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陈蝉握着令牌走出营帐, 濛濛的雨丝吹在他的脸颊上,他抬头望天,天空没有一丝光亮。
连天公都不作美,午后开始, 竟一直下雨, 陈蝉只能争分夺秒,当即点人, 领去他和芝棠去过的那几处已经被堵塞的河道干渠, 清理淤积, 解决水患。
陈稚找了他半宿, 见不得他不要命的劳累,为此心疼不已, 过来替他,陈蝉彼时浑身沉甸甸的, 疲乏地坐在河道上发呆。
先夺下邳,切断两路, 而后水淹, 近乎锐不可当, 如果去年修建的大堰竣工, 或许一切就会反过来,换作崔俨全军被淹, 这样一副千里泽国的模样,则会出现在微山瑕丘等地——虽然这并不代表就是件好事。
只差时间,逆转胜败。
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仇安和孔昼的不和, 皇帝派孔昼出镇,为的是打压世家,目下还握有兵权的仇家首当其冲, 而孔昼是天子耳目,仇安不得不防,两人互相针对无可厚非,可孔昼这几个月难道就没有发现仇安的人虚以委蛇在磨洋工吗?他就没有向朝廷上报施压吗?
一个令他汗毛倒竖的可能突然挤进脑子里,陈蝉霍然起身。
陈稚正给他披衣,吓了一跳。
“我怀疑有奸细。”
陈稚冷不丁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反驳:“不可能!”陈蝉侧目,他赶紧解释:“我是说军事部署机密,军中能接触到的人本就不多,如果真有这样的奸细,那为什么不干脆跟下邳的朱大人一样里应外合,直接围歼徐州军呢?”
陈蝉说:“我的意思不是军中,而是朝廷。”
“朝廷?”
“朝中有人压下了奏本。”陈蝉招手,令他近前,低声道:“自古以来,凡大工程,都逃不过劳民伤财一说,往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更何况,孔昼这一做法,于民生无利,纯粹是军事战略上的剑走偏锋,风险相当大,可能费钱费力最后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像当初的浮山堰一般。”
“所以,孔昼在外,没有得到命令,只会认为皇帝也不赞同他的做法,断然不会再上疏质问,更不会再报告修筑的情况招嫌讨烦,而政令已出,皇帝短时间内不会过问,这样就形成信息差。”
“我明白了。”陈稚疯狂点头:“此事经手多人,有人钻了空子,将事情泄露给了崔俨,所以他提前谋划,策反了下邳守将,又在此基础上,发动水攻。”
陈蝉满意地颔首。
“那这么说来,朝廷里有人投向了崔俨?”陈稚背后生寒,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同时又叫人毛骨悚然。
这个人会是谁呢?
现今朝中,寒门掌机要,中书省下几乎都是皇帝和太后启用的寒门子弟,为的就是防备世家,都这样了,政令出入还能被人窃取?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蝉头痛欲裂,倒了一颗药,提前含在嘴里,预备熬个大夜,然而他刚起身,便觉得头晕目眩,东倒西歪。
“什么声音?”
黑夜里,整个大地为之震动,河道里的人都放下工具,举起火把,凝重地回望来处,陈稚则指着脚边几块“蹦跳”的沙砾,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陈蝉定睛一看,撕心裂肺地大喊:“跑——”
眼看就要疏通的废渠,堵塞之处忽然炸开,水势如龙,咆哮着吞噬草木人畜,正在疏浚的役夫争先恐后逃向两侧。
陈蝉拉着走神的陈稚,不要命地冲向高地,陈稚回过神来,要往营地去,两人一挣一扯,在山侧被水当头一打,皆失去平衡,随水浪被迫分开。
远山火把如龙,崔俨的骑兵已至。
——
徐州,治所彭城。
“只要你发誓,从没有背叛陛下,并且未来愿意以身家性命做担保来誓死效忠,我便为你说情。”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千二百遍了,日均五遍,据在下所知,孔将军在宫中当值时,每日只说两个字,即早起问安口称陛下,亦或是再多加两个字,问安太后娘娘,但孔将军你今日一天的话,已经快超过过去一个月。”盲眼的琴师将手按在琴弦上,侧耳循声,空洞地望着来人的方向:“仇安走了?”
“走了。”
带甲的将军像一柄玄铁黑剑,大煞风景的杵在亭台轩榭的屏风外,几位歌女娇笑着自蹊径走过,尚不知重镇外骑兵压境,白浪滔天,毕竟徐州全境屯兵十五万,光是彭城便重兵五万,崔俨麾下号称有十万兵,分去驻守兖州和青州的,精兵不过二万,势力一眼悬殊。
琴师笑道:“你怎么还不走?轻敌大意,可是会枉送性命的。”
将军把手按在腰剑上,不欲回答,焦躁地来回走动,过了一会,沉声喝问:“你真的通敌叛国了吗?”
楼台外,桃花初绽,娇艳芬芳,歌女们以为此处无人,去而复返,互相搀扶着攀枝摘折,琴师苍白的脸颊在光晕里被花色映红,他弹指挑弦,答非所问:“春和景明,不若奏一曲——”
便轻声哼唱: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注)”
黑甲将军骤然发怒,一掌震断他的琴弦:“你到底要怎么样?”
琴师不卑不亢:“该是我问你,孔将军,你到底要怎么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为什么非要得一个答案?”
“还不是为了……”
孔昼抬眼,森冷地盯着几步开外尚未觉察的那几个摘花女子,骤然止住话头。
“为了什么?孔将军,你可要想清楚,”琴师深吸了一口气,“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注定了生死的立场,不是吗?”
“是,是……”盘在喉咙口的话,被他顶了回去,孔昼不善言辞,拳头抓紧又放,放了又紧,最后盘膝坐下,拄着铁剑,阴沉地顾左右而言他:“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怎会不记得,前中书通事舍人逝世,我前去治丧吊唁,以孤本相赠。”
……
当时孔昼正为他舅舅服丧,站在门外迎宾,接过他递上来的衣物和典籍,憋了许久就憋出一句:“户等税法是你通过华家上表的?”
