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府正在清扫血迹。死的多是与城主府有勾连之人, 包括今日欲在谢府行灭口之事的暗阁之人。

    谢蛮在望楼下的命令。底下已经是一片血海,武伯的刀架在最后一个暗阁活口脖子上。那人恨恨的瞪着望楼之上的谢蛮,“你敢杀暗阁之人?你可知我们忠于的是城主大人, 你区区一个出身低贱的男眷竟敢做出背叛城主之事, 好大的胆子……”

    谢蛮步下望楼,踩过一汪汪的血迹, 血泊涟漪轻晃, 照出模糊的人影,谢蛮原本洁净的衣物沾染上了深红微凝的血液。

    谢蛮走到了那人面前,打断了那人的叫骂,“我从来只忠于我的妻主,今日杀的,就是不忠妻主之人。”

    他藏于袖中的手轻颤,抬起时又很稳。

    ——不留活口。

    武伯看懂了他的手势, 刀光闪过,鲜血横飞, 最后一个暗阁之人带着不甘与怨恨倒下了。

    武伯看着谢蛮, 他方才的神情姿态与家主如出一辙,有一瞬间,武伯还以为看到家主。他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家主今日交代的,是杀人,杀谢府的多余之人。这多余之人可以是朱雀城来的人, 也可以是府上的不忠之人——譬如给城主府充当眼线的下人, 又譬如这领了城主命令想血洗谢府的暗阁死士。

    家主意思便是让谢蛮自己做主。家主与谢蛮之事,武伯不便多言,他只知晓,今日无论谢蛮做出如何的抉择, 家主都不会怪他。

    谢蛮不曾动客舍的人。客舍如今只有贞男一个人。

    谢蛮让人把贞男带过来。底下人会错意了,将贞男五花大绑套了麻袋带过来。毕竟方才谢蛮可是下令宰了城主府的人,城主府的人都敢宰呢,不愧是谢家主的赘夫!家主威武!家主夫登对!这不许是没宰够,要接着拿那个朱雀城来的小东西开刀呢。

    谢蛮看着面前徒劳扭动的麻袋短暂的沉默了。

    下人以为谢蛮的沉默是不满这麻袋过于活泼好动,有点惴惴不安的请示,“是小的疏漏了,小的这就给他几脚,让他安分些?”

    谢蛮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人退下了,他解开了那口麻袋,贞男嘴里塞着块不知哪来的抹布,红着眼睛瞪着他。

    他知道了,他们是兄弟。

    只是这对望的一眼,谢蛮便能断定。

    “刀。”谢蛮伸手向武伯要刀。

    贞男抖了一下,无处可躲,他闻到了谢蛮身上混合着血腥气的暖香,那香气几乎要被浓重的血气覆盖。谢蛮方才杀人了,不止一人。

    这人是谢家主的赘夫,也是他的兄长。是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打落花圃之人,是暗中传信约他于风羡林见面之人。

    眼下,还会是杀他之人。

    贞男闭上了眼睛,咸涩的眼泪滑过脸颊,无声坠落,留下冰冷湿痕。

    他想起了那夜,那一夜,刑官大人笑他送披风也不知道帮着披上,他手忙脚乱的挽起她颈边的发丝,她却问他“好闻吗”?

    原来她都知道了。她知道他夜里不可告人的私心与欲念。他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心思就这样被三个字摊开了。他慌了神,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叫她发现的。明明、明明他等了许久,他以为她睡了,才敢这般放肆。

    他如此行事,寡廉鲜耻,他应该向她请罪的,他应该请求她宽恕的。

    可那缕徘徊在他身侧,萦绕他数个夜晚的淡香令他目眩神迷,轻而易举的掌控他的神智,一切都无从遮掩了,他自知痴心妄想,又飞蛾扑火的轻声呢喃,“好闻的。”

    这是真话。她的香气,令人安心。

    那三个字用尽了贞男所有的勇气,他难为情的垂着头,怕看见她厌弃的眼神。

    他这样不像话。她不是他的妻主,他不是她的赘夫,他却偷闻她的发香,实在是放荡,不成体统。她会清算他的轻浮、逾矩吗?

    可……可,贞男想起那个更加放肆僭越却不曾被责怪的吻,也许……

    贞男脸红心跳,他心中存着微末的期盼,紧张忐忑去看刑官大人。

    他对上了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她大大方方,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好闻就对了,我洗头了。”贞男觉得自己扑通乱跳的心有一瞬间悄无声息的睡着了,原来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他咬着唇,既羞于启齿又心有不甘,他想问她的,就没有其他的话要与他说了吗?他以为她会提起那个吻的。

    为什么不追究他那个僭越的吻呢。她……全然不在意吗。若是今夜在她身侧的不是他,是旁人,是碎玉呢?她待如何?

    贞男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也许不是因为自己有何不同,只是因为他恰好在她身边。

    贞男满脸仓皇,他想要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没有跑开,她伸手一把拽住了失魂落魄的他,她轻笑,“跑什么呀,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

    他跌进她温暖的怀里,他没有再跑,她也没有松开他,他和她靠得那么的近。

    他黯淡的眼睛慢慢的又盛满了星光,她示意他再靠近些,“我要说的事很紧要,这事关乎你的一生,你过来些。”

    贞男靠近了一些,她枕在他的肩上,两人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他从前还在赵家时,父亲便总说起,赘事是待赘男的头等大事。除却赘事,还有什么关乎一生的紧要之事呢。

    难道……难道……

    他不敢奢想,摒住了呼吸,满心期待又万分紧张,他听到她说,“贞男,你哥在谢府。”

    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那时,贞男满心茫然。她说,那个人,他见过。

    还能是谁呢。

    贞男闭着眼睛,等着谢蛮给自己痛快的一刀。

    只是,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回来,也不知她那边如何了……

    那天夜里,她的眼睛那样疲惫。若是少一个让她记挂之人,她是不是就能轻松一些了。

    贞男突然后悔了,如果他不曾留在静园……

    刀没有落在贞男身上,谢蛮割断贞男身上的绳子,把他嘴里那团破布扯出来,语气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离,“怎么,觉得我要杀你?不是已经知晓我是谁了么。你的妻主没有告诉你么,弟弟。”

