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再次睁开眼睛, 吴祎环视四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营帐。记忆中,苏蕴凌就是在这里告诉她, 蓝梦泽重伤难治的消息。

    吴祎在帐中默数着, 从一数到十时,苏蕴凌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城主让我喊你去议事。”苏蕴凌扫了一眼吴祎, “快些, 晚了别怪有人心疼妹妹借题发挥。”

    和记忆中的第一次并不一样的说辞,因果应当切断了……

    吴祎跟上了苏蕴凌,帐中昏暗,外边的天光也暗淡,看起来似乎要落雪了。

    吴祎斟酌再斟酌,还是问出口了,“蓝梦泽……”

    “哼, ”苏蕴凌哼笑一声,“你真该庆幸蓝梦泽只是伤到了腿, 并无性命之忧, 否则我便不是来请你去议事了。”

    苏蕴凌转了转盘踞在手腕上的千机丝,剔透不起眼的丝线看起来十分无害,却能杀人于无形。

    “不然便要用千机丝杀我吗?”

    “死在千机丝下,至少很快,不用遭罪, 上一个死的, 嘴巴还咧开呢。”上一个死的,是在玄武神庙的废墟满口污言秽语的人,那个人死的时候的确还咧着嘴,无痛无苦的走了, 苏蕴凌说完却见吴祎笑了一下,苏蕴凌皱眉,“你笑什么?”

    “我知道的你不会的。”吴祎拍了拍苏蕴凌的肩,“苏阿姊怎舍得这般对我。”

    苏蕴凌有些恼怒,“不要叫我阿姊,跟你说几次了,在外要叫我苏副官……”

    “在外称官职,知道了阿姊。”

    苏蕴凌想给吴祎一巴掌,到底没有给出去,只是扭过头不想再搭理吴祎。

    吴祎却凑了过来,苏蕴凌刚想问她做什么,吴祎伸手掏走了她袖中之物,是阿弟拜托她带给吴祎的,阿弟自从吴祎离家后便终日忧思不已,得知她要随城主亲临玄武城时,阿弟便将这香囊给了她。左右吴祎没什么大事,苏蕴凌还想晚点再给她,免得叫吴祎太过得意,苏蕴凌挑眉,“你怎么知道……”

    “猜的。”非也,其实是看过苏蕴凌掏出来一次了,至少记忆中的确有那么一段。

    “罢了,我便当你与阿弟是心有灵犀了。”

    吴祎把装着当归的香囊收好,目光却瞥见苏蕴凌的袖中垂落了半截挂坠,应是方才无意间扯出来的,吴祎要给苏蕴凌塞回去,苏蕴凌却想起什么似的,躲开了。

    “我自己来。”苏蕴凌欲拢袖将那枚坠子藏起来,吴祎盯着她瞧,有些狐疑,“给我看看。”

    苏蕴凌动作一顿,心下叹息,这是发现了呀。她没再藏起来,大大方方的将骨哨拿了出来。

    是白羽的鹰哨。

    她曾经亲手戴在贞男颈上。吴祎脸色微变,接过了那枚已经没有温度了的骨哨,“为什么……在你这里?”

    “嗯?”苏蕴凌瞧着吴祎紧张的模样,不由起了逗弄和试探的心思,她半真半假道,“啊,这是早先奉城主之命去寻谢家主的赘夫时,从玄武神庙废墟上的一具死尸上搜来的,瞧着有趣便顺手收在袖中了,怎么,这东西是你的?那尸身莫非是你相识之人?哎,让我想想,那具尸身看起来年岁不大,皮肤挺白,模样,大概逊色阿弟几分……”

    苏蕴凌的话慢慢止住了,吴祎的神情看起来太难过了,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揣了一路的珍宝回到家还是没了,一看才发现原来兜从一开始就是漏的那样。

    “找谢蛮为何要到玄武神庙,冬祭,他并未出现。”

    吴祎声音很轻,还在试图反驳苏蕴凌的说辞。如果谢蛮不在玄武神庙,贞男便更不可能在玄武神庙。她与他交代过的,若神庙有变故,便去鬼市寻镇溟,贞男一向那么听话,被捏了屁股都只会脸红,又怎会自己跑到神庙去呢,他一定有听她的话。

    苏蕴凌叹了口气,“神庙发生了那样的事,谢家主的赘夫又不知谢家主从暗道离开了,前去神庙寻他的妻主,也是人之常情吧。”

    是谢蛮将贞男带去了神庙吗……

    “谢蛮,你们带回来了?”

    “当然,谢家主的人,自是要礼待三分。”苏蕴凌没有明说的是,那人是作为城主与谢家主谈判的筹码被带回来的。

    “所以他身边的人,那个带骨哨的人……是你们杀的?”

    “嘶,毕竟刀剑不长眼,”苏蕴凌不答反问,“你不会因为那一个人就跟我翻脸吧?不会的吧?”

    吴祎没有回答,握紧了手里的骨哨,声音艰涩,“……不会。”

    “那就好,”苏蕴凌看着吴祎的额角已经压不住了的青筋,觉得自己好像玩笑试探过头了,“咳咳,走啦走啦,进去议事。”

    苏蕴凌把吴祎推进了中军帐里。帐中都是熟悉的面孔,一侧是以谢玉珩为首的玄武世家之人,谢玉珩扫了眼吴祎又将视线收回了,接着与另一边的蓝鹤嬴言语交锋。

    蓝鹤嬴身边坐着朱雀城的其他使官,苏蕴凌把吴祎按到一个空座后,坐到了蓝鹤嬴身侧。

    双方唇枪舌剑、绵里藏针。玄武世家拼命把谋害外城百姓之责推到已死的乌狩和不知所踪的谢玄襄身上,此次同来的朱雀司户魏绪度则以此为由发难,不停逼迫玄武世家赔款让利,为无辜枉死之人申冤未必有几分真心,但能趁此良机向玄武城索取一笔钱财充盈司库,自然是要十分上心的。

    数轮谈判下来,总算拟定了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止戈誓书。

    谢玉珩要盖印前,蓝鹤嬴扫了眼苏蕴凌,苏蕴凌转头与魏绪度低语几句,魏绪度听了心里有了数,“且慢。”

    魏绪度开口阻止了谢玉珩,“方才的誓书,当再加上一条,谢家钱庄的利,当让与我朱雀城四成。”

    张口便是要四成,好生贪得无厌的嘴脸!当真是狮子大开口,欺人太甚!不过竟欺到谢玉珩头上去了。魏绪度此言一出,玄武众人的脸色都微变,下意识去看谢玉珩。谢家钱庄之利,曾令玄武世家垂涎不已却又无法染指,有谢玉珩坐镇,谢家便屹立不倒。

