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贞男这几日在静园总是翘首以盼。那日从玄武城回来时, 她与他在静园分别后便匆匆回了刑狱司,算起来他都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她了。

    他知晓她公事繁忙无暇回来,连带着寒镜都早出晚归, 鲜少打上照面。可他心里却控制不住的生出想念与期盼, 门外有些许动静他都要奔出去查看是否是她回来了。

    可每次念想都落空了,有时是一阵怅然冷清的风, 有时是行色匆匆面容疲乏的寒镜。

    吴祎不在身边的日子, 贞男不敢贸然去打搅她,尽管他知晓刑狱司离此处不过隔着几条大街。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咀嚼着那天夜里绵长的吻,画饼充饥、饮鸩止渴,那夜明明落了雪,可他每每想起来只觉得全身燥热得慌。

    她那样的游刃有余,他节节退败,领土尽失, 柔软的舌无法捍卫自己的生存之地,便只好在羞窘和欢喜之中接纳她的寸寸侵占。

    时间被缠绵绯彻的吻拉长, 他甚至因为无法呼吸眼角溢出了泪, 她似乎觉得好笑,退开一点,用温热指腹擦掉他的眼泪让他有片刻得以喘息,而后不待他平复心跳又接续方才如疾风骤雨的温存。

    还想……还想与她的气息交融。想要她的触碰,想感受她的呼吸、体温与力道。身体好像被她刻上了无形的烙印, 时时刻刻都在惦念渴求她的亲近。

    难以诉说的思念于深夜化作蜷进被窝里的轻声啜泣与低吟。眼泪打湿了枕巾, 将所思所念之人的名姓深深咽回喉咙,埋入扑通跳的心脏。

    贞男睡不着。他好几次坐在檐下怔然的仰望着宁静的星夜,怀疑一切是否是他的一场幻梦。他真的有靠近她吗?她真的回应了自己吗?失而复得的骨哨贴在他的心口,坚定的告诉他, 是真的。

    贞男摸出一块铜镜,看了会镜中影,慢慢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唇。

    那道齿痕已经消失了。

    她那天咬得其实并不用力,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原来她的虎牙,咬起人来是这样的感觉。

    ……好喜欢。镜中人的脸慢慢红了。

    今日是天灯节,她……会回来吗?

    听到回廊那头的脚步声,贞男欲盖弥彰收起来了铜镜,若无其事的搓了搓发烫的脸颊。

    碎玉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也不戳穿寒冬腊月满怀春色的贞男。这几日,贞男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坐在回廊处延颈鹤望,一副望眼欲穿的心切模样了,他或许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碎玉在距离贞男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他慢吞吞的开口,“你知道刑官大人在忙什么吗?”

    “大抵是刑狱司的公务。”贞男迟疑片刻开口。

    碎玉看了贞男一眼,眼神复杂,“刑狱司在清算赵家。”

    朱雀城还有几个赵家呢。不出碎玉所料,贞男愣住了好一会没有说话。朱雀城人人都在说的事,也只有贞男沉浸于情动,竟没有丝毫的觉察。

    怎么清算,为什么清算?是因为玄武城之事吗?母亲她做了什么……贞男隐约有所觉察,内心不由有些不安,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曾是赵家人,她这几日都不曾回来,是因为赵家之事不知该如何与他说吗?贞男有片刻的茫然。

    碎玉在贞男失语时又落下一道惊雷,“籍令官已经下了狱,少籍令赵潭潜逃了。”提起赵潭时,碎玉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厌恶神色。

    碎玉收敛好眼中情绪,望向贞男,观察着他脸上神情,“赵家门庭将倾,你……你会因此记恨刑官大人吗?”

    贞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会!”说罢,贞男自己都惊诧于自己毫不犹豫的选择。明明,赵家曾是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

    碎玉松了口气,“那就好。”由爱生恨是会叫人肝肠寸断的,比飞蛾扑火、火中取栗还要叫人痛。刑官大人是好人,贞男也是个不算坏的人,他希望……她与他都不会痛。

    至少,不要像明竹那样。爱使人目盲,而目盲者又难逃伤怀。

    天色渐暗,静园的门仍旧没有等到久未归家的主人。天灯节之夜,并无宵禁,满城灯火热闹喧哗,唯有静园应了名字,安静冷清。

    碎玉从前只在清乐坊的凭栏处看过一盏盏明亮的天灯,那时,明竹说,待他们离开清乐坊后,便去买一盏最大的天灯。如今他离开了清乐坊,那个说要一起放天灯的人却和他阴阳相隔,不复相见。

    碎玉想放一盏天灯。也许明竹能看见呢。

    他出门前把闷闷不乐的贞男喊上了。今夜没有宵禁,亦不限制男眷出行。

    贞男本有些犹豫,他怕自己一离开静园就错过归来的她。可碎玉一言,又让他改变主意了。碎玉说,天灯节祈愿很灵验。

    贞男从前在赵家时,即便是天灯节,母亲亦不许他夜间出门消遣,他还从未祈愿过呢。

    第一次祈愿的人,愿望会更容易实现吗?贞男不知道,贞男想试试。万一呢?

    甘露街人潮如织,络绎不绝。

    卖天灯的有许多,贞男挑了许久的天灯,他想选一盏做得最漂亮的天灯。有关于她的愿望,他觉得应该用最好看的天灯。最终,贞男选了一盏缃色的天灯。

    像她眼睛般明亮,像她的指腹一样温暖的缃色。

    贞男向卖天灯的摊主借了笔墨,在天灯上画了幅展翅欲飞的朱雀图。早已经挑选好了天灯的碎玉凑过来看,贞男不待他发问,便急急为自己辩解,“我画的是白羽!“

    完全和白羽是两副模样呢。碎玉也不拆穿,他哦了一声,便问贞男准备许什么愿。

    想与她长长久久,赘给她做小赘夫的心愿实在过于大胆,贞男扭扭捏捏的不肯说,碎玉便没再追问,两人往星鹊桥去,那里有许多人放天灯。

    “你呢,你要许什么愿望?”贞男看着碎玉什么也没画、什么也没写空空如也的天灯问。

    “我吗……没有什么愿望。”碎玉想了想道。无论放多少盏天灯,祈愿多少次,明竹都不会活过来。放天灯,只是他想让明竹看见而已,这就够了,如果明竹真的能看见的话。

    碎玉的目光扫过星鹊桥,看到熟悉的人影时愣住了。那是刑官大人,她身边的是她的赘夫吗?

