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暗涌
安陌把椅子推回去的时候, 自己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 是很浅的微笑。
手环又亮起，安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了一眼，这次没有别的坏消息了，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情绪起伏逃不过楚玖的眼睛，不过楚玖眼里的疑惑很快被他的输出打消了。
反而是这种时候，安陌没有很激动地表达，只是淡淡的叙述了刚刚发生的事。
关于自己得心应手控住了椅子的事。
现在那些话已经说出了口, 好像期待已久的事完成了却有点空空的。
但从医疗中心回来之后的那层薄薄的担忧，终究被自己的成长的喜悦压下来。
接着又被一个拥抱彻底消弭了。
楚玖还在他旁边,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安陌偏过头就能碰到他的发顶, 柔软的触感让安陌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有一层无形的薄膜把两个人裹在同一个空间里。
“……你在想什么？”
楚玖现在的状态可不像为他开心，或许一开始有些开心，但是后面……安陌摸不准。
楚玖一下子哑巴了。他的下巴在安陌的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角度后, 还是不说话。直到安陌扭过头试图和他对视，他的声音才闷闷地从肩侧传出来：“……你以后可能就不需要我了。”
前面几个字音量还正常，后面不需要开始就变低了。
安陌愣了一下, 整个人慢慢坐直了一些，把楚玖也跟着带起来：“什么？”
他在想什么呢？
楚玖抬起眼，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灯光，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情绪：“你刚才说的, 你已经能控制自己的能力了。那个椅子, 你能自己控制好了。”
“是啊。”安陌承认。
“那以后你遇到事情就不用想我了，”楚玖的声音里的遗憾和难过掺半, 但那种认真太过明显，“你自己也能解决。”
明明书上说爱一个人要给他最好的，可是安陌现在那么好，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开心。
安陌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是一种带着柔软弧度的笑。
爱让人柔软下来。
他把楚玖的衣领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额头，安慰一样：“不管我能不能自保，我只会和你在一起。”
“真的？”
“真的。”安陌说，“而且就算我能解决一些事，也不代表我不会想让你一起。你明白区别吗？”
本身楚玖就是他相伴一生的爱人，他却把自己放在工具的位置上，也太可爱了吧。
楚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下的水流动开。他微微低下头，额头靠在安陌的肩膀上，恍恍惚惚的问：“明白？”
好像明白又好像一点都不明白，但是现在的安陌他好喜欢啊。
客厅里的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楚楚蹲在沙发角落，尾巴圈住前爪，眼睛半睁半闭。
时间在这一刻放慢了，柔软而平稳。
楚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陌陌晚上给我亲亲？”
还亲亲，不知羞耻。
安陌眼皮一跳。楚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个“亲”字的含义安陌早已熟知，这不是嘴唇碰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自从两个人嗯……楚玖就是插着缝隙求爱。
虽然这个家伙，总是很多事都不说出口，但是……在床上的时候，他一向是很温柔的，不然安陌一开始就会拒绝了。
不过这些天事太多了，一件接一件，奇奇怪怪又无法避开，他确实没有兴趣。
可能这也是导致楚玖胡思乱想的原因？
安陌算了算最近确实拒绝他好多次，这么想着，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看向客厅窗户的方向：“等外面的事解决……要很晚了。”
“嗯。”楚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说好了。”
安陌没有接话，但耳朵边缘泛起了极浅的红。
许久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略带疲惫的安陌带着小队往东面防线出发。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在，楚玖照例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和之前说的一样，安陌让他保持距离，不要干预队员之间的协作磨合。楚玖昨天晚上吃饱喝足，今天听话的不得了，不仅遵守了这个安排，还自觉的走在队伍末端约五十米处。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咸腥味，这是大量生物□□杂糅的气味。安陌走在队伍中段，偶尔偏头看一眼两侧的视野。
罗远走在最前方，他的步伐节奏与往常相同，但他会在经过某些区域时微微侧耳，在捕捉风中的异常声音这个范围内，他一向不错。
孙承跟在他身后约十米，土系异能的感知范围在地面下缓慢扩展。郑旭带着杨成和赵启分散在队伍的两侧，呈扇形推进。
林觉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笔记本，偶尔蹲下来观察地面上的痕迹。陈午在队伍末端，保持着与前方队员大约十米的距离。
异常出现得并不突然。
安陌先看到了那片区域。
大约在队伍前方三十米处，地面颜色比周围更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湿过。那里的植被比周围稀疏，有些地方的草已经变黄、倒伏，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安陌停下脚步时，罗远已经先他一步做了同样的动作。
“前面的地面有问题。”罗远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队伍在几秒内收缩了间距。郑旭从侧翼靠拢，孙承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几秒后他抬起头：“地面下有动静，很轻，像是贴着表层在移动。”
安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深色的地面上，那些扭曲的痕迹。有些是爬行形成的，有些是物体拖拽留下的，宽度不大，但方向一致，都指向队伍当前的位置。
很奇怪，但是预感更快。
“先后退。”安陌说。
队伍开始向后移动。但不是所有人都来得及。
林觉在收起笔记本的过程中踩到了一片松动的地面，那片地面在他脚落下去的瞬间向外滑开，露出一个被草皮覆盖的浅坑。
从坑里，一根暗灰色的藤状物猛地弹出来，缠住他的脚踝，向坑内拖拽。
林觉没有喊出声，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他的本脱手，落在地上。他的右腿已经被那根藤蔓拖进了坑口，整条手臂撑在地面上，指甲嵌入土中。
安陌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丝线从他的手心无声渗出，贴着地面向前蔓延，在藤蔓即将把林觉完全拖入坑内的瞬间，精准地覆盖了藤蔓的表面。
那根藤蔓没有断裂，没有缩回，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断了与地面的连接。它的力度在不到一秒内消失，瘫软在地面上，松开了林觉的脚踝。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可见的痕迹。
藤蔓已经不动了，摊在坑沿，像一根被废弃从来没有过动静的绳索。
林觉撑着地面把自己拖出来，靠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喘了几口。
他的左脚脚踝处裤腿被磨破了一层，但皮肤没有破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静止的藤蔓，又抬头看向安陌的方向。
他没看到是谁出手的，但他隐约看到了力量的来源。
安陌已经在看向别处了。
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天际线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灰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暗黄色。风比刚才更大了。
空气中那股咸腥味变得更浓，带着一股血液蔓延开混杂潮湿尘土的气息。
“……退回来。”安陌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全部退到高地。”
队伍在几秒内开始向高地方向移动。
郑旭扶着林觉站起来，杨成和赵启在两侧掩护。陈午在队伍末端驻足回头看了一眼：东面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一层深色的幕布，在灰白的天光下缓慢地向西推进。
他的视线在空中与楚玖短暂交汇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所有人退到高地后，安陌站在队伍前方。
他的预感成真了，目光越过那片正在翻涌的云层，空气在那片区域出现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折射。
这种像热浪在夏天路面上蒸腾时产生的形变………异生物潮来了。
不是异生物群，也不是余波。
是二次聚集后涌过来的真正潮汐，比第一批更暗沉，速度更稳定。那道沿着天际线移动的暗色幕布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速度向西推进。
他们在那个位置大约还能再待一会儿，但不会超过半小时。
“等它接近的时候，”安陌说，“我们沿高地边缘撤回C区防线，不要正面冲突。”
他也想过会出问题，这个就是当时想好的路径。
几人在他身后互相检查起来。
林觉坐在地上，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裤腿破了一个口子，所幸没有血迹。犹豫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安陌的方向。
“安队，”他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穿过风声，“刚才那根藤蔓……是你处理的吧？”
安陌有异能，而且救了他？
是这样吗？
安陌正看着东面。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没有太多表情，他换了个话题说：“还能撑住吗？”
他没有否认。
林觉没有再追问，但低下头把笔记本捡起来，拍掉了上面的土。
第192章 防线
东面天空的颜色从暗黄变成深灰。
时间在那种颜色的变化中流逝得很慢, 如今的安陌站在队伍前方，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推进的暗色阴影线上。那道线的边缘比刚刚更近了, 灰压压地在天际线上铺开成一条暗色带状缓慢下降的帷幕。
“……再退到更高的地。”安陌说。
队伍开始沿着高地边缘向东面防线方向后撤。罗远的每一步都踩在路况较稳的地面上，为后面的人探明可通行的路径。孙承在队尾断后，土系异能谨慎地覆盖在他脚下约十米的范围，让原本松动的碎石和浮土被踩实了，同时也为整个团队的地面警惕。林觉的脚踝休息过来，好歹没有问题，他的步伐比平时稍慢, 没有跑，但不至于掉队。
楚玖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这样的掉队反而让前面几人向后张望几下。安陌在经过一处灌木丛时偏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位置, 的确没有人影，但他知道楚玖在那个方向。
不需要看到人，他如今也能确认。
那道暗色带状终于近了，它的边缘大约在半小时后到达了安陌数小时前离开的位置。站在防线上回头看时，那片暗色已覆盖了整片区域的东段。
这是异生物群推进时带起的尘土和能量混合体。
白薇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 确切又直接：“二潮已确认进入覆盖区。所有人撤回防线内侧，非必要不外出。方舟的人员会转移到B区东侧集中安置，便于统一监控。”
看完消息, 安陌猛然想起那个时候站在防线墙边的一排灰白色人影。
他们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望向同一个方向。虽然白薇让他们进入B区不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是为了方便控制。
但在B区总比进C区防空洞要好，安陌收回思绪。
林觉在下午休整的时候找过他, 手里拿着那本已经拍过灰的笔记本, 和他确认下午防线上的观测记录。他说完正事之后没有立刻走，停了一下, 才又说：“安队，上午那个藤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东西不是被切断的，像是被吸干了。它的表面没有切口，但内部已经空了。”
他的语气不是在质问，更像一种关心，或者说对团队上的考察。
谁也不想有一个即将散架的团队，更不想团队长对大家不坦诚。
安陌没有否认，只说：“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去休息吧。”
林觉合上笔记本，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承认了，他心里终究还是放松的。
傍晚时分，安陌在防线东段的一处观察点上，遇到了王厉。王厉站在墙边，外套的领口拉得很高，风从东面呼呼地灌过来。他没有说话，对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陌等了五分钟，他才偏过头看了安陌后又转回视线。
两个人在同一段墙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却氛围不错。
过了约两分钟，王厉正色后开口：“萧振那边怎么样了？”
安陌说：“他把自己包起来了。”
这明明是很严肃的事，但安陌就是用了这词。
“包起来？”王厉偏过头看他，有点不理解。
“他身体表面长了一层外壳，灰白色的，像茧子一样。”