    如今朱雀铁骑兵临城下,此番世家之人还能坐在帐中与朱雀城和谈,几乎全仰仗蓝鹤嬴对谢玉珩有所忌惮,暂时按兵不动,刚经历了神庙一遭侥幸逃生的世家之人大多失了主心骨,便是原本站在谢玄襄一派的世家也倒向了谢玉珩。

    毕竟乌狩敢提前埋下火药引爆神庙,若说没有谢玄襄授意,实在难以让人相信。眼下谢玄襄失踪,更是让世家寒了心,蓝鹤嬴亲临逼迫至此,谢玄襄却像个缩头乌龟般,不肯露面。

    若没有谢玉珩从中斡旋,那份止戈誓书的名目只怕会动摇了世家的根基。

    被多方注视着,谢玉珩表情未变,“四成,魏司户怕是忘了,此事你们朱雀赵家亦有份,说起来,我谢家还是受其所累,只盯着我谢家,究竟是要包藏共犯,还是要趁火打劫。”

    “赵家牵涉其中,我朱雀城自会查个清楚,但这是家事,便不劳烦谢家主挂心,只是谢家主这句受其所累当真不亏心么,那大着肚子的孙氏就在另一个帐中安置,可要请他过来说道说道,你谢家都做了什么?”魏绪度反唇相讥。

    “好一个家事不劳挂心。那孙氏原是谁的赘夫,又是谁送他到玄武城的。”谢玉珩嘲弄道,“要论此事之源,你们朱雀赵家赵扶鸾可脱不了干系,数十年前便以典卖人口为利,朱雀城当年积压了多少失踪悬案,怎的,诸位心里没有数么。若非赵扶鸾从中出力,你们当区区一个乌狩能有通天的本事,弄来成百上千无人问津的‘无籍弃子’么。”

    “诡辩。分明是你们玄武一心渴求长生,犯下这拐卖人口将之视作盘中餐的罪业!你们在座的哪个玄武人敢说自己没有吃过一口‘灵肉’!”魏绪度说罢,看着低下头默然不语的玄武人,发出了一阵冷笑。

    “我敢。”谢玉珩打断了魏绪度的冷笑,“你又敢说自己全然无辜干净,与赵家无半点干系么。据我所知,魏氏作为朱雀城十六姓之一,一向与四大家的赵家亲好罢?令妹似乎与赵扶鸾之女走得极近,我都知道的事,你们朱雀人应该也清楚吧,蓝城主,你说呢?”

    蓝鹤嬴从始至终都带着极淡的笑意,她看了眼脸色发青的魏绪度,“谢家主的消息,很灵通嘛,只是,这四成钱庄之利,倒不是为了‘失踪之案’,毕竟这个方才我们已经谈妥了。这四成利,谢家主若是不愿意便罢了,只是谢家主要欠我朱雀城一个人情。苏副官,给谢家主看看这人情值不值四成利。”

    苏蕴凌取出了一方面纱,黑色的面纱在玄武城中十分常见,赘夫在人前都要以黑纱覆面,但这方面纱以金线为底织成,上头有独特的暗纹。佩戴此面纱的赘夫,定然不同寻常,他的妻主绝非一般人。

    谢玉珩看清了那方面纱,神色冷凝,“你们做了什么。”

    “只是请人过来帐中等和谈完毕,和谈早些结束,谢家主就能早些见到人。”苏蕴凌收起了那方面纱。

    蓝鹤嬴笑问,“不知谢家主意下如何?”

    谢玉珩目光未曾有躲闪,她望着蓝鹤嬴,两人气势不相上下,“四成,买你们离他远点。”

    重新拟定的誓书双方各落了印,和谈事毕,坐立难安的玄武世家之人纷纷起身告辞,一刻不愿多留,本来也就是朱雀城半用武力要挟将她们扣在此处的。

    谢玉珩是最后起身的,她神情冷峻,不容置喙,“三日之内,你们朱雀必须拔营,退出玄武地界,若做不到,别怪我逐客。”

    蓝鹤嬴勾唇,“无需三日,明日我方自会拔营。吴祎,‘送送’谢家主。”

    苏蕴凌拍了下心不在焉的吴祎,吴祎看了一眼蓝鹤嬴,起身跟上了谢玉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中军帐里头, 只剩蓝鹤嬴和苏蕴凌。只听蓝鹤嬴道,“阿凌,你说她会动手么。”

    送送谢家主, 自然不只是表面的意思, 若吴祎听懂了,便不该放谢玉珩安然无恙的回去, 谢家钱庄让出来的四成利固然诱人, 但十成的利更加叫人心动。吴祎若能得手,朱雀铁骑压境,将失主的谢家钱庄收入囊中并非难事;吴祎若是失手,亦能以她自作主张、擅自妄动之名惩戒一番,就此作结。

    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朱雀城的利。只是不知吴祎所为如何,若是功成, 便是蓝鹤嬴的心腹,日后少不了还要为蓝鹤嬴刀尖舔血;若是功败, 难免被猜忌, 少不了要吃苦头。

    刑官再风光无限,也是血肉之身,会痛会累,刀折断了尚且会嗡鸣一声,何况是人。苏蕴凌只盼吴祎能稳当的回去, 别叫阿弟牵肠挂肚、日思夜想。

    苏蕴凌看得明白, 心中却也有几分拿不准,她既怕吴祎得了蓝鹤嬴信任,又怕吴祎遭了蓝鹤嬴猜忌,她略有迟疑道, “也许。”

    蓝鹤嬴笑了下,没再问别的,“别紧张。”蓝鹤嬴轻轻拍了拍苏蕴凌的肩,起身去了药帐,苏蕴凌方觉察出手心微微发汗。

    吴祎和谢玉珩还从未并肩同行过,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谢玉珩斜了一眼身旁的吴祎,“怎么,不拔刀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吴祎面无表情。

    谢玉珩冷笑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便是今日不与我为敌,他日我们也绝无可能为友。”

    吴祎不耐烦了,“刀是我的,我想拔就拔,不想拔就不拔,难不成真把你杀了让你家谢蛮守活寡你就高兴了?”

