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叶关上下重新整备, 崔俨南下,第一次抢攻一个不足千人的关口却不下,不得不下令退军,城头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窦先着李慎清点伤亡人数, 动员全城, 帮忙安置伤兵和受伤百姓,他自个更是没有歇下, 甚至饭没吃水没喝, 叫来都伯以上的小头领, 齐聚商讨, 奈何他手下折损严重,小叶关的守将刚刚又在此一战英勇牺牲, 能用的人少,乍见陈蝉送饭, 便把他和顾芝棠一块叫了进来。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
有人说在城下挖堑壕,埋伏其中, 突刺马腹, 如果对方强攻, 则在壕堑里杀人, 也有人说弃城诱敌,还有人请求直接水战。
顾芝棠参与讨论, 陈蝉没说话,他对打仗说不上什么心得体会,也许是兖州的记忆太过深刻, 崔俨亲临,反倒让他生出怯意,因而只盯着河道布防图审视。
窦先嗓子冒烟, 哑得像西域魔鬼风打磨过的沙石,终于去喝了口水,回头见他发神,遂道:“有什么想法,大胆说。”
“我不会打仗,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制作河中障碍,减轻东面的压力。”陈蝉略一沉吟,道。
河上的连索已经毁掉,如果这时候崔俨改用艨艟,从水上强攻,除了仅剩的船闸,他们将毫无防范。
由是陈蝉想要改良□□,制作守城工具。
穿越前他曾做过一期古代军事专访,依稀记得《天工开物》里有一种叫混江龙的□□,和一种叫万人敌的□□,相对来说比起其他的武器诸如鸟铳,要容易一些。
前些年在制作烟花火药的过程中,他便找了几个炼丹师、木匠、机巧大师一起讨论过,得出了模糊的结论,但却并未向任何人提及。一来是想留一手以防万一,二来是不知道引入这些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敢擅动。
制作□□和□□需要大量的木材、皮革和漆料,以及点火引燃的介质:火石和火镰,同时,还有关键之物不可或缺,那就是硝石硫磺。
他把材料列制清单后,窦先的人按图索骥,幸好此地为税关,往来商贾众多,不少货物还滞留在城里,出产于巴蜀及并州的硝石反而充足,倒是木材和火石短缺。
顾芝棠因此自告奋勇,带了一小队冒险出城去取。
陈蝉放心不下,想就以皮革为器,但皮革短缺,他又炼铁为壳,但铁石稀少,铸造费神费时不说,爆炸的威力也会被大大削弱。
一整日,他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试验,多次皆不成功,整个人眼眶发青,满头虚汗,眼神虚浮。
终于,再又一次尝试后,手边的皮革用尽,剩下的材料堆在库房,而他又正值重要的一步,无法腾出手取材,便把操作台上的工具往前一推,拍桌大喊:
“楼一!楼一!”
语气急切,竟是透露出少有焦躁和无奈。
精神像被吊在随时将会断裂的细绳上摇摆,他怕,怕顾芝棠贸然出城会碰上崔俨的兵马,又怕自己做不出替代品,一直失败,更怕全城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却有负百姓。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他的眼皮底下,递过来的正是库房里的皮革料。
“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么……”陈蝉下意识将来者当作楼一,复而抬头,却发现顾芝棠笑吟吟望着他,脸上满是污泥,头发半散,衣裤被勾破了几处,粘着苍耳、草叶和碎木屑,狼狈不堪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大方。
“我浪费好多材料。”陈蝉两眼通红,他连续熬了三天三夜,靠吃强心药撑着,此刻见他,顿时疲惫萎顿,心酸至极。
“没关系。”
顾芝棠放下材料,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我不是去给你找材料了吗?用了就用了,不值几个钱。”说着话,他脸上一道不知道是被木枝还是荆棘拉出的伤口开始往外渗血珠,顾芝棠抬手擦了擦,毫不在意地笑笑。
“让我看看。”
陈蝉却紧张起来,就要放下手里的半成品,去给他找金疮药。
顾芝棠按住他的手,倒也没有完全瞒他,叹息着说起在外伐木时,与崔俨的斥候和先遣队狭路相逢的经过,但那些九死一生的瞬间自不必谈,好在最终有惊无险。
“可不见得是虚惊一场,你可别对我报喜不报忧!”陈蝉忧心地别了一眼。
“没有,”顾芝棠好言哄他,“未尝不是好事,敌人脱身,一定会向上禀报我们在做什么,但他们应当不晓得你在制作秘密武器,恐怕只以为我们伐取木材意图火攻或是修筑工事,我回来时先去见了窦校尉,他也说有望将计就计,你看,以最小的代价,博回最大的利益,可不是喜事一桩?”
陈蝉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这才作罢,拿起材料重新开始尝试。
失败,重来,失败,再重来。
阳光辗转窗棂,温柔地罩在两人身上,迎春花招展,杨柳正抽新枝,时间仿佛被拉回那年春天,上巳节踏青的少男少女,歌声飞遍建康,只有他俩,窝在楼阁里废寝忘食地研究。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注)”
“又失败了!”
陈蝉扔掉手里的工具,向后躺在软垫上,呆呆望着横梁,烧玻璃连续烧制了小半月,不知道是配方比例的问题还是火候材料有失,至此共失败了一百七十六次。
顾芝棠眼疾手快替他扶住就要倾倒的小火炉,跪坐一旁,摘了一根探窗的雪柳枝,扫他的脸。
“别理我。”陈蝉翻身背对着他。
顾芝棠蹬蹬蹬踏着木屐走出去,过了会拖了两只大筐回来:“霜质,快来看!”
陈蝉磨磨蹭蹭爬起来,扫了眼,讶然道:“哪儿来的?”
“跟人买的,托人带的,替你找的,这下不用担心了吧!随便你试,百次不行就千次,总会成功的。”顾芝棠取出筐里的材料:“这个,要不要?要多少?还是我都给你拿出来?”
“就这个,其他的先放着。”
陈蝉受到莫大的鼓舞,精神抖擞地坐回案边,顾芝棠就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沉默地给他打下手。
“没事,再来。”
“没事的。”
“再来。”
顾芝棠陪了他一天一夜,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过去,醒来时天光大亮,迷糊地去摇蜷在软垫上的陈蝉:“又失败了吗?”桌案上已经空无一物,他睡眼惺忪起身,往外走说:“你还要什么,大漠沧海,我都去给你找来。”
陈蝉一把拉住他,神秘地张开五指,阳光下,一颗玻璃珠在手心闪烁五彩的光。
“明月珠玑,连日玓瓅。”顾芝棠伸手接过,对着太阳,光华瞬间折射满墙,连他的心潮也跟着澎湃起来:“霜质,真好看。”
陈蝉笑了笑,自个埋头誊抄配料和方子,过了会一并推到他身边:“以后照着这个做,放在四平斋卖,京城腰缠万贯,堆金积玉的冤大头那么多,总能赚点小钱。”他忽然又想到什么,问:“芝棠兄,你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顾芝棠含糊地嗯了一下,埋头把玩,心神全在那颗珠子上,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涨红了脸,颇有些难为情:“送我的?”