孔昼微怔,似乎也陷入了回忆。
他的舅舅,一生爱好藏书,从不臧否人物,谨小慎微,生前却留下了两句对他人的评价,两句都与屏风后的人有关——一句乃是此子必成大才,一句乃此子狼子野心。
其实,致襚吊唁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只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在那之前,他因为舅舅破格录入御林军,后留于殿前,而对方是得太后青睐而被提拔的天之骄子,出任秘书郎,常出入宫禁,他在殿前已偷看过他许多次。
这些年,他们一同升迁,自己至中领军将军,统帅台城三万禁军,而他则位列三公,总揽朝政。
但那皆是过去,就像他说的,他们的身份决定了立场,他们始终摆不脱政敌的阴影。
举目怆然,似乎连步障上的光影也苍白了许多。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还不松口,交代清楚你的计划,三天后,我会亲自把你交给陛下处置。”孔昼强行从回忆中剥离自己,握剑的手一紧,不客气地扔下最后通告。
“将军,将军,十万火急——”
函使狂奔而来,在阶下行礼,孔昼接过书信,就要起身离开,屏风后的盲眼青年轻声说:“总得赔我一把琴吧,最好是伏羲式的,要红漆桐木。”
孔昼冷声道:“要不要再给你配两个丫鬟?”
“有何不可?最好一个叫侍书,一个叫侍剑。”
“哼!”
屏风后的琴师微笑着,紧闭的双眸一点点渗出血,顺着白净的脸颊淌到下巴:“别这么小气,反正我已毒入骨髓,就快死了,孔将军,你还欠我五千石粮食,刨除此琴,六年利,也还有三千五百石没还完呢!”
——
明明水刚过腰腹,但陈蝉怎么都站不稳,于浪里沉浮,而两岸明明近在咫尺,可伸出的手总是落空,始终抓不住一根树枝。
“陈,陈——稚——”
他张开嘴,刚想呼喊,喉咙里咕噜噜灌下一口浊水,呛得他直咳嗽,河道上全是奔走呼救的人,不时有黑漆漆的影子从身侧飞快消逝,不知道是溺水的人还是被冲走的石头和断木。
他和陈稚分散了,不只陈稚,还有楼一和解骏。为了日夜赶工,他将坝上的人两班轮换,他俩正好在第二班,此刻想必还在营棚里睡觉,即便发现问题,也无法立刻赶到。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远外,便是敌人的骑兵。
是骑兵吗?是马蹄阵阵,还是洪水轰鸣?他分辨不出来,耳朵也进了水,堵得他只能听见自己激昂的心跳。
完了。
陈蝉这样想着,无力地仰头,吊着一口呼吸,中天之月不知何时隐去,只留下模糊的光影。
无名青山埋骨,才是乱世常有的结局。
不过下一刻,事情出现了转机。
陈蝉忽然和滚木撞在一起,那一瞬间,他凭借求生本能伸手去抱,可惜却扑了个空,后背剧痛,就在他撑不住缩手回落时,有人握住了他探出水面的手掌。
紧接着,巨大的力量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拖往岸边,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靠在树上,大口喘息。
“宗纶,是你吗?”
陈蝉依稀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你到底是谁?”本已力竭的男人咬咬牙,翻身骑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你这张脸就不像普通人,该死,我当时竟然……”——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郑风·野有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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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竟然什么?没有铤而走险帮我上报仇刺史, 还是没有帮我游说左屯将,错失立功的好机会?”
宗纶说不出话。
陈蝉继续反客为主:“那么接下来呢,预备怎么做?带我去见左屯将?但我已无力回天。”
宗纶凝视着他,目光逐渐涣散, 一切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息:“军功哪有人命重要。”他滚了一圈, 把陈蝉拽起来,自己却又半跪下去:“你不可能没有办法, 就算不救其他人, 和你一道的朋友呢?在这之前, 我会一直保护你。”
他做不出更多的承诺, 他只有这一点价值,但只要赌对了, 就为时不晚,他依然会成为英雄, 证明自己一家都是忠君的勇士。
陈蝉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用了几分力,却又不敢真的用力。
“宗纶, 我……”
陈蝉不会打仗, 纸上谈兵在这时候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算给他一支队伍, 他也不可能扳回局面,至于治水, 他又不是学水利工程的,更没任职过都水台,不过在大哥的奏折里看到过两笔, 怎么敢扬言能平两千年后依然成灾的洪水。
“我就当你答应了。”宗纶不等他把话说完,赶紧抢白,好像只要一些话不说出口, 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且不会发生,心里那股希望的火苗,就还能够存续。
陈蝉抖了抖满身的泥泞,开始拧衣服的积水,一时觉得无比可笑——他只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人把他奉若神明?
“宗纶,我要重申一遍。”
“别说话,也别干站着,先跟我走,我听到了战马的声音,千万别和崔家前锋部队撞上!”宗纶回望河谷,二话不说强行把他拽走,陈蝉跌跌撞撞步子跟不上,他就伏下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背他离开此间。
陈蝉没有拒绝,远山的火把虽然已经消失,但沿线的风呼,仍旧不寻常,铁骑一马平川,等真的辨认出对方的位置,就一切都来不及。
“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
宗纶气喘吁吁地回答,至此,也不可能再回头。
陈蝉的心瞬间被攫住。
宗纶也随之紧张起来:“不过我出来的时候,营棚已经转移到高处重新架设,你的朋友应该暂时没事,但若是敌人打过来,只怕也凶多吉少,我劝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
“我不会要死要活,闹着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的。”陈蝉感觉到他的气息都不稳了,忙安抚道:“你为什么会过来?”
“……”
“想帮忙?”