    “……”贞男睁开眼睛,眼底还有泪,一时间却哑然,没有反驳谢蛮的话。他不知自己是因为那句“你的妻主”还是那声“弟弟”而迟疑。

    他以为刑官大人是自己的妻主,他还管自己唤作弟弟。

    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很坏。

    谢蛮并不觉得贞男一时间会接受自己,也不曾生出兄弟二人抱头痛哭、涕泪横流、互诉衷肠的念头。

    “擦完眼泪就赶紧离开。”谢府现下并不安全,谢蛮不欲解释太多,他将一方手绢丢给贞男,转身便要走。真是的,也不知朱雀城那行人为何独独要将他留在谢府客舍,他明明已经打发了客舍中的下人,竟也不知道走。

    “……我要带父亲一起走。”

    身后传来贞男的声音,谢蛮的脚步顿住了。

    “我要带父亲走。”贞男又说了一遍。

    谢蛮神情凝滞,他并未回头,“谢府没有你的父亲。”

    “你撒谎!父亲明明就被你们关在谢府,把父亲还给我……”

    “住口!”谢蛮转身给了贞男一巴掌,“我说了,谢府没有你的父亲。”若是让贞男知晓父亲之事,冬祭大典还未落定,他必会生事,届时,父亲宁愿舍命保全之人又如何能保全。

    贞男脸颊滚烫,红着眼睛,执拗道,“也是你的父亲……”

    “你……”谢蛮神情冷了下来,他盯着贞男面上浮红的巴掌印子,指骨攥得突起,“他可曾养育我一日?我在雪地里冻得快要死掉了时父亲在何处?父亲可曾问过我一声冷暖?”

    谢蛮撒谎了。父亲是问过的。他问,他的妻主待他好吗?

    他的妻主是待他极好的。

    可父亲却被他的妻主送到这玄武城中,既是做人质亦是做祭品,为的不过是利益交换。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父亲当初又能如何留下自己的孩子呢。

    他想,他说了那样违心伤人的话,如今在贞男眼中定然是个恶毒兄长的做派。

    贞男摊开掌心,他手心里是方才谢蛮丢给他的手绢,贞男吸吸鼻子,有点生气,“还你,哼,挨打的是我,你凭什么哭。”

    谢蛮抬手摸了一下眼睛,方察觉到一片湿意。

    谢蛮的眼泪来不及擦,有下人匆匆来禀,“神庙有异……”

    谢府之中有一处瞭望台,谢蛮和贞男登上了瞭望台,远处神庙的方位已经燃起了滚滚浓烟。

    冬祭大典在玄武神庙中举行,刑官大人受谢城主之邀前去观礼,她今日就在玄武神庙。

    那么浓重的黑烟,她……

    贞男脸色煞白,足下踉跄,跌跌撞撞下了瞭望台,谢蛮好像在叫他,贞男顾不上了,他满心惶然的要往浓烟飞起处奔走。

    她临行前其实叮嘱过自己的,一旦她有意外,他立即去与寒镜、碎玉汇合,等待使团抵达。寒镜与碎玉在鬼市,鱼龙混杂的鬼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做不到。他都活下来了,刑官大人怎么能有事。

    不应该是这样的……

    贞男冲出了谢府,他生平从未跑过这般快。

    步调不够沉稳,是为轻浮之态,贞男从前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轻浮的。可眼下,他心中只想着,轻浮便轻浮,他可以轻浮,她不能有事。

    胸口一阵闷痛,喉咙有血腥之气,贞男没有停。

    “贞男!”谢蛮骑马追上了贞男,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贞男,要镇静许多,“你这般用不了多久便会力竭,怎可能到神庙。”

    贞男眼底是有血丝,有泪光,他瞪着似乎在奚落自己的谢蛮。

    “上来,载你去,疾风跑得要比你快。”谢蛮朝贞男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嘿嘿蛮蛮不是小白兔,蛮蛮可是谢家主一手调教出来的(其实是冷脸萌来的,谢家主就吃这套)

    第52章

    神庙坍塌之处的横梁断裂, 碎瓦四散,浓烟渐起,有人发现了一道不知何人开启的暗道, 生死面前, 大小世家短暂放下了嫌隙,众人相互扶持, 纷纷避入未曾被坍塌与火光波及的暗道, 往生门去。

    方家主方惟没有走,她沉默的帮吴祎一道搬开砸下来的重物,底下还埋着生死未卜的蓝梦泽。吴祎无暇分心,只说了一句多谢,便继续埋头挖掘着废墟。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尽心的。此处未必有朱雀城城主的眼线,她再尽心尽力, 也不会得到朱雀城城主的奖赏,与其耗费气力与心思去救一个或许已经变成尸体的人, 倒不如自己快些逃命。

    何况, 蓝梦泽便是真的死了,也该算到乌狩头上,不至于全然让一个朱雀刑官担责。

    方惟看着朱雀刑官鲜血淋漓仍不罢休的手心道,这又是何苦呢。

    不过,自己又是何苦呢?明明本应该快些离开此处的, 谁也不知道这座神庙还埋藏着多少火药。

    她总归不是为了听朱雀刑官一声多谢而留下来的。是因为什么, 方惟不清楚,但身体就是这么做了。

    方惟苦笑着加快了手上挖掘翻找的动作。

    留下来的,还有单流风和孙常安。火药引爆神庙之时,单流风一从夹层出来, 就看见了跌在一处的吴祎和蓝梦泽,而后蓝梦泽推开了吴祎,横梁断木骇然坠落。

    单流风仗着蓝梦泽现在杀不到她,低声骂她,“让你逞能……”

    碎瓦片割破肌肤,碎木屑嵌入伤口,单流风的手痛得发抖,她没有停,只是有些怨道,“打我的时候那么威风,我才不是为了救你,等你出来后我一定要笑你,哼……”

    孙常安跪在一边气喘吁吁的挪开一截断木,他腹中隐隐作痛,他忍着痛想接着搬开另一段横木时,吴祎按住了他,“你先走,从那边暗门走。”

    孙常安本不欲走,吴祎又说了,“贞男在暗门另一边等你。”

    她骗他的,暗门另一边,不会有贞男。贞男现下应当安全的在鬼市。

    孙常安犹豫了,吴祎看向单流风,“你也走,你带他走,快走,别留下来碍事!”