    谢玉珩大怒,“你……!”谢玉珩还欲骂吴祎几句,目光触及一道熟悉的身形霎时间收住了声音。

    不远处,谢蛮立于寒风中不知等了多久,看到谢玉珩时,谢蛮眼睛微红,面上却露出了笑。

    贞男从谢蛮的斗篷后探出脑袋,仿佛痴傻了般,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吴祎,他不可置信又难以遏制心中的狂喜,原以为人间再难见之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贞男的眼泪唰一下滚了下来。

    一时间,风止人静,四人都未曾动弹。而后,乌云散开一角,天光乍泄,影子追逐太阳,日影相伴,树木栖息山岱,山树互依。

    谢蛮扑进谢玉珩怀里时撞得谢玉珩痛不痛,吴祎不知道,但贞男一头扎进她怀里时着实有些分量,贞男伏在吴祎肩上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烫烫的砸在吴祎身上,吴祎轻轻抚着他颤抖的背脊,目光滑过他微肿的面颊,“好啦、好啦,有人欺负你?是谢蛮吗?”

    又管她的蛮蛮什么事,谢玉珩登时怒目而视,“吴祎你少血口喷人!”

    吴祎也怒了,贞男脸上分明有挨打留下的痕迹,“难不成他脸上的巴掌印是自己打的?”

    贞男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指印红痕,那巴掌印是他在谢府与谢蛮争论父亲下落时,谢蛮气狠了动手打的,谢蛮拉住了谢玉珩,“是我动的手。”

    “那也是他该。”谢玉珩沉下了脸,越看越觉得贞男烦人,一对兄弟,真是差太多,弟弟连哥哥的手指都比不上。

    吴祎与谢玉珩之间短暂的平和一下出现了裂痕,眼看就要剑拔弩张,贞男赶忙抓住了吴祎的手,连连摇头,泪珠子一通乱滚,雪色的脸上泛起哭过的粉痕,可怜又可爱的,他巴巴的说,“他没有欺负我。”

    “呵,听见了吗。”谢玉珩嗤笑一声,牵着谢蛮便走,“走,我们回家。”

    吴祎没有阻拦,谢蛮被谢玉珩牵着离开前,扭头回望了一眼。那一眼饱含着太多东西了,遗憾、释然,悲喜交加,太多的情绪混杂在里头,难以辨别。

    “保重。”谢蛮无声道,“多谢。”前一句是给贞男的,后一句是给吴祎的。朱雀刑官还算说话算数,他保贞男,她不动谢玉珩。只是,有些事情,就不必让妻主知晓了。

    谢蛮的脚步终究未有停留,并无迟疑的随谢玉珩离开了。

    贞男站在吴祎身边几度想要开口,到底什么挽留的话都没说,他知道,此后,他也许不会再与他这个骤然相认又不曾有多相熟的哥哥见面了,他们是殊途之人。他怔怔的,许久不曾回神。

    贞男感觉自己的眼角被温暖的手指触碰了一下,他听见吴祎温柔又有些苦恼的开口,“你在我身边好像总是哭,我是姜还是蒜,怎么总让你哭。”

    贞男一阵慌乱的摇头,他想说不是的不是的,可一时间,笨嘴拙舌的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吴祎又哭又笑。他想,他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傻。

    吴祎领着贞男回了自己的营帐。一路上,贞男眼泪未干,却心跳如雷——他的手,被吴祎牵着。

    手心与手心的温度仿佛要将贞男融化,吴祎的手指擦过贞男的掌心,她不经意问,“怎么这般烫。”

    手心发痒,面上发臊,贞男想把手抽出来,又舍不得,只好嗫嚅着问,“烫、烫到你了吗……”

    听到她嗯了一声后,贞男便是再不舍得也决心要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方滑出去些许,便重新被她捉住了,她神情促狭,“你怎知我不喜欢烫的呢?”

    贞男耳边嗡一下,脸颊到耳廓染上一层厚重的红霞,他如同醉了酒般的人,一时间,脚步飘飘然,若非有吴祎牵着他,他都不知道自己会飘到何处。

    营帐的帘子方一落下,吴祎还未点上灯,贞男便一鼓作气的拥住了她,他倾斜身体枕在她的肩上,劫后余生的哽咽,“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在黑暗中又被刑官大人发梢的香气勾了下来,贞男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也做好了把自己的心剖开的准备。

    可她没有推开他,贞男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很轻声的在她耳边呢喃,“我很担心你……”

    “我知晓。”她侧头看着他,即使没有点灯,足够近的距离,能够看到贞男后怕极了的神情,他湖泊般的眼睛里灌满了忧思之色,明明他自己才是那个不会拿刀需要保护的人。

    “我去了神庙寻你,但只寻到了断镯,我……”贞男吸了吸鼻子,他那时觉得天地都成了一片灰白暗淡,“我很害怕,我怕以后都见不到你。”

    “不会。”

    贞男在黑暗中颤抖的牵住了吴祎的手,他将她的手牵引至自己的胸膛,砰、砰、砰,是他的心脏在狂跳,他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说,“我、我心悦……”

    他想说,他心悦她,他想光明正大的赘与她,做她的小赘夫。

    他知晓自己生了妄念,可他在神庙废墟拾到她的断镯以为此生不复相见时,便下定了决心,若有再遇的机缘,他无论如何都要向她吐露自己的心意。

    可他的话还未曾说完,有人掀开了门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青璎来得急, 一时间没顾上礼数,却没想到自己一拉开帐帘就看到有人倚靠在师尊身上,很是亲近, 师尊亦十分默许纵容的模样, 两人姿态亲密非常,她的出现似乎惊扰了师尊身侧那人, 那人原要说些什么, 却没说出来,一张脸又红又白,他望着青璎的眼神惊慌无措,似乎想将自己藏起来。

    师尊抬手遮住了那人红透了羞窘万分的侧脸,那人便顺势一下子把脸埋在师尊身上,再不肯抬头,缄口不言, 安静无声。

    师尊看了一眼她,虽未有责怪的神色, 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叹惋, 似乎对那人未曾说完的话深感遗憾。

    只是须臾而已,青璎呆了一下,连忙松开手,门帘重新合上,青璎倒退一步低眉敛目赔罪道, “学生冒昧, 还请师尊恕罪,只是学生确有要事需回禀师尊。”

    她与寒镜已经将那些被当做产牛供给灵肉的人带了回来安置在外帐里,有些人受了惊腹中绞痛不止,有些人在混战中受了伤, 情况并不太好,寒镜去寻她的族姐寒药王,她便来寻师尊。

    吴祎掀开帐帘,走了出来,青璎将万载楼的状况如实与师尊说了,她和寒镜将人带了回来,镇溟在那边收尾。

    “受伤了吗?”吴祎简短的问。

    青璎摇头,“只是……”青璎附耳轻声说了一句。

    吴祎眉心慢慢隆起,“我知道了,我与你一道过去。”