“你很执著,这让我想要相信你是对的,看见你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我也想要别人相信我。”宗纶有些难以启齿。
随河而去眨眼已数里,不久,两人离开郯城,进入一团乱麻的下邳。
下邳正在交战,守军拼死抵抗,将崔俨的人马顶在了沂水西岸,但接连而来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加固的防线,对方的步兵趁夜发起突袭,杀得难分你我。
宗纶背着陈蝉,没有前去帮忙,而是沿着水道,继续向南。
天蒙蒙亮时,陈蝉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他们找了一处避风的矮坡歇脚,然而刚合上眼,凌乱的脚步伴随着喊叫与告饶,宗纶立刻扒掉脸上的树叶跳起来,因为极端的疲累,那一瞬间,眼皮还沉甸甸地粘在眼睑上。
陈蝉毫无睡意,仓惶北望,只见下邳援军败得太快,丢盔弃甲都要追上他俩。
春来新草已绿,灌木抽枝过膝,宗纶按着陈蝉的脑袋,扶住他的胳膊准备矮身离开,这种时候,不仅敌人危险,败阵的自己人更危险,逃命的人什么事都豁得出去。
“走这边,别过……”
呼——
一把刀甩了过来,砍在两人间,陈蝉被倒拔的树根挡住,跌坐在地,慌忙躲闪,宗纶拔刀,将对方缠住。四野忽然喊声震天,崔家军一支五十人的队伍截抄,埋伏在了后方南去的退路上,此刻和败兵撞在了一起。
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陈蝉不敢上前,寻找掩体和能够使用的武器,这时候如果不搏一把帮助宗纶,他一旦落败,自己就是两军中的鱼肉。
他先捡到一只滚过来的头盔,但不敢用,虽能护首,但目标太大容易被误伤,后又在三步开外一浅水湾中漂浮的尸体旁,捡到了一柄砍钝的刀,他拿着刀,用刀尖拨开长草,这才发现和宗纶交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年前在瑕丘,崔俨派给他的那个护兵头子。
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又是洪水,又是逃亡,宗纶衣衫褴褛,灰头土脸,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硬是过了数招,对方才猛地辨认出他的五官。
“阿……阿纶,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
此话一出,陈蝉脑中如坠晴天霹雳,是了,那个人叫宗诚,手底下的人都喊他宗老大或者诚哥,他俩一个姓,此情此景,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怎么回事。
宗纶一个虎扑,扼住宗诚的脖子,用身体的重量和惯性将他压在长草下:“你还有脸问我?娘饿死了,我们没有吃的,四邻都说你跟着崔家犯上作乱,我,我只能改名换姓去当兵,挣口饭吃!我当兵当得好好的,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认出我的身份,我早就该领兵百千,在战场上一展拳脚,什么左屯将,应该是宗屯将才对,而不是像丧家犬一样,在这里跟你肉搏!”
“你跟我走,我给你饭吃,崔将军礼贤下士,他会让你领兵,给你一展拳脚的机会,弟弟,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
“你这个叛徒!”一想到旁人指着他鼻子攻讦的时候,一想到在军营里被人排挤甚至欺凌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家大哥说话,说他只是壮烈了,而非背叛,可现在呢,他亲眼所见,本该死掉的兄长,如今出现在了敌营里,甚至昨夜的偷袭,也出自他们的手笔,保不齐就是他亲自上阵。
那些死掉的人呢?
到底谁才是助纣为虐!
宗诚两腿夹着他的小腿,一个绞子翻身,两人掉了个个,宗纶被压在地上,满眼通红,使劲时把嘴唇咬了个稀烂,宗诚立时给了他一拳头,将他打蒙:“朝廷冤枉了崔公,还差点害得他儿子在燕国战场上腹背受敌,如此不仁不义,我们是拨乱反正,廓清中外!”
宗纶嘴唇翕动,骂了一句脏,宗诚正要解释,后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照着他就是两刀。
鲜血喷涌,宗纶趁机将宗诚推开,摇晃着起身,望向满面血污又怒气冲冲的左廉。左廉板着一张脸,再次动手,挥刀割去宗诚的耳朵,并大声呵斥还在喘息的宗纶:“他们的支援来了,蠢货,快动手!”
宗诚本是崔俨亲卫,陈蝉去后,他得了恩赏,外放出来带兵历练,如今打头阵,手底下领着不少人,崔家士兵聚拢过来,以为长官被埋伏,解救时纷纷砍向最近的宗纶。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宗纶不接受长兄的投敌,只希望对方迷途知返,却不愿真的见他死在同伴刀下,一时间,他还陷在长官和血亲的牵绊之中,不察左右,宗诚却为此大吼一声,忽然暴起,拼着断臂,也要将亲爱的弟弟从刀下扑出。
“宗老大!宗老大!”崔家士兵收势。
左廉紧盯着宗诚充满恨意的眼睛,又瞟了眼宗纶满是血污,惊慌失措的脸,顿时明白过来——他们是兄弟。
“好,好啊……”
质问即在嘴边,但崔家士兵为砍错了人,纷纷再度举起刀,他只能先解决这些虾兵蟹将,同时扯着嗓子喝问:“还愣着做什么?”
宗纶一个鲤鱼打挺,毫不犹豫挥刀,砍死那两个误伤宗诚的士兵。鲜血溅在脸上,他下意识朝左廉张望,急切地想要得到长官的认可,但左廉连一个赞许的眼神都吝于施舍。
宗诚嘴唇发紫,痛苦地想要阻止弟弟和同袍互相残杀,却被左廉一脚踩断肋骨,躺在地上不得动弹。
崔家军士兵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死死盯着左廉,大喊:“宗老大!快来人啊!楚军的头领在这里!”
一时间,七八个士兵包抄过来。
左廉心生怯意,招呼宗纶:“你从正面拖住他们,我绕后截杀。”
然而,宗纶冲阵砍杀,左廉却并没有如约绕后,竟是见人多,扔下他独自逃跑。
宗纶久等帮手不至,不敌群攻,一个接一个冲锋的士兵逐渐将他的身影淹没,宗诚还未阖眼,被两个同袍抬走,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刀光落在宗纶身上,最后一柄飞来的长枪,贯穿咽喉,将他钉在地上。
“不,不——”
宗诚哑着嗓子,拼命挣扎,周围的士兵竟无一人能将他按住,见他发狂,敌我不分,不敢靠近。他落在地上,断裂的肋骨扎穿肺部,血从后背渗入泥土,绝望的爬行中,宗诚从摆动的长草缝隙,看到了躲在树后草坑里的陈蝉,不由瞪大眼睛。
陈蝉知道,他认出了自己,顿时头皮发麻,但对方瞳孔涣散,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宗老大!?”
“宗老大死了,快,你来背着他回去,我去追那个屯将!”
陈蝉缩在泥泞里,一切发生得那样措手不及,荒诞得引人发笑。
崔家军士兵以刀扫草,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徐徐往后退,退到一半时,果不其然,被经验丰富的老兵发现,陈蝉立刻转身快跑,背后呼声震天:
“这边,这边还有一个埋伏!快追!”
一人拔出插在宗纶脖子上的长枪,向前投掷,电光火石间,斜侧闪出一道影子将陈蝉撞开:“三公子快走!”