    她压着眉,神态冷厉,单流风被吓了一跳,咬咬牙,没争辩什么,忙不迭的拖着孙常安往暗门处去了。

    吴祎终于抓住了蓝梦泽的手,“蓝梦泽!”

    蓝梦泽的意识并不清醒,蓝梦泽的手不是很用力的回握了一下吴祎的手,彼此粘稠的血液纠缠,她昏沉的睁着眼睛,“你……你怎么还不走……”

    吴祎想要确定她伤在哪,却只摸到了一片血迹,她喉咙哽住了,“……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

    蓝梦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在神庙内部彻底倾颓前的一瞬,吴祎背着昏沉的蓝梦泽进入了安全的暗道,身后遍布裂纹的万青女神像轰然倒塌。

    尘土与碎屑飞扬,火光冲天,浓烟四起,方惟闭合了坚固的石门,阻挡隔绝了蔓延的火势和黑烟。

    暗道之中已经有人一路点明了烛台,指明了出口的方向。

    方惟走到了前面,她回头望着吴祎,叹息道,“我要先走了,朱雀刑官,出去后……我不能再与你一道。”她终究还是世家之人,那些害人性命的滔天恶行方家亦有份,她们注定殊途。方惟先一步消失了在了前路。

    吴祎背着蓝梦泽沉默的在暗道中穿行,远离了硝烟却并未让人心平静。

    蓝梦泽的手垂在吴祎的肩膀前,血珠顺着指尖滴答往下淌,蓝梦泽声音很轻,“不是要……告诉我答案吗?你方才说过的……”

    她还是想知道,吴祎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成友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撬动了吴祎口风严实的嘴,这人总是这样,藏着心事,将人拒之门外。

    “活下去,我就告诉你。”吴祎说。

    蓝梦泽艰难的抬起了手,一片血色的掌心接住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滴答。

    ——而后又是一滴。

    不是雨水,不是露珠。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蓝梦泽合上了掌心,她的血和她的泪糅合在一片湿润中,“我就是想,亲口听到你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作友人?”

    “……我后悔了。”吴祎眨了下泛疼的眼睛,“如果我那天杀了乌狩……”

    蓝梦泽那日以城主令相要挟,让她不得杀乌狩,是为了她。蓝梦泽不想由她来挑起杀戮和争端,朱雀刑官若杀玄武祭司,两城易结下仇怨引起战事,届时,为了平息玄武城的民怨,蓝鹤嬴未必会保她。蓝梦泽想自己动手,她动手,尚可以说是与乌狩的私仇,蓝梦泽在赌,蓝鹤嬴一定会保她。

    “你不会的。”她还是没有回答自己,蓝梦泽轻叹道,“你不喜欢杀人。”

    长明杀人时,刀很稳,可长明也是真的不喜欢杀人。

    “长明……我从前觉得你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人因为我是城主的妹妹而对我阿谀奉承,顺着我的心意,说我爱听的话,试图通过讨好我,从而让姐姐重用……”

    “这些人,人前一副面孔,人后又是另一番模样,人的皮囊,鬼的心思。捧着得势之人,踩着失势之人,姐姐说,有些人永远不会有真心,唯有利己之心。”

    “我觉得姐姐说的没错……长明,你是不同的,姐姐说,你这几年性情变化很大,她说你心思深沉,叫我少同你往来,起初我是听进去了,后来,我觉得姐姐说得不对。长明,你的心思,其实太简单、太好猜了。”

    “你就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无论这人性别、出身……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沅祁,那个死于我的马蹄之下的赘夫……”

    沅祁,是蓝梦泽骑马撞死的第一个人。那人是一个死囚的赘夫。

    死囚犯了叛城之罪,沅祁认为自己的妻主不过是与他城有些许书信往来,如何算得上叛城。

    刑狱司搜查截获的书信中,有朱雀城的布防图,核查过字迹、纸张、封泥,在死囚家中书房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应器物,证据确凿,的确就是从死囚手中传出去的。

    按照朱雀城律法,通敌叛城之人应当连坐,以绝后患。死囚对自己所犯之罪供认不讳,但坚称家中赘夫全然不知情,此事是她一人所为。

    吴祎最终没有缉拿死囚的赘夫沅祁。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未曾被缉拿的沅祁愈发的认定刑狱司心虚,为的是让自己的妻主背锅替死。

    沅祁觉得刑狱司与城主府沆瀣一气、草菅人命,是故意要害他妻主的性命。

    沅祁接触不到城主蓝鹤嬴,但他打听到了蓝鹤嬴的妹妹蓝梦泽喜爱纵马,沅祁找到蓝梦泽纵马的地方。他当街拦住了蓝梦泽,要蓝梦泽给个说法,并言说若是自己的妻主有事,自己便是血溅三尺也要揭穿城主府和刑狱司的丑恶嘴脸。

    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指摘与要挟令蓝梦泽当即大怒,警告这找事之人速速滚蛋,否则休怪马蹄之下不留人性命。

    沅祁没有走开,他不信蓝梦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纵马行凶,他笃定蓝梦泽不敢。蓝梦泽怎么敢呢?自己的妻主是无辜的,颠倒是非黑白之人怎敢当街行灭口之事?