陈蝉摇头,却说:“到时候送你一个更有趣的。”
那日之后,陈蝉暂时放下手头杂事,一心扑在烟花制作上,穿越前,他曾参与报道过烟花厂爆炸事故,浏阳是全国有名的烟花生产地,当时为了弄清楚火灾原因,写一篇全面的稿子,不仅跟随消防调查,还拜访了当地有名的老手艺人,了解了整个烟花的制作过程。
没想到时至今日,会派上用场。
但他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制作过,靠着记忆里的理论和当初观察的片段,从纸筒制作,到火药配比,再到裁引结鞭,工序相当复杂。
以这个世界的技术,还未有火树银花,他无法找人求助,更没有前人的成果可以改良,倒也不奢求能做出媲美现代烟花的玩意儿,只希望做两支飞天的讯烟,哪天芝棠和商号的人在外行走,能够作为求生存活的一种保障。
闭关一个月后,陈蝉当真鼓捣出成品,他不是个有仪式感的人,对生辰也并不在乎,但他实在感激顾芝棠对他的支持,于是早早在山中别庄备好了席面和成品,就等着他上山,找个无人的月下,静观花焰。
然而顾芝棠却爽约了,连个捎话的人也没有,害他苦等。当夜他饭也没吃,下山时碰到阳朋,一气之下把备好的礼物全送给了他。
顾芝棠消失了十天,江南大雨就连着下了十天,陈蝉整日怏怏的,陈岱以为他旧病复发,紧张地上宫里去请御医,被他拦住。未免再惹人担心,他只能强打起精神,又回到四平斋小工坊,去看文师傅改良玻璃。
“霜质!”
刚一下牛车,伞还没撑开,便有一道影子如燕穿柳,飞过庭院,冲他奔来。
陈蝉假装没看到他,立刻回到车上,抢过车夫的鞭子,狠狠挥了一鞭,牛车发疯狂奔,顾芝棠在雨里直追,喊着:“对不起,是我的错,有事没来得及和你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霜质,你别不理我!”
“来不及提前说,事后诸葛也不当么?”
陈蝉心气难平,充耳不闻,牛车从驰道穿过闹事。
躲雨的行人逆向而行,如大河里的汀石,不停地阻拦顾芝棠脚步,终于,他在雨里连人带车追丢了。
失魂落魄的他走到秦淮河边,看着水面摇曳的乌篷船和圈圈涟漪发呆,整个人淋得像傻子一样,一动不动,高冠将散,细碎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直到一把油纸伞倾斜,阴影落在跟前。
顾芝棠心乱意动地抬起头,楚楚可怜地说:“广陵发大水,我跟着去救人了。”
于是陈蝉又把伞挪过去了一点,将他完全遮住。
顾芝棠笑起来,厚着脸皮伸手:“我的礼物呢?”
“没有了,我……我气得扔了,再补给你一个别的吧,先回四平斋。”陈蝉冷声硬气地说,顾芝棠趁机抓着他的手,夺过油纸伞:“我来撑吧。”
夏季的暴雨,雨大风也大,吹得酒旗翻卷,满树空枝,两人摇摇晃晃挤在伞下,最后,连油纸伞都被吹破了。
顾芝棠当即脱下外袍,顶在两人头上,踏着青石板的水凼,穿过满墙的紫藤,一起跑过明堂辟雍。
朗朗书声传来,陈蝉多看了一眼,顾芝棠问:“想去太学读书?”
陈蝉却没停下脚步,只是沉默了片刻,伤感道:“以前想过,但我哥害怕人多不避讳,春天咳嗽伤寒,同窗把我也传染上,不让我去。”
话音未落,顾芝棠当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两人瞪着对方,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诗经·采薇》
混江龙万人敌都出自《天工开物》,小开金手指
第92章
“成功了!芝棠!成功了!”
时间回到当下, 小叶关里,陈蝉猛地推了一把顾芝棠,后者抬手,要强按着他去后院休息, 陈蝉却打算叫上顾芝棠出门找个地方试试威力, 然而这时,窦先却亲自来了:“斥候回报, 敌人在关城以北五里外集结, 或许将要二次攻城, ”他看向陈蝉怀里, “就是它?”
“嗯,叫混江龙, 还有一个万人敌我还在尝试。”
窦先没有纠结他这充满匪气的名字:“先用上。”
“可是……”
窦先以眼神安慰他:“不会比眼下更糟糕。”
时间紧迫,陈蝉没法反复调试混江龙的威力, 只能先跟着窦先去军队里调人,批量制作, 顾芝棠追出来, 发现他誊抄的图纸和火药配方被吹到地上, 又倒回来:“你这个马虎眼!”
“你帮我揣着!”陈蝉倚门回首。
顾芝棠便顺手将那方子折了起来, 收进自个怀里,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往军营去, 随口讨论起应敌之法,窦先担心和上次一样被多面包抄,还想要再使用一次壕堑, 但被陈蝉否决:“崔俨不会再使用同样的战术,上次是因为他轻敌,不认为小叶关的守将能守住一个税关, 他既然碰了这颗钉子,就不会继续抢攻,除非他有更胜一筹的战术,不然只是浪费人力。”
他顿了顿,又道:“我斗胆猜测,他们要么放火,要么引水,先拿下一个战略点,填埋壕堑的同时再转战到泗水上,逼迫我们应战,我们要准备在水上和他们战斗了。”
窦先狐疑地看了眼陈蝉,不过见他那么笃定,想当然将他划归山中野士,也就没说什么。三人很快走到军营,作为代表,窦先把情况说了一遍,同时又把战略的变更也提了出来。
众人就此议论纷纷。
“……”
“不如假装援兵已至,趁他们抢攻未下,士气受挫时偷袭!”
“虚晃一枪,此计可行!”顾芝棠附和,提议以此诱敌:“天气回暖,各家取暖的柴薪和炭火都可捐出,三束一聚,十步纵横间置燃光。只是这样,不仅关楼和关城需要布置,城外也需呼应。”
陈蝉焦虑不安,想起上回自己草木成兵,又以米粮诱之,崔俨都没有上当,担心此计对他也不会见效:“会不会过于冒险?我们的人本就不多,若是再分散……”
“可全留在这里就一定守得住吗?霜质,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试一下。”顾芝棠和窦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率先点了手下那位跟着他至此的都伯:“安希,你带人,去城外东侧假意安营,我亲自带队,趁夜绕后偷袭。李慎,你穿我的盔甲,上城楼压阵,一定要死守关楼。”
说着,他看向顾芝棠。
顾芝棠立刻响应:“我和你一起去!”