其实从他能控制好自己后，安陌就不觉得萧振会出事，他说，“白薇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方舟的东西包裹住了，另一种是宿主自己形成的屏障。如果是后者，他还能醒。”
他心里预感上更像后面这种。
王厉沉默下来，把视线转向东面那道暗色上：“如果回不来，至少他也会有尊严得离开。”
在末世能这样活着或者死去，也不错。
可能是事太多，太多的人离开了，他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积极地面对一切。
安陌没有接话。
他相信王厉比他恢复得更快。
防线上方的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层灰白色的光正在被深灰色吞没。
晚饭是楚玖做的。安陌坐在餐桌前，低头吃了一会儿，从回来之后他还没有时间跟楚玖说话，下午一直在防线安排和人员确认之间往返。
萧振没事还好，如果有事，安陌真不知道他的人要怎么办。
“白薇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件事。”
安陌放下筷子，等楚玖在对面坐下来才开口，楚玖在等他说完才准备吃饭。
“萧振那边……他的团队从今天开始就没人带了。白薇说她原本想暂时把那些人分到其他小队里，但直接打散容易出问题，她希望你明天开始能过去带一下。”
其实不只是过去带一下，最好能够像萧振一样，化为己用。
楚玖抬头看了他一眼。
“带多久？”楚玖问。
“到异生物潮结束，或者萧振醒了。”
安陌坦然极了，说：“白薇的意思是先不用做什么大调整，你只需要保证他们有人在前面看着就行。她跟萧振团队的人沟通过了，他们已经同意了。”
楚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和平时一样。他对这事不感兴趣，不过安陌提到了，而且安陌和他讲了，他会做。
不过
“你白天怎么没跟我说？”楚玖问。
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是委屈，他一天没有见到人了。什么事比他重要那么多，昨天还说自己是重要的人。
安陌草草划拉几口饭，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白天一直在防线那边，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他也很想回来的。
“那现在有时间了？”
所以有时间了才想到自己有用了？
这话就明显有点不对，安陌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发现楚玖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一个确认。
“如果你不想去，”安陌说，“我可以跟白薇说，让她再想想别的安排。”
“没有不想。”楚玖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像想到了什么，和安陌打商量，“但你让我去，总得有点表示吧。”
安陌挑起一边眉毛，目光从桌面移到楚玖脸上，带着一种探询的表情：“……表示什么？”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放下，用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陌陌哄一下我。毕竟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你白天不来跟我商量，晚上睡之前才想起来这件事……那你总要哄我一下吧。”
好吧，合理。
安陌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楚玖旁边，弯下腰，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没有停留很久，也没有立即退开很远。他站起来的时候，楚玖还盯着他的唇瓣，安陌顺势在楚玖的嘴角又碰了一下，极轻的触碰像羽毛轻触丝绸。
安陌直起身，低头看着他：“这样行了吗？”
楚玖好脾气地点头说：“可以。”
安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么好打发啊。
从桌边走回自己的位置时，他甚至还没有收起笑意，但在灯光下没有停留太久。
夜色逐渐深了。防线东段的风比白天更大了，暗色的幕布已经在远处停驻，没有再向前推进。
第二天早上，安陌醒来时楚玖已经不在床上了。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余温已经散了大半，但那里曾经被占用过，可能二十分钟前。
下楼时安陌在桌面上看到了一只倒扣的碗，碗沿微温。底下放着一份煎蛋和几片面包，旁边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只有两个字：“走了。”
那张纸上没有太多的别的字，安陌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低头吃完了那份早餐。
上午七点半，安陌准时出现在防线东段的集合点。
今天的天气没有比昨天更糟，但是云层压得更低。
方舟转移进入B区的工作在后来的半小时里完成了。
安陌站在B区边缘看了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灰白色外套，替换了原来那件在上一轮潮汐中被磨损的旧外套。这个人在经过安陌身边时脚步没有放慢，但他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又转了回去。
陈午在安陌旁边站定：“他们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
安陌没有移开视线：“嗯。”
陈午没有追问安陌那个“嗯”里包含的有没有更多内容。他只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防线方向。
今天他负责东段的第二观测点，他不会因为这个其他的细节而改变计划。
安陌在B区边缘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防线东段时，队员们已经到了。
罗远站在墙垛旁边，孙承在一块凸起的墙面上检查自己的装备，郑旭正和赵启、杨成确认通讯线路的连通情况，林觉坐在墙角打开笔记本写备注。
陈午在第二观测点安置设备。防线上的风吹过来时带着比昨天更明显的潮湿感。
上午九点，异生物潮的二次聚集正式触发了东段防线的监测系统。
警报声在整段防线上响起，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自动切换成间歇性的短促提示音。
安陌站在墙垛旁，看着那片暗色从远处开始移动。那道暗色边缘在上午的光线中比昨天更清晰了。
它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西推进。
“比第一批的时候更密，”罗远从前面传来一句，“密度也增加了。”
他经历过两年异生物潮，这种密度，比之前两年都高。
林觉蹲在墙角，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描着什么。
陈午的仪器读数稳定，他的声音从第二观测点传回来：“不止，能量强度比第一批峰值高出约百分之二十，还在持续攀升。”
“按计划分配位置，小组之间保持通讯畅通。”
队伍散开得很快。
罗远率先到达东段墙头，孙承站在罗远后方约十米处，郑旭三人分布在不同位置。林觉留在中心观测点，笔记本摊开放在支架上。
安陌站在中心观测点的墙垛处，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方向。楚玖不在这个方向，他在西侧，在那批萧振的人中间。
第193章 空舱
潮汐在约半小时后到达防线外围。触发的瞬间并不突然, 一层浅灰色像前锋被推着往前移动。当然，高度只到膝盖左右, 不过覆盖范围很广，几乎覆盖了整段东面防线的视野。
罗远先释放了一次风刃，试着切开了前锋的边缘。孙承配合得很快，土系异能紧随其后，拔地而起。
在地面上形成了几道短而密集的隆起，减缓了前锋推进的速度。
安陌没有动手。他站在中心观测点，目光持续落在那片正在推进的暗色上。一开始他没有让丝线扩散出去, 只暂时保持一个稳定的观察状态，确认队伍的配合正在磨合。
第一次主力接触发生在二十分钟后。
当时罗远已经退回到第二道防线内侧, 孙承的土墙被连续撞击后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郑旭的火系异能从那道裂缝边缘向内切入, 火焰在接触到暗色内部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爆燃，把推挤在前方的部分掀开了一段距离。
杨成在侧翼用力量强化将一块落石推回到防线外侧，赵启则用侦测异能标记了暗色内部一处能量密度异常的位置，报告通过通讯线传到了林觉的耳朵里。林觉低头记录，然后抬头将信息转述给安陌。
在那种配合中, 队伍的运转比昨天更流畅。
罗远的移动不再需要停下来等待，孙承的土墙撤除后郑旭的火系能迅速填充，杨成和赵启的侧翼动作也逐渐协调。
林觉在整个队伍大后方捡漏, 手起刀落。
当天下午，防线东段的压力开始减轻。潮汐的密度没有下降，整个队伍已经适应了它的节奏。
安陌站在墙垛旁，风从东面吹过来, 带着与早晨相同的潮湿感。他抬眼望向更远处, 眼中的银灰色一闪而过，在逐渐变暗的天光中, 仍然会有丝诡异的和谐感
白羽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的时候，是错愕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
他惊觉不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是正常的，没有异能覆盖，脚也在，没有什么别的不正常的情况。
自己明明在资料室整理方舟的记录，那份文件来自方舟的记忆总结。整个汇总算是一份FZ系列实验体归档记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眼前的文字似乎变得模糊了。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这个走廊很长，墙壁是灰白色的，表面的涂料有些剥落。底下深灰色的混凝土像凹凸不平的赤裸的人眼在看人。
天花板上的灯管隔一段亮一段，中间夹杂着几盏已经熄灭的。空气中有一种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腐败味。
他在方舟闻过这种气味，这时是方舟？
不是，自己怎么可能瞬移到方舟呢。
白羽站在走廊中间不动了，他在试图分辨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但身后也有一段相似的走廊，灯管的分布和剥落程度几乎一致。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环境仍然真实。定了定神，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门，大部分都关着，少数半开着。白羽经过其中一扇半开的门时偏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间空的房间，没有桌椅，没有设备，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他不敢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伸手推开了它。
门后的空间比走廊里亮得多。
房间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天花板比走廊高出许多。墙壁被刷成白色，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被擦拭得很干净。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半透明的培养舱，舱体是圆柱形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胸口，直径大约一米半左右。
舱盖开着，内壁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冷光，像刚刚被清洗过。白羽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张贴在培养舱外侧的标签上。
标签是白色的，边缘略微有些卷曲，上面的字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笔迹工整又间距均匀：
“FZ-000”
站在那个空的培养舱前面的白羽看着那三个字符，心里免不了好奇。FZ系列的编号他熟，FZ-003是方舟送给曙光的那批药剂，FZ-007是宋时提过的实验体编号。
但FZ-000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份资料上出现过。
他把目光从标签上移开，落在培养舱的内壁上。
内壁的底部有一层极浅的痕迹，像某种液体蒸发后留下的水渍，颜色比周围的舱壁深一些。他不确定，但那种痕迹的形状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接近人体的轮廓，像曾经有一个人长时间躺在这个位置。
实验体？
他凑近了一些，隔着培养舱的透明壁往里看。
舱底的那层痕迹确实像一个人形。肩膀的位置比头部宽，腰部比肩部窄，腿部的痕迹比躯干的痕迹更浅。白羽直起身，退后了半步。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培养舱侧面的某个东西。
那是一个贴在透明壁上的标签，比外侧的那张标签小很多，位置在培养舱的下沿，几乎贴着地面。
白羽蹲下来，看到了标签上的内容。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大约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有些褪色，像是被贴上去很久了。
照片里是一个人。上半身的正面照，深色的短发，高挺的眉骨。这人的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镜头的方向。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白羽蹲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照片里的人和楚玖长着同一张脸。
不是角度造成的错觉。
楚玖的五官，不论是眉骨的弧度还是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收束方式，甚至那张照片里嘴角的抿法。都和现实中的楚玖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表情，楚玖的表情通常是空白的，而照片里的那个人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在笑。