    沅祁不知道自己踩到了蓝梦泽的底线。

    姐姐蓝鹤嬴是她的底线,所有想要伤害蓝鹤嬴的人,蓝梦泽都不会手软。

    沅祁不躲不避自寻死路,蓝梦泽成全了他,高头大马悍然踏过了沅祁为妻主奔走数日单薄如纸的身躯。

    吴祎赶来时,已经晚了。沅祁胸骨塌陷,将死未死的躺在地上。破碎的脏器从他口中流出,但他还没有死。

    吴祎想救他,她靠近他,想把他转移到医馆救治,痛不欲生的沅祁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吴祎的掠燕刀,轻而薄的掠燕刀削铁如泥,沅祁没有用刀去砍别人,他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在吴祎面前割喉了。血溅出了一大片,猩红的洇开,开出了一朵朵残忍悚然的血花。

    吴祎的身上、脸上都有沅祁的血,她的眼瞳倒映着一汪艳丽殷红的绝望。

    蓝梦泽下了马,伸手要拉吴祎起来,吴祎扭头避开了,“……梦泽,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吴祎为沅祁收了尸,沅祁和他被处死的妻主葬在一处山清水秀的清净之地。那里没有什么通敌叛城的奸细,只有恩爱的妻主和赘夫。

    那天街上的血迹,是吴祎自己打扫的。蓝梦泽等了她很久,也就是那个时候,蓝梦泽对吴祎,生出了一种念头,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有真心之人。

    蓝梦泽想要那颗真心。她是呼风唤雨的城主妹妹,一生却未得到过几人的真心。只有怀揣心思、各有盘算的狐朋狗友,旁人从来不是对她好,而是对蓝鹤嬴的妹妹好,以真心待她之人,少之又少。

    现在,她得到了。长明无暇的真心。

    蓝梦泽伏在吴祎肩上,依稀察觉到了她的震颤,蓝梦泽的脸贴在吴祎的颈侧,她慢慢阖上眼睛,“长明……你告诉我吧,就对我说一遍吧,我有些困了……”

    失血过多的蓝梦泽吐息微弱,吴祎背着蓝梦泽朝着出口大步跑去,她气息凌乱吐字却极狠,“你睡过去,我保证你永远、永远都听不到你想要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又可以玩谐音梗了祎祎不舍

    第53章

    万载楼今日生了乱子。

    明明是城主飞升的大好日子, 却不知为何地下水倒灌,淹进了产棚,还不到出栏时日的产牛不得不进行转移。这些产牛可是万载楼的根, 待城主顺当飞升之后, 本就供不应求的灵肉定然能卖得更好的价钱。贵人为求得长生,总是愿意下血本的。

    万载楼的管事骂骂咧咧让隶人们赶紧去清理地下水, 把产牛们暂时带出来。

    丙二今天挨了一耳光, 上隶打的,上隶嫌他手脚太慢,一到干活就躲起来,说他方才不见人影,定然是不知道跑去哪里偷闲了。

    丙二没有偷闲,从水灌进来的时候,他一听说可以把产牛暂且带上去避水时, 他就跑去找宋言了,他想告诉宋言, 他可以看到日光了。那日宋言吃完豆腐, 曾经很轻声问,他还能再见一次日光吗?

    那时丙二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

    产棚在万载楼的地下,不见天日,常年阴暗潮湿,油灯是最大的开销。丙二曾经听到花满玉花大人在算账, 花大人算盘珠子拨得极快, 是丙二见过的算盘珠子打得最好的人,花大人能做产棚的管事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只是花大人算来算去,觉得这笔用于油灯的花销不值当。可产棚到底黢黑,不点灯难以视物, 花大人深思熟虑后,她让丙二在产牛们每日饮用的米粥再兑上四成水。

    重新勾兑了水的米粥愈发稀薄,少许的碎米粒沉在桶底,丙二每次都会用力搅匀,再将粥水舀起来分发到饥肠辘辘的产牛们手上。

    这般,产牛们都能吃上有些米粒的粥水,虽不顶饱,却也饿不死。

    产牛吃不饱,便也没有力气逃跑,生不出旁的杂七杂八的心思。花大人对此十分满意,总归,产牛们的饮食费少了,油灯费多些便也无妨了。

    丙二跑到了宋言住的产棚,看到空了的产棚才想起来,今日是宋言出栏的日子。冬祭大典结束后,贵人们是要享用灵肉滋补身子的,上隶天不亮就清点了可以出栏的产牛,将人带去产棚旁边的凌室了。凌室里存着冰,灵肉取出来,是要冰镇在冰碗里的。

    最初,是不用放在冰碗里头的,后来有贵人说,没有冰镇过的灵肉有些腥。管事便想出了冰镇的法子,冰镇过后的灵肉,贵人们都很喜欢,说口感更加爽脆鲜甜了。

    丙二不知真假,但他不想宋言变得爽脆鲜甜。

    不过,宋言或许已经变得爽脆鲜甜了。

    地下水持续渗入产棚,上隶又给了丙二清脆的一耳光,他看着丙二楞登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你这废物,还不快去将产牛弄出来!”

    上隶将一串钥匙丢给丙二,“把产牛弄出来后,你若查验不出何处进水,你也不用出来了!”其实这活计应当是上隶的,只是上隶忧心一会地下水倒灌得厉害,这地下产棚若是塌陷,自己就出不来了……上隶心念一动,便将这难办的差事甩给了丙二。

    上隶使唤下隶是寻常之事,丙二抱着那串沉重的钥匙讷讷的应下,他淌着水往水流动的地方走去。

    每经过一间还住着产牛的产棚,丙二都要停下来开门,那些个产牛蜷缩在脏污的水里,又怕又惧,他们服了哑药说不出话来,却拼命摇头示意自己还不足月份,他们都以为门开了便是要带他们去凌室。

    他们身上都有镣铐,上隶给丙二的钥匙只能打开产棚的门,即便产牛们走出产棚也无需担心他们跑掉。

    丙二告诉产牛,不去凌室,出去避水。产牛们拖着沉重的镣铐,沉默不安的跟在丙二身后,淌过流淌蔓延的黑水。

    丙二带着一串产牛路过了凌室,有隶人匆匆端着一盘切好灵肉要离开,这灵肉养成不易,价值千金,可不能叫水淹了。

    那盘血红的东西吓得一个产牛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进了水里,产牛扶着肚子半天没有起来,狼狈的坐在水里无声痛哭。

    丙二拉住了那个隶人,他问,“里头还有产牛吗?”