陈蝉不由紧张地抿唇,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顾芝棠的脸,后者好言安慰:“放心,我们不会冒进。”
——
小叶关后千里平原,江淮粮仓能否把守住,俱在这一战。
傍晚,红霞满天,窦先点了死士,带着顾芝棠从水道潜出。陈蝉前去送行,泗水上晚风呼啸,倒有几分潇潇易水寒,一去不复返之感,尤其是当他发现,前行的人中,竟有不少曾是下狱的逃兵,他不因此感到振奋,反而口中漫出难掩的苦涩。
“别光顾着我,也顾着自己。”顾芝棠离开前,把自己的头盔戴在陈蝉的头上,自个又重新拿了一个:“你一会是不是还要去盯着他们下水作业?其实不用……”
“要的,混江龙是我做的,万一有问题,我好就近解决。”他拍了拍身边的小箱子,里面装了刨子墨线等工具。
水面倒影黯然淡去,日隐月升,顾芝棠已经走得没影。陈蝉一个人坐在水关附近,等着军士铺设,像个安全员一样,时时提醒轻拿轻放,勿动引线。
至亥时一刻,终于全数布置妥当,夜里,温度降下来,他裹紧皮甲往回走,心道暂无睡意,不如上李慎处,静候安希的佳音。
然而,他还没有完全离开河道,远处风摇树动,几抹黑色的影子正快速冲闸而来。
“列阵——”
士兵尽皆唬了一跳,强打起精神,操持武器冲在前方,其中两人分列而出,冲他奔来,二话不说强自护送他回营,陈蝉却掀开他们的手,一路往前快行。
瞭望员一声大吼。
“是赤马舟!”
“快!弓箭手准备!”
赤马如其名,载重轻,以速度见长,河面上失去连索阻碍,几乎如入无人之地,眨眼便至闸前,舟上俱载着百里挑一的弓手,齐射岸上,瞬间火光四起。
陈蝉还没跑近,便被冲天光华灼得睁不开眼,除了石基和外墙,所有以木头搭建的房子几乎瞬燃。
他心下骇然。
春风润物,现在明明已经不是最干燥的冬季,怎么会……
几个士兵就地取水救火,然而收效甚微,借着光亮,流淌的水里浮着一层彩华,陈蝉放低身子,用指头抹了一把,放在鼻翼下轻嗅。
是鱼脂。
闻家自海上发家,家中燃灯便用的此物,那夜婚宴,他就曾亲眼见过侍女往灯架上添置,闻家得罪了崔俨,恐怕此刻已阖族倾覆,财物尽数抄没。
“别用水,水重油轻,无法隔绝氧气,用扑子扑!”陈蝉高喊,随着他振臂,大闸在烈火中开裂,崩出一条巨大的豁口。
那赤马小舟轻便易躲,关上岸边的弓手一时拿他们没办法,而不远处,河水与天接的尽头,几艘艨艟战舰及楼船,正压后而来。
“不行,先退,退啊!”
“不能退!不能退!”
有人来到陈蝉身边,要带他去后方,陈蝉怔怔望着水面,一动不动,直到背后又是一声呼和:
“先生,我们来帮你!”
“你们……”
“李司马在城关上看见敌人全数进攻水关,让我们来支援,这里就交给我们吧,还请城中避一避。”说着,对方挥手呼喝:“嘿——把船放下来,列阵!上船!”
仅剩的几条船全在此下水,看那样子,势要守住水关。
陈蝉站在岸上,仍没有离去,死死盯着敌人的船阵,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谁在水军中服过役?谁懂船?谁懂?”
接连问了几个人,不是发懵就是摇头。
终于,附近一个射空了箭囊的弓手听见喊声靠了过来:“我懂,我……”
“再来个眼神好的!”陈蝉又喊,把他俩推到身前:“快,看看大船吃水!”
方才忙着救火杀敌,无人注意后方的船,就是高处的瞭手望见,也是即刻回去禀报,领人加固关口,黑夜中却不曾仔细分辨。那两个士兵被陈蝉按着,定睛一瞧,顿时朝着同袍大喊起来:“快回来!是空船,我们中计了!不要下水,不要入……”
轰——
未来得及试验的□□,装配时无法完全精确的用量,差点把自己人也震飞。
水雾炸起,如墙铺天盖地浇了河关上的人一身,陈蝉几乎站不住脚,几只手架住他,才堪堪稳住没有滑入泗水中,探路的赤马舟接触到混江龙,几乎骤时便给掀了个粉碎,水面上一片火光,喊杀骤止,死寂一片。
火药这一杀伤性武器,终于在陈蝉的推动下,提前登上了这个时代的战场。
“先,先生。”
士兵们颤抖着呼唤他,喜悦和兴奋被河上冲来的残肢冲淡,那一刹那,看向陈蝉的眼神不似见到了救世主,倒更像是撞见了魔鬼。
陈蝉几乎掉头就跑,一边喘气,一边从湿漉漉的皮甲里掏药。几次手滑,药瓶砸在地上,药丸滚得到处都是,他不得不蹲下来,两手拢起,含了一颗在舌头下,剩下的全部往袖子里一塞,又接着狂奔。
回援,必须马上回援。
崔俨水攻,不过是顺水推舟之计,想来,主力此刻都在关城外,如果不是□□发力,只怕眼下已是两面夹击的局势。
北城楼上,血海一片,李慎中了几箭,脸色很白里透青,抓持武器的手用力得筋骨似要挣出皮肉,苦涩的笑容从他嘴边慢慢漫开。
人都派去水关,关城几乎守不住。
就在他欲要决一死战时,远处呼啦啦赶来两队人,陈蝉在火光里回头,和他相视一笑。
“……”
李慎才发现,相逢匆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只能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发现河上有诈。”
李慎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啊还为时不晚,不然等所有人都被引上泗水,关城后果不堪设想。”他拱手想要一拜,谢他救于危难,结果脚步虚浮,萝卜似的直往前头倒栽。
陈蝉赶紧叫人把他拉走,自己指挥顶上:“窦将军就要回来了,兄弟们,顶住!”
城门楼上,又发起了一轮防守,然而先前折损过大,死尸壅塞了城垛下的路,人心散乱,根本顶不住。
“完了,全完了。”
“完什么完,拿起武器继续战斗!战斗!”陈蝉喊破了喉咙,扛起刀,就要加入他们,但一个照面,那一张张脸上,全是黯淡无光的麻木,叫他心里狠狠一扯,气劲泄去,刀就掉在地上:“……那就走吧,趁敌人还没杀进来,要走的都走!”