    青璎看着师尊转身进了营帐,过了会才出来,应当是与帐中那人叮嘱了什么,师尊的事她本不该插嘴,可那人留在刑官的营帐是否有些许不妥,青璎犹豫着,“将那人留在师尊帐中会不会有些……”

    “无妨,营帐本就有限,他与我一道来的,总不好叫他去钻其他的人帐子罢。”

    师尊对此轻描淡写,青璎几度想说可叫那人与外帐那些人挤挤,实在不行,她与师妹寒镜挤挤,将自己的营帐让与他,那人占着师尊的营帐多不像话,但看师尊的神情似乎并没有支走那人的打算,只好摸摸鼻子,不再作声。

    两人一道去了外帐,外帐远离中军帐,靠近营帐的边缘,里头临时安置了从万载楼带出来的人,数人挤在一个帐中,数十个营帐都挤满了,蓝鹤嬴安排了人煮粥烧水,但再多的也没有了,铁骑每日消耗粮草巨大,断不可能短缺了铁骑的口粮来喂饱这些苟延残喘之人。

    万载楼地下所困之人远比吴祎预计的要多,他们之中大多人衣衫褴褛、面孔青白,在产棚中缺衣少食的他们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凑在一起相互取暖。

    他们被药哑了,说不出话来,见到吴祎与青璎却连连磕头,长跪不起。

    吴祎和青璎走到了靠末的一个营帐,青璎低声道,“宋言就在里面。”

    “嗯。”吴祎撩开了帐帘,里头,宋言一动不动的躺在草编席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碎玉在一旁整理宋言的头发,见到吴祎进来,有点怯怯的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人……”

    吴祎探了探宋言的颈侧,毫无动静。

    宋言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僵了,吴祎慢慢掀开宋言身上那层薄被,宋言肚子上那道潦草狰狞的缝合针脚露了出来,他已经被摘走了孕囊。摘走孕囊后,曾经被孕囊撑大的肚皮下陷松弛,空瘪诡异。

    这不应该是一个时年二十的身体的模样。

    二十岁的身体应该是鲜活的、肆意的,绝不应该是这样空洞、了无生机的死态。

    碎玉低声道,“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些气力了,他托付我,将这件事物交给刑官大人,拜托刑官大人带回给他的母亲与父亲。他还说……”碎玉将宋言断气前托付给他的银手钏双手递过去了给吴祎。

    吴祎接过那枚冷冰冰的银手钏,“说什么?”

    碎玉轻声细语,“他说,双亲的养育之恩、大人的救命之恩,他来世再报。”

    叮当一声。

    银手钏落地,吴祎若无其事弯腰想捡起那枚手串,却怎么也看不清方位,吴祎蹲下身,有些痛苦的捂住了脸,喑哑的声音从指缝泄露,微弱而发颤,“可我从来就不求来世再报……”

    碎玉心口震荡,呼吸一顿,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他知道的,他知道的……

    他知道刑官大人想要的是今世安稳。

    他遭遇赵潭刁难,刑官大人将他从清乐坊带出来,让他可以在静园侍弄花草安稳度日;贞男被苏府之人带走,刑官大人扬鞭纵马闯了苏府,将贞男带了回来,处置了苏府那人让贞男安心卧床养病;宋言失踪,刑官大人不遗余力搜查,想将他平安寻回。

    她想要的是别人一世安稳,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本来便是不可能之事啊。

    碎玉有些难过的想,那刑官大人自己呢。

    其实,刑官并没有那么风光吧,否则,缘何他从未见过刑官大人放松的脊背,刑官大人的脊背总是绷得很直,似乎一瞬未曾放下过什么担子。

    有那么片刻,碎玉近乎恶毒又自私的想,他应该劝刑官大人不要救的,不要对旁人伸出手,便不会有被旁人的手拽进泥潭的时候,更不会被悬在身上的沉重之物压垮牵累。

    可是,像刑官大人那样的人违背本心,或许会更加痛苦……

    最终,碎玉只是跪到了刑官的身侧,试探的伸出了手,柔软的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只是一会,刑官大人便捡起了那枚银手钏,仿佛方才那声痛苦的低吟只是碎玉的错觉。刑官大人收好了那枚银手钏,眼神平静,“碎玉,要麻烦你帮宋言换一身衣服了。”

    碎玉点点头,他能做的太有限了,能够为刑官大人多做一点,他求之不得,谈何麻烦。

    帐外,青璎已经寻来了一身干净衣服,里头那个宋言在回营路上便咽了气,打他失踪起刑狱司便寻觅他良久,却终究未能将他平安带回家。如今宋言身死外乡,他的尸身无论如何也要带回朱雀城落叶归根。

    碎玉从青璎手里接过干净衣裳,重新钻进了帐中为宋言敛容。

    这样的事情,碎玉并不是头一回做。他能做得很好,可他又不想因为熟练而做得很好。

    从前在清乐坊第一次看见死去的舞僮时,碎玉是很害怕的。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他每日惶惶不安,不知何时会轮到自己。

    贵人兴致上来了,才不管舞僮的求饶与呻吟。在遇见刑官大人之前,碎玉曾以为,贵人们都会以杀人为乐。刑官大人明明也是可以杀人的,杀死一个清乐坊的舞僮不用下狱,还会得到美名,受人敬重。

    少籍令赵潭就曾经杀过许多位舞僮,碎玉听过其他贵人赞扬她的话,说少籍令是成大事者,杀伐决断,果敢非常。

    贵人们颂扬完少籍令便会顺势数落一番那些死在少籍令手里的舞僮,说舞僮生性□荡下贱,又善惑主蔽听,若能调教得乖巧留着倒有几分意思,可若是耗费心血仍是个养不熟的东西,杀也便杀了,左右清乐坊乖巧的舞僮有的是,死了几个,自有人顶上。

    碎玉在清乐坊中曾有一个与他交好的舞僮,那舞僮名唤明竹。清乐坊每七日都会为舞僮量体,有一次贵人嫌碎玉的腰身还不够纤瘦,掌班知晓了,当天夜里便将碎玉的束腰勒紧了三指,束腰勒紧皮肉里时,碎玉连哭都哭不出声,掌班料事如神,知晓碎玉定然会发出叫人讨厌的声响,早就让人堵住了碎玉的嘴。

    碎玉瘫倒在地上直不起腰时,掌班掂量了一下碎玉的腰身又命人将碎玉本来就没多少的吃食减半。碎玉那阵子饿狠了,还是明竹偷偷藏下一些自己吃食让与他。

    明竹是清乐坊中腰肢最为纤细的舞僮,他亦极受贵客喜爱,常有贵客点他作陪。贵客高兴了,出手便极其大方,虽有上头的掌班一层层克扣,但明竹还是攒下了一些钱。碎玉知晓,明竹拼命攒钱是想日后离开清乐坊后到官衙给自己买一张良人籍令。