    碎玉在清乐坊便知晓朱雀刑官是有赘夫的,但是贞男—-碎玉下意识想去挡住他的视线。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贞男已然看到了。

    只见贞男的脸色骤然惨白,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明明站在平地上,却像置身悬崖峭壁般摇摇欲坠。

    星鹊桥上的那对璧人是如此的相配。

    贞男手中的天灯啪一下摔在了地上,被刺痛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星鹊桥的吴祎看。

    她被一个人亲了脸颊。她没有推开那人。

    她对那人笑。她吻了那个人。

    贞男立于幽暗的夜色中,眼中那捧亮光,一点点熄了。碎玉不忍看下去,一把将失魂落魄的贞男拽走了。

    贞男跌落在地面的天灯,很快被行人踏烂了。一如他破碎的心,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厢房里没有点灯, 贞男抱着膝盖呆呆的靠坐在门扉前。

    他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静园的,他只记得自己路上稀里糊涂的跌了好几跤,碎玉把他拉起来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听清。

    厢房里明明一片黑暗, 他却仿佛瞧见了于明灯熠熠处亲密无间的两道人影。

    原来, 她的虎牙还会咬别人的唇。

    原来,还有别人可以得到她的印记。

    鼻腔酸涩难忍, 贞男感到难以呼吸,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手上一片水渍,眼泪不知何时充盈了眼眶,试图以此遮掩模糊方才星鹊桥所见。

    可是如何有用呢。因为是她,数日不曾相见的想念让他在一见到她时便贪婪的镌刻下了她的模样。

    有关她的一切那么清晰,那么鲜明,记下了便再以忘却。

    可是, 她在与另一个人放天灯。那个人是谁?

    她那样忙,都没有时间回静园, 却会在天灯节陪那人放放天灯。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那他呢, 他又算什么呢?

    贞男委屈的吸了吸鼻子,门被轻轻扣响。

    碎玉在门外轻声细语,“贞男……你还好吗?”

    没有得到贞男回应,碎玉犹豫片刻劝慰道,“妻主和赘夫之间那样……是很寻常的不是吗?就算不在人前亦会在人后。我在清乐坊时就听闻刑官大人与赘夫的感情和睦, 今夜之事, 你便是未曾目睹过,也应该有所耳闻,又何必放在心上自苦?”

    刑官大人与苏氏子成婚的三年里都鲜少出入于清乐坊,舞僮们不敢妄议贵人们, 却要对贵人们的家室了如指掌。有些贵人的家室难缠,得知妻主宿于清乐坊后总会闹上一闹。有过舞僮被贵人的赘夫打烂了脸的前车之鉴,舞僮们都会格外留心贵人的家中事。

    朱雀刑官少时曾有些风流往事,可苏氏子进门后未几,便断了那些往来。若彼此离心,并无情意,怎会如此。舞僮们私下互通有无后得出定论,朱雀刑官与赘夫情深意笃。清乐坊能知晓的,清乐坊外的说法定然会只多不少。贞男也应当知晓才是,他今夜便是再自苦,不过徒增烦忧而已。

    眼下未必不是最好的局面,刑官大人即便不在静园,也未曾短缺了吃穿用度。至少说明,刑官大人心里有静园,有贞男。

    碎玉知晓贞男的难过,却又有些不理解贞男今夜这般伤怀。刑官大人身居高位又并非独身,这样的事情,总要习惯的不是吗。

    就像试图从火中取栗之人,很难不被火舌燎痛。但如若是得到了栗子,有些许的痛,或许便是代价。

    门拉开了一条缝隙,黯淡的月光映出苍白的幽影,贞男眼中惊骇,神情惨然,难堪而惶然,“你、你说什么?那人是……”

    碎玉蹲下来,看着缩在门后双目无神的贞男,他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在路上贞男摔倒后如何也起不来,口中一直喃喃那人是谁,他便与贞男说刑官大人身侧的应该是她的赘夫。

    那时贞男还没有如此大反应,除了一开始跌了几个跟头,倒也稳稳当当自己走了回来。哪知,他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中,如今竟一副溺水之人的模样。

    “我方才说,星鹊桥上与刑官大人并肩的那人,应是她的赘夫苏狐,刑官大人与赘夫亲昵,也在情理之中。”苏氏子的气度十分好认,碎玉将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每说一个字贞男的脸白上一分。

    刑官大人的赘夫。

    碎玉的每一言,都像刀子一样剜进贞男心口,将他的心脏搅碎,带出一块块血淋淋的肉来。

    脏腑撕心裂肺的抽痛,贞男咬破了唇,却没有察觉,他忍住了喉咙里带血的呜咽,却忍不住悲恸凄楚的眼泪。

    她身边早已经有了赘夫。

    他却还痴心妄想祈盼着能光明正大的赘给她做她的小赘夫,难怪……难怪她对此事避而不谈。

    原来、原来……!

    那他算什么呢。或许,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从路边随手捡回来的人,无足轻重,是她偶尔厌烦了家花,想尝尝鲜的野花。

    只是野花而已,随手为之罢了。

    泪珠子大颗大颗滚落,源源不断滑过脸颊,贞男的脸上都是泪水,他伸手想要擦掉眼泪,却是徒劳,反叫眼泪更加均匀的涂抹开了,苍白的面孔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碎玉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的话非但没有起到宽慰的作用,反而让贞男眼泪来势汹汹,泪如决堤。

    “你……”

    碎玉还想说些什么,静园的大门传来动静,是寒镜回来了。

    “你们俩这是什么做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倒是说起悄悄话来了。”

    寒镜原本只是路过,听到门后压抑的哭声又倒了回去,她扫了眼碎玉,又推开一点门缝去看贞男,贞男靠坐在门边呜呜直响,脸上水光湿润,很伤心的模样。

    “你欺负他了?”寒镜狐疑的看了眼碎玉。

    碎玉连连摇头摆手。

    “奇了,那哭什么?”寒镜拍拍门,“你哭什么,一副被苛待了的惨样,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前天不是才发过月钱吗?”