“……”
然而死寂半晌,却是没有一个人动。
“你们……”
“先生,你快看,东边。”有人打断他。
陈蝉回头,东门外火光万丈,安希如约完成了布置,点燃了柴薪伪装援军,他几乎要跪下来,就好像看到了巨日破晓。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士兵中自发发出一声声怒吼,陈蝉回过神来,城墙外攻势稍顿,敌人眼下应当满腹疑问,他赶紧指挥道:“换防,趁这个时候快换防!”
几个士兵帮他取来剩下的□□,剪掉部分皮革,加长引线,放在墙垛下备用。
因为不知道敌军什么时候发起二轮进攻,陈蝉不敢休息,这两日帮着士兵赶工,两眼一睁就是干活,实在没时间再去研究另一个自己不熟悉的武器——古代版□□“万人敌”的火药配比和机巧,但剩下的材料还在,他也请人一并搬来,趁这间隙开始包装捆扎。
崔家军中骚乱,然而很快便重新整备,崔俨驱马上前,接过令旗指挥,似乎要分兵探路,但前锋庞子礼拒不受令,认为此刻北门人少,已现颓势,应该在援军来之前乘胜追击拿下,并认为燃火声势虽然浩大,但如果真有援军,自该隐匿前行,从后包抄中军大营,目下俱无声息,必然是缓兵之计。
两人相争不下。
陈蝉远远观察,发现此计似乎生效,但又没有完全生效,主将驱马阵前游弋,先锋拦路不退,中计的人明显是崔俨,反而是他的手下,提出质疑。
他忽然有些恍惚,同样都是故布疑阵,兖州那次,他为什么又没有中计?
但很快,崔俨便采纳了庞子礼的建议,崔家军列阵,继续抢攻,陈蝉手扶着城墙,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令人把剩下的□□抛投出去,再朝引线射火箭。
泗水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至崔俨军中,最前面的两个真□□炸开后,后面的假货,反倒让不少人不敢近前。
又拖了一柱香的功夫。
对面的滚石车退到队伍最后,开始朝城下投石问路。
爆炸和石坠,加重了关城的负担,陈蝉身形一晃,脚下不及一丈远的墙面正面遭创,竟然龟裂两寸的缝,他在箭雨里狼狈地躲避时,李慎又跑了回来,战至浑身浴血。
一道尖锐的啸声后,又是一击石裂,援军迟迟未至,敌方进攻更加迅猛,陈蝉被李慎扑在地上,回头墙垛已失了大半。
窦先的军旗应声而断。
李慎趴在地上,被震晕过去,一动不动,陈蝉环顾四周,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脚下尽是死尸,他两眼含泪,冲上前握住朝城下坠落的旗帜,高高举起,迎风挥动。
“窦校尉就要回来了,再,再坚持,坚持啊!”
“兄弟们,今天就算把命留下,也要守住小叶关,守住城里的家人。”
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怒吼。
崔俨远望城楼上的身影,见其身着皮甲,头戴楚军制式钢盔,排众而出,着人取来紫檀重弓,亲自张弓搭箭。
夺!
银羽箭破空而去————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崔俨知道了城头上是老婆心里什么想法
明日有更新
第93章
崔俨膂力千钧, 百步外开弓从无失手,驻边多年骑射军中无人能敌,即便是北方的蛮子,也不遑多让。
他这一箭, 几乎势出雷霆, 乱军之中,细微的动静本就不易察觉, 等陈蝉发现, 黑影已至眼前, 而不具备武人素质的他, 再无可避。
……要是被一箭射死,死前握紧旗杆, 军旗还能随尸身屹立不倒吗?
陈蝉怔怔的,脑子里最后闪过这个可笑的念头。
“你疯了!”
顾芝棠远远望见城关上招展的旗帜, 一眼认出了陈蝉,七丈城墙, 只用了不到五息, 狂奔而至, 将他扑出。
箭头擦过顾芝棠的脸, 射掉了陈蝉头顶的兜鍪,震断了鬓边一缕头发, 两人额头俱撞在墙垛的尖锐转角,顿时鲜血飞溅。
“霜质,霜……”
顾芝棠跪在地上, 扒着他的脸检查他的伤口,陈蝉疲惫地笑了一下,向他伸出手。烽烟之下,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一瞬,异样的感情击穿了顾芝棠的心,过去他对陈蝉只有知己之义,没有慕艾之情,但今次却生出别样的情愫——
他爱陈蝉,不爱过去恬淡平静的他,却爱如今饱经风霜的他,就如眼下,两个人像抱团取暖的两只小动物,而就在刚才那一念间,让他为陈蝉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旗杆摔折在身后,旌旗脱落,巨大的楚字罩在了两人头顶,崔俨一骑当先,高喊:“敌人军旗已断,跟我冲!”
陈蝉蓦然抬头,不见窦先,便知道偷袭已经失败,眼泪不自觉汹涌而出。
“是,是我想的那样吗?”他浑身狂抖,几乎抓不住顾芝棠的手。
“失手了,我们半路遭了埋伏。情报有误,他们的人比我们想象中要多,且装备精良,窦校尉拼死掩护我突围回来送信。”顾芝棠语气沉重而森冷:“我们怀疑,攻打小叶关,意图夺取淮安的是崔俨的主力部队,而寿春,实际上才是障眼法。”
天亮时,小叶关首次被攻破,军民群起,于巷战歼敌,敌人潮退,李慎重伤,安希回防,重新据守北门。
不日,庞子礼在军阵中立杆,曝尸扬威,窦先虽然没成功,但以同归于尽的代价,转而在困局中袭击了对方的粮草队,暂时拖住了崔俨进军的脚步。
崔俨回营时,庞子礼的弟弟庞子登正在包扎伤口,说:“老哥,你差点可见不着咱了,没想到敌人军中还有如此勇气可嘉之人,他这视死如归的一击,让我想起了荆轲刺秦,唉,不仅毁了粮草,差点还被他得手。”
说着,便要跪地朝崔俨请罪。
庞子登手持一柄大槊,擅长马战,不便应对刺杀,为了赶路,一身轻甲再无旁物,谁能知道,窦先送同袍突围后,身中数刀,朝着背离小叶关的方向逃奔,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以肉身做最后的绝杀。
庞子礼叹息:“是你的武器不行。”
崔俨赶忙将他的手臂架住,顺势把自己的军匕给了他。
庞子登可不敢要:“这样的好刀,恐怕再找不出第二把。”
“要是崔公那柄白虹还在就好了。”庞子礼不禁脱口道:“陨铁所制,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样一来,阿登你拿着崔将军的匕首,而崔将军身怀白虹,就几乎没人能在近身刺杀里胜过他!”