    端着灵肉的隶人有些惊奇的瞥了丙二一眼,这人一向寡言少语,竟会主动问话,隶人有些不耐的答道,“还有好些个没取,你来了正好,快些进去帮忙,产牛需抓紧出栏,不消多久,贵人们冬祭也该结束了。”

    隶人说罢丢下丙二急忙涉水走了。

    丙二把那个瘫坐在水里哭的产牛提了起来,他推了一下他们,“先出去外头避水。”

    丙二自己转身进了凌室。凌室里头已经进了水,里头很冷,有些冰已经化了,冰水融进倒灌的地下水里。丙二没有鞋子,光着脚淌在冰水里,他觉得有些冷。

    不过,宋言也许比他要冷的多。

    丙二看到了宋言,宋言没有穿衣服,像所有要被取出灵肉的产牛一样,在躺上划开肚皮的冰床之前都会被洗刷一遍,剥得干干净净,方便取用灵肉。

    宋言一动不动躺在冰床上,有人在缝合宋言已经瘪下去了的肚皮。

    原来他方才还未进凌室便已经看到了宋言,只是他没认出来。

    花大人在一边握着宋言的手,宋言抽出过一次,花大人复握,宋言没有力气再动弹,任由花满玉握着,眼泪从他失神的眼眶中淌下,滑落凝结成冰。

    他脸色好白,产牛们的脸色往往都是从苍白到僵白,也许宋言也要变成他睡觉的木板上的一竖了。每有一个死去的产牛,丙二便会在睡觉的木板上刻上一竖,如今那块木板快要刻不下了。

    花满玉抬眼看了眼丙二,“去把剩下那几个产牛放上来冰床。”

    角落里有几个足月了的产牛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蜷在一块,他们是今日最后一批要出栏的,已经洗干净了,提前灌下了让人没有力气的药。

    丙二把其中一个产牛拖上另一张冰床时,那个产牛失禁了。

    淡黄的液体流在了雪白的冰床上,产牛的身体一直在抽搐。花满玉皱起了眉,她松开了宋言的手,从另一边走了过来,花满玉把产牛的脸按在那小滩液体上,以此惩戒弄脏了冰床的产牛,“脏东西,还是喂太饱了。”

    花满玉松开了手时,产牛的脸上血、泪与尿液糊作一团,十分不堪入目。花满玉不难烦的瞪了眼丙二,心情极为不好,“还不抓紧打桶冰水来冲洗干净!别耽误取灵肉!”

    丙二提了一桶冰水回来,路过宋言时,他听到花大人低声同宋言说话,她让宋言养好了身子,再服用一次孕果。

    宋言的肚子才刚缝合完,丙二看见了宋言肚子上那条歪扭的针脚。给宋言缝合肚子的,就是划开宋言的肚皮的人。

    丙二知道那个人,大家都管他叫做牛刀。牛刀一向负责取产牛腹中灵肉,牛刀知晓灵肉生长位置,取得又快又好,不会误把其他没用的东西摘出来给贵人。

    牛刀从前也是个隶人,是个负责宰猪的。后来他不宰猪,开始宰牛后,也算半个大人了。

    产牛们的肚子本来划开便划开了,但划开后不处理,有些东西装进麻袋里会稀里哗啦漏得到处都是,不好收拾,后来管事便让牛刀多少缝合一下。

    好在牛刀除了宰猪,倒也会些绣花功夫,多试几次倒也知晓该如何缝合肚皮。

    那道缝合的针脚像蜈蚣一样盘踞在宋言腰腹上,丙二觉得有些刺目。不知为何,眼睛有些酸,不太爽利。

    花大人还在握着宋言的手,宋言转开了脸。

    花大人脸上明明没有沾染什么液体,为何看起来却比那个脸上沾着自己□□的失禁产牛还要恶心。

    丙二提回来的那桶冰水没有泼在失禁的产牛身上,丙二把一桶冰水泼在花满玉身上。

    该洗洗干净的或许是花大人。

    桶套在花满玉的头上,花满玉大叫,松开了宋言的手,要来掀开自己头上的桶。

    丙二在花满玉身后用胳膊绞住了花满玉的脖子,花满玉厉声疾呼,“丙二你疯了唔……”

    花满玉的声音在桶里闷闷的,丙二的胳膊用力了,用上了提好几大桶稀粥的气力,花满玉渐渐没有了声音,丙二心跳得很快,花满玉的指甲死死的嵌入了丙二的胳膊,丙二感觉到了钻进皮肉的痛意,他没松手,花满玉的力气渐渐微弱了。

    丙二的目光对上宋言的目光,宋言没有看濒死的花满玉,他看着丙二,没有说话。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一会。丙二松开了手,花满玉的身体栽进了水里。地下水渗透进了凌室,已经接近膝盖高了。

    还有一个人。

    从丙二绞住花满玉的脖子开始,牛刀就在一旁惊惧的看着。丙二涉水朝他走过去,牛刀瞪大了眼,“你做什么!你、你杀了花大人!你怎敢!”

    丙二歪了歪头,他想了会,没想出答案,丙二诚实的说,“不知道。”

    牛刀面皮抽搐,他扬起了手里的刀,对准了丙二,“你别过来……”

    牛刀的脸上有惊骇之色。丙二觉得有点奇怪,牛刀手上沾了许多产牛的性命,缘何会害怕手上只沾了一条性命的自己?

    丙二没管牛刀的话,他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砸进浑浊的水中,水花翻涌扑腾。

    根本无法辨清水中情状,宋言挣扎着支起身体,脸上一片惨白,他抽着气,断断续续的呼唤丙二的名字,“丙二……丙二……”

    水面静了,没有人回应。宋言满头冷汗,嘶哑的声音几乎喊不出声调来了,他每喊一声,刚缝上的肚皮便一阵抽痛。

    哗啦一声,有人破水而出,是湿淋淋的丙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被摘走灵肉的产牛很少能够活下去。

    丙二将宋言平放在了木板上, 他不知道宋言能不能活下去,他只想先把宋言带出凌室,也许见到太阳, 宋言会好起来呢?