白羽一时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位置蹲了多久。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关节似乎因为太久没有移动导致磨损了。他退后了两步，抿了抿唇，又退了两步。他还想再退，但后背已经碰到房间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衣料渗进肩胛骨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那张标签上移开，落在空旷的培养舱上。
视线不知道应该在哪个位置停留。空的培养舱，还是照片上。
那张和楚玖一模一样的脸，无疑是一种佐证。
白羽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那间房间。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记得经过那扇金属门时，手指擦过门框，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指尖麻了一下。
走廊还是原来的样子。
灰白色的墙壁，隔一段亮一段的灯管，半开的门。他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对了方向，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太相似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形成了微弱的回音。有点不信邪，白羽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
咬着牙，他又走了一段路。穿过一条条与之前相似的走廊，经过另一扇半开的门，门后还是空的房间。
另一扇关着的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桌子上没有文件，抽屉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重复推开多道门，有一间休息室，有一张床，甚至床垫上落了灰，枕头的凹陷还在。
没有人，整栋楼都是空的。
白羽快步走，穿过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平时总会有人驻守的前台，还是没有人。桌面上的数据板还在，屏幕亮着。他推开研究所的大门，外面的天色是灰白色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尘土味。
心里的慌乱到无法负荷的时候，他醒了。
自己趴在资料室的桌子上，脸压着翻开的那份方舟记录。
纸面上有一小片被压出来的折痕。
他的手臂麻了，手环的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白薇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方舟记录整理进度如何？有异常及时汇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记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确实停下来过，内容是关于FZ系列实验体的编号体系说明。
FZ-001到FZ-069的编号都有解释，包括实验类型，使用药剂批次和存活率统计。但FZ-000真没有出现在那份记录里。
那他刚刚是梦到了？
楚玖是FZ-000？
真的假的？
在资料室里坐了一会儿，白羽的呼吸还比正常稍快。但为了确认自己已经醒了，他掐了自己一把，痛。
手指可以活动，指尖的温度正常。
他才恍神醒来，站起来走到资料室门口，推开门时外面的走廊不是灰白色的，而是研究所常见的暖白色墙面。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拿着数据板的研究员与他擦肩而过，又偏头看了他一眼，像疑惑他怎么了。
白羽说：“没事。”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比平时快，经过二三楼时也没有停。他一口气走到五楼的时候，白薇办公室的门开着。
人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站在门口时目光停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不对，她开口的语气少了些冷淡。
“怎么了？”
白羽站在门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姐，方舟的记录里有一个编号是空白的。”
白薇放下文件：“哪个编号？”
“FZ-000。”白羽说，“我在资料室的记录里没有找到它的说明，但我刚刚做了个梦在那个房间里……有一个培养舱上面贴着那个标签。空的。”
白薇看着他：“培养舱？”
白羽的状态不算好，但看着人是清醒的，什么时候一个梦他能吓成这样。
“看到了。”白羽说，“上面有一张照片”
和楚玖一样。
第194章 归位
傍晚的防线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异生物潮的二次聚集在东段防线外围持续了一整天, 前一波的密度在下午达到峰值后没有再继续攀升。潮汐的推进速度在傍晚时分减缓下来，从稳定向西移动变成间歇性停滞, 像一道正在自行退去的浪潮。
远处的暗色幕布没有再向前推进，安陌心里为曙光松了口气。
这一侧的防线的监测读数比下午最高点低了约三分之一。
“……退了？”罗远从墙垛另一侧走过来，在安陌旁边站定，他也朝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还是我的错觉？”
安陌看了几秒，开口：“暂时停住了。”
罗远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更多。
林觉蹲在墙角翻看他那本笔记本, 他刚回来，经过一整天的奔波, 他有些灰仆仆。合上本子站起来时, 他怕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安队，我们队今晚需要留人守夜吗？我可以排一班。”
正常是留一半的人，不过要看具体情况。
他自觉地问，让其他回来的人也侧目看过来。
“不用, ”安陌说，“今晚不用留人。防线上的监测系统会持续运行，如果有异常会触发警报, 到时候再过来也来得及。”
白薇其实安排了换班的，他也不想所有人累了一天了，再让人消耗。
说不定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林觉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从另一个观测点回来的陈午的外套下摆沾了一层灰, 他把仪器收进背包, 正收拾着。经过安陌身边时放慢了一点速度：“东段防线外围的能量读数在过去的半小时内没有显著变化。”
这也算安全的一种表现。
“嗯，”安陌冲他点头, “辛苦了。”
陈午对回来的队员们笑了下，背好包往防线下方的出口方向走去。
防线东段的人开始陆续撤出，两三个人往A区的方向走，另一部分人朝B区的临时休息点去。安陌看着那些背影逐渐被暮色吞没，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他也得回去了，从墙垛上下来，沿着台阶走向防线下方的地面。
回到A区边缘时，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人在路边停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台阶上等另外一个人来取。
走到别墅门口时，安陌看到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楚玖回来了。他推门走进去，在玄关换鞋时听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楚玖做着饭，楚楚奔到玄关尽头，看到安陌进来时站起来绕着人脚踝走了一圈。
亲近欢快极了。
安陌弯腰摸了一下它的头，和猫猫亲亲贴贴。走进客厅时看到桌面上有杯水似乎是为他准备的，他摸了摸，水是温的。
果然是楚玖特意放着的。
安陌先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口也不凉，在喉咙里滑下去时带着一种甜丝丝的爱意。
本来他该先去厨房的，不过
他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厨房里的声响，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等了大约半分钟，楚楚疑惑地望着人，直到安陌端着水杯走到厨房门口，小家伙才配合地跟上。
楚玖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他正在切一块肉，看不出来什么动物的。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节奏一致。安陌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端着水杯，等他处理完。
楚玖早知道人回来了，不过他在切完最后一片食材后，才放下刀转身时才看到人。他的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安陌手里的水杯，眼里满意极了，很快地又抬起脸：“放了十分钟，应该不烫了。”
邀功一样。
“刚好。”安陌配合地又喝了口，楚玖一定是励志做贤妻良母的。他最近特别喜欢给自己准备好生存用品，想了想，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玖的那侧也散得那么早？
“比你早一些，”楚玖把切好的食材从案板上拨进碗里，“西面那边的工作交接完了就回来了。”
早也不算坏事，安陌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更多细节，楚玖也不会主动展开。
晚饭比平时做得稍微丰盛一些。楚玖在餐桌上多放了一道菜，平时不常做的那种辣子鸡丁。安陌在餐桌前坐下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肉块，不过安陌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吃到不好的品质的食物。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比平时更入味一些。
“……好吃。”安陌不遗余力夸奖他。
楚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在对面坐下来，开始夹菜。听到安陌的夸奖，他嘴角拉了个弧度，两个人隔着桌子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饭后安陌把碗碟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日常安宁的节奏。
没事人一样的楚玖靠在不远处的门框上看他洗碗。安陌洗了一会儿，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后背，但没有出声打断他。他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楚玖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看我很久了。”安陌说，今天也没有来动手动脚，值得小夸一下。
“嗯。”楚玖承认，之前他会忍不住上去亲近，但好几次害得安陌把碗筷弄翻开，还和他生气了。
他想了下，补充：“你洗得很认真，看不腻。”
安陌被他这句话弄得顿了一下，这人最近在学甜言蜜语来的。从厨房门框边经过时楚玖歪头，在人经过的时候伸手拉住了安陌的手腕，力度恰好够让人停下来。
“今天的事做完了。”楚玖说，“我们该休息了。”
安陌偏过头看他，楚玖银灰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里映出一点浅淡的光。他像是在确认安陌今天的任务是否已经结束了，这个也是安陌之前拒绝过他的理由，安陌之前说过自己事没有做完，所以不想休息。他回忆起来，顿了一下：“都做完了。”
楚玖顺手把厨房的灯关了，拉着人的手腕往上走。
两人上楼的时候楚楚已经先一步跳上楼梯，引路一样，它现在对楚玖完全没有敌意，更像个小狗腿子。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楚玖在进门时只开了床头那一盏小灯。安陌在床沿坐下，楚玖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安陌仰起头：“怎么了？”
楚玖把手搭在安陌的肩膀上，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力度很轻地确认他的底下的轮廓。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安陌的肩窝里，轻轻地嗅了下，最后停在那里没有动。
“……累了？”安陌问，怎么今天还这样，撒娇似的。
不过，挺可爱的。
他像个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老师，不过楚玖不是小朋友了。
“没有。”楚玖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地，“今天没有看到你。”
他和人分开来就后悔了，呜安陌让他去带萧振的人，自己又要去另一边，他为什么要答应啊。还是小朋友，安陌沉默了一下，抬手在楚玖的背上拍了拍。他再控制不好的力度，对楚玖来说都不重，温声道：“早上才见过，而且你那边也有事要做。”
确实是没人了，基地能带队的都在另外两个方向，还得轮流值守换班。
“知道。”楚玖说，“但就是想你。”
他带着那种叫做思念的情绪在另一边，安陌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让楚玖靠了一会儿，他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该去洗漱了。”
他也盯了一天，两人都该休息了。
楚玖没有立刻动。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停了一瞬，又很快明白了安陌的意思。下一秒，安陌的肩膀被松开了，楚玖拉着不反抗的安陌转身往浴室方向走，边走边问：“明天还要去防线？”
还要分开吗？
“要去的。”
楚玖推门走进了浴室，安陌被他抱着进了浴缸。
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浴室里水声哗哗，楚玖的头发已经湿了一半，水珠顺着他额前的发梢往下淌。床头那盏小灯在墙壁上投下暖暖的一团光。
“明天结束之后，”安陌说，“我们可以一起休息一天。”