崔俨摇头叹息,他爹解甲回京,就带了这一把武器防身,不还是被刺杀了,可见天下没有万无一失,武功唯快不破,最顶尖的刺客,只要能在他拔刀前动手,就输了。
“看我这张嘴,是我不该提这件事。”庞子礼瞧崔俨神色哀戚,顿时反应过来,忙招来手下,汇报攻城的情况。
两战之下,他们折损了千五百人,楚军减员至少五百以上,但对方才多少人马,他们又多少人马,一个小叶关,统共还不足千人,却是比下邳彭城还难打,这是远远超乎他们预料的。
还有水下那从未见过的武器,也不知是什么邪术妖法……
崔俨黑着脸问:“毁船那玩意找到了吗?”
“我们的人下水只捞到一些破皮革片,里头包着的东西都被水冲走了。”庞子礼点人去取,庞子登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非常厉害,我们的船一碰见,就散架了。”庞子礼给他解释,又把今夜他们如何派船诈取水关,实际主攻北门的策略说了一遍。
崔俨忽然叫住他:“你是说,艨冲上的瞭望手看见,他们的人也差点被炸翻?”
“对,河边不少楚军都差点失足落水,那威力实在是……”
“这东西应该是才做出来的,制作的人就在城中。”崔俨踱步,脸色越来越黑,赤马舟上的弓箭手都死了,唯有后方楼船的水军亲眼目睹,那描述中的波涛汹涌,船只解体,四散碎裂,星火飞溅倒是神似从前他见过的烟花,会不会是那位不灭大师,按阳朋所说,他的行踪多见于江南。
他当即下令,全军整备,围而不攻,等待粮草送达:“子登、子礼,必须拿下小叶关,最好能生擒关内的人。”
庞家兄弟领命,庞子登复又道:“对了,将军,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庞子登愕然。
“他是位可敬的对手。”崔俨拍拍他的肩,要他安心养伤:“等拿下小叶关,以军礼厚葬窦先,全军默哀。”
——
接下来的十日,崔俨方又发动了第二轮第三轮进攻,水关和泗水接连失守,李慎作为此地职级最高的军官,连去三人,向淮安求援。
城中守备已无力迎战,崔俨整军,彻底包围关城。
所有人皆被困在关城之中,粮食日日消减,然而淮安没有救兵前来,消息全断,众人心里皆生起不好的预感。
顾芝棠忍不住咒骂:“淮安守军干什么吃的?”
城中已经没有足够的材料,眼下也无法再采集材料,只能就着百姓捐赠的和仓库剩下的,再制作一些武器,陈蝉暂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安慰他:“或许都去救寿春了,小叶关怎么比得了寿春十万人。”
顾芝棠焦急起来:“会不会寿春已经失守,淮安也……”
“寿春也没那么好打,主力都在这里,崔俨以弱兵就能取淮水第一要地,我看楚军不如投降算了!再说,不是还有孔昼吗?寿春要是没了,他这个扬州刺史第一个坐不住,这些事不是你我该担心的,至于淮安……淮安要是丢了,我们……”
陈蝉的话戛然而止。
“我们什么?”陈蝉的撞伤要严重许多,顾芝棠见他伤口裂开了,生怕他破相,赶紧两手按着他给他换药:“都说了叫你别乱动!你那天吓死我了!我去拿药,重新包扎。”
他一走,带起图纸和配方飞到地上,陈蝉俯身去捡。
顾芝棠立马赶了过来:“我来,你坐着,要放何处?”
“你先替我揣着吧,反正我都记在了脑子里,要是今次侥幸不死,混江龙的名声必然会传开,届时不分敌我,恐有人来找我讨,放在你那里万全些。”陈蝉看他抱了一堆瓶瓶罐罐过来堆满了桌案,顿时哭笑不得:“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药,省一些下来给士兵们用吧……喂,你有没有在听?”
“哦哦哦,好,都听你的。”顾芝棠又看了一眼那几张图纸,抬头冲陈蝉笑了一下,最后折起来,塞回了衣服里。
“你还没说,我们什么呢?”顾芝棠后知后觉刚才的谈话被他一笔带过,不厌其烦地追问。
其实,他心里萌生了一个答案,但不肯先松口,就想听陈蝉亲口说,但陈蝉偏生半天没动静,急得他手心全是汗。
“忘了?”
“是啊,芝棠,忘了,怎么办呢,被你一咋呼,一下子可忘了要说什么呢?”
顾芝棠攥紧拳头,便紧紧盯着他眼睛,逼不得已主动开口:“你怕不怕和我死在一起?”
“不怕,”陈蝉正色道:“但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顾芝棠心里先是一喜,复又一悲,却又听他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到建康。”
——
又过了几日,陈蝉已无物可做,他坐在檐下,听着聒噪的蝉鸣,如是思忖。
——寿春真的是障眼法吗?
淮上水草葳蕤丰美,三倍于北,每岁至少可有四五百万斛入军资作饷粮,足可养十万兵。
南北得失皆在淮南,寿春的战略价值和军事价值,远高于小叶关甚至是淮安,崔俨亲自率领军队高调攻打彭城,沿着泗水南下,却将主力部队留在这一小小关口,陈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为了牵制淮安的援军支援泗水,而做这么个幌子,他的三路分兵不仅不能起到会师合力的目的,战线甚至还会因此从中被切断,只要有一线失利,必然会影响其他,以至于被逐个击破。
陈蝉起身,回到屋内。
困兽至此,左右无计可施,只能就着越发闷热的水汽,临案描摹舆图。
寿春占据中游,刚好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往前能扼守转入四渎八流其余水系的航道,往后则能支援下游重镇。
淮北如今战况极其不佳,如果淮南也失守,不敢深想。
“你多休息,我们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别想了。”顾芝棠收拾细软,准备带着陈蝉亲自上淮安送消息:“看在我们曾奋力守城的份上,李慎不会不让我俩走。”
陈蝉:“那他们呢?”
顾芝棠说:“别管了,先活下来再说!”
陈蝉又低头开始推演另一条线,写写画画。
除了中线和西线的崔家军,西线的郑家还掌握着一条要道,自郑氏祖上所据的荥阳下蒗荡渠,可借由颖水至寿春,全线水路,顺风而行,快于轻骑。
“你看这些有什么用,听我的,跟我走,别固执!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是你说要去建康……”
陈蝉抿着唇和他较劲。
顾芝棠低头结包袱,又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和他说个好歹来,铁青着脸把东西往他怀里一砸:“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你不走,我就是扛也要……”
“两位。”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满面尘霜的士兵怯怯地探头,窘迫地望了过来:“敌,敌人好像退兵了,人,人少,不,不确定,李司马让我来……”经此一役,任谁都能看出他俩并非池中之物,窦先死后,李慎已经把他们视作依靠——
作者有话说:继续搞事业
明日有更新
第94章
顾芝棠和陈蝉连忙把包袱一扔, 着急忙慌赶到关楼上。
“西边有烟尘起,他们的人在行动。”一个远视能看到数百步外飞鸟的士兵爬在箭塔上瞭望。
平原上,派出去的斥候快马赶回,关门大开, 他带着极为珍贵的消息, 跌落在马下。
“水,给他水, 粮食, 谁还有干粮?”