    清乐坊的舞僮并非良藉,但若是有足够的钱两,是可以到官衙买良人籍令的。明竹一直在攒钱等自己离开清乐坊的那天。

    年轻的舞僮清乐坊并不会轻易放离,各个都是招财生财的摇钱树,除非有贵客出了大价钱买走。除此之外,离开清乐坊便只有两种途径,或身死,或是年老色衰遭客人厌弃,被清乐坊逐出去。

    明竹许多次在碎玉耳边说起,自己攒了多钱啦,还差多少钱两就可以买到良人籍令啦。那时明竹眼里都是光,明竹说,他比碎玉年长几岁,想来会早些遭到客人厌弃,为清乐坊不喜,他若先离开了清乐坊便在外头置办好宅院,等碎玉出来寻他,也有个落脚之处。

    碎玉下身落下残疾,躺在榻上奄奄一息时,也只有明竹来看他,为他掉了许多眼泪。

    但后来,明竹不愿意离开清乐坊了。明竹爱上了一位贵客。

    明竹说,那位女姬待他是不同的,她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她对他是真心,她甚至许诺过要将他接回家中去。

    那时,碎玉的身体方好转,能下榻,但还不能接客,他太想知道明竹说的那位待他不同的女姬是谁了,他偷偷去看了。

    只是一眼,碎玉便觉得一身血都凉了。

    那位女姬,他见过。那人是魏女姬魏褚的友人苒桦,她们皆与少籍令赵潭交好。那天夜里,魏褚点了他作陪,而出主意要给他喂药的却是苒桦。那药让他全身灼热发疼,连骨头都仿佛被煎熬蒸煮,他难受得几乎失了神智,瘫软在地上,满身热汗,像一条濒死的无毛狗一样抽搐、喘气。

    魏褚却很满意他的反应,魏褚欺身上来时,碎玉弄疼了她。魏褚当即给碎玉一耳光,碎玉半天爬不起来,魏褚一巴掌本已经没有那么气恼,赵潭却在一旁说,应当好生惩戒一番。

    “来,你把你那东西剪了,权当是给魏女姬赔个罪,她消气了便留你一命。”赵潭将一把剪子丢在了碎玉面前。

    碎玉颤抖的抓起那把剪子时,他看见赵潭身边的苒桦笑了,那是一种看到了好玩的事物十分期待的笑。

    碎玉想告诉明竹,苒桦不可信,她并非良人。可他不知该如何告诉明竹,明竹说起苒桦时,满眼爱意,他说了明竹会相信吗?可他不能不告诉明竹,他寻到明竹决意将那日所发生之事告诉他时,却看见了明竹手腕上的红脉。

    只有服下孕果,有了身孕,腕上才会生出红脉。他呆呆的盯着明竹腕上的红脉,明竹见他发现了,便没有瞒他。明竹说,他已有了苒桦的孩子,苒桦说再过些时日,待她处理好家中事宜,便将他接入府中。

    明竹满眼是期盼和眷恋。碎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竹有了身子的事,瞒不住掌班,但那是苒桦的孩子,掌班不能拿明竹怎样,反而要好吃好喝照顾着明竹腹中的苒桦骨肉。

    明竹的腰身不再纤细,明竹有些怅然的说,也不知道自己日后能不能恢复往日的细腰,他害怕自己日渐臃肿的腰身遭了苒桦嫌弃。

    碎玉用自己攒下的钱,求掌班弄来了一副小产药。掌班收了好处,把小产药给碎玉时,打量了一下他,“怎的,你肚子里也有了?”

    “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担心,万一日后我服了孕果,却又不想要孩子……”

    “哼,那日后轮得到你做主么,有你说要不要的份么。”掌班有点稀奇的看了眼天真的碎玉,到底还是将一包小产药丢给了碎玉,“谅你也不敢拿这小产药去谋害苒女姬的孩子。”

    掌班猜错了,碎玉敢。碎玉将小产药加到了明竹自有身子后日日都要喝的骨汤中,可也许是碎玉端汤时,手太抖了,叫明竹察觉到了端倪,明竹没喝那碗汤,“你不会是给我加了什么药罢?怎么这副模样,看起来又想我喝,又怕我喝的样子。”

    碎玉低下头,“我放了红花。”

    “你……”明竹生气的打翻了那碗汤,正要斥责碎玉,却见碎玉哭得像是自己才是喝了红花汤的孕夫,“明竹,苒桦她……她不好。”

    “说什么呢。”明竹下意识关了窗,看了眼外头,确认没有人听见,“今夜苒女姬要来寻我,你快些回去,她若知晓你今日给我送红花汤,定会与你为难。”

    碎玉失魂落魄的走了。当夜,明竹却出了事。

    苒桦将明竹腹中孕囊挖了出来。

    碎玉赶到时,隔着一道屏风,只见苒桦手里捏着那团猩红的肉,眼中有奇异的光芒,“原来……阿竹是这样为我孕育孩子的。真漂亮……”

    明竹一身血躺在地上,苒桦却在亲吻他淌下血泪的眼睛,“我是喜欢你,才愿意看你的身体,旁的身体,脏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明竹死了。明竹死前伸手够到了苒桦的脖子, 他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苒桦便丢开那团红肉,俯身听明竹说话。

    碎玉不知道明竹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了苒桦漫不经心的点着头, 面上的神情敷衍而薄凉。

    那团被丢开的红肉滚到了碎玉脚下,碎玉低头看着那团肉, 眼睛里一片红, 血丝爬满了眼白,他的双脚有一瞬间发软,险些站不稳,但碎玉没有倒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生出来的气力,他哗啦一下撞开屏风朝苒桦扑了过去。

    碎玉没有碰到苒桦一片衣角,掌班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掌班的声音压得极低,让你来是让你见明竹最后一面, 不是叫你来生事的!