楚玖亲了会人，安陌也不拒绝，他才答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安陌到防线时天色还没有全亮，东面的暗色幕布在晨光中比昨天晚上更淡了一些。监测系统上的读数已经稳定在昨天峰值的约一半。白薇的消息六点多就发来了：“退潮趋势持续。预计今天下午到傍晚，二次聚集会完全消散。”
这算很好的结果。
安陌站在墙垛旁边看完那条消息，罗远已经到了。孙承站在他旁边，两人偶尔交换几句。林觉走过来给几人打了个招呼。
上午防线上的工作以监测和清理为主。
赵启带着仪器沿着防线边缘走了一段，确认能量残留没有异常。安陌没有直接参与清理工作，他在防线上的不同位置之间移动，确认各成员的状态。
和昨天不同的是，中间楚玖过来了下，安陌安抚了几句，哄着人回去了。
中午过后，监测读数的下降速度开始加快。从峰值的一半降到四分之一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安陌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收到了一条白薇的消息：“方舟先遣队的状态稳定，没有异常反应。”
第195章 裂缝
第二天早上, 白羽主动去了趟白薇的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门开着，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白羽站在门口时的脸色，她放下文件，目光停留在人的憔悴的面容上。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睡了，”白羽说，“但没怎么睡着。”
他就是翻来覆去一直到今早，想不出别的，才过来的。他走进来就在白薇对面坐下了, 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椅背上。今天的白羽坐得周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一直在想那个梦。不是梦, 姐, 我知道它不是梦。”
那种熟悉与真实感，与梦完全不同。
白薇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
默默地，白羽停了一下，昨晚他已经重新确认过整个细节了, 他的记忆里的一寸寸内容。
“走廊，灰白色的墙，隔一段亮一段的灯。那间房间, 培养舱，标签FZ-000。照片，贴在培养舱下沿，位置很低, 要蹲下来才能看到。照片里的人……”
这话那天刚说的时候, 白薇以为他发高烧了，还质疑过他的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接着抬头直视白薇：“姐，我真的确定，那个照片上的人，和楚玖长着同一张脸。”
白薇皱眉，等了几秒才开口：“话不能乱说，楚玖根本没有方舟的记忆。”
她让人查过白羽的记忆，自然也让另一个S级尝试查过安陌与楚玖。
“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照片上我记得他在笑。”白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大张着嘴的笑，是很小的弧度。那个人的状况很温和，也很自然。”
和楚玖的气质截然相反。
白薇只能无奈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白羽面前。那是一份方舟实验的内部档案的索引页，上面列着FZ-001到FZ-069的条目，每个编号旁边都有简短的分类说明。
白羽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他那天就发现了，这里没有任何关于FZ-000的信息。
“你的那份记录上没有这个编号，”白薇说，“我手上的所有资料里也没有。它不是‘被删除’的要么就是真没有这个编号，要么是被绕过。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把它写进索引里。”
故布疑阵，或者说，无中生有。
她一时也摸不准，只能顿下：“你看到的那个培养舱，具体的样子你能描述出来吗？”
是不是和曾经带楚玖回来的那里一样，白薇心里有了想法。
白羽闭上眼睛。他站在走廊里，经过那些半开的门，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金属门。他描述了一遍自己确认的方位，记忆内的灯光分布，甚至还有门框上的一处凹痕。
白薇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她拿起手环发了一条消息。大约五分钟后，安陌过来了。
他越来越有效率，白薇也不意外。
人的改变总是在变化中难以估量。
他刚到不久，本来准备去防线看一眼，但收到消息后改了方向。走进办公室时，目光在白羽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听说你昨晚看到了一些东西。”
白薇在信息内提了一嘴，安陌心里的好奇比担心多。
白羽点了点头。安陌在白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具体是什么？”
白羽又描述了一遍，这次比之前更精简，但仍然保留了所有关键信息。
走廊，灯，培养舱，标签，照片。安陌听完后安静了几秒，问：“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哪边高？”
楚玖也是会笑的，别人看不到，他看到过。最近楚玖心情好的时候，也经常在他面前笑。
白羽愣了一下。
“左边，”他说，“照片里，他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安陌没有回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位置，久久地没有动。过了大约十秒，他站起来，没有给两人解释，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楚玖正站在那里。
安陌走到他面前：“你现在给我笑一个？”
他要求得自然，完全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楚玖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有些波动，但他没有扯开笑容。
“？”
安陌扯了下他的脸，瞪着人。楚玖没有办法，给人笑了一个。他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左边的嘴角比右侧高。
“确实是左边嘴角高一点，”安陌把手放下，牵上他的手，评价道：“你笑的时候，左边先动。”
楚玖也不搭话，只反握住安陌的手。安陌等了一会儿，视线在楚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人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两人一起回到白薇的门口。
“确实是这样。”
白薇：“什么？”
白羽更是疑惑，刚想走出来自己确认，就听到安陌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楚玖笑起来也是左边的嘴角高。”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白薇没有追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紧接着把那份索引页收进了抽屉：“如果那个培养舱真有FZ-000，那楚玖可能就他亲属？”
或者说就本人？
“是是吗？”白羽不大确认。
白薇的目光从白羽身上移开，落在门口楚玖的方向。
“如果FZ-000在我们手上，那么方舟对曙光的想法就不足为惧。”
走廊里有一阵短暂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边缘渗进来，吹动白薇桌面上那张索引页的边缘，纸页微微抬起又落下。
白薇最后总结：“但现在没有空管这个，我准备把这份记录锁起来，FZ-000的事不要再写进任何档案。楚玖现在活着，不需要在纸上留下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可能，你在某种情况下，触碰到了方舟的核心。导致有些信息传输给了你，通过‘梦’的形式来传输。”
白羽只是恰好在某个时候，接收到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白羽脸上：“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你还会再看到的。”
这是危险，也是机会。
话语内的危险让白羽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还能做什么？”他睡眠不足，人也有几分迷糊。
白薇说：“如果你再看到，记住那个房间的细节，越多越好。窗户的位置，地面的颜色，培养舱放在房间的哪个角落。注意观察环境有没有变化，如果有东西被移动过，说明有人在用那个空间。”
如果猜测没有错，白羽会见到动态的整个历史。
自然也是种消息的渠道。
安陌离开这个办公室的时候，白羽已经在椅子坐了一会儿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自己仍然清醒，但似乎离梦不远了。
楚玖跟着安陌往回走，他走出研究所后望着大楼的方向，眼里闪过几丝波动。他的目光悠悠的，一点担忧都没有。刚刚安陌和白薇说的话，他都听着。但那又怎样。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比平时更放松，像收回了某种他本人没有察觉的紧张。
安陌意有所指地点楚玖一下：“你有没有觉得，白羽的状态有些奇怪。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楚玖知道，但不说，安陌已经习惯了。
楚玖没有回答。安陌偏过头看了一眼，又说：“别装了，我知道你一定是知道的。”
只是不想告诉我。
傍晚回到别墅时，安陌在玄关换鞋时看了一眼鞋柜旁边。楚玖的鞋就在那里，两人的鞋一起整齐划一地放在玄关，毫无末世忙碌的自觉。
楚楚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看了眼楚玖，又挺好意思地绕着楚玖转了一圈。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楚玖刚刚跟上来的。
这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长袖，一点没有被自己甩开的生气的感觉。他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水汽，刚刚外面有点湿润感，似乎要下雨了。
安陌站在那里，楚玖换了鞋子走到他面前站定：“那个可能是以前的我呆过的地方。”
他解释回答了，又补充：“西边那边明天才需要我过去。”
值班，萧振的人今天会轮流守着。
“陌陌也明天休息？”
他想和安陌两个人呆着，不要有任何人。
“嗯。”安陌肯定道：“我也明天休息。”
楚玖没有说要做什么，但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安陌面前，伸手碰了一下安陌放在身侧的手背。被安陌甩开后，楚玖只碰了一下，小心地松开了。安陌没有躲开第二次，一次楚玖是好哄的，第二次这人就没有那么好哄了。他在楚玖的手即将收回去的时候，伸手抱了把人，给人顺毛。楚玖的目光在被他抱上后软和下来，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白羽是在三天后再次“看到”那个房间的。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只站在研究所一楼大厅的饮水机旁边接水，水流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持续。也是巧了，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某个东西，走廊尽头的墙面颜色变了一下，不是灯光变化，是墙面的材质从暖白色变成了灰白色。
只持续了大约一秒，又恢复原状。
他手里的杯子倾斜了一下，水溅在手指上，有些烫。
白羽没有惊叫，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等了几秒，墙面没有再变化，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烫到的手指边缘微微发红。
他把那杯水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没有喝，快步走向楼梯口。
白薇的办公室门关着，白羽敲了三下，间隔很短。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门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姐。”白羽站在门口，“我刚才在大厅，看到墙面变了。”
这是不是一种预兆，危机？
白薇不明所以地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脸上：“什么？”
“灰白色。大约一秒，然后就变回来了。”
白薇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目光在白羽身上停了一下。他的脸色正常，呼吸也平稳，没有出汗，手指没有发抖。他的状态是稳定的，但他的描述指向一个可能会发生的不那么好的事件。
他或者已经被影响了。
“你过来。”白薇说。
白羽走到她面前。白薇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指腹贴在他的脉搏位置。她的动作很专业，但白羽知道她不是在测心率。
“……人没有异常。”白薇说，但她的语气并没有因此放松。
第196章 触及
她松开手, 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小型监测仪。白羽认识那东西，是研究所用来检测能量场波动的便携设备。他把手腕伸过去, 白薇将感应端贴近他的皮肤内侧，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曲线。
曲线平稳，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白薇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把设备放在桌面上：“它是在你看到的空间里。”
白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萧振的情况是那个东西在他体内，从内部向外扩散。你不是。你没有被植入任何东西，没有能量残留, 没有接触痕迹。问题出在别的地方是你的感知被接上了。你没有看到幻觉，你看到的是真实的。”
白薇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 她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的结论.