顾芝棠下意识把手按向怀里, 眼神闪躲, 那里藏着留给陈蝉的肉脯。陈蝉堵在他跟前,闷不做声僵持了一会, 抬手去要,顾芝棠不情愿地拿出来, 但那人心衰力竭,已吃不下任何东西, 就浅抿了两口水, 努力想要说话。
“李, 李大人呢?”
四下士兵飞奔前去营房通传, 陈蝉马上跪下来,把耳朵贴近他的嘴, 说:“跟我说。”
“他们在五里外扎营,要道都截断了,出不去, 但据这两日观察,兵少了不少,我们的人试着摸过去, 偷听到晚间出营撒尿的士兵议论,说寿春开战了,就在前天,那边刚刚爆发第一场正面战斗。”
陈蝉的心瞬间吊在嗓子眼。
顾芝棠也趴了下来:“胜负呢?”
“说是寿春那边提前在十里外筑造小城,分散对方进攻的兵力,才逐个击破,具体怎么打的,没听到,但……”他一口气上不来,两人同时上手抚他心口:“但……但寿春暂时守住了。”
“漂亮!”
士兵们都听清了这一句,有人一跃而起,高兴地狂叫,陈蝉向后一坐,只觉得全身绷紧的骨头都舒展开。
“寿春守将是谁?谁在那边指挥?”
顾芝棠喜不自胜地追问。
这么短的时间内,自然不可能再造一座城,多半是有人启用了三国时期诸葛诞铸造的那座小城遗址,进行修缮,借助二城之间的犄角之势来防守,最后再穿插别的战术以少胜多,能游刃有余地利用地形和战略部署的,目下在淮南,他心中只有一个答案:“应该是孔昼吧。”
陈蝉起身,要去报喜:“我去找李司马。”
然而,刚才通传的士兵却苦着一张脸回来,未及城门,便已经扯着嗓子嚷嚷开:“不好了,李司马失踪了,哪里都找不到他!”
陈蝉和顾芝棠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后知后觉把目光落在最初前来舍馆找寻他俩的士兵身上,对方苦涩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但确实是受李慎的指派。
陈蝉拉了顾芝棠一把。
想来,李慎差人报信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自己“失踪”后,有人能在此间坐镇,那么如此推断,这“失踪”便不是偶然。
众人目下已唯他俩马首是瞻,顾芝棠只能先定了定神,将那报信的士兵招来,让他先回去营房,把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叫上,他亲自组织会谈,安排任务,并籍此封口。
离开的计划就这么暂时搁置,但顾芝棠并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并在日夜的煎熬中越发强烈。
就这么熬了两日,就在军中人心惶惶,开始散布出李司马独逃投敌的谣言当口,李慎终于不负众望归来,看着他身后背着的尸体,大家这才知道他这两日的去向。
——他竟是孤军深入,去偷回了窦先的尸首。
夕阳的关楼下,李慎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我,我只是想让他入土为安,我只是,只是……”
陈蝉眼眶发红,走过去虚抱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他回来了,回家了,也……自由了。”说完,他转头,目光飘向顾芝棠,以他的性格,此时是绝开不了口的,他也不希望由顾芝棠来开这个口,至少,至少……
他心口胀痛,松开李慎,忍耐着小退了两步。
李慎忽然攫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像是早已下定决心:“两位,小叶关已至危急存亡,但徐州乃至扬州还未到末路,还请两位前去淮安,或是寿春报信,我此生已无牵挂,就由我留下来,和关口共存亡吧。”
——
“不高兴吗?”
寿春打下了开战以来最漂亮的一仗,和远在百里外的小叶关一样,军民上下,备受鼓舞,但全城最应该为此欢呼的人,脸却拉得老长。
黑甲将军背过身去:“没有。”
他往左转,琴师就在左侧探头,他往右避,琴师又信步堵到右手方,紧追不放:“胡说,我一个瞎子都看出来了。”
孔昼冷哼:“瞎子怎么看见?”
“谁告诉你看一定要用眼睛?否则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的人,又如何看见当下?”琴师浅笑道:“今天想听什么曲?我从不取悦他人,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孔昼没应承。
一双归雁从头顶上飞去,过了好一会,他才自言自语式地开口:“昨天有个士兵偷偷来问我,打了胜仗,能不能休沐,他心仪的姑娘约他踏青斗草,我没说话。”
“这不挺好的,上巳日咱们在路上,不是也错过了祓禊沐浴,不如一道。”琴师顺口道。
孔昼不接话,继续说:“后来,我从军营过来,看到路上已有人在收集栋树叶做冠,还有不少妇人开始编织长命缕,有人看到我,认出了我的盔甲,说要感谢我替她们守住了寿春城,给我也编了一根。”
“这么早就开始准备端午了?”琴师咦了一声:“不如也请那位娘子替在下编一根,我这一年命犯太岁,想去去邪气。”
“……我还是没说话。”
孔昼继续说:“就在刚才,我看到有人放下了包袱,坐在街边开始玩起了樗蒲和弹棋,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琴师继续抢话:“难不成你……”
孔昼忍无可忍:“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琴师抱着手臂,忽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是要虽千万人,吾往矣。”
孔昼语塞,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些百姓根本不明白,这一场仗意味着什么,他们获得胜利,为的是争取时间,部署钟离,再撤出寿春。
就在刚才,当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自己眼前浮现时,好几个瞬间,他不可控制地动了恻隐之心,想就这么一冲动,放弃当下的战略点。
“将军,你什么时候和舍弟一样心软了?”
但最后,琴师冰冷的声音无情地敲碎他的犹豫,一刹那将他拉回现实,仿佛身边人不再是红尘中的坊间客,而是巍峨森严的庙堂上从前的翻云覆雨手。
“别告诉他们了,不放弃寿春,寿春和钟离都守不住。”
“可是就这样把他们留在这里吗?”