    贞男抽噎不止,“我的……我的天灯,没有了……”

    “你们出去了?”寒镜没有追问,看贞男哭得太惨,安慰了一句,“一个天灯而已,没了就没了,多大的事。”

    “那是我的天灯……”贞男哭得更加伤心了。

    “好好好,你的你的,再买过不就行了,别哭了,大晚上哭得跟小风箱似的,越说你越来劲,走了,睡觉了。”上了一天值的寒镜耐心告罄,顺便把碎玉也撵回屋了,“走走走,回你屋子去,等他哭去。自己一个人哭就没劲了,有人哄就没个消停。”

    碎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去了。

    贞男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双眼酸涩而刺痛,却远不及心口半分疼。

    她既然有了家室,为何还要纵容他的靠近,让他生出念想?

    她看过的他的身子,摸过他的屁股,吻过他的唇。这些,难道都是她的一时兴起吗?可她明明给了自己骨哨。贞男摸出贴在心口的骨哨,死死的攥在掌心。

    那些话,她也会对别人说吗?贞男吸着鼻子,心中却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厉声尖啸:什么别人!那是她的赘夫!是她名正言顺的赘夫!你算什么?你才是那个别人!

    贞男惶然的摇头,也不知道在对谁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若是她不曾隐瞒他有赘夫之事,他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贪婪渴求,以至于今日覆水难收,心动再心痛。

    可心底有另一道声音在说:她真的隐瞒了你吗?她有赘夫之事,你真的不知晓吗?你真的,全然不知吗?

    那些你有所怀疑却从来不敢多想之事,你真的忘记了吗?

    刑官大人不回静园的时候在何处,你当真一无所知吗?刑官大人的赘夫苏氏,你当真不曾听闻吗?刑官大人的心另有归处,你当真无所觉察吗?

    刑官大人将碎玉带回来的那一夜,你不是闻到了吗?她的身上,还有旁的香气,那似有若无的玉玲珑香,与她原本的香气并不相同不是吗?若非是别处沾染上的,缘何与后来从她发间嗅得的香气不同。

    苏氏子苏狐的名字你不是听过吗?昔日男德班的同窗不是提起过吗?苏氏子苏狐是男德班同窗屡屡提起、艳羡无比的赘得好之人。同窗说苏狐赘得好——因为苏狐赘给了位高权重的朱雀刑官。

    离开朱雀城去往玄武城那日,你曾偷偷撩开车帘寻觅她的身影,不是瞧见了她长久的凝望城门处吗?城门上,撑着伞的那人,与今夜星鹊桥上她身边那人,都是同一个人啊。

    朱雀刑官有赘夫,吴苏两家的赘事,在朱雀城不算秘密。

    你难道真的全然不知吗?心底的声音残忍的诘问,字字诛心。

    有什么在寂静黑夜坍塌陷落,自欺欺人故作不知的真相终究毫无保留的袒露。

    贞男脊背颤抖,几近绝望的把脸埋进了膝盖中。

    他喜欢上的,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妻主。

    月华照进冷清的静园,也照进星鹊桥上盛满爱人模样的眼睛中。

    同照今朝月,悲喜不相通。那双他爱慕的眼睛里,没有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小刀刀子雨还没下

    第73章

    “怎么样?” 吴祎看了眼合上药箱准备收拾收拾跑路的寒朝夕。

    “你自己应当也能瞧出来罢, 虽有渗血,但未伤及发根,只是扯头发时扯到了头皮而已。这几日煮些艾水擦洗便是, 你若是还不放心, 便再搽些柏叶油。”

    寒朝夕方才拨开苏狐的头发仔细检查过了,最终得出结论。

    “至于大晚上喊我过来吗, 等等……不会是你弄的吧?”扯人头发未免也太、太过于……殴打家中赘夫一向是叫人不齿之事。

    “寒药王觉得呢。”吴祎斜倚在床头, 苏狐枕在她腿上睡着了。或许是今夜逛甘露街乏了,他睡得很沉,两人的低语并未将他惊醒。

    “……不像。”寒朝夕观察了会安然的枕在吴祎身上的苏狐,要真是她下的手,无论如何,被打的那位都应该不会睡得这样放心与亲近吧。

    左右人家两口子身边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寒朝夕拍拍屁股准备走了, 脚都迈出门了,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 “那位……应该是死不了, 只是日后都要用金贵的药将养着,否则,亦是短命之人。”

    “知道了。他在药王谷的一切开支从吴府出,这些时日……和往后,他便拜托药王谷了。”

    “你既担了他用度, 我这药王谷多留一个人也非难事。只是,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此行事,得你恩惠之人可未必会心存感念。”寒朝夕意有所指。

    “……我就不送客了。”吴祎略过了寒朝夕的话,低头掖了掖被子, 将苏狐细心卷进温暖被窝。

    寒朝夕叹了口气,自知多言亦无用,便匆匆告辞。

    夜里苏狐醒了一次,发现自己还枕在吴祎腿上,困倦、留恋又想挪开位置,“长明,你怎么不叫醒我……我是不是把你腿压酸了?”

    吴祎避开苏狐头皮渗血的地方,刚搽过药油,应该会好得快些,吴祎轻轻摸了下他的头,“没事,酸了我自己会把你挪开的,睡吧。”

    苏狐拱了一下脑袋,又挨在吴祎身边睡了过去。

    天不亮,吴祎便回了刑狱司。

    “真冷,”寒镜来点卯上值时搓了搓手,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刑狱司一向比其他地方寒凉些,自打入了冬每日都要烧足炭火,“咦,谁把炭盆熄了。”

    寒镜拨了拨炭盆,想重新起火,却在炭盆里发现了未曾烧尽的簿册残骸。

    寒镜夹起那片残骸翻看了会,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赵家账册的底簿……这可是赵家所涉之案的重要物证,刑狱司重地,何人竟胆大包天,得来不易的物证说毁就毁了?!

    “哟,师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家老小了。”青璎同来点卯上值,瞧见寒镜一脸苦大仇深忍不住戏谑道。

    寒镜没搭理她,径直去翻阅了本该归档的赵家账册底簿,果真少了一册,“有人毁了物证,我要去告诉师尊……”

    “等等!”青璎一把拉住寒镜,“你说什么?”

