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同源
“你不想回去？”
“想但好像不是我想就能做到的。”
S-09没有接话。它满意地从安陌身边走过, 也不着急说话。就这样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排货架。它的动作和楚玖很像, 但缓慢一些，像回忆些什么以前的事了。
在货架前停下来，它没有回头看安陌，淡淡地说：“那你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你想看就看看。”
同一时间，它的影子在身后未被注意到的地方扭曲颤动起来。
安陌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移动的云层渐渐地不动了。空气里带着一种他无法精准从记忆中找出来的气味, 安陌在附近走了走。这好像是个方舟的仓库，地面上有一些细微的磨损痕迹。靠墙的货架上有一些标签, 标签上的字太过歪曲, 他读不懂，像某种缩写。
S-09已经回到金属台旁边了，它看着一点不在意安陌的到来。此时悠悠然地整理台上那一排密封的试管，动作不急不慢。虽然他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身后不安分的影子却试图往安陌的方向去了。安陌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的线索。
窗口外面是一个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灰白色的越野车。
靠窗站了一会儿, S-09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入安陌的耳朵：“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他们送过去的吗？”
“已经知道了，”安陌说，“你让他们送上门来的。”
他不评价这种行为，-09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安陌又说：“所以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过来？”
S-09把最后一支试管放回架子上：“因为你需要他们过去。”
它的眼神定定地，带着种坚持。
“我需要, 还是你需要？”
S-09疑惑地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安陌说：“有。”
S-09没有继续回答这个问题。它从金属台边走向门口的方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可以自己找答案。”
它走出了门就消失了。安陌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他发现自己能够移动。他穿过房间到达门口时，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有人影经过，但人没有看到安陌。
安陌沿着走廊往前走，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扇门。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S-09。它站在一个房间的中央，那个房间比安陌刚待过的房间大得多，有一些简单的设备，靠墙排列着几个架子。
S-09正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的某样东西。
安陌走到门口，S-09对他笑着说：“过来看。”
安陌走进去，墙面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幅手绘的路线图。从方舟到曙光，标注了途经的区域和大概的时间。
安陌站在那幅图前：“你画的吗？”
画得真不错，他看得出来，每个位置都明明白白的。
“不记得了。”S-09说，“我又不记时间。”
“所以让他们过来是为了？”
“为了给你用啊，”S-09坦白地说，“他们喝了你的血，就会听你的话，送过去的都是直接能用的兵。”
它也是挑选过的，那些有脑子的，太有思想的，他就没有送过去。安陌愣愣地站着，什么叫给他用啊，但联想到方舟的人在找他的血，有些东西一下子被联系起来。他还没有追问，在图前站了一会儿，又发现了些瑕疵。图纸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折痕，有些地方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S-09从墙边退开，引领着安陌也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外面是同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你能呆多久呀？”S-09问。
虽然他想安陌呆在这里，但这个状态不可能维持太久，尤其是可能对安陌造成影响。
安陌现在站在路线图前面，侧对着它：“我不知道，我睡着之前在看楚玖，然后就在这里了。”
甚至他以为这里可能是楚玖的记忆？
哪里能见到S-09啊。
S-09歪头正色说：“可能是你太想我了？”
安陌偏过头看着它。
“你的意识没有入睡，你还是跑过来了，说不定是因为最近一直在想我。”S-09说着说着，想到这个点，又补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但你能做到，因为你不需要经过睡眠来转换位置。你可能习惯通过睡眠寻找答案。”
安陌没有理他，S-09说话和楚玖还是不一样的，S-09现在说得话，有点精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发现那幅路线图的边缘有一条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线。那条线从方舟出发，经过几个标注点后没有直接通向曙光，而是在某个位置上分出了另一条更细的线。
那条细线的终点比曙光更远，像还没有画完。
安陌在房间里又待了一段时间，窗外的天色仍然是灰白色的，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时间在这里似乎是静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仍然比正常状态淡一些，但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我想回去了。”
如果自己没有办法，那么面前的这个人，肯定有办法。
S-09没有挽留，它站在窗边，问了一句：“你还会来吗？”
会来看我嘛，或者我解决完了自己回去？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贴在脸上的。安陌在这一刻突然又发现他和楚玖是一样的，都很直接又很可爱。
“我不知道。”
安陌坦然地回答。转过身时，自己已经不在地面上了，他整个人正在缓慢地向上浮，从方舟的走廊里升起来，穿过灰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
他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楚玖的手臂仍然搭在他的腰上。两人的动作都没有移动过，窗帘仍然是拉着的，窗外的天光透过布料的边缘渗进一线极淡的金色。
回来了，安陌收回心思，躺在那里呼吸均匀平稳。楚玖仍然闭着眼睛，但他贴在他后背的掌心温度略高，像一直醒着呢。
安陌也不说话，没有出声，两分钟后重新闭上眼睛。那层极淡的从楚玖身体里渗出的东西，它正在缓慢地消散。安陌等了一会儿，它在消散的过程中接触到安陌的指尖，没有停留很久，接着就彻底消失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从浅金色变成亮金色，又慢慢地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光。安陌躺在那里，刚才看到的一切都还在他脑海里，像他刚刚在露台上看到天亮前的那段时间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楚玖的方向。楚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睫毛微动。安陌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手搭在楚玖的手背上。