“只有这样,敌人才不会识破我们真正的意图,只会认为我们打了胜仗,自矜自傲,从上到下都淹没于狂喜之中,继而对我们放松戒备。而寿春的士兵会在士气高涨中,继续坚守,为我们争取时间,等守不住的时候,敌人会觉得,他们拿下寿春是一件顺利且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忽略我们早已占据钟离,背靠扬州,一边据守,一边驰援。”
“……”
孔昼当然也明白:“豫州之西,有江夏王和雍州军,西南面,有襄阳蔡氏的荆州水师,所以郑钦才坐镇豫州大本营不敢妄动,只能派儿子四处征战,同时笼络崔俨,为其征伐,即使郑家军占领了寿春这一战略要地,对他们并无增益,反而会加剧补给和战线的负担。”
几战下来,错过春耕,寿春基本已经荒废,只要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占据钟离持续骚扰对方,烦都能将郑家烦死,而郑家拿了寿春想要继续进攻,势必得在附近储备粮草,他们储备一次,自己就派人去抢一次,百利而无一害。
琴师再度进言:“来的时候,我扶着城墙检查过一遍,城郭粉质化,几近倾圮,寿春虽好,但时有水患,崔俨又掌握了上游水系,对我们来说相当不利,将军,这是无奈的明智之举。”
孔昼最后那点温柔的念头,也全数作罢,只把城墙之危向郡守提点,城中百姓相当亢奋,翌日便成群结队参与修缮。
接连几日,孔昼的眉头都未舒展过,他将自己投放于忙碌的战争之中,直到出城那一日,郡尉前来送行,年轻的小将拍着胸脯向他证明:“将军,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守住寿春,守住淮南,守住大家。”
此情此景下,连那日唱白脸的琴师也不免动容一叹,孔昼滋味复杂地看着他,问:“这里离颍川近吗?”
“近啊,可我没守住我的家。”
“那就好好争取将功折罪,想办法打赢这场硬仗,等平定叛乱,我会亲自上疏,请陛下赦免,送你返回巢湖。”
琴师淡淡附和:“是,迟早有一天会回去的。”
这时,寿春郡守追了出来,孔昼看到他颇为诧异,问:“许大人怎还在此地?您完全可以去避一避风头。”
战时军队接管,不只是此地文职官吏,就是百姓他也从未闭城不让进出,打一开始,他只打算留下驻军,只不过因为胜利,大多数人抱有希望而不愿舍弃乡土,自己更不可能把计划详尽告知每一个人而引起空城的恐慌。
许望笑道:“下官也算尽一份心力吧,在任上十三载,寿春的父老乡亲和家乡的父老乡亲一样重。下官知道将军您有奇计,迫不得已,我不劝您,您也别劝我,非常时期,愿捐躯以赴国难,方能无愧于心。”
有那么一瞬间,孔昼觉得,他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决断。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去吧。”等他们离开城池后,许望登上长逻门,向着他们的方向挥袖,喃喃:
“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衅。历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于阵,民奔于邑……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
“虽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注)”
此去行路遮掩,不能留下车辙印,琴师与孔昼共骑,忍不住回头,头发扫过他的下巴,孔昼被搔得不耐烦:
“你干什么?”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
“听见了,”孔昼顿了顿,冷哼,“你又看不见,回头做什么?”
琴师呼出一口气:“噢,习惯了。你说,一个普通人,决心去死,要多大的勇气?一个地方父母官,明知道可能会带着全城的子民去死,却为了大局不得不假装好好活着,又要多大的勇气呢?”
一众闻言,皆惭愧地潸然泪下。
孔昼心想,其实也不一定会死吧,崔俨打仗虽狠,但南下至此,对百姓却不曾如何,只是许望,恐怕救不得了。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自己不仅对敌人产生了奢望,甚至在为敌人开脱。
孔昼脸色瞬间臭得不行。
琴师在他身前动了动,似乎在用瞎子那套敏锐的观感感受他的情绪,于是他不客气地讥讽:“哼,你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
三日后,钟离城。
数十名士兵,正拿着铲子掘土。
琴师站在壕沟和洞口上,亲自指点,孔昼见他一袭白衣,尘里来泥里去竟丝毫不染,仍是衣袂飘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大为诧异:“你这个司空当得真不赖,我以为三公目下都是虚职,拜录尚书事后,你只顾参政呢?”
“匠造还是要管一管的。”琴师习惯了他偶尔的阴阳怪气,想了想,问:“是不是在你们的心里,我就是个弄权的小人?”
“你可不是小人,你是天大的人物,就要一手遮天。”孔昼酸道:“这是你想的吗?”他指着壕沟里装埋的长相怪异的防守障碍,怎么看都觉得既不是他的风格,也不该是个没打过仗的人能想出来的绝招。
“当然不是,”琴师神神秘秘地说,“我偷看了我三弟的札记。”
孔昼脸上显出十足的不信:“陈蝉?你说这是他想出来的?他不是缠绵病榻,被你派十个人伺候吗?我听说他连国子学都没念过,他见过打仗?你就胡诌吧,你们政客说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三国志·卷四十七》
第95章
陈蝉这几日老是打喷嚏, 打从离开小叶关开始,连日不停,正值春夏交际,顾芝棠认定他伤了风, 路上愣是叫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小叶关最后不出所料地被崔俨拿下, 李慎再无消息,不知死活, 好几个日夜他都无法闭上眼睛, 如老僧入定般望着星空, 数着心跳, 等待天亮。
淮安的情况全不如他们所料,既没被围困, 也未被攻打,守城的官兵甚至在光天化日下打瞌睡, 收了商旅的钱,连人脸都没细看, 摆摆手就给他们赶了进去。
府衙前的官兵倒是很精神, 在精神地赌钱, 至于正堂里头的大人, 倒还没有懈怠公事,正就接下来的安排吵得口水乱喷。
一部分人想要派兵支援钟离, 一部分人则认为应当坚守淮安,守住泗水水系,救钟离的那一派指出钟离与寿春的战略地位, 守淮安水系的则坚持以扬州的粮仓为考量。
争来争去,谁都不愿意承担责任,最后听见函使飞马来报, 小叶关失守,长史朱预立刻拍板:“就他们吧!他们不是撤下来了吗,铁定要往咱这儿来,就让他们去吧!”
就这样,陈蝉和顾芝棠带着零星几个士兵,在半路上遇到了派人三请四请求援也不见回复的淮安函使:
“……事情就是这样的,朱长史要你们即刻启程。”
顾芝棠气得就要摔头盔,把那人拉下马暴打一顿。
这群淮安的官吏,半个月没憋出个屁,小叶关丢了,这时候想起支援了,可就他们这点人去钟离,支援什么,支援敌人的胜利吗?
全赖陈蝉将他拉住,抢声问:“钟离现下如何?”
函使摇头:“不知。”
陈蝉:“那淮安后续有何布置?”
函使继续摇头。
顾芝棠挤上去,扬起马鞭就要照脸抽,对方则速度告饶:“小人来之前听说,已,已经准备发动攻击,校尉大人,别的小人真不知道。”
这个节骨眼上还欺软怕硬的家伙,顾芝棠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他把陈蝉拉到一边商量:“现在怎么办?去钟离吗?还是回淮安?我们就这么去钟离,那不是……”他回头,看了眼面容枯槁的士兵们,总要将他们带到应该去的地方,唯恐辜负了窦校尉和李司马。
陈蝉不假思索:“去!”