陈蝉回头:“解骏!”——
作者有话说:明日有更新
第83章
解骏不答, 提枪迎上崔家军,杀入人群之中,陈蝉见帮不上忙,且有拖后腿之嫌, 只能咬牙憋气往前跑。冷风灌入喉咙, 彻夜未眠的他手脚如灌铅,后继无力, 摔在地上, 身后烽烟冲天, 万里悲鸦嘶鸣, 没有追兵,也没有解骏。
“解……”
他红着眼睛, 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解骏既然能找到他, 没准楼一和陈稚也在附近,他尽量放轻脚步, 躲开奔逃落单的楚军和喊杀冲锋的崔家军。
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陈蝉苦撑不住, 脚步虚浮, 顺着坡往下滚,摔了满身泥巴不说, 抬头就是一只缠裹着布条却仍挡不住白骨森然的脚。
“……水……水……”
一系列动静惊醒了对方,听到垂死的呢喃,陈蝉竟忍不住涕泗横流:“你说什……”他手脚并用爬过去, 将人托在怀里,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王炽?王炽!”
悲伤紧在喉咙,陈蝉心瞬间凉了半截, 结合解骏和王炽的出现,不难看出,河滩大营恐怕当晚就遭了突袭,甚至可能比昨夜的水患来得更早。
王炽失血口渴,嘴皮干裂脱落,但附近没水,陈蝉只能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架在自己肩上:“不能待在这里,你还能不能走?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
裤腿里掉出一团盘卷的血肉,陈蝉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手臂一颤,王炽摔坐在地上。
呕——
陈蝉扑在地上干呕,大口喘息着,喉咙刺痛,像被人攫取最后一口呼吸,半晌发不出声音,只能不停地去拖拽他的手臂,想要重新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剧痛撼动了麻木的神经,王炽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认出他的脸:“……那,那个谁。”
“你说。”
“我好痛,你,你有糖吗?给我吃一点好不好?我嘴里好苦,我快要死了,我好想吃镇上的饴糖。”
陈蝉不敢看他的下半身,松开手,踉跄着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脑子里只记着——吃糖,找糖。没有糖就采一些蜂蜜吧,春天到了,惊蛰后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百花盛开,也许野外有不少花蜜,说不定还有蜂巢。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要吃糖怎么了?谁不爱吃糖啊!他如何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托请!
“你等等,我去给你采蜜,我知道有种花,可以直接吸食花蜜,很甜的,很——”
王炽歪着头倒了下去,陈蝉跌坐在地上,替他合眼皮。
“……我,我不想打仗。”
年轻士兵也并没能建功立业。
半个月前的他还是新兵,半个月后则成为老兵,现在,他成为了枯骨。
——
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湿,陈蝉走在薄雾中,浑身发冷,两颊发热,开始高烧,他全凭意志才支撑到现在,伸手要去摸药,但想起今天已经吃过,又把手缩了回来。
是药三分毒,别没被人杀死,先吃药吃死了。
野外求生,是他能力最薄弱也是知识最贫瘠的一个方面,穿越至此,出行皆有车马,不辨星辰日月,更别说穿越以前,到处都是路牌导航,谁需要夜观天象。
他只能沿着水道走,众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徐州平原上的细流最终会汇聚成干流,干流会注入东海,一路往下游去,总能走到长江入海口。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只掠水而过的白鹭都极为引人注目,他不敢堂而皇之在陆地上行走,只能佝偻着身子,在滩涂水草里,踩得深一脚浅一脚。
陈蝉已两天没吃饭,运气好,路上能采摘到野果果腹,如若幸运,碰上军人的尸体,也能扒得一些干粮,运气不好,则只能喝水硬撑,但即便讨到一口吃的,大部分时间仍然饥寒交迫,饿得眼冒金星。
接连的高烧不退,烧得他两眼肿胀,泪如泉涌,目视不清,好不容易在一处水凼边,见着水里的浅影摆尾游动,他以为是鱼,伸手去捉,却发现是一条水蛇,刚刚从冬眠中苏醒。
从前,他对这种冷血的爬行动物相当畏惧,但此刻,他还没来得及生出恐惧,流矢便从他头顶越过,扎进水里,将那条两指宽的蛇钉死在了草丛中。
“看错了,不是人,是条蛇!”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蝉浑身的血在一瞬沸腾后,骤然冷却,不幸的他与不知道哪一方的斥候相遇,更不幸的是,那一箭锚定方位后,不远处更有一整排士兵朝此处赶来。
吓得他赶紧倒伏进水竹中,一动不敢动。
带甲军士有序前进,为首之人所戴兜鍪上高束着一支白羽,他认出此乃崔俨精锐的先锋部队——鹰骑。
该死!这些急行军速度怎么这么快,已经追着残兵败将扫荡到了这里吗!简直阴魂不散!
陈蝉不敢动作,只能期望他们正在有目的地赶路,并快速奔赴下一座城池。
然而行路中道,后方又追来一队骑兵,鹰骑先遣分队立刻驻足昂首,大喊道:“将军!”
陈蝉又是一凛,正揣测来的是哪位将军,便听到了那个犹如噩梦般的声音:“抓到吕县县尉仇毓了吗?”
贼老天,你要玩死我吗,来谁不好,怎么偏偏遇上他!
陈蝉无语。
士兵下马汇报:“启禀将军,南边已经搜索过了,没有。”
仇毓是仇安的儿子,还是最疼爱的一个,若是活捉仇毓以要挟仇安,仇安受制,那么下徐州则兵不血刃,即便仇安不肯妥协,杀敌将阵前扬威,百利而无一害,崔俨亲自出马,倒也说得过去。
捉人自不会久留,陈蝉默念,求他们赶紧渡过眼前的湖泊水湾。
崔俨唔了一声,打了个手势,人马改而向东。
维持一个姿势不动,血液循环不畅,陈蝉手脚发麻,脑袋更是晕沉,他竭力打起精神,辨别几丈之外的动静,确定他们未做停留后,正要长舒一口气,崔俨忽然勒马,说:“我的莲花。”
众将士面面相觑。
崔俨掉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焦急张望,陈蝉屏息,心脏砰砰直跳,偏生风吹芦苇倒伏,月光落下,他一眼看到了挂在水竹上的砗磲莲花。
……
太近了,离自己不及两丈远。
他泡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淡淡的影子向自己靠近。崔俨骑在马上,附近并无掩体,视野相当开阔,只要近到临界点,他就会轻易发现水里的自己。
怎么办?
陈蝉抖着手去摸那柄削铁如泥的白虹匕。
“将军。”
冯晦追了上来,拦在他的马前:“危险,就怕水草里有埋伏,让属下先替您探路。”
裨将就要策马越过水凼,崔俨忽道:“等等!”