    寒镜掌心朝上放着被包起来的那片账册残骸,“我说,有人烧毁了物证,就在刑狱司里,此时正是赵家案的紧要时刻,却出了如此纰漏,我怀疑刑狱司中有内鬼。”

    青璎盯着那片轻飘飘的残骸,对寒镜摇了摇头,“你不能去找师尊。”

    “为何?难道你要明知刑狱司中有人心怀鬼胎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置之不理吗?!让开!”

    两人因口角之争,险些打起来,青璎死死扣住了寒镜的手,“那你有没有想过能在刑狱司里如无人之境、堂而皇之烧毁物证的最有可能是谁?!”

    寒镜愣了一下,眼中有些许恼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怀疑师尊?不可能,师尊曾说过恶人必须绳之以法,法度决不可向恶妥协退让!”

    “那不如你先看看是哪册底簿被毁了?!怎么,师妹方才这样笃定,如今却不敢确认一遍是少了哪册底簿么?”青璎语气逐渐逼人,寒镜少有的沉默了。

    青璎松开寒镜的手,“你既然不想看,我便帮师妹看看究竟是少了哪册底簿。”

    寒镜想拉住青璎,手伸到一半又按下了。青璎点过底簿,心里已经有数了,“……少了天字甲子号。你还要去诉与师尊听吗?”

    天字甲子号账册,记的是赵家与苏家的往来。无论是不是师尊亲手销毁的,销毁物证之事,师尊定然知情、默许的。

    寒镜颓然的坐下了,“……为什么?”

    青璎拍了拍寒镜的肩,“你是不敢相信师尊竟会徇私还是不明白师尊为何要如此?虽说销毁物证一事……到底并非光明磊落之事,可我若是师尊,我亦会选择销毁物证。”

    “四大家倒了一个赵家,再倒一个苏家,那便只剩蓝、吴两家,你若是城主,你会放心吗?更何况,师尊府上还有苏氏的人。唯有将苏家彻底摘除去,才能保全眼下的风平浪静。”

    “好了师妹,听我一言,今日所见之事忘了吧。就当你从未发现过。”青璎没怎么用力便从寒镜手里抽走了那片残页,她重新点了火烛,火舌重新舔舐过斑驳焦黄的残卷,残卷这一次彻底的变成了无法拼凑起来的飞灰。

    “走吧,师妹,干活去。”

    昨日在苒桦家并未搜查出赵潭,但传闻苒家修建有密室,赵潭藏身其中也并非没有可能。赵潭不可能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藏一辈子,寒镜部署了人盯梢,自己亦在苒家附近密切监视苒桦动向。

    寒镜一整日都心不在焉,吴祎巡街时唤了寒镜好几遍,她才反应过来。

    “……师尊。”寒镜行过礼,便转开了视线,往日她定然有许多话要讲,今日却有些难开口。

    吴祎看见了寒镜躲闪的视线,没追问,只道,“你看起来有些累,要休沐吗,我另外调派人手。”

    “不必了师尊,我只是 ……我只是没睡好。”谎言已经开了一个头,寒镜只好接着圆下去,“……都怪贞男,昨天晚上他因为没了一个天灯鬼哭狼嚎,吵得人半宿睡不着。”

    吴祎有些意外,“……嗯?他……鬼哭狼嚎?”

    “是啊,哭得可大声了,我说一个破天灯有什么好哭的,嗷嗷叫半天,真是的,扰人清梦……”

    吴祎笑了一下,“那等事情结束,给你休沐十日,好好睡几觉。我先走了。”

    寒镜俯身恭送吴祎离去,没有看到吴祎骑马调头后笑意敛去的脸。

    当值时间,吴祎一般不会处理私事。以往巡街,吴祎也不会借故回吴府或静园躲懒偷闲。

    吴祎第四次骑马经过静园的门时,终究是下了马。

    她又不治水,不适用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标准,再说了,她都已经第四次经过了。

    叩了叩门,没一会,有人开了门,是碎玉。

    “大人今日怎的……”碎玉有些诧异,似乎没有料想到吴祎这个时候会回来,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这份诧异对着静园的主人有些不妥,连忙改口,“大人回来了,贞男一定很高兴!贞男,诶?人,不见了……”

    碎玉转头对着还在晃动却空荡荡的秋千架愣住了,明明刚才还坐在秋千架上呢。

    “你们方才在院子里玩么。”静园的庭院有些空,吴祎让人架了秋千架,从前有闲暇时,吴祎偶尔会自己晃会秋千,后来越来越忙,下了值摔回床上倒头就睡,秋千架便闲置了。

    碎玉有些不确定的问,“嗯,是……是不能坐吗?”

    得到吴祎允许玩的回答后,碎玉明显松了口气,“方才贞男还在呢,我不过给大人开个门,他便不在了。”

    吴祎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屋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出卖了自己。明明故意躲着自己,却又这么关注。

    吴祎抓住了秋千绳,“玩吗?我推你。”

    碎玉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旁人,他迟疑的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吗?”刑官大人竟然要屈尊为他推秋千吗?

    “嗯,碎玉,玩吗?我推你。”刑官大人又好脾气的说了一遍。

    碎玉惶恐的把屁股放上了秋千,他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秋千绳,还没开始,后背便渗出了冷汗。

    哈、哈,刑官大人应该不会把他推到高处然后啪叽一下摔死吧。

    秋千平稳的晃起来,不高不低,正正好。碎玉羞愧极了,不该揣测他人好意。刑官大人怎可能会做出那样子的事!

    碎玉试探着开口,“大人今日不用上值吗?”

    “要。中途摸会鱼。”

    “……摸鱼?”

    “哦,中途歇会。”吴祎声音低了些,“昨夜,你们出去了吗?”

    碎玉抓着秋千绳的手蜷了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昨夜天灯节,贞男同我去了甘露街。”只是,最后谁也没放成天灯。

    吴祎好一会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推着秋千。

    “星鹊桥,你们也去了吗。”

    这一次,碎玉没有直接回答,他谨慎而又大着胆子反问,“大人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秋千渐渐慢了下来,碎玉扭头去看,身后的刑官大人出了神,正望向半掩的门。

    门后,是流泪的贞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碎玉喊贞男出来的时候, 贞男其实不是很想出去。

    他夜里哭得太厉害把眼睛哭肿了,眼皮打架,睁眼难受、闭眼也难受。碎玉几次带来食盒敲门, 贞男都想当做不曾听到。他怕自己可笑的样子落进别人的眼中, 身心陷于惶然的苦痛之中更是全然没有进食的欲望。他用被子裹起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

    碎玉昨夜被寒镜赶回了房中, 今日却早早醒了。庖厨冷灶无人动, 贞男的房门紧闭,他到底有些担心,带了些吃食去敲贞男的房门。贞男仿若未闻,碎玉绕到另一侧的窗努力朝里头望去,只能看到一团蛄蛹在榻上的被子。

    碎玉松了口气,目光暗自从空无一物的房梁处挪开。

    申时已至,太阳西行, 贞男还是没有出来。碎玉热了几次的吃食变得一塌糊涂,看起来不太能入口。碎玉默默把颜色古怪的汤汤水水倒了, 换成了干巴巴的大饼。

    是……是想绝食吗?