“那种感知是双向的。你能看到它, 它也能看到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起风了，窗帘边缘微微掀起又落下。
白羽站在白薇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下面没有异常，没有颜色变化, 没有痕迹。他迟疑了一会儿，这个样子听起来，他似乎活不太久了：“那我如果下次又看到了, 我应该怎么做？”
白薇说：“先告诉我。”
白羽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姐，如果它也能看到我……那它是不是已经看到我了？”
白薇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从他身后传过来：“从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 它就已经看到你了。”
白羽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平静地走出了门。
白薇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上。
她在想一件事。白羽看到墙面颜色变化的时候, 他正在一楼大厅的饮水机旁边接水。那个位置，大约一个月前，安陌也曾经站在那里过。位置重合了。安陌站在那里等过什么，然后换成了白羽
唇舌相贴的触感从试探逐渐变得深长。
楚玖的掌心在这种时候格外火热，至少正贴在安陌的后腰上的力度在某一刻加重了一些。安陌一缩一动，大手又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迅速松开。在交换呼吸的间隙安陌浅浅地推了他一下，没什么力道：“别……太快了。”
他吃不消，楚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外面守了这么几天，反而很精神。
楚玖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嗯。”
他应了声，动作确实放慢了，但没停。
安陌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楚玖的衣角。又松开，又攥紧，他得找一个可以着力的位置。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呼吸断断续续的，间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被压得极轻的闷哼。时间在快乐的时候流逝极快，外面的光影变化不影响此间的欢愉。月光在外面晃荡，安陌长长地叹出口气，就偏过头把脸埋进楚玖的肩窝里不肯抬起来。
累。
楚玖的动作停了一拍，低头看他：“怎么了？”
“……别问了。”
闷闷的属于安陌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楚玖从善如流不再追问，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安陌对他来讲像个陶瓷娃娃，而他像人偶师，像在给小人偶试一个刚刚好的力度。
呼吸在某一刻变得急促起来，安陌的手指攥紧了楚玖后背的衣料：“……混蛋。”
不要碰那里，他想开口但被迫住了口。
这个词没什么攻击力，楚玖也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可爱。低头在安陌的额头上碰了一下，他轻声哄：“嗯，我一会慢点。”
安陌没有再说话，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一阵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安静滩涂淡淡的，却满是痕迹。
事后的安静来得比平时更满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玖的手臂搭在安陌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热度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了。安陌侧躺着，后背抵着楚玖的胸口，这人的心跳一直稳稳地，做什么事都这样，而他自己的心跳正在从偏快的节奏慢慢回落。
两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安陌本来想睡，但脑子里有事，又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楚玖，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秋后算账：“你轻点会死吗？”
每次都是哄着他弄，弄着弄着就随心所欲，完全不管他的处境。
他都快
楚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看他这样，安陌更气了，又补了一句：“你弄得太用力了。”
他倒不是不喜欢和爱人亲热，但楚玖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力度，那种从指腹间泄出来的比预想中更重的力道，总是会在某些时刻让他猝不及防。
快感和爽感扑面而来时，他通常会失神到无法说话。
楚玖这时候不装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做法很满意。银灰色的眼睛在床头灯的余光里亮着，回答的语气却十分的认真：“嗯，下回慢点。”
让安陌舒服的方式，他会改。
安陌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揪着不放。重新靠回枕头里，他闭了一下眼睛，楚玖温热的手还搭在他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从衣料底下渗进来，安宁而稳定。
老实说，做这种事，很解压，至少他整个过程中脑子中除了楚玖什么都没有了。
“你刚才……”安陌声音带着那种情事初歇后特有的软，半眯着眼开口，“你是不是用那个东西了？”
柔柔软软的触感，他明明说过不要的。
楚玖停了一下，像在判断他问的是哪个。
“触手。”安陌点出来，质问他，“刚才好像碰到了。”
语气质问，但用的却是好像，给了楚玖狡辩的余地。
“没有。”楚玖顿了一下，认真地狡辩，强调自己没有违反承诺：“它没碰到。”
“让它离远点。”
这种事，还是两个人做比较好，如果加点别的，安陌不敢想。
虽然楚玖应得快，但安陌其实不太信。不过现在两个人腻腻歪歪地贴着，他也不好真动手揍人。老话还说，床头吵架床尾合，他也不能把床上踹下来吧。安陌眯着眼睛，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楚玖的掌心帮他盖了被子，又重新隔着被子轻轻按他后腰的位置。
力道刚好，不轻不重。
安陌在这时候开口，声音软软和和，难得放松：“你还记得什么事吗？”
“你指哪件事？”
“关于方舟的，关于你变成这样之前的事。”
安陌从没有这样直接地问过。和楚玖在一起之后，他一度觉得问了也没用，楚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现在不一样了，白羽看到的那个培养舱，那张照片，还有他嘴角的笑容方向。有些东西正在被证实，他不得不问。
当然，如果楚玖不想回复，他他最多也就把人踹下床。
楚玖按揉的动作没有停，坦然承认：“一点点。”
安陌等了一下，没有催他。楚玖自觉地想了一下，揉在安陌后腰的手有节奏地捏揉。他无法从语言库内找到合适的句子，但安陌抬头前，他开口：“我刚有意识的时候，被人围在中间。有个模糊的轮廓，在喊什么，周围有人跟着重复，说了很久，我就醒了。”
反正就是一群蝼蚁吵到他了。
安陌的心跳因为这句话加快了一瞬，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他们在喊什么？”
“不记得了，人类的某种…仪式吧，不是什么正常的能听得懂的语言。”
他的意思是，不是人能听到的正常的语言。
安陌这下也不追问那句话的具体内容了，他换了一个方向：“那你醒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楚玖：“有一个人。”
安陌：“什么样子？”
“看不清，他本来就要死了，我想着既然没事，就出来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废墟里了。”
安陌的呼吸很轻：“你疼吗？”
安陌不怀疑这个过程，但他总不希望楚玖痛苦过。
楚玖安慰他：“不疼的。”
一点感觉都没有，而且，他后来还遇到了安陌，嗯，他还有了爱人。
按人类的话来讲，就算疼，也特别值得。
安陌没有继续问。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运动了会，讲了会话，安陌忽然有点渴，他动了动想要起身倒水。
楚玖的手臂微微收紧，没让他动。
从楚玖身后的阴影里，一缕黑色的极细的触手缓缓探出来，越过楚玖的肩膀，在安陌面前停住。它的尖端卷着一杯水，杯壁温热，水汽在杯口凝成一小片雾。
它悬停在半空，没有靠近，等安陌自己来接。
安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接。
这触手还蛮人性化的，挺挺可爱的。他的手指碰到杯壁时指尖也碰到了触手的边缘，他顿了一下，没有缩回手，也没有避开。
他问：“我能摸一下吗？”
它看着挺乖的，一点没有主人折腾自己的时候的恶劣。
楚玖没有回答，但触手在安陌面前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等他来碰。安陌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触手的尖端，触感微凉，光滑，没有想象中那种黏腻感。它在人的触碰下极轻地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整个触须抖了抖，像享受到了。
安陌收回手，握着杯子喝了一口。
“它好像没那么奇怪了。”以前看到真得有点陌生感，现在送水上来，还蛮可爱的。
楚玖：“它本来就不奇怪。”
第197章 裂变
安陌没有反驳他, 低着头又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床头柜时，触手已经乖乖地回去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陌翻了个身，重新面朝楚玖：“这个就是你本体吗？”
看不出来，原来是个触手怪。
楚玖表情无辜，像在说“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又想了想：“只是之前怕你不喜欢。”
“怕吓到我？”
“嗯。”
楚玖承认得很干脆，安陌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躺回枕头上，把手搭在楚玖的手背上：“我现在不怕了,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楚玖没有接话，手在他后腰的同一位置按摩起来。
安陌闭了一下眼睛：“再按下旁边, 还有一个问题。”
有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嗯。”
“方舟的人知道你还活着吗？”
怎么都像是方舟的人不知道楚玖就是自己的实验体, 然后一直不停地想办法让人过去了。
楚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安陌眉头一皱，那
“S-09在方舟吗？”
楚玖：“在。”
安陌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它什么时候回来？”
楚玖把下巴搁在安陌的头顶，声音闷闷的：“等过一阵子，它就会回来了。”
安陌没有继续问, 人靠在楚玖怀里。楚玖的呼吸声在自己上方，均匀而稳定，两人一时间岁月静好起来。
窗外的夜色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 安陌醒来时，楚玖闭着眼睛。
楚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平时他醒得早。侧躺着的他呼吸平稳，银灰色的眼睛阖着, 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被安陌欣赏了些许时间, 安陌没有忍住，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楚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没有睁眼。
安陌没有叫醒他，只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A区的街道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从外面隐约传来。
早晨在继续。
从第五天开始的，先遣队终于出现了一样。他们那天被安置在B区东侧那栋空置建筑里，已经有阵子没有被监控了。
白薇后来只安排了人定时送水和食物。安陌隔一天会过去看一眼，确认他们的状态。这些人隐隐有些不对，但怎么看，大多数时候那些人只安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前几天的记录显示一切正常，安陌看了看就去换班，没有多停留。
直到傍晚，安陌路过B区东侧时遇到了负责送物资的人。对方站在建筑门口，手里还拎着没送完的水。
“安队。”现在的人都这么喊安陌，安陌原本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两天也习惯了。送物资的人喊了一声，看安陌停下，语气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里面有个人的状态不太一样。”
安陌反问：“怎么不一样？”
“他说话了。其他人都不说话，但他说话了。他说的不是我们这边的话，声音也不大，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讲什么。”
安陌想了想，走到建筑门口时，天光正在变暗。
人还是老样子，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面朝同一个方向。他在人群中扫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不一样的人。