“你说得对。”
崔俨扬起下巴,目光如电,盯着那捧水草的后方,同时举起手臂。
□□激射而出,陈蝉猛地闭上了双眼,刀风过耳,白光却扎在三步开外,不时,水里浮起血花,一只水鼠未能幸免于难,或许刚刚那条水蛇,蛰伏在此就是为了捕猎。
“你去不也是冒险?”马上高大的骑士随即收刀,连水竹带砗磲莲花一并挑了回来。
“走吧。”
随那话音落下,陈蝉已然虚脱,他掐着自己的腿,正准备仰头深呼吸,就看到水草缝隙里贴近一张脸,将好悬在他正上方——一个打草惊蛇往前走的士兵闯进了他的视线。
然而背光的月夜,黑漆漆一团,他们互相看不见对方的脸。
巧舌如簧在此刻毫无意义,陈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抱着身躯在初春化冻的水里瑟瑟发抖,等待手起刀落的结束或是一声响亮的通报。
但都没有。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恐和无害,抬起的右手骤然落下,按住他的左肩,把他按了回去。
“后面的,快跟上——”
随后,一些碎饼落到了他的面前,士兵拍了拍肚子,小声提醒,那意思是叫他吃完东西,赶紧找个地方逃。
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对方没有犹豫,头也不回离开,想来并不是认识自己的人,崔家军里的将军倒是认识一堆,小兵却不甚熟悉。
旷野上终于又只剩他一个人,黑漆漆的山林,只有一抹月光,没有了行军火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疲惫至极的陈蝉准备找个地方休息,等待天亮。
就要坐下,却听见咚的一声,腰间玉蝉系带断裂,顺着缓坡滚进了水中,他慌忙回追,当他把玉蝉从水草里捞回来时,忽闻背后一阵窸窣,顿时背脊汗毛倒竖。
草丛里似有什么东西爬过,就在他刚才想要歇息的树下,他抖着手回头捡起树枝,横扫一遍,发现落叶里竟然埋伏着一条过山峰。
过山峰啊!常年名列十大毒蛇前茅的过山峰啊!
这种蛇的花纹和枯草杂叶差不多,就算是白天,自己可能也无法分辨,若是一脚踩上去被反咬一口,这个时代没有血清,又在荒郊野外不识草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的尸体都硬了。
陈蝉打了个寒颤。
后怕之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蛇学名眼镜王蛇,有捕猎同类的习性,领地周围不会再遇到其他蛇。
他僵在原地许久,辨认王蛇离开的方向,而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直走到天蒙蒙亮,终于找到一片干净的土地,安心闭眼。
可惜才刚打了个盹,有人便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离老婆最近的一天
预计明日入v,感谢大家的支持,尤其是一直追到这里的朋友当天会爆更三章,作为回馈
第84章
“宗纶呢?看见他没?”
陈蝉定睛一看, 身前的人竟是左廉,这个逃兵居然还有脸现身,他愤怒地拍开他的脏手:“他死了,你不知道?”
……他看到了。
左廉的眼神旋即冰冷下来, 如果陈蝉活着, 迟早有一天会揭露自己犯下的罪行,按楚律, 逃兵一律斩首, 还要连坐家人。
必须杀了他!
心里的那道声音在他耳畔怒吼, 他垂在裤腿边的左手, 慢慢往背后移,一把按住绑在腰带上的佩刀。
话一出口, 陈蝉便知失言,自己不该质问他, 当时,左廉并不知道他躲在附近, 也许只是知道宗纶夜里出营找他, 才想当然认为他们一路。
如今他知晓自己目睹一切, 恐怕已心生戒备, 自己身上倒是揣着一把吹毛断发的白虹匕,但若是硬拼, 以自己的膂力和体术,坚持不到一个回合便会败阵,千钧一发间, 陈蝉灵光一闪,忽然说:“我在来的路上,碰到了解骏他们, 他们去抢吃的去了,我们约好在下一个村庄汇合。”
左廉饥肠辘辘,上下打量了两眼,徐徐松开他的衣襟,按着他的肩膀推他往前。
“在哪儿?”
陈蝉忐忑带路。
解骏不知所踪,与自己更无约定,眼下唯一能救他的,反而是刚刚沿着水道追击仇毓而去的崔俨。
怎么选?
陈蝉心念辗转,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难道这孽缘就斩不断吗?
“就,就在前面,前面不远。”
他当机立断,改变了既定的路线,引左廉去追崔俨的部队借刀杀人,比起死,他更愿意接受被崔俨抓住的结果。
徐州平原土地肥沃,村庄紧密,不一会,两人便走到了一座五十户大小的庄子中。田埂土路上,全是扔下的衣裤家当,屋子门窗洞开,斗柜倾倒,抽屉脱落,乱作一团。左廉在其中一户的后院,捡到两个掉在地上的苹果,狼吞虎咽吃下肚去。
水果既还未腐烂,人去应当不久,若不是被军队或是山匪洗劫,则应当拖家带口南逃。
陈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左廉没有与他分食,是因为在他心里,自己迟早是一具死尸,不过为了解骏手里的粮食,以及确定他的同伴是否知情,以便斩草除根,才暂时留他一命,等到了晚上,还不见人来,左廉必会反应过来遭骗,痛下杀手。
眼下只能自救。
篱笆后,一只野猫从树上跳下来,飞快过墙,陈蝉灵机一动,当即大喊:“解骏,是我,我,霜质,还有左将军,别躲别躲……”
左廉回头,果见一道影子一晃而过,不疑有他,吐掉果核,猛地追去。
那野猫灵动,受惊后加速,横冲直撞,先是撞倒晾衣晒肉干的架子,扑了左廉一脸,后又穿屋,撞飞矮几,发出闷响,左廉心怀恶念,本就心虚,见“解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即认定陈蝉告诉过他自己背信弃义害死宗纶的事,叫他识破自己挟持陈蝉的意图。
绝不能放他离开,这人会武功,比陈蝉那个病秧子威胁大多了。
他扒掉身上的破麻布,抽身掠上屋顶,听声辩位,转而抄近路,直扑向其中一间土墙屋子,蹲在门口埋伏,就等着“解骏”出来将他扑杀。
然而,被他暂时抛在脑后的陈蝉,悄悄绕后,趁他不注意,抓起扔在地里的锄头,朝他后脑勺一敲。
他是有一把匕首的,那把顾芝棠让伯靖给他的白虹,本想照着后背心一刺,可趁手拿时却没摸到,不知是不是刚才着急奔跑,要命地落在了某处。
左廉满头是血。
但不知道是失去准头还是力量不够,人竟然没有倒下,而是本能回旋一踢,踢掉了他手上的锄头,陈蝉知道大势已去,立刻调头狂奔,左廉捂着脑袋晕了片刻,面目狰狞地追上去。
两人实力相去悬殊,陈蝉慌不择路,一路逃到河边,身前是滔滔洪水,他不敢跳,犹豫间隙,被左廉追上,扑倒在地,扼住脖子。
左廉用了十成十的劲,陈蝉喘不过气,脸颊迅速发红带紫,脖子上经脉贲张。
“……你,你后面……有人。”
他越这么说,左廉越不信他:“你以为我会再上当一……”
噗嗤。
匕首穿胸而过,左廉难以置信看着胸口冒出的泛着寒光的白刃,僵硬地扭转脖子。
顾芝棠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见陈蝉两眼紧闭,已无出气,赶紧将他扶在腿上,按压胸口,又连续拂过脖颈与胸间的穴位,帮助他重新呼吸。
“咳咳……芝棠,你怎么……小心……”
白虹偏了两寸,被护心镜缝隙卡住,左廉并未立死,哧哧喘着粗气,暴起动手。
顾芝棠换手甩剑,两招将他逼至绝路,左廉倾身,抓向陈蝉,想挟持他为肉盾,陈蝉听见长风灌耳,忍着耳廓剧痛,猛一滚地躲闪,左廉落空,被顾芝棠顶膝撞下河谷。
喝啊!