    贞男会因为知晓刑官大人有赘夫而绝食吗?

    碎玉不知晓答案, 但许多唱词里,都有因为情爱而寻死之人。碎玉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位赘夫听闻妻主另有新欢,心中悲凄,便以自己性命相要挟, 要自己的妻主与旁人断了, 可是妻主不为所动,只觉得赘夫实在是无理取闹,赘夫赌气之下,便绝食于家中。他以为自己的妻主能发现他日益消瘦的身体, 奈何妻主与新欢如胶似漆,又怎么会注意到他愈发宽松的衣裳。

    赘夫终于绝食而死。临死前,却还在想,他若身死,妻主是否会因此悔恨,会不会因此给予他爱意。

    可他的妻主知晓他的死讯后,只是草率的让人将他下葬了,没多久,新欢便进了门。赘夫曾经的居舍被废弃,妻主再未踏足过。

    而身死魂消的赘夫唯一留下的,便是善妒的恶名。

    贞男不是那个赘夫,刑官大人也不是那样的妻主。可贞男想要的东西,或许和故事里那位赘夫所求之物相同。

    那么……贞男是有意绝食吗?

    碎玉再次敲了门,贞男像龟缩在壳子里蜗牛般,不肯露头。碎玉便只好道,他若是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他便只好去告诉刑官大人了。

    碎玉作势要走,贞男终于开了门,他有些狼狈又羞恼的喊住了碎玉,不许他去刑狱司寻吴祎。

    他的目光里有躲闪,却前所未有的强硬。碎玉打量了一下他,嗯,似乎不是要绝食呢。只是受到了打击,不愿面对,但还没到要死要活的时候。

    毕竟……死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贞男坐在秋千架上慢慢的啃完了饼,“你烙的饼,有点干。不过……谢谢。”

    他在和碎玉说话时,他的目光无意识的望向大门。

    “本来有汤的。热了几次,熬干了。”碎玉觉得可以为自己辩解。

    “哦……”贞男目光浮空,“下次还是我来吧……”贞男说话时却在想,自己还能在静园下几次庖厨呢。他于静园,似乎可有可无。于静园的主人,或许也是如此。

    路边的一颗石头、一从草芥,微茫而渺小,只是因为被看见了才有了几分重量。若是无人注意,便只是千万石头、草芥之中平平无奇的存在。

    秋千慢慢的晃着,贞男低落的垂下眼睛。

    静园的门却在这时传来声响,有人叩门。会是谁呢?……会是刑官大人吗?贞男既希望是她,又恐惧是她。

    碎玉见他怔愣着,先一步去开了门。他听见了碎玉惊喜的声音,他的目光看见了吴祎官服熟悉的衣角。几乎是下意识的,贞男飞快的跳下秋千,跑回房中躲了起来。

    比思念更难战胜的是恐惧。如果她要驱逐他,他该怎么办?知晓她也会吻别人时,心口泛起的疼是绵密难捱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刺进肺腑,更让贞男难以呼吸犹如溺水的是,自己也许会被舍弃放逐。

    碎玉说,妻主与赘夫亲密,是寻常事。

    贞男想了一夜,眼泪干了,他将苦楚压藏入心底,决定只字不提。只要她不驱赶自己,他只要很少很少的位置,他可以只待在静园的一片屋檐下。

    他藏身于屋里,却忍不住靠近门边偷听外头院子里的动静。

    她回来,是来寻他的吗?贞男心想,如果她敲门寻他,他至少要等她敲三次才开门。

    可是没有。她在帮碎玉推秋千。

    他还从未坐过她推的秋千。他还不如碎玉。贞男好像被迎面扇了一个耳光,耳光将一颗飘摇脆弱的心打得七零八落、满地疮痍。

    眼泪一下子坠落,在贞男反应过来前,他的手已经拉开了门。他站在半开的门扉处,双眼含泪,摇摇欲坠。

    秋千停止摆动,仿佛哀悼寂静如死灰的心。碎玉悄悄跳下秋千,不声不响的回自己屋了。

    吴祎往前走了一步,贞男惶然的退后一步。

    不要放逐我。

    不要……不要宣判我的死刑。

    他无声哀求刑官的垂怜。

    她会听见吗?有或许听见了亦无动于衷。他是如此的无足轻重,不过是路边一朵无人留意本该凋零腐朽的野花。

    是他太贪心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在天灯上写下那贪婪的妄念了。如果不能成为她的赘夫……他还是想留在她的身边。哪怕,哪怕是以厨工的身份。

    求你,不要宣判我的死刑。

    吴祎只朝贞男走了一步,便停住了。她可以往前走,却不能不顾及贞男的眼泪。贞男此刻就像在悬崖边,她的靠近只会将他逼得坠落万丈深渊。

    要说些什么呢。

    我和苏狐只是政治联姻,没有感情基础,一切都是做戏。这是谎言。联姻是真的,三年感情也是真的。

    贞男!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这是狡辩。事情就是他看见的那样。

    辩无可辩,无可开脱。此刻,无论说什么,于贞男而言恐怕都是刀口撒盐。

    话到喉头又被咽下,吴祎沉默了会,方道,“……要去看你父亲吗?我让人送你去你父亲那里。”

    贞男曾经许多次问起他父亲的事,此前孙常安未曾脱离危险,吴祎都借故将贞男想见父亲的事情延后了。好在,孙常安眼下已经无恙,或许,见到父亲安然,贞男的眼泪会少一些。

    贞男是想见父亲的。可此刻,听到吴祎提起,贞男心中却没有多几分喜悦。所以,她今日来只是要与他说父亲的事情吗?