他的位置在队伍的第二排靠左，站姿和其他人一样，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前方地面上。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嘴唇在动，幅度极小。安陌小心地走近两步，那人的嘴唇动得更慢了一些。安陌没有立刻靠近，就站在能够观察到他的距离。
“你在说什么？”安陌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他在等回应。
可惜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应。那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肢体反应。安陌等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那栋建筑。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楚玖在客厅里。安陌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各自洗漱收拾好，安陌躺下来才开口：“先遣队里有人开始发生变化了。”
意外之外，情理之中，不外如是。
楚玖侧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把人先揽在了怀里。
“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小，不像人话。”
或者说，也是人话，但他听不懂，可能太糊了，咬字不清晰。
楚玖没有接话。安陌也没有继续，黑暗里安静了一阵子，安陌在说话前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明天白薇应该会过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白薇果然到了，这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带了一台便携式检测仪和一支采样管。安陌站在B区东侧建筑门口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寒暄，只点了一下头。
“他在哪？”
“第二排靠左，还在原来的位置。”
白薇走进去时动作比安陌预想的更直接。她径直走到那排人面前，在那个人的前方停住。她观察了片刻，抬起检测仪对准他的方向，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盯着屏幕上的读数没有说话。
安陌走到她旁边：“怎么样？”
白薇把检测仪放下：“能量读数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这种读数更像是内部产生了新的组织结构。”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收起设备：“我把他带回研究所，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测。”
安陌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群人在他心里没有任何危险的预感：“他会有事吗？”
“应该不会？”白薇反问一下，又说，“反正他不会反抗。”
她没有说错。白薇让两个研究员把人带离建筑时，那人没有做出任何抗拒的动作。他跟着人走出大门时的步速与平时相同，像去任何一个地方一样普通。
当天下午，白薇的研究初步结果就出来了，比安陌预想的要快一些。她的消息亮起：“过来一趟，有一些东西和你确认。”
安陌到的时候，白薇正站在实验室的观察窗后面，里面是他早上见过的那个先遣队的人。他躺在一张检查台上，手臂被固定带绑住。人倒是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白薇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你看。”
安陌走到观察窗前。
那人的手臂内侧皮肤有一层极浅的纹路，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深，顺着血管的走向延伸。纹路边缘呈现一种半透明质地。
安陌的目光落在上面：“这是什么？”
“组织结构。和上次拿给你看的那个触手组织是同一种，但位置不同。它在血管壁上附着生长。这个人正在从内部被重写。最早被替换的是语言区域，然后是行为模式。”
和萧振有点像。
白薇转过身看着他：“他会先失去语言功能，失去自主行动能力，意识完全被覆盖。从目前的速度来看，这个过程可能比我们之前预计的要快。他还有大约一周左右的时间，之后会变成完全被替代的状态。”
安陌沉默了几秒：“能阻止吗？”
或者能做什么吗？
白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臂上，像在确认某个她已经注意到但还没有完全验证的细节。片刻后她开口：“你说他说的不是人话，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瞳孔颜色？”
“不明显。”安陌回忆了一下，“但比之前浅了。”
白薇点了一下头：“嗯。”
当晚安陌留下来，白薇做了一次采样。她在那人小臂内侧取了一小片组织样本。采样过程中那人没有反应，没有抽动，没有肌肉收缩的反应。白薇把样本封存好之后，安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还有多长时间？”
白薇说：“五天，或者更短。”
夜里安陌睡不着，楚玖去B区值班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拿起手环给白薇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可能让他和萧振一样。”
回复来得很快：“试试。”
安陌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需要我过去一趟吗？”
这次回复来得比上次慢了一些：“不用。”
安陌把屏幕按灭了。
楚玖凌晨回来后，安陌和他一起去看了那人一次。
那人仍然躺在检查台上，手臂上的纹路比前一天更明显。他的瞳孔颜色比安陌上次见时更浅，从深褐色变成了灰棕色，像被稀释过的颜料。
安陌站在观察窗外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人都不说话，过了一阵子他才开口：“它是不是会直接变成另一种样子？”
楚玖顺着安陌的目光也看了过去，片刻后回答：“不会。”
但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但他可能对你”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来了。
连续轮流换班，再加上这阵子的高密度信息。让安陌在办公室整理报告时有些恍惚，白薇推门进来了。她的表情不算紧张，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中午离开了检查台。”
安陌放下笔：“他自己离开检查台了？他解开了固定带？”
“没有解开。他直接坐起来，固定带断了。力量强化不在常规检测范围内，但身体结构发生了变化，他的骨骼密度已经比之前高出很多。”
安陌站起来：“他现在在哪？”
白薇说：“在二楼，他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但我没有让他进来，我去了另一间房间，换了条路。他应该不是在找我。”
安陌站在原地。她说的那个位置，很特别，应该是存放了他之前的血液样本的地方。楚玖的资料，安陌的资料，萧振的资料，都在那里。
但他怎么会摸到那里？
第198章 同途
他顿了一下：“他是自己走过去的, 还是被引导的？”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现在有点不敢确认。
“不确定。”
白薇顿了一下：“但他停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面朝的方向不是门，是文件柜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人的目标很明确，他知道那里放着什么。
安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里放着什么？”
白薇干脆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密封管。管壁内侧有一层极淡的暗色残留。安陌认出那是他之前给她的血液样本。她把这东西拿在手上, 说：“那个文件柜里还有一些，当天就转移了。”
安陌的声音不高：“他是在找我的血？”
白薇说：“大概率是。”
“就没有可能是找你嘛？”
白薇摇头：“他要杀我的话, 可以更直接。他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找我, 走到办公室门口，然后停下了。这看起来像一个在定位信息的人。”
那人的行为像被设定好去完成某个任务，但他的任务目标并不明确。如果他在找安陌的血样本，他不需要走到办公室门口。如果他在找白薇，他不会停在门外。他不会对定位目标周围的事物产生响应, 他的行为模式很奇怪。
安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现在还能沟通吗？”
白薇说不准，只让他自己见见。
当天傍晚，安陌和楚玖一起去了那人所在的区域。他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 安陌走到门口时，他正背对着门站着。人面朝墙壁，像在看墙面上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两人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后安陌开口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安陌又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那人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安陌期待了下, 又在他把视线从墙面移开转向门口的方向时叹气。但他不是一无所获的，人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浅灰色。
安陌站在门口没有动, 似乎在等他回复。可那双眼睛里什么内容都没有。
安陌退了一步：“走吧。”
楚玖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出走廊。走到楼梯口时，安陌放慢了脚步：“他的眼睛颜色和你有点像。”
浅灰色的，楚玖更好看，银灰色的。
楚玖：“嗯。”
安陌在下一阶台阶上停了一下：“这变化？”
楚玖：“很正常。”
第五天上午，安陌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另一个位置了。他双手垂在身侧，面朝门的方向，也没有试图推门。安陌走到走廊另一端时停住了，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白薇从另一侧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都没有走近。
那人就站在那里不动，像等候着什么。
楚玖来的也快，门没有锁。白薇站在房间中央，面朝靠墙那排冷藏柜。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碰任何东西。听到脚步声她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用自己的声音说：“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安陌走进房间。空气比他预想的更凉一些，是冷藏柜持续运转的温度。房间不大，靠墙排列着四台立式冷藏柜，柜门紧闭，指示灯亮着绿灯。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台面，表面空无一物。
“他碰了什么吗？”
“没有。”白薇说，“他走到中间这个位置，停下来，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出去了。我的人在走廊里跟着他，他现在回到检查台上了，躺回原来的位置，固定带没有重新系上，但他没有再动过。”
安陌的目光扫过那些冷藏柜。他认得其中一扇柜门上贴的标签，上面标注着日期和编号，是他自己的血液样本的归档信息。
旁边的柜子也是同样的格式。他没有打开任何一扇柜门。
楚玖从他身后走上前，在冷藏柜前站定。他站在那排柜子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薇看着楚玖的背影，开口：“你知道什么？”
楚玖：“他在找东西。”
白薇不明就里：“什么？”
楚玖的目光从柜门上移开，落在地面上：“确认位置。”
白薇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让人把冷藏柜锁起来，加强监控。”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
安陌和楚玖在房间里多站了一会儿。冷藏柜的指示灯均匀亮着，绿光投在白色的柜门上。安陌看着楚玖的下颌线，光线在他的脸侧投下一道清晰的轮廓。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安陌问。
“？”他不解地扭头。
“确认我的血液的位置吗？”
楚玖偏过头看着他：“嗯。”
他没有展开解释。但他的目光从安陌脸上移开时，停在了那排冷藏柜的某一扇门上。
只有很短的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安陌在手环上看到了一条新消息。白羽发来的，内容很短：“萧振的茧有动静了，我姐说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白薇让他发的消息。
安陌停了一下脚步。楚玖在他身后跟着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安陌说：“去医疗中心。”
他给白羽回了一个“来”字。
医疗中心三楼病房的门关着。安陌和楚玖到的时候，白羽站在门口，他没有进去。看到两人走来，他只侧身让开门口，什么也没说。