生死瞬间,左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手抓住顾芝棠的脚,将他拖了三尺,两人几乎悬在坡外,一手则抢过白虹匕,朝他腿上猛刺,陈蝉爬起身,匍匐在地,蓄力朝他一蹬。
左廉利器脱手,被陈蝉眼疾手快捞住,就要回制,左廉却趁机挣扎向上,要拉他与顾芝棠同归于尽。
“别和他纠缠,我的剑!”
顾芝棠高声喝止,陈蝉立刻撤手,捡起摔在地上的长剑掷出,同时去勒他的双肩,将他往上拉。
剑长三尺,比短匕更为趁手,顾芝棠自上而下一掼,左廉自不愿被穿喉,侧身避让时脱力坠落,但他死前不甘,一阵胡乱抓挠,将顾芝棠的腰带和挂着的小包一并拉入河中。
遭了!
别的都无所谓,但里面有一块令牌……顾芝棠爬上岸,一摸腰间,就要回头往下跳。
“别捡了。”
陈蝉抱着他,两人在泥巴里打滚。
过了一会,顾芝棠不甘地撇嘴:“文牒都丢了,这下没法证明我们的身份了。”
陈蝉苦笑:“现在应该也不需要文牒了。”抬眸眺望,濛濛烟雨中,巨大的黑烟自地平线上笔直冲天,几乎燎黑了流云,不知远处哪家村镇又遭了洗劫。
“霜质,快过来!”
他们在此打斗,动静实在太大,引来了斥候,顾芝棠招手,只见两个摸入荒村的士兵却是穿着楚军的衣服,顾芝棠正要出面,却被陈蝉拉住,眼睁睁见他们打草探路时,勾起一块名牌。
两人眼神交换,俱是惊恐——
想来是刚才左廉跑丢的,此刻若是出去,没有证明,八百张嘴也说不清。
才失了身份,又通力谋杀军官,是敌人就该就地斩杀,是自己人则更是重罪。
顾芝棠口中泛苦,抱着陈蝉,蹲在草里不敢出声,身子微微发颤,他们几乎可以感觉到对方急促,不宁又炽热的呼吸。
陈蝉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心想,走吧,赶紧走吧,他从没有哪一刻这么希望己方士兵能力糟糕,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出来。
但随后,耳边传来呼唤。
“快过来,你看这里,有脚印,印记还很新,是刚刚留下的,半天前有人在此武斗!”
“村里已无人,谨防是崔家军所为,好好找找,看是否留有活口,先抓回去拷问。”
陈蝉抬眸,眼中蓄满泪水,顾芝棠已经调整好情绪,打了个冷酷的手势,提着剑抄后,一眨不眨动手杀人。
就在这时,士兵的同伴有所察觉,戒备着回头,陈蝉深吸一口气,不敢想顾芝棠失手的后果,只得冲出来,以身为饵朝外跑。那人听见动静,便暂时放下了同伴,追至一半,叫顾芝棠一剑穿心。
“我想……”尸体扑倒在脚边,陈蝉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阵恶寒——
他想,要把人好好安葬。
顾芝棠知道他在想什么,面无表情摇头,挖坑费时费力,此情此景绝不能再耽搁,斥候在此,谁也不知道大军驻守何处,一步错则步步错,必须要先离开。
他低头捡起尸体上的名牌,又扒了军靴,换下破烂不堪的皂靴,拉着陈蝉,头也不回地在雨里奔跑。
两人跑到一处旷野上,太阳落山,天地间再无一丝光亮,唯一的微光竟来自对方的眼睛。
顾芝棠无比沉醉地看着陈蝉,惨然一笑,说:“现在,只有你能证明我是谁了。”
陈蝉鼻子发酸:“也只有你,才能证明我的存在。”
陈家,已经为楚国皇帝抹去,自己的南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兖州,人终归要回到来处,只是这红尘一瞬,令他们迷茫且无力。
两人对视片刻,紧紧地拥抱在雨里。
过后,顾芝棠整理手头的东西,一应身份证明皆失,除了两把武器和护身符,值钱的东西只有那枚玉蝉。
陈蝉低声询问,是否还有银钱,顾芝棠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只小袋子,袋子上被利器划拉了一道口子,掉出几枚沈郎钱,还好他多了个心眼,没有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不过现在有钱,也不一定能派上用上,还是口粮重要。”
陈蝉说:“聊胜于无。”
但他的表情全无释然,顾芝棠又反过来安慰他:“我刚才算漏了,还有这个。”说着,拿出了一只玉环。这次,陈蝉仔仔细细全方位无死角看了个清楚,除了雕花,和游方雁那一只夔龙玉环几乎无二差别:“实在不行就把这个典当了,拿去换吃的。”
陈蝉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行。”
“怎么不行?”