    她没有问他的眼泪,没有在意他的想念。她只是让别人送他离开而已。

    是要把他送回父亲身边吗。原来连留在静园都成了一种奢想,贞男很艰难的扯出一抹笑,“……谢谢。”

    贞男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受,懂事而体贴。吴祎目光落在贞男努力几次却还是难以上扬的嘴角上,只是须臾便猝然转身,“我还有公务,一会有人来接你。”

    她匆匆离去,并未在静园久留。

    贞男在药王谷见到了父亲。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那个卧病在床的苍老之人竟是父亲。明明他离家之前,父亲还不是这般模样。父亲在玄武城究竟遭遇了什么。贞男目光无措的落在父亲盖着被子的肚腹处,被子下一片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重重疑云却在贞男心头浮现。难道……不、不!不会的,父亲又不在万载楼,怎么会……

    父亲抓着他的手,无力而虚弱。当初能给他重重一耳光的父亲,如今连起身都费力。

    贞男想问父亲究竟生了什么病,为何会如此,父亲却说他无甚大碍。问寒药王时,寒药王则意味深长,“朱雀刑官还是没有告诉你吗。”

    贞男呆了一下,有些出神。

    见此状,寒朝夕心中明了,只怕以朱雀刑官的性子,孙氏若是不治身亡,她会就地将人埋了不叫贞男知晓。孙氏若是好全了,贞男只需知晓父亲无碍了便可,至于此前的受的难,隐了便隐了,何必平添忧思。

    寒朝夕无意打扰贞男与孙氏叙旧,她只是笑笑便离开了。

    孙常安抓住贞男的手,他的身体底子已经坏掉了,即便腹中膨大的孕囊被摘除了,不会再消耗身体不断长大,他亦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

    他活下去只是为了提醒他那无人庇护的孩子,好在他终于见到了贞男,“贞男,你一向最是听话,你实话告诉我,你与朱雀刑官是何关系!”孙常安近乎严厉的质问。

    贞男答不出来。是家眷吗?不是。那只是在玄武城时避人耳目的说辞。他如今只是在静园负责烧火做饭的厨工罢了。贞男垂下眼睛,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你可是心悦于那朱雀刑官?!你可知她是有赘夫之人,她待你怎会是真心?!”孙常安的语气愈发急促,他想到自己少时心悦赵扶鸾如今落得的下场,贞男重蹈覆辙的恐惧几乎将他淹没,孙常安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他死死的抓住贞男的手,“答应我,离开她!离开她!她骗了你!”

    孙常安的眼中爆出血丝,贞男被抓得很痛,但他只是回握住了父亲的手,安抚着焦躁的父亲,他神情有些哀伤,“父亲……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晓她有赘夫。”是他自己不敢承认。

    她算不上骗他。

    只是,也许,他一厢情愿的爱意于她而言,是累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贞男的声音很轻, 孙常安却如遭重击,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晚了,还是晚了。贞男已经陷进去了。

    他言传身教, 竟将贞男养得这样天真又蠢笨。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纵使伸手亦不会被烫伤。可明知是火却还要伸手,十指连心便是钻心之疼。

    孙常安既悔又怨, 悔自己只教了贞男日后如何取悦妻主, 怨贞男为何这般下贱轻浮,可瞧见贞男咬得发白的唇和隐忍的眼泪便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身子未愈,此刻深感力不从心,委屈无人诉的贞男还伏在他榻边轻轻抽泣,难以自抑。

    良久,孙常安才艰难的抬起手,抚了抚贞男的发顶。

    “若有一日……实在是伤心, 便离开吧。去寻燕南孙家……”孙常安自知眼下劝阻只怕也是无用,他一生所做抉择如今看来也并不十分好, 或许让贞男自己抉择, 贞男来日懊悔还会少些。如今,他能做的便是让贞男无论如何抉择,他所走之路都不会太坎坷。

    他提起燕南孙家,也并非胡乱攀扯。他本出身燕南孙家,燕南孙家在朱雀城十六姓中一向隐逸。

    当年他败坏门风、做下丑事, 只因心悦赵扶鸾便与她私定终身, 大着肚子未行六礼便进了赵家的门,年少时沉湎于妻主的爱意中即便要与至亲分离也无所畏惧。

    即便妻主后来有了新欢,他遭了冷落,从长赘夫跌成无名无分随时取用的暖床侍他亦心存幻想, 咬着牙不肯对家中低头。甚至一度将来看他的族亲拒之门外。

    后来他自觉无颜面对孙家,更是数年不曾往来。

    他如今无力庇护贞男,燕南孙家却未必不能。

    贞男伏在榻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离开。”

    孙常安只是叹息。不过是不够痛罢了。

    药王谷的小药童来唤贞男,告诉他来接他回去的马车已经在外头侯着了时,贞男有些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送他来父亲这里,便是叫他不必再回静园,让他断了念想的意思。

    原来,倒是他多心了么。那是不是……他或许,还有长久留在她身边的希望。

    回静园的路上,经过了刑狱司,贞男让驾车人停下了。驾车人是个沉默的小吏,闻言只是照做,反正得到的命令也是听车中人的话。

    刑狱司门外镇着两尊展翅欲飞的朱雀石像,冰冷森严,这还是贞男头一次来到此处。

    若是碎玉所言不假,他的母亲就关押在里头。碎玉曾问他,赵家门庭倾覆,他会因此怨恨刑官大人吗?