    碎玉想要挣脱掌班的手, 他眼睛血红,眼里满是仇恨的凶光,苒桦轻蔑的眼神扫了过来,凝了凝眉,似乎在回忆碎玉似曾相识的面孔, 掌班眼神一凛, 一掌将碎玉打翻在地,又厉声让人把他拖下去。

    碎玉被拖了下去,他的指甲一路在木制的地板上抓出划痕,却没有一点作用, 他被关进了惩戒房。

    碎玉不知道自己在惩戒房关了多久,起初他还能哭出声来,到了后头,他已经发不出声响了,只能无声呜咽。

    掌班打开惩戒房的门时,碎玉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眼无神、目光空茫,若非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去多时的尸体无异。

    掌班带了药膏来,他抓起碎玉的手,给他指甲缝里头都是血的指头上药,有几枚甲盖因着用力抠抓地面,已经半翻了,剩下一点堪堪挂在肉上,没有脱落,掌柜给碎玉涂药时,碎玉像察觉不出痛来,一声都没有叫出来。

    掌班给他涂完药,看着碎玉一副毫无眷恋死气沉沉的模样,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碎玉恍若未闻,掌班气不打一处来,掌班足下打着转,来回走动,“真是的,真是的,一个个的都叫人不省心!你这般要死不活,怎么对得起明竹……”

    掌班提到明竹,碎玉的眼神动了动,他问掌班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掌班抓了抓头发却不肯说了,碎玉慢慢的说,他要见明竹。

    掌班瞪了瞪眼,“你早先已经见过了!你又要给我生事不成?”

    碎玉执着的说,他要见明竹。

    掌班看了碎玉好一会,摇了摇头,“你见不到了。”

    “为何?!”碎玉突然爆发出的声量,惊了掌班一跳,掌班脸垮了下来,“为何?苒桦带走了明竹,你说为何?”

    明竹有身子后,无法再接客,清乐坊中少了许多营收,掌班日子一不好过,心中本就有些对苒桦的怨气,加之如今明竹身死,清乐坊彻底失了明竹那么大一棵摇钱树,掌班对苒桦便也缺了几分恭敬,他笃定他直呼苒桦大名碎玉听了也不会说出去。

    明竹至死爱着苒桦,苒桦却连明竹死后都不肯放过他。

    为何偏偏是明竹呢,他那么想离开,他那么努力的攒钱。如果明竹不曾对苒桦动心,不曾爱上不应该爱上的贵客,是不是就不会这般无可挽回?

    渴望真心就如同飞蛾扑火、火中取栗。飞蛾死在一心向往的火光之中,尝尽苦楚从火中取出来的也未必就是板栗,也许是一块烧红了烫手的石头。

    石头若是烫烂了皮肉,跟手掌黏连在一起,便只有断掌方可以摆脱。

    碎玉有一阵子浑浑噩噩的,掌班不让他接客,后来碎玉央求了掌班放自己出去,他想打听苒桦的消息,他想求苒桦放过明竹的身体,如果能用他的残躯换明竹能够安眠,他是愿意的。

    碎玉心中有了打算,苒桦却没再到清乐坊。听其他客人说,苒桦的赘夫有了身孕,苒桦珍视得紧,如今根本顾不上寻欢作乐。

    碎玉本以为,他再也见不到明竹了。但有一日,苒桦府上的赘夫命人将一具冰棺丢到了清乐坊门口,缘由是苒桦的赘夫将要生产,苒桦府上再放着那么个死人不吉利。

    明竹躺在冰棺里,曾经雪白莹润的肌肤变得苍白僵冷,那是失血过多的惨白,苒桦甚至没有为明竹换一件干净的衣裳,明竹还穿着那日被开膛破肚的血衣。

    碎玉给明竹擦洗、梳头,换上干净衣裳,明竹看起来一如生前,顶顶好看,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碎玉遇到了刑官大人。他比明竹要幸运许多。

    宋言就像当初的明竹。那个叫丙二的人说,宋言起初望向花满玉的眼睛里,有爱慕和眷恋,但是渐渐的,宋言的眼睛里什么也没了。宋言的肚子空了,心也一道空了。

    碎玉在里头给宋言敛容,吴祎和青璎去了旁的帐子。

    另一个帐子,寒镜在外头守着,远远的瞧见师尊过来,寒镜想叫出声来,顾忌到身后的营帐里寒朝夕还在给孙氏施针,连忙收了声,只是躬身行礼。

    吴祎托起寒镜的手,低声问询,“如何?”在过来的路上,青璎便简短的说了,寒镜去请寒药王去为那个肚子大得厉害的孙氏诊治了。

    孙氏本是与吴祎、蓝梦泽一道与朱雀铁骑汇合的,只是当时蓝鹤嬴挂心妹妹,又勒令将吴祎暂时软禁,一时间无人顾得上孙氏,孙氏便被匆忙安置在了外帐。

    青璎与寒镜将万载楼的获救者带回外帐时,发现了昏厥的孙氏,加之有些获救者情况不太妙,寒镜便去请了族姐寒药王来诊治,也幸亏蓝梦泽伤得不重,寒药王能抽出身来。

    寒镜低声答,“药王在为他施针,她说孙氏腹中有数团纠缠的孕囊,孙氏是因腹中绞痛昏厥,他腹中那些孕囊只怕要趁早开腹取出,否则只怕会腹裂而死。可是……师尊,取出孕囊后,孙氏还能活吗?”

    男子服下孕果后生出孕囊,可为妻主诞下孩子,可生产时,只会将孩子取出,并不会摘除孕囊。孕囊是与其他脏器连在一起的,随着男子年龄增长,身体不再适合孕育孩子,或是许久不曾二次服下孕果,孕囊才会自行萎缩。生产时将人孕囊一道取出,与谋害他人性命无异。

    万载楼用所谓灵药将男子腹中孕囊催熟灌大,将剖腹取囊视作腹中取宝,却没有一人在意过被取走孕囊之人能不能活。

    万载楼所行之事在鬼市掀起了波澜,寒镜与青璎一道离开鬼市前听到了些许议论。

    “听说了吗,万载楼竟在地下用灵药养了好些个年轻水灵的男身,那长生灵肉便是这些男身肚子里头的孕囊。”

    “那岂不是吃一副长生灵肉,便祭一条人命?那些个男身,倒是可怜可叹!”

    “你这话说的,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为了金银细软自己卖了自己,再说了,这些个可都是不洁的男身,都是多那一截孽物的玩意,死也便死了。我还听说,那些大都是朱雀城的赘男呢,朱雀城之人不是爱吃孕果让男子生育孩子么,左右一城都是男子肚子里爬出来的污物,有何可怜可叹。”

    “哎哟,如此说来,那长生灵肉不就是脏东西么?这万载楼是疯了不成,竟将这脏东西当作长生灵肉?”

    “听说是祭司大人请来的神谕呢……”

    “这样么,可那毕竟是……嘶,吃起来不会腥臭么?”

    “害,若只是腥臭一时却能长生久视,你吃与不吃?”

    “那自是——吃的哈哈哈!”