    已经蔓延至膝上的地下水载着木板, 也载着其他走不动路的产牛。借着水流的力道,丙二带着宋言和其他产牛走出了凌室。

    花满玉和牛刀没有走出来。

    凌室外, 还有产牛没有离开, 他们没有听丙二的话,往前走,他们不知为何停留了下来。他们沉默、苍白,连影子都似乎比常人淡些。

    丙二觉得他们之中,或许有人看到了自己杀人。

    丙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真的杀人了,还一下子杀了两个。其中有一个, 他几条性命都不够赔的。

    丙二推着躺着宋言木板往前走去,水渐渐深了, 地下水蔓延得极快, 不像是意外,产牛们有力气的拖着没力气的,一个拉一个,艰难的涉水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已经看不到隶人拿着桶试图将水舀出去了。

    一段路后, 就要到产棚通往地上的出口了。上隶不耐烦的守在那里, 他看到丙二和躺在浮木板上的宋言,“喂,丙二你做什么?这产牛肚子里有货没货……”上隶要去揭宋言身上盖的被子,丙二按住了他的手。

    上隶怒目, “作甚?”

    丙二压低了声,“花大人有话让我带给你。”

    丙二一副神神秘秘又低眉顺眼的模样,上隶压住不耐和火气,凑近了些。

    那把用来剖开产牛肚腹的尖刀绞进了上隶心口,上隶眼睛瞪大了,不敢置信的看向老实巴交的丙二,“你……”

    丙二拔出上隶心口的尖刀,没有犹豫,重新刺入上隶的咽喉,再拔出来时,上隶发不出声音了。丙二在上隶的身上摸到了钥匙,能够解开产牛身上镣铐的钥匙。

    丙二丢开上隶,上隶栽进了水里,水稀释了粘稠的血液,却也被血色染红了。

    第三个了,丙二心想,他背着三条人命,不知道自己下了地府会不会被下油锅。

    丙二解开了产牛身上的镣铐,产牛们望着丙二的眼神,很奇怪。丙二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丙二把不能自己走的宋言和那把尖刀交给了产牛们。

    宋言拉住了丙二破烂的衣袖,从出了凌室宋言的状态便不太好,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抬手,“你……你不上去吗?”

    上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有阳光的地方总要比这阴暗的地方好。

    丙二低头看着躺在木板上的宋言,“我,我还有东西要拿。宋言,你之后再给我讲折子戏吧。”

    宋言知晓好多好听的折子戏。宋言曾经与他讲过好些他闻所未闻的戏文,他那时听入迷了,他还欲催促宋言与他分说下一段时,扭头看到宋言已经睡过去了。

    产棚里不知道时辰,产牛们都睡不好,只能断断续续的睡,浑浑噩噩的醒着,宋言也是。

    那时丙二没再唤醒宋言,那后半段折子戏讲了什么,丙二还不知道呢。

    宋言没有松开丙二的袖子,他嘴唇抖了一下,“我现在给你讲……”

    “下次,”丙二笑了下,他摇摇头,“下次我要听两个。”

    “别去!”宋言凄厉的喊丙二,他不知道丙二要去做什么,可水太深了,再不走,之后怎么出去。

    “我是在舱底长大的。水,我不怕。”丙二掰开宋言的手,把一件银色的器物放进了他的手里,是宋言很爱惜的银手钏,宋言本有一对,后来只剩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又到了花满玉身上,丙二方才将它从花满玉身上拿回来了,“宋言,你拿好。”

    宋言被其他产牛带上去了。

    丙二朝水深处走去,他从前是舱底的隶人,鲜少有上岸的机会。

    不常踩在岸上的人是不怕水的。水,是丙二接触过最多的东西。方才走了那么一遭,他已经知晓水是从何处渗透进来的,产棚附近的地下暗河被挖通了,形成了一道水门,地下水从水门处倒灌。

    一艘船,如果渗水了,水渗得不多,船上之人会设法补救,把水排出去。若是进水太厉害,船上之人往往会弃船离去,大抵是不会和船共沉的。船上往往有两种人,一种是金枝玉叶的贵人,一种是微末轻贱的舱底隶。

    贵人是不会亲自去查看船舱何处渗水,因何渗水的,贵人会提前登上备好的舢板,在沉船前离开。没有舢板可逃生的舱底隶,要么随船沉没,要么跳船求生浮游于大海,或侥幸被冲上岸,或终究葬身于海底。

    丙二曾经被侥幸冲上岸。他在逼仄狭隘、暗无天日的舱底时,许多次想象若是自己能上岸该多好。上岸后,可以一步步走在坚实的地面,头顶上,会有温暖明亮的日光。

    来路不明又无身份凭书的丙二被卖到了万载楼,他成为了一个下等隶人。

    岸上的样子,跟丙二想的不太一样。原来即便在岸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照见日光的。

    为何天上的乌金无主,有人却能决定这天光落在谁身上。没有人告诉丙二答案,他日复一日的穿行于产棚,看过一张一张陌生而惊惶的脸。

    丙二找到了深处的水门,那里果真有挖穿的豁口,丙二拖来了铁锹,他高高扬起铁锹,砸在松动的壁上。

    他骗了宋言,他没有什么东西要拿。

    一铁锹下去,豁口更大,水流更急了。只要再多一些水,沉船就无法载人了,这样,宋言是不是就能多看一会太阳?

    丙二的铁锹一次次砸在豁口,水渐渐从丙二的腰爬到了丙二的胸口,丙二已经不太能抓住铁锹了,他最后一次挥动了铁锹。

    湍急的水流从松动碎裂的豁口悍然倾泻,席卷了整个产棚,丙二在水波里起伏,口鼻渐渐没入水中,丙二想朝上游去,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长时间浸泡在水里,他太冷了。

    丙二在下沉重中,慢慢阖上了眼睛。在昏沉的视野里,丙二依稀看到一抹银白朝自己靠近。

    是鲛人吗……

    暗河里也会有鲛人吗?他在船上时常常听闻到有关鲛人的说法,有人说,鲛人生长之地藏有无数财宝,鲛人的眼泪会化作珍珠,鲛人的歌声是世间最美妙的声音,丙二曾经待过的那艘大船,便是贵人要出海寻鲛人,贵人不差金银,只是想寻到鲛人,圈养玩乐。