“……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
“你以为是我的传家宝?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不值几个钱,我倒是希望刚才丢的是这玩意,至少我们不会成为黑户。”
陈蝉当即正色道:“授业恩师所赠,情谊便已无价,哪能与市井之物混作一谈,总之不行!”他又顿了一顿,“对了,有机会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顾芝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想是陈蝉如此重情重义,自己怎么能在他面前失言,一时懊丧,甚至都没追问他口中之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崔俨呢崔俨呢,跑到哪里去了,看吧,错过救老婆了吧
第85章
两人相互扶持, 继续顺流而下,随着战线的推进,许久不曾打过仗的淮北诸县,村人闻风而逃, 山匪和恶霸应劫而生, 村舍十去九空。
筋疲力尽之时,竟只有佛寺可容庇身。
先帝陆无为在位时, 大兴佛寺, 十年间, 江淮建筑伽蓝过百。但眼前, 匾额空坠,楹联剥离, 上好的金丝楠木如今都烧成了炭。顾芝棠拿着火折子,摸黑走在前头, 陈蝉握着他的手,紧紧跟随。
除了山猫雀鸟, 寺中并不见人影人声, 顾芝棠拖来干草, 垫上经幡, 拉着陈蝉疲惫地坐下来,两人在倒塌的佛像前相依, 陈蝉瑟缩在黑暗中,顾芝棠则不时抬头看向门边,害怕随时有暴徒进来将他们杀死。
约莫是精神过于紧绷, 顾芝棠手臂上的青筋凸起,额上满是冷汗,陈蝉只能拉着他说话, 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佛寺之中。”
“记得。”顾芝棠却把手臂抽出来,惊惶得没有心思追忆:“睡吧,你要多休息,左廉挟持你那日,你就在发烧。”
“我已经不……”
陈蝉被他强行按倒在脚边,他自己却拿着剑,强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炯炯盯着已经破损的门栓,没有一丝要睡的打算,陈蝉只得反拉住他的手,轻声嘱咐:“如果你要守夜,那我就和你轮换,你若是倒下,我离死也不远。”
顾芝棠犹豫。
陈蝉说起自己遇到左廉之前的所见,当谈到宗纶被乱刀砍死,而他就在两步之外亲眼目睹一切时,顾芝棠浑身一震,最后妥协般,抱剑躺在他的身边:“我小憩一会,不会睡死。”又想起陈蝉刚才的威胁,也学着他的口吻说:“你若不养精蓄锐,死在路上,我也绝不独活。”
陈蝉失笑,只能乖乖闭上眼睛,放平呼吸。
良久后,顾芝棠估摸着他已睡熟,不再装睡,睁开眼睛,望着莲花宝座上垂眸的菩萨,脑子里响起遥遥的诵经声。
那是白马多少年来着?
……
“近来有人来看过你吗?”
经声下,佛火前,挺拔的少年挡住了大雄宝殿的正门,太阳在他身后坠落。
蒲团上,肤如鸡皮,褶皱沟壑纵横的老僧敲打着木鱼,冷冷回答:“没有。”
“可我怎么听说,叔叔偷偷来看过你?究竟是哪些人在替你牵线?哪些人在替你隐瞒遮掩,是他吗?”少年指着经幡后趺坐念经的中年僧人,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两侧暗处的刀斧手当场叫其人头落地。
血溅在地上,染上人世的香火。
“还是他?”少年噙着冷笑,随他话音落下,又一人身首异处。
木鱼声越发急促,老僧面色如土,颤抖着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是你爹!你亲爹!”
“你的身既已皈依,为何心还不皈依?明明是你自己六根不净,还在过问凡尘俗世!”少年眼底不见一丝感情,他的语气轻柔缓慢,却像阴冷的湿雨:“你知道我那天见到十叔,他怎么说吗?”
老僧打断他:“你十叔在哪儿?”
少年充耳不闻,继续自说自话:“他说我是野种,你知道吗?”
砰——
木槌被敲断,正殿回荡着刺耳的空音。
少年无声地盯着佛像,在十叔指着他鼻子臭骂的那天,他回去见到了母亲,母亲的沉默说明了一切,在他激进的追问下,母亲最后告诉了他关于过去的真相。
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个误会,毕竟他的生母已死,当年涉及到的人,这么些年来,且亡且病过半,再无证据追究,那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用来攻讦他而暗起的流言,也许父亲并不知情,也许父子间尚还有一丝温暖的情谊,也许还到不了弑父相杀那一步。
老僧双眼朦胧,断裂的木槌碎屑扎进手里,少年望着夺目的鲜血,和破碎的皮肉,冷冷嗤笑——流言终归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会支持他的人也认为他不配!
“都是你自作孽,若不是你无能软弱,连妻儿也能拱手相让,也不会走到今日,兰因絮果,这都是你的报应!”
少年转身,他最后看了一眼佛祖金像,殿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
“佛陀舍身饲虎,这些比丘既然泄密,那就停掉所有斋饭,让他们舍肉给你吃吧。”
老僧满脸扭曲,回头来追,却被人按住,只得大骂:“你果然是个野种!野种!”
他从山寺离开,并不感到轻松,黑夜沉沉,茫茫四野,失魂落魄的他不知往何处去时,一个少年在山门前,撞入了他的怀中。
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猝然断裂,顾芝棠不知不觉陷入沉睡,一旁的陈蝉却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摇晃的幡影,无声叹息。
……
幼时在豫章故居的生活,比起南楚的平民百姓,实在说不上太糟糕,他们这一支虽是式微,但至少家中尚有仆役马夫,只是比不得颍川本家显赫。
九年前,白马六年。
国库空虚,因为荫户成风,各地税收一年不如一年,世家大族院舍千倾,奴仆成群,好清谈,好斗奢,为守住既得利益,在朝虎视眈眈,并不买上头的账,政令推行举步难行,朝廷不得已,只能加税。
税赋征收经层层剥削,下层官吏为了完成政务,想出了许多令人不齿的方法。
有的地方要求百姓不能以绢米交租,只收铜钱,逼迫他们倒卖折钱,同时官府又勾结商贾豪强操纵市场,竭力压价,以此大捞一笔。
个别地区更甚,甚至发布政令,交税之钱不得缺损,不得有任何污迹,否则以藐视王法论罪,因而民间私铸钱币成风,市场更加混乱,以至于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陈蝉那时十一岁,因病,常在家中,少有接触外事,正因陈岱升迁,本家派人送信道喜,高高兴兴准备上颍川去。
临行前一月,奶娘忽然与他辞行,追问之下才知,她早先嫁与良家子的女儿一家,丈夫因为交不上税,被迫上黑市借贷,最后还不起钱,被乱刀砍死,而她女儿为保住清白,在家中投缳。
奶娘为了贴补,已提前支取了两年的例钱,又典当了过去的赏赐,他们一家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不愿贸然向主人开口,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人间惨剧,就发生在自己身边,陈蝉对古代仅存的一点浪漫幻想,被彻底击碎,他随奶娘一道。
赶去现场,亲眼见到残破不全的尸体,才恍然明白这是个什么世道,在世家浑浑噩噩接受躺平的他才蓦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曾是个现代人。
陈聿年长他五岁,正值品第的时期,先行前往州郡治所拜见当时的大中正。整整一个月,他陪着奶娘处理完家中后事,送她回乡安度晚年,又把仆从招来,挨个询问家中困难,散去钱财,只带了愿意陪他上京的老管家。
一路北上,入目皆是民生多艰,陈蝉那时还不及马背高,在路上见到了超乎想象的人间炼狱,却无能为力,只能做最基本的布施,然而这当中牵扯到的吴郡华家、其他世家乃至朝廷官府的黑暗,仅仅给钱施粥也无用,如果强行出头,不但自身难保,甚而会害了刚刚进京的大哥。
他不敢救,不能救,始终如鲠在喉,只能发疯一样做散财童子。
行路月余,由此相当拮据,夜里他们放弃了城中住宿,想上寺庙求住一宿。
江左福兴寺,建在山中,叩门却无人问,陈蝉见门未锁死,正推门而入,便与顾芝棠碰个正着。
“抱歉,我以为……”他定定地望着比自己还要无措的少年:“你也是来投宿的?”