安陌推开门，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层灰白色的物质还在。但它与安陌上次看到的形状不完全一致。表面的弧度变了。原先的茧是一个相对规则的近似人体的椭圆形状，而现在它的轮廓发生了偏移。在顶部多了一个凸起，与之前相比，更像一个人形。
或者说，人形即将起来的样子。
像破茧而出
楚玖站在安陌身边，目光落在那层物质上，没有说话。
白羽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高：“大概半小时前，值班的人听到从病房里传出声音，不是很大，是摩擦声。”
安陌没有靠近床边，只站在原处观察。那个凸起的形状比周围的茧面更薄，隐约能看到内部的轮廓。白羽的声音又飘进来：“它是不是……要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不确定。安陌也不确定。
比这边的事更急的是两天后，方舟的人失去语言功能后，开始了下一阶段的转变。手臂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颈部，颜色比之前更深。他的瞳孔已经从灰棕色变成了浅灰色，不再对光线有反应。
白薇在当天早上做了一次扫描，然后把结果发给安陌。
报告上没有太多结论性的内容，只有一张标记了能量热点的分布图。红点集中在胸骨正中偏下的位置，像一颗正在被孵化的心脏。
当天下午，安陌收到了他现任队员们的消息，晚上约了个饭。
他平时不怎么和大家聚，约饭也是第一回，所幸研究所的食堂有包间，他们不至于没有饭吃。
不过这几个人各有各的性格，聚一聚也好。晚上安陌要出门，楚玖居然不在。他是没有想过，这人已经和几个队员在一桌，楚玖坐着也不说话，像个来蹭饭的。
楚楚也异常有存在感，居然大大咧咧地在旁边蹲着，也不知道楚玖什么时候回别墅带出来的。安陌心里诧异，楚玖像感知到他的到来，抬眼看向门口。安陌无语地走到他旁边坐下：“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先到一点。”
“带楚楚来干嘛？”
楚玖想了想：“它想出来。”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
安陌耸耸肩，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桌边的楚楚，楚楚尾巴端端正正地圈着前爪，偶尔被桌下的光线或者往来的脚步吸引。它确实是猫崽子的性格，有东西过来就会偏过头看一眼，然后再转回来。安陌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楚楚没有躲，微微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指顺着耳廓滑过去。安陌收回手，没有继续。
一旁围坐着的人陆续开始聊起来。
陈午也来了，迟了一些，他坐到角落的位置，话不多。罗远坐在靠墙的位置，翘着椅子腿。孙承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郑旭三人坐在一起，赵启旁边坐着林觉。林觉手里没拿笔记本，他今天没带。但他的习惯不变，下意识地在桌面的边角处画了几个潦草的线条，像在记录什么。
菜上得不快不慢，有人开始提这几天的事。林觉的话率先把话题带起来，他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高不低：“安队，你的能力，能到什么程度？”
他问得直接，但没有逼迫的意思，更像真的对这件事好奇。
安陌没想好怎么回答，他看了一眼楚玖。楚玖没有任何反应。安陌只好说：“我自己还没完全搞清楚。”
林觉点了一下头，看起来还算理解。郑旭在旁边笑了一下：“你现在搞不清楚，以后肯定能搞清楚。”
过了几分钟，有人换了个方向问：“安队的能力是从哪里来的？和楚先生有关系吗？”
安陌用余光瞥了一眼楚玖。楚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安陌碗里，安陌正好有些饿了，夹起来吃了一口。
“这个是和他有关系。”
他的坦然反而让众人若有所思起来，赵启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你们也算一种特殊的连接？”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安陌也不反感，只实话实说：“算是吧。”
“不过具体的，我自己也还在摸索，大家不要太指望我。”
林觉旁边的筷子停了一下：“那安队觉得，异能者算人吗？”
第199章 醒来
他问得比较突兀, 空气安静了一瞬。赵启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之前不是有传言，”林觉说, “如果一个人被寄生之后变强了，那他不算人？或者说，被寄生了才有的能力，还算不算他自己的？”
在去年这个话题最热，目前大家都已经不提了。
但这个话题实在刺耳。桌子上的空气凝滞了一下，郑旭放下筷子，声音带着点教训的意思：“你怎么想的, 楚先生还在呢。”
旁边的杨成也顺着说：“楚先生本来就是异能者，又不是被寄生才有的能力。”
毕竟讲真的, 在安陌动手前, 他们完全是冲着楚玖来的。
林觉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道歉。安陌的目光扫过桌子上的这些人。视线落回林觉脸上：“你是怎么判断算人的？”
其实他并没有觉得这个点很要紧，能活着就很好了。
现在的ABC区哪里有人在意这个，林觉也说不上来。安陌替他补了一句：“如果是靠能不能吃能不能睡，那应该算。如果是靠有没有异能, 那就太窄了。要是靠有没有被寄生过，按这个标准我也可能不算人。”
林觉看着两人似乎还有话想说。郑旭在旁边拉了他一下，林觉就抿了一下嘴, 没有再往下说了。
后面就没有再聊这个话题，大家扯了着别的，陈午对楚楚很感兴趣。问了楚楚的来处，怎么养的, 看起来很跃跃欲试。
他想养一只, 安陌只笑笑不说别的。
那天晚上大家散得比预想中早。安陌和楚玖先走了，楚楚屁颠颠地跟着两人走出食堂。路灯的光洒在街道上, 投下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片段，空气里带着一点入夜之后的凉意。
安陌走了一会儿，开口：“其实没什么吧。”
楚玖：“嗯。”
安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生气了吗？”
楚玖大概率不生气，不过他就想问问。
楚玖想了想，偏过头回视他：“没有，你说的对。”
这种话对他来讲无关痛痒，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安陌又开了口：“你有没有觉得林觉今晚的状态不太对？”
他一直都不算挑事的人，怎么会突然提这么敏感的话题。
除非
“找白薇查查。”
楚玖没有展开说，但安陌明白他的意思，也沉默下来。前方不远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扇形区域，边缘逐渐模糊在夜色里。
外面的一切在现在都不那么清晰了。
安陌说：“他之前话不多，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问那种问题他可能是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楚玖看他实在纠结，建议道：“我们明天找他聊聊？”
安陌：“嗯。”
第二天上午安陌在研究所二楼找到了林觉。
他今天没有外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没有带着常用的笔记本。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的叶片上，耳朵却对安陌走过去的声音格外敏感。安陌在他旁边站定时，两个人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先开口，安陌过来了，肯定有事想问。
安陌说：“关于你昨天提的那个问题。”
林觉没有接话。
“如果你不想聊可以不聊。”
林觉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最近在想，被寄生到底会不会把人变成另一个东西。”
安陌没有给出结论，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你感觉自己有变化吗？”
林觉的视线仍然落在那棵树上：“没有。但我的家人，一开始有过这样的情况。我不知道当时做得对不对。如果被寄生，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吧。当时我还是我，选择远离了他们，自己来了这里。”
安陌倒不知道有这事，他得到的资料里，只有林觉到曙光之后的事。两人站在窗边，他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去打断林觉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楼下观测区，先遣队的那个人今天早上醒了。”
安陌看完消息把屏幕按灭：“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你好好休息吧。”
如果只是纠结，或者一时迷茫，一个人呆着可能更好。
林觉没有问他什么事，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安陌到楼下观测区时，白薇已经站在观察窗后面了。
她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安陌，现在的异能者多少会调整下自己的步伐，只有安陌还和普通人一样。她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早上六点左右醒的，身体状态和之前没有区别。”
早上她本来想喊安陌过来，毕竟这人好像对安陌的血目的性更强。
安陌走到她旁边，隔着玻璃往里看。那人眼睛睁着躺在检查台上，他的瞳孔颜色比昨天更浅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位置上，但他还能呼吸。
“他醒了多久了？”
“大约两个小时。”白薇把数据板放下来，“醒来之后没有移动过，没有再尝试挣脱固定带。”她停了一下，“就和萧振之前一样。”
安陌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和萧振的成茧之前状态一样吗？”
萧振也这样过，睁眼，闭口不言。
“不完全一样。萧振是有自我意识后，再形成茧的包裹，他好像要直接进入了茧化状态，没有经过意识清醒的阶段。”
包括目前的进度，这人的进展更快。
白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变化的路径上，他走了一条更短的路。但如果他也没有自主意识……那他现在的状态就和萧振一样了。”
简直就是前后腿功夫。
安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方向，空气里只有检测仪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三小时后，医疗中心三楼传来另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萧振醒了。
白薇反而不像之前那样，在收到消息之后立刻过去。她一边站在观测区的走廊里等安陌，一边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片安静了一会儿。等安陌到了，她才转身走向楼梯口。安陌走到三楼病房门口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白羽站在门边，对着两人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安陌走进病房时，萧振正坐在床沿。他的双脚落在地面上，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过了，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水汽。他的状态看起来很正常，脸色虽然偏白，但比之前有血色得多。
看到两人进来，他抬起头，语言功能也正常：“白博士，安陌。”
白薇在病房中央停住：“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刚醒的时候有点晕，现在缓过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睡了多久？”
“大约十天。”
萧振的动作没有停。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不高不低：“十天？那这十天里发生了不少事吧。”
他的语气不算质问，但确实有些疑惑。
白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她可不确认这人身上发生过什么，或者说即将发生什么。
“记得一些，”萧振说，“但有些断断续续的，不过大部分应该还记得。”
白薇：“你记得你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萧振停了一下：“我忘了具体的，但我记得是跟安陌说的。”
他偏过头看着安陌的方向，“是吧？”
安陌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你告诉我，方舟不是原来的方舟了，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是载体，它是来找人的。你还说它找的人是我。”
大概是这样的，萧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安陌说完之后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萧振说：“我记得的部分，和你说的大致对得上。”
他很自然地把自己苏醒过来当成幸运，而不是意外。
白薇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她转头看了白羽一眼。白羽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白薇把视线转回萧振脸上：“你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进一步检查，这几天暂时不要离开医疗中心。”
萧振的动作停了一下：“我没其他问题。”