    可惜,船遇到了风浪,触礁进水了。

    宋言上回讲的折子戏,说的是鲛人上岸遇到了一位女姬,丙二还不知晓后头的戏文讲了些什么呢……

    碎玉把丙二拖上了岸,两人浑身都湿透了,碎玉喘着气,身上湿哒哒的淌着水,阴阳坊主镇溟解开碎玉腰上系的绳子,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大人要是知晓你竖着入了鬼市,结果横着出去,准得刀了我。”

    按说,碎玉应该好好待在鬼市里的,至少阴阳坊里便有安全的密室。

    但镇溟和寒镜要把碎玉留在阴阳坊时,碎玉说他也要一道。镇溟和寒镜两人一合计,想着把碎玉留在鬼市,他一人若是遇到事,恐怕也遭不住,最终还是带上了他。

    寒镜要去万载楼,不便带着碎玉。碎玉便随了镇溟来暗河。

    暗河从几日前便开始动工了,镇溟监工了几天几夜,水道已经十分接近万载楼的地下了。万载楼明面上没有什么囚人的牢笼,但根据从谢玉珩书房里弄来的万载楼图纸来看,万载楼内部结构庞杂,地下产棚设计精巧、入口严密,想将里头的人带出来,并非易事。

    要么需得有足够的人手,要么有内应。

    人手,是没有的。内应,也是没有的,万载楼里的人并不好渗透。

    镇溟愁得头发都要秃了,阴阳坊这些年除了传递一些机要密报,从来不参与明面上的行动,没有人手,没有内应,怎么拔除万载楼呢?

    老大托她的大胖鸟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个“水”字。

    而后镇溟就开始舍身连夜挖沟渠了。好命苦,镇溟想想都要泪流满面了,有时候真的不想懂顶头上司的意思呢。

    今日地下暗河改道得差不多了,万载楼地下已经挖穿了,地下水从水门淹了进去,虽然不够彻底,但有效,寒镜那边已经发了信号,万载楼已经开始安排将关在地底的“产牛”转移出来了。

    以水为攻,不费一兵一卒,倒逼万载楼将地底下的人带出来。还得是老大,料事如神。

    不过,让镇溟有些意外的是,暗河与万载楼地下产棚连接的水门处,里头居然有人在敲敲打打,扩宽水道。

    水道一旦变大,水量势必增大,里头的人水性再好,未必能全身而退。镇溟之所以没有再让人下水继续开凿,也是怕自己人上不来。

    镇溟本来没想管那个在里头开凿之人的生死的,她不知那人是谁,那人既是自愿的,想来也做好了溺于水中的准备。镇溟感觉自己被轻轻戳了一下肩膀,她扭头看向碎玉。她和碎玉不熟,碎玉也不爱说话,方才一直都很安静。

    镇溟有点客气的问他,“怎么了?”

    碎玉也很客客气气的,神情谨慎又试探,“水下那头有人,能不能……”

    “想让我救那人?”镇溟拒绝了,“我水性没那么好。”这是真话,镇溟能在湍急的水流中自保,但再带一个人上来就未必。

    碎玉摇了摇头,“是我去。我也许能将那人带上来。”

    “你?”镇溟打量了一下碎玉,发现这人居然好像是认真的,“你会水吗?”

    碎玉用力点头。

    他的水性很好。幼时在清乐坊中,若是有一处做得不好,便会被罚水刑。水刑便是由有经验的行头来将人溺入水中,在人将要溺死时再提上来,循环往复,几次下来,不伤身体、不留疤痕便记得住教训了。

    碎玉挨过几次水刑,因为跳舞的时候动作出了差错、看到贵人的时候没有笑、贵人离开时没有主动挽留。起初,碎玉怕极了那即将溺毙的感觉,后来碎玉自己将口鼻浸入了水中,他学会很长时间的闭气。

    碎玉想救人,镇溟没拦着,她给碎玉腰上加了一条绳子。绳子环过碎玉的腰,镇溟发现了他腰上的异常,常年束腰留下的痕迹。

    “救不回来就算了,但你得回来,不然,我没办法向大人交代。”

    碎玉点了点头,而后,他跃入了水中。

    碎玉白色的衣裳在水中荡开,他游得很快,像鲛人一样。碎玉腰上绳子的另一头在镇溟手上,绳子抽动了一下,擦过了镇溟虎口的疤。

    还好回来了。

    镇溟转了转玉扳指,伸手拍了拍碎玉带回来的那人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镇溟拍了几巴掌, 那人还昏沉着,应是呛了水,镇溟思索片刻, 对着那人胸口猛猛按了几下。

    “是不是……”镇溟听到声音, 抬眼看去,碎玉拧着发尾的水, 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太用力了……”

    “应该没事的吧,又没按扁。”镇溟复按了几下,那人终于咳出几口水,睁开眼睛转醒了。

    “宋言,我看到鲛人了,你看到太阳了吗……”丙二睁开眼睛说了第一句话。

    宋言看到了太阳。这是他被关进产棚后,头一次瞧见日光。

    他曾经是很讨厌太阳的。家中靠母亲卖豆腐为生, 天不亮就要起来把头天泡好的豆子磨成浆,母亲和父亲轮换着磨浆, 一缸豆子磨完, 母亲和父亲身上都是汗。

    宋言拉过几天磨,几天下来胳膊、腰、背都不像是自己的,母亲说他是懒驴,拉不动磨,嫌他碍手碍脚, 撵着宋言要他去滤浆。

    滤浆要许久, 磨好的生豆浆连渣带浆倒进布包里,宋言要晃动很多遍才能把豆浆滤干净。父亲有时会过来帮着一起滤浆,但父亲没多久又要去帮母亲磨豆子。

    滤完浆还要煮浆点卤,这是母亲才会的手艺, 母亲做的豆腐是几个坊里最好的。若是宋言手脚慢了,没有及时滤好豆浆,误了煮浆点卤的时辰,让母亲在太阳出来前没法出摊,母亲会发很大的火。