顾芝棠神色不自然,僵硬地点头。
“请你带我去见主持吧。”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蝉拱手,客气见礼。
对方见他不过半大孩子,便带他走到了一旁的观音殿,请他稍后,自己前去叫人。
陈蝉不知道,这猝然相逢的第一面,顾芝棠本是要杀他的,在离开观音殿后,他便指派了暗卫,前去控制陈蝉的随行护卫,而埋伏的刀斧手们刚好从大雄宝殿退出来,顺势自后门入,躲在经幡后,随时准备把这个误入的小孩扑杀当场。
而口称去寻主持的顾芝棠,就站在放生池不远处,将观音殿内的情景一览无遗。今夜到此,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因而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老管家前去安置牛车,此刻,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小少年,正百无聊赖扶门张望,过了会,他见自己仍未归来,往里去,取下供案上签筒,随手摇了摇,却不解签,又扔了出去:“神却也不管人间。”
竹签脱手四散。
那一刻,他本要发号施令,却改了主意,亲自走上前。
“你回来了?”
那个小孩对他空手而归,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这里没有主持,这间寺庙因为放贷,被暴民攻破,我占了这地方歇脚,正要关门,奈何你突然闯入,我不知你底细,所以留你在此,从旁观察,还请见谅。”顾芝棠一边说,目光一边越过陈蝉,冲殿后的人示意,要他们放了老仆,并看管好禅房里的僧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蝉摆摆手,这一路他见得多,夜宿山寺,荒郊野外,就怕人心起歹恶,眼下听他这么说,反倒是自己贸然进来,十分莽撞,万一出事,他和老仆,还有路上请的两个护卫,恐怕都无力自救,不过趁夜赶路,也容易出事,倒是说不出哪一个选择更好。
“等等,你的脸。”
借着长明灯火,他才发现对方脸上沾了一抹红,抬手一抹,竟像是……血。
“我刚才摔了一跤。”顾芝棠匆匆转过身。
陈蝉立刻打开包袱,从中挑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油递过去,他身上别的东西没有,药却管够:“给你擦擦。”
顾芝棠迟疑地接过去,心虚且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心神一漾,忽而说:“你的仆从呢?我们去看看吧。”
陈蝉便随他走了一圈,见偌大的寺院的确无人,最后在大雄宝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长吁短叹。
“听闻不少寺院也参与了民间借贷,僧祇粟更是害得百姓家破人亡,这些包藏祸心之人,实乃罪有应得。”陈蝉喃喃,一路见闻而致压抑的情绪,终在此刻全数爆发:“这世道神佛不似神佛,人鬼不像人鬼,只是可惜了这金碧辉煌的寺庙,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顾芝棠怔怔地望着他。
陈蝉说:“我讨厌这个世界。”
顾芝棠暗自点头,心想:“我也讨厌。”
陈蝉又说:“可是我无法改变。”
顾芝棠苦笑,心想:“我也无法改变。”
陈蝉说:“你知道吗,我走了很远的路,都说是回家,可我不想回去,那里对我来说不是家。”
顾芝棠身形一晃,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他的家,又算家么?支离破碎,亲人相杀,又算家么?他终是忍不住低语:“……我也觉得那不是家。”
第86章
眼前半大的孩子, 竟和自己的遭遇如此相似,顾芝棠越发怜惜,并庆幸自己没有杀他。
两人在寺庙住了一晚,顾芝棠自然不可能和他同行, 于是谎称等人, 目送陈蝉离开,临行前, 二人约定, 未来在建康再见, 但没多久, 吴郡华家起兵,江左戒严, 陈蝉没能离开颍川老宅,至此便断了音信。
等他们再见面的时候, 人间已是沧海桑田。
华家阖族倾覆,陈家趁势而上, 陈岱厚积薄发, 直入青云, 本家的人见到他, 从面无表情,到点头致意, 再到笑脸相迎,变化犹如云泥。
这本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华灵璧的车裂和随他入罪的自己无故丢失的炼铁方子, 让陈蝉始终不安,建康风声鹤唳,他不敢再乱碰那些涉及谋反的研究, 只想平安度日,也就整日关在屋子里琢磨做点小玩意。
再后来,华太后血洗宗室,铲除了一批人,而这些公卿背后,往往勾结商贾,大肆放贷,建康一时空置了不少邸舍。
有的被世家瓜分,有的被作为赏赐分赐众人,还有的则闲置成荒。
陈蝉的半成品越积越多,不得不寻找可靠的下家,倾销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权势养人,陈岱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天可怜见,他的身体终于比以前好了不少,偶尔也能乘车出门。
就是在这时,他遇到了正在盘铺子的顾芝棠,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开办了四平斋。
顾芝棠气度不凡,陈蝉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也猜测其绝非一般寒门子弟或贩夫走卒,或许出身士族,毕竟想要在建康城里行商,必须要依附官宦势力,平民百姓只被允许出售简单的手工制品,没有倒卖的资格。
他也许是某个家族招揽的,在外当发言人的食客,也许是家中不得势的庶子,但最后,陈蝉也没有去求证。
英雄不问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