    后头的话,寒镜与青璎策马走了,不用听也知晓是些不堪入耳之言。世间多有平庸且恶之人,火没有烧到自己身上之时,说起旁的性命都能居高临下、轻描淡写。而不把旁人性命当作一回事之人,往往又最为珍爱自己的性命,为了保全自己性命甚至可以戕害他人性命,诸如将孕囊当作盘中餐以此“延年益寿”的玄武权贵。

    寒镜脸上有些冷意,更多的却是忧虑。

    万载楼是倒下了,可倘若日后再有第二个呢?纵使一个神使死了,也很难说会不会有第二个。

    那个孙氏又当如何呢?他是贞男的父亲,师尊要如何决断?若是不开腹取出那数团孕囊,孙氏会因腹裂而死;可若是开腹取出孕囊,纵是医术高超的药王也未必能让孙氏活。

    寒镜小心翼翼的去看师尊的神情。青璎亦屏息凝神,未曾言语,难得的没有开口调笑师妹审慎的模样。

    吴祎的神情只有一瞬间凝滞,很快,吴祎便换上了轻松的神色,她拍了拍寒镜与青璎的肩,把二人推走,“好了,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事情你们就别担心了,去歇息吧,听话。”

    寒镜脚步迟疑,青璎拽住她,走了。

    吴祎轻轻撩起了营帐,没有惊扰里头的寒朝夕施针,目光落到昏迷不醒的孙常安身上,吴祎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孙常安平躺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薄透,能看见交错的血管,一根根银针扎在那层肚皮上,明明是人的肚腹,如今却诡异非人只有针扎得像刺猬一样才能活下去。

    寒朝夕扎完最后一根针,收好了药箱,她看见帘外的那道影子,很轻的叹了口气。她掀开帘子,走到吴祎身侧,“小寒镜跟你说了吗?如今之计,只有一法,开腹取囊,那人或许有三成生机。”

    “……若是不开腹呢,他还有几日。”

    寒朝夕的目光掠过吴祎的面庞,年轻的刑官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底竟生出了疲惫的乌青,眼中罕见的焦灼,那是想藏起来却藏不住的神色,难怪要支走两个小的,“你方才看到了,他的肚子,最多再撑七日。”

    七日。难道她要告诉贞男他的父亲只剩七日的光景了吗。

    贞男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吧。她告诉过他,他的父亲活着,可到头来,却给他一个只有七日光景的父亲,算什么回事呢。

    寒朝夕说完发现吴祎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是不能接受只有短短七日但理智又在说服自己确实只有七日,有种异样惊心的割裂感。

    寒朝夕想到路上的一些离奇听闻,什么冷面刑官怒追风韵犹存俏孙氏,让人听之直打寒颤,斟酌再三,沉吟片刻,寒朝夕还是问出了声:“那人对你很重要?你……你钟情于他?那我尽力一点,给你拖到八天九天?”

    吴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接话,最终吴祎只是叹了口气,“那就拜托药王了,请药王务必尽心。对了,蓝梦泽……她还好吗?”尽管问过苏蕴凌,吴祎还是想再和寒朝夕确认一下。

    “她很好啊,伤了腿养个把月就好了,诶,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我记得,你们交情不深啊?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担心蓝少姬此番随你出行却意外负了伤,城主要责罚于你,安心吧,我看城主没有这个意思,否则与玄武城议事之时,便不会让你来了。”

    吴祎回了自己的营帐,她掀开帘子,帐中很安静,贞男蜷在软垫上已经睡着了。

    吴祎轻手轻脚扯来一床毯子裹住他,经历过大悲大喜又哭过一场的贞男的睡得很沉,手里紧紧的攥着吴祎离开前重新放回他手心的骨哨。

    贞男睡得很乖,连呼吸声都很轻。

    吴祎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贞男的脸颊,脸颊处的巴掌印已经淡了不少,只是这个谢蛮,怎么总是打贞男的脸啊!前前后后已经累计打了贞男两巴掌了。

    吴祎摸了半晌贞男温温软软的脸,终的,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贞男本想在帐中等吴祎回来的, 他想说的话半途中断,他一时间生不出勇气再说一遍,可心里头却盼着能与吴祎多待一会, 哪怕不说话, 哪怕只是在她身旁不近不远的距离。

    贞男满腹心事,悲喜交加, 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担心受怕的心绪被慢慢抚平舒展,他回味着他方才扎扎实实的依靠在她肩头的感触,身体渐渐松一松懈下来疲乏便后知后觉的蔓延至全身。

    贞男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骨哨,渐渐的,竟十分安定的枕在软垫上睡了过去。贞男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似乎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可他好像陷在了什么柔软的事物中, 香气与柔软将他温柔的圈住,贞男仿佛一团醒得正好的面团, 被温柔又小心翼翼的捏来捏去, 那感触是那样的鲜明,不像是一场虚无的梦,但贞男无论如何就是睁不开眼,反而陷入了更加深沉安逸的梦乡。

    贞男睡醒时,下意识去找寻吴祎的身影。可帐中除了他, 再无第二人, 有一瞬间,贞男是失望的。可从肩头滑落的毯子,又告诉他,她回来过。

    贞男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骨哨, 骨哨已经同他的体温一样了,贞男那点微不足道的失望很快被抛到脑后,他将骨哨戴回颈上,温暖的骨哨贴在心口,贞男忽然前所未有的生出一个坚定的想法。

    她不会丢下自己的。

    如果她要丢下自己,就不会郑重其事的再一次将骨哨放回他的掌心了。那么多次,她明明可以不管自己的,刑官大人要撇开自己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可她不曾将他弃之不顾。

    或许,她也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

    贞男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了一跳,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在脑海里盘桓不去,他甚至开始构想那几分喜欢究竟有几分,慢慢的,绯红爬上了贞男的脸颊,贞男把脸埋进掌心里,试图将脸颊上的热意压下去,但没用,手心也是热的。

    明明醒了,但好似做了场痕迹深重的梦般,贞男整个人都臊得很,他决定去外头吹吹风,将自己吹醒一些,免得总是生出些难以遏制得妄念来。

    一撩开帐帘,贞男就愣住了,让他魂牵梦萦、浮想联翩的人就近在眼前。

    帐帘外,夜色深寒,营帐前生了火,煨了炉子,炉子里温着酒,绵绵醇厚的酒香飘散,吴祎坐在火堆前,暖黄的火光将她的脸映得很明亮,依稀的火星子飞溅,贞男很担心它们落到在她的身上,却又同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一粒微小的火星子,也许此刻就会轻盈的落在她身上,被她接住。

    这念头太过亲昵,一阵寒风吹来,贞男本欲散热降温的脸颊更烫了,适得其反、南辕北辙,但贞男舍不得挪开自己脚,就这么安静的立在营帐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心心念念的人。