    母亲发火的时候,总说一些伤人的话。会说他一把懒骨头,天生贱命,还想着偷闲享福,父亲有时会劝母亲,母亲听了却更恼火,连着父亲一块说。

    说父亲两腿一撇,肚子一鼓,生了个甚么东西,哪家的饿死鬼投胎,长了这么张好吃懒做的嘴。母亲还说,父子俩是打定主意要将她吃垮,这般累赘,贴钱都送不出去。

    父亲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能更早起来帮母亲磨豆子。

    宋言不喜欢太阳,甚至很讨厌太阳。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家里并没有被晒得暖洋洋,只有豆腥味混杂着母亲的叫骂声和父亲的眼泪,叫人觉得有些冷,又有些难过。

    宋言后来迷上了听戏,戏文里大多是叫人高兴欢喜的东西,不会有潮湿的豆腥味。

    宋言最常去阳春戏坊,他听过许多戏文里的风花雪月,却没想过会遇见属于自己的风花雪月。花满玉会不厌其烦的听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今日听的戏,即便她已经听过许多次;宋言学的调子并不好听时,花满玉也不会嘲笑,反而会鼓励他;宋言觉得自己身上有经年不散的豆腥味,花满玉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花满玉把漂亮的玉石珠串点缀在他发间,夸他肌肤如玉。

    从未有人这样夸赞他,宋言受宠若惊,如在云端,心神摇曳。

    宋言以为他和花满玉能一直这样。可后来,花满玉说,她要去玄武城了。宋言不想她离开,他想让花满玉去向母亲提亲,母亲一向不喜他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定会应允这门赘事的。如果自己离家,也许母亲就不用那么早出去卖豆腐了。

    宋言头一次看到了花满玉为难的神色,她说,他的母亲是有正经营生的,而她只是做着贩卖些玉石的小生意,何况她家中长辈皆已经故去,两家只怕门不当户不对,他母亲不会应允。

    花满玉问宋言,要不要和她走。

    宋言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戏文里头,都是这么问人家要不要一起私奔的,那天宋言没有答应,他还做不到撇下家中一切离开。

    宋言那日回了家,恰好撞见了提前收摊的母亲与别人闲谈。

    “宋言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吧?”与宋言母亲说话之人是几条街中颇有些声望的成衣店掌柜,掌柜擅做喜服,便爱操心喜事,毕竟多门喜事,便多能多赚两身喜服的裁剪钱。

    宋言的母亲宋太平推着车,提起宋言时便有些恼,“是啊,白吃白喝了我十几年,都不知他一张养刁了的嘴能不能赘出去……”

    “害,这有啥子赘不出去,巷口杀猪的那个万长姬最近不是就在寻人说亲吗?这万长姬之前醉酒虽说失手打死了家中赘夫,但赘夫家的二老,万长姬不也当佛一样供了起来,二老对万长姬都说不出重话来,可见这万长姬呀,心地不坏,何况她这些年杀猪攒了不少,家中也算殷实,你家宋言赘进去了,保管顿顿有肉,定不至于一日三餐顿顿豆腐,这万长姬准还会日日送肉来孝敬你……”

    “顿顿有肉,那确实是好日子啊……”宋太平低头看着自己推车里剩下的一小板豆腐,那豆腐很白,她的孩子也很白,没什么血色,家里不常吃荤腥。

    母亲想将他赘给万长姬,那个将自己的赘夫活活打死的万长姬。那天晚上,万长姬赘夫的惨叫声,惊动了整条街。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许多人都出门前去看了,宋言也懵懵懂懂跟在母亲和父亲身后出门去了。

    那个赘夫是被万长姬用捣衣棒一棒棒打死的,他临死前还在往门口的方向爬,尸体扁扁的伏在那里,地下一片血洼。满脸酡红的万长姬就抄着捣衣棒坐在一边喝酒。

    白天,宋言才见过那个赘夫用捣衣棒在河边浆洗万长姬的衣物,万长姬以杀猪为生,衣服上总有厚厚的血渍和油垢,那个赘夫每次都是去下游洗衣裳,他怕染脏旁人的衣服。有一回宋言拧不干水,他还搭手帮了宋言。

    有人报了官,刑狱司来人了。刑官吴临和少刑官吴祎都来了。

    吴临没下马,捏着鼻子让人把尸体抬走,万长姬忽然又发了疯,抄着捣衣棒便到处打砸,吴临坐在马上,“祎,拿下人犯。”

    “是,母亲。”

    少刑官身手极好,轻易的制下了万长姬。万长姬被押回了刑狱司。吴临没有多留,她纵马离开时,宋言看到了她的眼睛,吴临看他的眼神与看赘夫的尸体无甚分别,而后是少刑官吴祎,她发上的红缨飞扬,恣意夺目,而她的眼里,却无一人。

    宋言不想被捣衣棒打死。

    母亲也许会答应将他赘给万长姬。宋言的脚钉住了,他没再跟上去听。因而也就错过了那一幕——宋太平在转角将那板仅剩的豆腐拍在了对方脸上,宋太平气呼呼地说,“这么好,你怎的不将自己的孩子赘过去!我是卖豆腐的,挣不了几个钱,却也没穷到要卖孩子换肉吃!”

    宋言去找了花满玉,他想让花满玉带他走。他知道花满玉行走于朱雀城和玄武城两城之间,有自己的门路,能带他出城。

    花满玉让宋言收拾收拾行囊和盘缠,很快就可以动身。

    宋言拿走了父亲的陪赘银手钏,他不想叫花满玉看轻,他也不愿意叫花满玉为他费心费力还费钱。

    他听到花满玉出城时躲过身份盘查的借口时,有些不安。

    她说他是她在外头养的贱身,有了身子叫正室发现了,着急送去远亲家里避避。

    宋言知道是为了躲避盘查的借口,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头就是有些不太舒服。父亲的银手钏是凉的,宋言握着却觉得安心了些。

    马车走了一半,花满玉靠了过来,她蹭着宋言,哄他,“宋言,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花满玉想让宋言服下孕果。宋言不肯,花满玉给的孕果是没有点化过的,孕果唯有以双方精血点化,男子服下方能受孕,宋言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服用未点化的孕果。

    第一次拒绝,花满玉脸色虽沉了些,但并未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