁迫自卖,那么只要官府中人能说得上话,帮忙去除孤儿中的贱籍,并为他们保驾护航,再出一些钱供养他们度过战争后艰苦时期直到恢复生产,让他们跟官府租赁耕牛和田地劳作,秋收分账,便是一举两得的结果。”

    官府里的人现成就有,不论是郑家兄弟,还是她此行的目标,那位实际掌管兖州兵马的崔将军,对他们来说不过一个招呼的事情,但是钱粮却很困难,她私产不多,若是跟郑家开口,恐怕郑钦不愿意拿出那么多钱来。

    游方雁从她眼神中读出了困窘,立刻想到东莱的金矿,但陈蝉却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开口,先问道:“郑小姐,你不追究樊超,是因为看他穷苦可怜,还是因为他的姊姊呢?”

    郑筠答:“两者兼有。”

    “好,郑小姐有这份心,那在下要斗胆一问,乡绅胆敢强抢民女,倚仗在何?樊超的姊姊被送予郑家,郑小姐觉得郑家又是否知情?”

    话虽点到即止,但游方雁却浑身一僵。

    这位郑小姐的反应也很有意思,她既没有为郑家叫屈,也没有拍桌而起指着他俩喝骂污蔑郑家,说明她要么与郑家感情淡薄,要么则不受宠,看那日郑绥之的慌张和郑重,应当不是后者,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是郑钦从旁支过继来的。

    这个时候过继一位小姐,煞有介事送来兖州,难道是要给崔俨指个媳妇吗?

    看来郑钦不但没打算和崔俨撕破脸,甚至未来一段时间内也并不想两家闹翻,以期望用姻亲纽带来控制住崔俨。

    陈蝉再看这位姑娘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试探有了结论,有些话便可以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