    吴祎正在撇掉酒里的浮沫,看到脸颊红扑扑傻楞在帐帘外的贞男便冲他招招手,“过来。”

    贞男有些许不好意思,他想坐到吴祎对面,吴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贞男的屁股比羞涩的脸要坦诚大胆许多,下意识就听话的落了下去,离她很近的坐着。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坐在一处,听着时有时无的风声呼呼与渐渐沸腾的酒炉呜呜。

    从前并不是没有更加亲密的接触,他与她的开端更是难以言明的过分亲近,可这一次不知怎么,贞男的总觉得前所未有的赧然,他下意识搓搓发烫的脸颊。

    “喝吗?”吴祎舀了一碗温热的酒问他,贞男犹豫片刻,伸手接了。

    两人的指腹轻轻擦过,比热乎乎的酒还要烫人,察觉到吴祎的注视,贞男连忙低下头,轻轻吹了会冒着热气的酒,掩饰性的啜饮了一小口,酒并不烈,是甜的。

    吴祎看着贞男慢慢喝了半碗酒,像鹤一样,他冰雪一样的脸浮起了红云,仿佛很羞怯的模样。

    她忍不住轻笑,“你脸好红,是头一回喝酒吗?”

    贞男有些慌张的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打鼓,只他自己才知晓,脸红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她的目光。

    吴祎怕再逗他把人惊走,便同样为自己舀了一碗酒,有些松懈的倚坐着喝酒。

    风声呼啸,酒香四溢,静谧的月夜,贞男听见吴祎很轻的叹了口气,“……宋言死了。”蓝梦泽险些丧命,孙常安也恐怕难以捱过去。

    真的、真的死太多人了。死葬林中那些不知名姓的被当作产牛的横死者,神庙倒塌之时埋葬于废墟之人。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安定,回到朱雀城后还会有另一场厮杀。城主府必然要清算惦记城主之位与外城勾结的赵家,吴苏两家为一体,于公于私都会站在城主府这一边,与赵家免不了一场恶斗。

    一旦开了杀戮的口,就再难停下了。

    赵家若倒下,蓝鹤嬴为免除后患绝不会留下赵扶鸾与赵潭的性命。若是如此,贞男的血亲之人便只余孙常安了。可孙常安未必能扛下来。纵然贞男是被赵家驱逐出府的,可家门尚在与举目无亲还是有所不同的。

    贞男听到那句消散于寒风中的叹息时,先是怔愣。他其实从未见过宋言,他看过他的画像,他知晓宋言失踪了,她从入玄武城便在追查宋言的下落。她那么疲惫,那么尽心,可现在宋言死了,一切都好似竹篮打水。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她,贞男难过的想,他挪了挪屁股,靠近了一点吴祎,他伸出了手,本来是想轻轻拍一下她的背,手抬起来的时候,却被她很自然的握住了,贞男便没有再动弹,手温顺、听话的贴着她的掌心。

    掌与掌之间的触碰是无声的安慰,亦可能是暗生的情愫。

    “贞男,”她喊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还有些难以掩饰的在意,“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隐瞒了你应该知晓的事,你会怪我吗?”

    贞男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是他应该知晓,她却要隐瞒的事情呢?

    难道……是父亲的事吗……

    她还不曾告诉他父亲的情况。父亲莫非、莫非……否则她不会这样为难。

    他忍住了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多心多思,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掐了又掐,逼迫自己不要露出异样,他藏起情绪望进她并不如言语那样平静的眼睛中,凝视良久,摇了摇头,“不会。”怕吴祎不信,贞男的手微微用了些力,他急切地再次道,“不会的。我不会怪你的。”

    吴祎的神情稍稍轻松了,她有些好笑道,“应得这样快,不怕我把你裤衩子都骗掉吗?”

    “什么、什么苦茶子?”贞男有些茫然。

    “想知道?”吴祎挑眉,她凑近贞男耳边,压低声了声音,“就是你的……亵/裤呀。”

    贞男瞪大了眼睛,又羞又臊,“你、你……”他说不出话来,吴祎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尽力按捺的坏心思浮了起来,反正一只手牵着人也跑不掉,吴祎另外一只手从贞男的腰腹滑过,隔着布料堪堪在将要触碰到一处时停下,她的指尖轻轻搔了一下,“嗯……让我猜猜,小贞男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

    贞男一动不敢动,他呼吸急促,腰背紧绷,微红的鼻尖紧张的渗出了细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她的指腹触碰过的地方。

    “是月白色的,对吗。”她笑道,贞男的脸蛋要滴下血来,他磕磕巴巴问,“你、你怎么知道……”

    实在是很好猜,亵裤的颜色无非就那么几种。贞男的反应也实在好玩,吴祎抚摸着贞男的背脊,趁他渐渐放松时道,“因为——我见过啊。”

    贞男脊背一下又僵住了,他像蚊子一下哼哼出声,“……骗人。”刑官大人不可能偷看自己沐身。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在戏弄他呢。被一番戏弄的贞男不曾觉得恼,反倒生出些隐秘的喜悦来,她的亲近和触碰至少能让他知晓,她对自己并不厌恶。

    “不信吗?我是真的见过呢。月白色的,上面还绣着一轮弦月和一对飞燕……”她促狭的说。

    贞男的亵裤上的确绣着弦月和双飞燕。

    贞男呆了一下,好不容易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要辩解什么呢,说自己也有没有绣弦月和双飞燕的亵裤吗?这般私密之事,怎能轻浮浪荡的挂在嘴边。

    吴祎看出他的羞窘,声音稍稍收敛了玩笑之意,“贞男,我其实……我的确隐瞒一些你应该知道的事。譬如……在那一夜之前,我们其实见过。那家香水行,你记得吗?唔,我有一段时间那里做执鞭人。”

    那一夜之前……香水行……执鞭人……

    贞男的脸已经红透了,他被突如其来的“前缘”砸得脑袋嗡嗡,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她这么早就看过我的屁股。

    她会喜欢我的屁股吗。

    ——啊啊啊啊!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贞男内心惊慌大叫,他想落荒而逃,却忘了自己的一只手还握在吴祎手里,他刚起身复跌回原位,不,是比方才更靠近她的位置,近到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呆呆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她,她勾着唇在笑,鬼使神差的,贞男靠近了她。

    唇与唇相贴之时,贞男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贞男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他会被推开的吧……

    但是没有。

    贞男感觉嘴唇被她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托在他脸颊上,她的声音从吻的间隙中流出,她示意他张嘴。

    贞男直至此刻才知晓,原来吻,不只有一触即离的,还有唇舌纠缠的。

    有冰凉的事物轻轻的落在了贞男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