老实说,他对淮安官吏已不抱多大希望,倒不如前去钟离投奔,由顾芝棠出面,请孔昼好好安置这些随他们离开的士兵,并对救援还是固守做出指示,如此一来,他们也好放心抽身离开,否则就算他们去了淮安,一没官职,二来他的身份不便见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芝棠亦做这般想,便打发了那名函使,将士兵聚拢,告知情况,不曾想几人听后,对淮安当局嗤之以鼻,都很支持他们的做法。
“芝棠兄弟,我们就跟着你们走了,你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寿春也好,钟离也罢,要打就打,小叶关都打过,难道还怕他们!”
“对,要去咱们就赶紧去,还能赶着打第一仗!”
几人就此折转,又向西去。
赶路无趣,顾芝棠满脑子都是战事,是走时也琢磨,行时也琢磨,最后一个人想不够,还要抓着陈蝉讨论:“怎么就打钟离了?寿春丢了吗?先前在小叶关的时候不还说打了胜仗?唉,咱们的兵全都屯在寿春,你说钟离空虚,能怎么打?”
越问,他越没底气,可真是两眼一摸黑,什么都不清楚。
“芝棠,你先别急,短时间由胜转负只有一种可能,无非是四个字——骄兵必败,但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明白,不说孔昼,他麾下那么多将领、参军,再不济两城官吏,全都得意忘形?我看不见得,能在寿春以少胜多打出漂亮仗的人,绝不会意识不到,这当中或许另有缘由。”
“你的意思是……”
陈蝉含唇而笑:“也许。”
顾芝棠稍稍吃了颗定心丸,但很快又另起一问:“你说这场仗究竟会怎么打?”
陈蝉想了想:“参考他们攻打小叶关,无非就是饿鹘车开道,冲车撞门,投石机破墙。”
顾芝棠:“要是如此,那我以火箭反击。”
陈蝉顺口接道:“你用火箭,我不会用火箭吗?井阑百尺射城中,一烧就是一大片,但城外地势开阔,你以火攻,我却能全身而退。”
顾芝棠瞪眼。
两人一开始还只是随便说说,结果越说越较劲,仿佛钟离城就在眼前,各自代表两军,随着他们话音的落下,井阑百尺开始发力,暗色的乌云交织,冲锋的号角下,火焰从天空坠落,瞬间点着最近的民居,人们哭号,争相逃命。
……
“冲车,冲车准备!”
“撞——”
……
顾芝棠问:“我得去救火吧,不然城里的人怎么办?”
陈蝉勾唇:“那我就要云梯登城了。”
……
“架云梯!”
“撞——再撞——”
……
顾芝棠怒道:“我不救了,先守城,滚石圆木金汁,能用的都用上。”
陈蝉叹气:“全军后退,先砸城墙。”
……
“起——投——”
“裂开了!裂开了!兄弟们冲啊!”
……
“只能这样了吗?守不住啊,兵力就只有这么一点,怎么守,怎么可能守得住!为什么都没有人呢,江淮几十万大军呢?怎么会缺人呢!”顾芝棠红着眼睛,魔怔似的抓乱了头发,最后定定地看着陈蝉。
陈蝉默了半晌,说:“我……郑家不会退的,攻城已是下策,趁敌方兵力悬于淝水,郑家将力量集中钟离,是难得的机会,只能一鼓作气!否则,哪怕只退一步,往后也只能一退再退,反观钟离,只要守住一次,士气就会大涨一次。”
嘿!
顾芝棠黑着脸,跨马扬鞭,一个人往前头猛冲,留下陈蝉傻傻站在原地,默默看他冲出天际,又从天边兜回来,脸色仍是悻悻。
“我输了,但是因为他们占尽了绝对的优势,对,就是这样的!”他自顾自地言语,终于释怀,拉着士兵去猎田鼠兔子果腹。
陈蝉独自走在长草碧风中,一脸凝重。
真的是这样吗?
整个江淮嫡系楚军将近二十万,加上民兵和补兵,足有三十万,崔俨攻打兖州时,精兵只有两万,从青兖二州补员,六个月操练,擅战者绝不会超过五万,分去驻守二州的,与郑家合兵恐怕勉强才及十万。
江淮三倍于之,却被打得满地找牙。
更不论他这一路收编,一路且战且练,精兵只会更多。所以,输的原因真的全在对方吗?崔俨只是把劣势打成了优势而已啊。
如果自己是崔俨麾下的士兵,恐怕才会觉得这一场大战是逆风而起吧。
“吃吧。”
顾芝棠把烤兔子腿分给他,自己叼着架子肉啃,他嘴上说着想明白,其实心里并没有真正放下,相反,他倒置因果,打心眼里认定了会输,才返回去寻找自洽的答案。
可既然会输,那他们去岂非送死?这便又成了令人摇摆的困境。
蓦地,他将骨头一扔,霍然起身。
陈蝉抬头望着他,四目相对,顾芝棠动了动唇,想说的话几次要脱口而出,但眼底都浮出挣扎与畏惧,陈蝉瞬间明白过来。
怯战。
就和那时在小叶关一样,他一定会劝自己,扔下这烂摊子赶紧和他离开。
陈蝉并不想听,自己还没将残酷的差距告诉顾芝棠,他已然无法接受,若是说了呢,他是会抗拒地表示怀疑,还是畏钟离畏崔俨如猛虎,一刻不停地逃奔。
“我睡会。”
陈蝉抹了把嘴,背对篝火躺下。
顾芝棠知道他睁着眼,并没有睡着,也清楚他的抗拒从何而来——他的霜质冰雪聪明,怎会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可心里那点念头从没有真正掐灭过,他轻嗤了一声,在草坡上坐下来。
子时左右,自发前去探路的士兵回来,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清醒。
“战事如何?”
陈蝉没有动,却也屏住呼吸,身后的篝火爆发出一声惊人的霹雳,喘息中,他听见对方难以置信的颤音:
“郑家,郑家没有攻城,我在远处瞭望,如是偃旗息鼓。”
陈蝉翻身坐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纳罕。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了?”
对方摇头,在火堆前搓了搓手,随后猛烈地打了个喷嚏,他用手抹了一把,去水田里洗了把脸:“呸,这稻田里的水都没钟离的风土腥子味重,俺老毛病差点犯了!”
一只田鼠从脚边的草里钻过,白日一个个猎物加餐的汉子俱没有心情捕捉,让开脚步,送他归巢,陈蝉回头一瞥,那团小小的影子瞬间钻进了洞里。
此情此景犹如惊雷,陈蝉猛地抬头:“我知道郑绥之在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