    他想,他的回答永远都不会变。他今日来亦不是为了去见母亲。

    “报官天字号窗口,投案地字号窗口,探监玄字号窗口,其余黄字号窗口。”贞男才踏进去,伏在案上处理文书的当值官吏头也没抬便道。

    贞男四顾一圈,刑狱司比他想象中还要庄严冷肃,贞男踌躇片刻,已经有官吏狐疑的打量着他,疑心他是否是犯了事想要投案自首又临时生出悔意。

    贞男徘徊不定,终于有官吏问他有何事,贞男便小声询问刑官大人眼下是否在刑狱司当值。官吏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道,“你有何事要寻刑官大人,若是些微末小事,天地玄黄亦能处置。”

    “若是可以,见到刑官大人,请帮我代为转达,我今夜在静园等她,我……父亲之事,我想当面感谢她。”

    听闻此言,那官吏眼中有些许诧异,竟是与刑官有私交之人么,可为何还需通过刑狱司来传话,不过,这就是不是她该关心的了,或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准,官吏点点头,“记下了,若是见到大人,我会告诉她的。”

    贞男回到静园,先去寻了碎玉。碎玉在房中做针线活,有些许意外贞男的到来。他以为贞男还会伤神一些日子,闭门不出呢。

    许是这趟出门遇到了开怀的事情,贞男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不再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只是贞男来找他,却并不说话,神情瞧着有几分扭捏,似乎很有些为难。

    难道……难道是……

    碎玉心中有了个猜测,慢吞吞的摸出了自己小荷包,里头装着他的月钱,他要添置的物什不多,月钱几乎没有动过。贞男如此神色,想来是想问他借些银钱,却又不好开口。

    碎玉摊开掌心,荷包小小一个的躺在掌心,看起来扁扁的,他有点不好意,“我只有这些了。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过往在清乐坊,若是舞僮有了喜爱的客人,都会挖空心思打扮一番,虽能得客人赏赐,梳妆打扮的花销却也不小。贞男如今心悦刑官大人,想来也是想好生打扮一番的。可若要打扮得鲜亮些,免不了要多破费。

    贞男一愣,推开了碎玉的手,“我不是要这个,我……我是来,我是来问问你……”他难以启齿自己此番的来意,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察。

    碎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是,可那是舞僮的贱艺……”

    贞男小声央求,碎玉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答应了贞男。碎玉仔细的与贞男说了,贞男努力的记着,唯恐遗落下什么。

    贞男走后,碎玉给自己倒了杯茶,同贞男说了半天,口渴得紧。方才贞男扭捏着来问他,清乐坊中的舞僮都是如何留下客人。

    留不住客人的舞僮在清乐坊中是活不下去的。为了能活下去,舞僮们都会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法子挽留客人。从所用熏香到沐身之法,妆容打扮到床笫私语,无一不讲究。这些法子是舞僮的傍身之计,在外人眼中却是奇技淫巧,是下贱之艺。

    碎玉也不知自己将这些法子诉与贞男是错是对,可由他说与贞男,总比贞男不得法门,胡乱摸索好。

    贞男拘起一捧水嗅了嗅,水中浸了干花和香料,闻起来很香。碎玉说,这是清乐坊中最受贵人喜爱的暗雪香。若寒梅冷香,初闻时清香幽淡,香气散去一半时又渐渐馥郁芬芳。

    她会喜欢吗?

    贞男缓缓将身体浸入水中,冒着水汽的香汤将雪白的肌肤蒸得粉红。贞男仔细的搓洗着每一寸肌肤,直到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贞男湿淋淋的从浴桶中起身,他披上纱衣,慢慢擦拭着湿发。理顺发丝后,他按照碎玉所说之法,在头发上擦上了些许香膏。

    碎玉说,这种香膏在体温升高的时候,香气会更加好闻。

    天色已暗,贞男跪坐在妆台前,镜中人未施粉黛,面容素白,似乎差了些颜色。贞男犹豫片刻,打开了胭脂盒。

    “有些客人并不喜爱与舞僮亲吻,不过,若是舞僮唇上点了新的胭脂,客人也许会很乐意尝尝味道。”因有些事情过于熟稔,碎玉说这话时不算羞臊,贞男听得却有些坐不住,屁股几次抬起想走,又忍耐住了,他没忘记自己是来向碎玉讨教的。

    碎玉又道:“两颊若是扑上淡红胭脂,客人的目光停留时间会更长些。有些客人会格外喜欢舞僮的面颊或身体上有花纹。花纹的样式有许多,我画给你看……”

    两颊、唇,贞男擦上了不同的胭脂,他回忆着碎玉所教的花纹,在眉心绘了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贞男盯着镜中人看了会,又有些不自在的用帕子擦去了唇上的胭脂。似乎有些太过于艳红了。

    可擦去胭脂后的自己又是如此寡淡。口渴至极的人或许会难以拒绝一杯寡淡的白开水,若是拥有一口甘甜水井、一片清澈湖泊的人,还会在意区区一杯贫瘠无味的水吗?

    贞男低下头,看着妆奁中的胭脂,不知何时,胭脂竟被他抠挖得不成样了。他重新蘸上胭脂,轻点于唇。他望着镜子抿了几次唇,终于勉强露出了还算自然的笑意。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今日,他在回静园前,除了去过刑狱司,还在一家首饰铺子停留过。那家首饰铺子不光贩卖男眷们平日所用的头面,还贩卖些房中秘戏之具。按说,这本该是妻主为房中人添置的,可……贞男知晓,他或许不会等到这天。

    贞男打开妆奁,取出了几串银铃,分别佩戴于足腕和手腕上。妆奁底下还压着一对垂珠耳铛和珍珠银环。

    贞男将烛台挪了过来,烛火轻轻曳动,镜中映出贞男被照得暖黄的脸。

    他还未曾穿耳。朱雀城的男子唯有定下亲事,在成亲当日才会穿耳。穿了耳,便是已经赘了女姬,不可再另外赘与旁人。

    贞男取出粗铜针,放在烛火上烧至发红。贞男抬手,滚烫的铜针刺穿过柔软的耳垂,血珠子从耳垂滴落,贞男的肩膀颤了颤。

    垂珠耳铛戴进了刚穿耳的耳垂,有些疼。贞男垂下眼睛,重新将铜针放到了烛火之上。

    他拉开了衣襟。有了穿刺耳垂的经历,他的手法不似方才生疏。红烫的铜针穿过胸口,贞男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

    胸前要比别处都要疼……贞男咬着唇,隐忍的在另一侧如法炮制。

    穿过孔洞的地方很快红肿起来,贞男听到了叩门声,顾及不上别的什么,贞男迅速的将珍珠银环扣进了还渗血的地方。

    他仓促的掩上了衣襟,吹熄了烛火,叩门声顿了顿,吴祎声音有些许迟疑,“贞男,你……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屋中人吹灭了烛火, 花窗骤然落入漆黑。除风动声,四下阒静,无人答话。