他确实不认为自己得听白薇的。
不过这次白薇没有让步：“我不确定你现在的情况稳定，需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你可以在病房里休息，也可以去走廊尽头的活动室，但暂时不要离开医疗中心。”
她的目的不是在这种时候和萧振起争执，但人最好还是要留下。
萧振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反驳，但他更没有答应。五分钟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安陌也从门口的位置侧身让开，但在他经过时开口：“萧队，先留下吧。”
不管怎么样，他心里也更偏向白薇的意见，先在这里呆着。
萧振的脚步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安陌一眼，大约两秒后他退了回去，坐回床边。
白薇的目光在安陌和萧振之间扫了一下，她眼底有些了然，不多时就转身走到门口：“我去拿设备。白羽，你在门口守着。”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病房里安静下来。萧振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
安陌站在门口不远的位置。
萧振没有看他，声音疑惑：“你在担心什么？”
安陌没有回避：“白博士说你之前的状态不太稳定，她说你被方舟的东西影响过，后来有一段间歇性失控。现在你醒了，她需要确认那些影响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这对基地好，并不是无的放矢。如果安陌是白薇，他也会那么做。
“你也在担心吗？”
这个问题有些怪，安陌心里觉得不太对，但只能委婉地说：“我只是觉得你留下来做检查，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第200章 梦中
萧振居然没有再追问安陌。他仍然坐在床沿, 目光落在病房地面上某一处。他眼神没有什么太多情绪，反而冷静得很。硬在说的话, 他坐着的姿势有些僵硬。
过了大约半分钟，白薇回来了。她手里推着一台便携检测设备，白羽跟在她身后。白薇把设备推进房间时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到床边，把检测仪的感应端放在萧振的手腕内侧。
读数几秒后显示在屏幕上，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波动很低，已经在正常范围内了。”
好奇怪，她盯着那个数字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安陌站在旁边看着, 还没有来得及发表看法，白薇已经把设备收起来。
“你的结果, 我和方舟之前提供的早期实验数据对比过, 那些数据和你现在的状态没有吻合的地方。你体内之前活跃的能量信号，已经完全消失了。”
换句话说，白薇一顿，萧振放下手腕把话接上：“那证明我没事。”
白薇站在床尾。她让白羽把设备推出房间，说：“你在状态恶化之后, 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茧状物质，持续了大约两周。一周前它开始出现变化，然后今天你醒了。”
这不像没事啊, 但人又语言，行为都完全没有问题？
萧振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
他只能回忆到闭上眼睛，然后就是睁眼后的现状。
白薇说：“那就更不正常了。”
她顿了一下，“一个人被某种物质包裹了两周, 醒来之后说完全不记得过程。这可能说明那层茧在你的意识之外自行运作了一段时间, 或者它改变了你无法发觉的部分。”
白薇的怀疑合情合理，萧振没有反驳。
这样聊的整个过程内, 萧振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语气和动作都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他太稳定了。一个刚从两周的茧化状态中醒来的人，他的情绪也过于平稳了。
白薇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追问。退后半步，目光从萧振身上移开，她不提萧振要走的事，只说：“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安陌的赞成让萧振愣在原地，他接受了。在人跟在白薇身后走出病房时，门合拢后，病房内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走廊里的白薇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她皱眉，转头和安陌说话：“他的身体数据没问题。”
但他的情况，不太对劲。
安陌偏过头看着她：“你刚才说他体内没有活跃的能量信号。”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是没有。”白薇说，“但一个身体和精神都被替换过的人，醒来后应当有适应的过程，但他的适应完成得太快了。”
还有就是，萧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地呆在里面。按他的性格，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安全委员会了。
“所以你觉得他已经有问题了？”
安陌倒不那么理解，可能人经历多了，想法和行为有一定变化，仅此而已。
更何况，安陌对刚刚的萧振，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这个人貌似就是萧振。他的判断是这样的。
“我不确定，”白薇说，“但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安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病房那扇关着的门上。门板是白色的，反光很弱，看不出里面的情况。
萧振刚才坐在床沿的样子，动作，姿态还有语气，都在他记忆内清清楚楚，整个人表现的恰到好处。
他应该安心，但好像还不止安心。白薇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安陌作为S级，或许有别的感应？
安陌说：“我暂时不清楚。但他现在还在医疗中心，可以先观察他几天的活动规律。”
白薇点了一下头：“嗯，我让人注意一下。”
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安陌在门口看了会里面的情况，不久就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他走到一楼大厅时，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白薇：“萧振的检查报告，我会发一份给你。另外。如果他主动提出要离开医疗中心，我不会再拦他。”
她的态度如此，安陌看完消息，把手环的屏幕按灭，走下台阶时外面的空气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凉意。沿着路灯正在亮起的街道走了一段路，他放空自己，没有去想某个具体的问题。只是走着，让脑海里的最近发生的碎片在他心里自己排列。在走进别墅大门时，楚玖正站在客厅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像等久了，也像一个雕塑，安陌对他笑笑，在他旁边站定：“萧振醒了。”
楚玖说：“嗯。”
他放下杯子，安陌看着楚玖的侧脸：“白薇觉得他太正常了。”
楚玖偏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安陌想了一下：“我也觉得他太正常了。”
而且还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那杯水在他手上已经凉透了，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想了想递给安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那杯水，安陌接住：“你刚才在等什么？”
楚玖收回视线：“等你回来再倒新的。”？？？
安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自己在这句话后的心情确实比刚才好许多。把这杯子放回厨房，重新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喝了两口，放在同一张桌面上：“我自己来就好。”
楚玖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嗯。”
两个人一起站在窗边。路灯的光在窗帘边缘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窗外正在变暗的屋顶轮廓越来越暗。他站了一会儿，楚玖也没有开口。
凌晨三点左右，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安陌没有做梦。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做梦。入睡和醒来之间的那段间隔变得模糊不清。拉着的窗帘让光透不进来，房间很暗。楚玖的手臂搭在他腰上的力度轻而实，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是一种正在睡眠中的状态。
本来安陌侧躺着面朝楚玖的方向，楚玖的体温和呼吸让他安心。当然，还有从楚玖身上散发出来的另一样东西，细微但持续地让安陌陷入另一个世界。这种感觉他之前体会过。
一次是在C区的外围，先遣队成员向他靠近时，另一次是在露台上，他观察天亮前的天空时感受到的一层体温一样的触感。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有东西从楚玖的身体里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包裹住安陌的皮肤。但这种包裹温和到无法让人有不舒服的感觉。
安陌迷迷糊糊地在那种感觉中留连了一会儿，当他把脸转向楚玖的方向时。那层东西正在发生变化，它似乎在凝聚成一个轮廓。安陌睁开眼没有动，这个轮廓的位置在楚玖身后。一个人形的影子没有完全成形，但它出现了。
它正在看着自己。那层雾气已经完全凝聚成一个人形了，站在楚玖身后的阴影里，半个身体嵌在黑暗里。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安陌能看懂。
他喊了安陌的名字：“安陌。”
安陌没有惊叫，没有后退。他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那道人影在楚玖身后停了一会儿，和楚玖的轮廓居然一样，他歪了下头，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动作很缓慢，像在等安陌来接受。安陌在黑暗中看着那只手伸向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他没有从楚玖的怀里起身，但他也没有出声。
那只手在距离安陌的脸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停了下来，没有碰到他的皮肤。那道人影偏了一下头，嘴唇又动了一下：“怕不怕？”
“不怕。”
安陌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在心里回应了。影在黑暗中静立片刻，安陌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向前推。推力不是向外的，是向内的。他在下沉。
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到楚玖了。卧室里的一切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间房间，白墙，金属台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气味。
安陌心里猜测，这里是方舟？
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台，台面上放着一排密封的试管。被送来的数据核心悬挂在某一处的位置上，这里和他以前见过的某些地方很像。
安陌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有道人影出现在他对面。
它离他大约三步远，比刚才更清晰了。它的银灰色的眼睛很好看，面容和楚玖一样，但表情不同。楚玖的表情通常是空白的，而这个人影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类似于评估的专注。它的视线在安陌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看一个喜欢的东西。
安陌歪头：“？”
人影偏回头看着他，说：“我。”
安陌又听到了它的话，这次方向感更强一些。
“这是哪里？”安陌问。
“是我的世界，”它说，“你能看到我正在做的事。”
安陌的目光扫过房间，这里的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天色是灰白色。外面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灰白色制服的人正在搬运密封箱，准备装车。难道？？？这就是S-09在方舟这段时间里做的事情的实况画面？或者说回忆？
安陌把视线收回来：“你能看到我？”
S-09偏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能看到，因为你在想我。”
它的神情特别自然，一点不像说谎的样子。
它说的“想”和正常人的想应该不一样。安陌没有回应，他习惯了，楚玖一开始说话也是这样，奇怪的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比平时淡一些。
他是在做梦，还是链接到了别的地方？
“我回不去了。”安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急躁。S-09的眼睛亮了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