    吴祎的视线从黯淡的花窗移开, 同僚与她说起今日有人寻她时, 她便知晓是贞男。

    同僚说,那人郑重其事的说他父亲之事, 他要当面感谢刑官大人。同僚转述时眼神意味深长。

    其实, 没什么好谢的。孙常安能活下来,有寒朝夕之功,亦幸在他自己生念顽强。

    若是他悄无声息死了,自己说不准就将人毁尸灭迹了。一个外出远行下落不明的父亲总比穿肠烂肚油尽灯枯的父亲要好不是吗?至少前者还能有几分念想。

    今夜她还有旁的事,不能耽误太久。吴祎抬起想要再叩门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落下,她立于门外, 只能暗自猜想贞男在屋中是坐是卧,“你父亲的事, 不必言谢。你既吹了灯, 便好生歇息。我先……”

    屋里一阵叮当乱响,似乎有人摔倒了 ,但又不全像是摔倒的声音,还伴随着清脆的叮当声。吴祎眉心皱起,抬手一把推开了门。

    贞男情急之下被垂落轻纱绊了一下, 黑暗中, 他忍着摔倒的痛意,声音急促的央求,“别走……”

    “你怎么了?”屋里很黑,只能看见一到人影跌坐在地上, 却看不清贞男的神色,吴祎下意识要去点灯。

    “不要点灯……”贞男局促地蜷了蜷手指。

    吴祎动作一顿,转而把手递向了地上的贞男,“我拉你起来。”

    贞男没有言语,只听话的将微凉的手掌覆了上来,银铃声清脆,吴祎一怔,这声音像是从贞男身上发出来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贞男当当响?

    把贞男拉起来后,吴祎没有顺利的抽回自己的手——她的手被贞男拽住了。

    他今夜出乎意料的主动。

    “你……”

    吴祎的话戛然而止。

    贞男倾身抱住了她。

    黑暗中视线并不明晰,嗅觉却格外的灵敏。他贴得很紧,似乎很有些不安,吴祎在浮动的香气中陷入了沉默。

    摔倒时撞到了什么的尖锐的事物,膝盖疼得厉害,贞男此刻却顾不上了,他把脸贴在吴祎肩上,他没有被推开。贞男心底雀跃欣喜,他很轻的用脸蹭了蹭她的肩,鼓足勇气的请求,“可不可以不要走……”就让我感受一次你还需要我吧,就一次……一次就好了……

    吴祎抬手想拍拍贞男的背,手底下的触感光滑细腻,出乎意料。手指不可置信的再次滑过,真的直接碰到了肌肤。

    贞男的背脊轻颤,被抚摸过的地方开始发烫,他情难自禁的在她颈窝拱了拱,像柔软的小动物在讨好主人,吴祎几乎是本能的将人推了出去。

    “呃……”银铃乱响,贞男跌在榻边,他还未来得及起身,扑哧一声轻响,火苗跃动,吴祎点亮了烛台,看清贞男的模样后,满脸愕然。

    贞男的面孔无疑是好看的,平素似冷山雪却自有温柔意,此刻雪肌染桃色,一点胭脂水光潋滟,眉心花欲绽,更似三春月。

    可他为何……衣衫不整。他腕间坠着银铃,勒紧的细链下一片浮红之印,显然血流不畅,吴祎的目光从贞男耳铛的落到了他锁骨下那双点缀的珍珠银环。

    那珍珠的确很漂亮。可银环洞穿之处红肿不堪,还在渗血。

    为什么。把心送给她还不够,只是因为她不过有些许上心他父亲的事,他就要把身体一道献祭给她吗。明明她得到的够多了。

    吴祎垂眸,静凝着榻边发丝披散神情有些许慌乱的贞男。

    贞男身体僵硬,仿佛被定住了身般。明明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不锋利,他却生出无从消解的羞耻来。感受到她长久的注视,心底又多了几分隐秘难言的喜悦。一颗心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他紧张得连眼睛也不敢眨。

    吴祎的手轻轻按在了贞男的锁骨之下的肌肤,身体的触碰中断了他心中杂念。贞男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他难为情的别过脸,却任由身体落在她的掌控之中。

    被她指腹点过的肌肤泛起酥麻的痒意,魂灵都似乎为之震颤。

    微雨惊涟漪,意动起骇浪。生涩疏于此道的贞男咬着唇,不肯作声。他像一叶从未见过风浪的小舟,毫无抵抗之力便陷入了深邃的漩涡,无法再挣脱。

    吴祎只是擦去了贞男胸口的血珠便收回了手,她看着指腹上艳红的血迹,声音平静而压抑:“你这是做什么。”

    贞男想将身体蜷起来,又极力想展开,他青涩生疏的调整姿势,神情羞窘而忐忑,“你、你不喜欢吗?”

    “喜欢?”吴祎神情古怪的重复了一遍。

    朱雀城曾有一富商,偶得一宝石,爱之惜之,恐其破损而不忍令工匠雕琢之,那宝石却自己生了心意,想要讨富商欢心 ,宝石忍着疼将自己穿孔系绳,如此一来,富商便可以将它随时佩戴于身上了。

    可富商或许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宝石本身。宝石无需自伤,也能留在富商身边。

    那宝石又缘何会自伤呢。世人都说区区石头,无用之物罢了,不值一钱。宝石便信以为真,以为自己不过是卑贱的冥石,宝石不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宝石;宝石觉得富商有很多钱,甚至也许还会有其他石头,不会在意它那样的一颗小小的石头;宝石以为,要用伤害自己的疼痛才能换来富商的心软与怜惜。

    明明富商从将宝石捡回家中时想的是:我一定能护好这颗宝石。

    富商从未如此厌倦过这个将石头践踏于脚底的世界。可富商身居高位,脚下亦难免踩着石子。

    她全然不像是欢喜的模样。

    原来,她并不喜欢。那自己今夜所为,在她眼中,只怕可笑至极。贞男僵硬艰难的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深陷胆怯、羞耻,一半试图勇敢、渴求。

    “你若不喜欢,我换一对便是……”贞男心中慌乱,面上却露出了几近讨好的乖巧笑意,他抬手毫不犹豫将耳铛扯了下来,血珠子滴答答的从红肿的耳垂淌下,他还要去扯胸口的银环,手腕被吴祎用力捉住了,“够了。”

    被制止的贞男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吴祎松开了他的手腕,“你不必如此。”

    她的语气很平淡,贞男却看见了她眼底一掠而过的厌倦。

    她……在嫌恶他?贞男如同被针扎了般,身体不由瑟缩了一下,试图别起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