楚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安陌却没有立刻起床。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楚玖已经睁眼了，但除了把安陌整个人搂到怀里之后，他也不开口。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待了片刻，安陌开口：“昨天晚上，我看到S-09了。”
他的感觉是，楚玖知道。
果然，楚玖的目光很实地在他脸上停留下来，淡声道：“我知道。”
安陌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话，偏过头看着他：“你知道？”
“感觉到了。”楚玖的语气很平，“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变了，体温也变了。不是普通的睡眠状态。”
更何况，是通过他来链接的，发生的事，他都知道。
安陌沉默了一下，这个点他干脆调整了下两人的姿势，翻身侧躺着面朝楚玖的方向：“它跟我说了一些事，关于先遣队的事，还给我看了一幅路线图。它说那些人喝了我的血，所以会听我的话。”
这个其实他不大懂，在这里停了一下，安陌问：“它说的话……可信吗？”
楚玖没有犹豫：“可信。”
“？？？”
那么快就回答了，有点东西。
“它没必要骗你。它想要的东西，不需要通过欺骗来获得。”
和自己一样，S-09的想法一定是为了安陌好的。
安陌想了一下这句话，理解为S-09更擅长用事实本身来达成目的。他接受这个解释，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它能和我交流？”
语气里有轻微的责备，但不是愤怒。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安陌肩膀上方的某处，大约几秒后才开口：“我不想让你跟它接触太多。”
这次更像是安陌想和他交流，不然怎么会聊那么久。
安陌：“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
或者说，他总有种，安陌会更喜欢S-09的危机感。
他的语气罕见地有一种说不清的坚持。楚玖平时很少明确地表达“不想”某件事。他的回答通常是“可以”或“不行”，中间没有太多空间。但这次他说的是“不想”，这是一种更靠近他的个人偏好的陈述。
安陌安静了几秒，想了想伸手和楚玖搂着自己腰的手相握：“可是……它就是你啊。”
虽然有些不同，但他俩一样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楚玖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安陌的触碰下没有移开。几秒后他拿起安陌的手亲了亲，指腹贴着安陌的手背。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安陌熟悉的确认感。
两人一时不说话，直到楚玖低下头，嘴唇贴上来。
一开始温和的像往常的早晨吻。但安陌很快发现今天有些不一样，楚玖的力度比平时更重，含住了他的下唇，舌尖抵进他齿间的速度也比以往更有力度一些。安陌被他带得偏了一下头，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楚玖肩膀处的衣料。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直到安陌感觉到舌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不重，但让他皱了一下眉。
他偏开头去推了楚玖的肩膀，小声抱怨：“……疼。”
第202章 验证
第二天早上安陌和楚楚正玩, 突然地把前一晚的话彻底想通了。
他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 没有聚焦。看他在走神，楚玖在厨房里没有管，内里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半开的门里传出，节奏平稳得不像收拾残局。
安陌没有动。
S-09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们喝了你的血，就会听你的话。”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在说先遣队的人，毕竟那些灰白色制服的人确实会出现自然地向他靠拢的事实。但他从来没有测试过，这些人是否会服从他的指令。今早他躺在床上, 两个人像小兽一样亲昵了会。不知道怎么的，这句话一直在他的意识边缘反复出现, 像记忆深处有人提醒他注意一样。
如果这是真的, 他不由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萧振醒来之后，本来是要走的。
那天在医疗中心，萧振从病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说自己“没有其他问题”。他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安陌当时侧身让开了，但在萧振经过他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
“萧队, 先留下吧。”
萧振停下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萧振觉得有道理，或者萧振和白薇之间还有未完成的事。但现在他回看那个场景，萧振的停住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对他来讲, 这算是一句指令？他甚至没有反驳安陌就退了回去, 坐回了床边。
他当时就有些意外，但一时想不出关窍。
但现在想起来, 一切都清楚了。安陌端着那杯水，在餐桌前坐着不动了。结果就是等楚玖从厨房出来时，他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楚玖走过他身边时，把那杯水拿走，换了杯热的：“凉了。”
安陌随他换，没有抬头，只“嗯”了声。
安陌在楚玖转身时开口：“萧振那天在我开口后没有走。”
楚玖停住脚步。
“他本来要走的，但我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了。”安陌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当时以为是他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但昨晚S-09说的那句话……我才发现可能不是这样的。”
楚玖没有接话，只站在安陌旁边，听他说完。
安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想去确认一下。”
楚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沉默了会，他开口：“我陪你。”
安陌到医疗中心时，萧振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的状态比前一天更好一些，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站在那里像一个完全健康的人。白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低头查看什么。
看到安陌和楚玖走过来，白薇抬起头：“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找你。”
她说着把数据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组对比数据。安陌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左边是萧振今天的检测数据，右边是一组熟悉的他见过很多次的数据。
他自己的。
“他的身体数据在变化，”白薇说，“不是回归正常范围，是在趋近你的数值。”
安陌的目光在那组数据上停了几秒：“能量场？”
“包括能量场。他的基础代谢率、体温、心率都在往你的方向偏移。目前还没有完全重合，但趋势是明确的。如果他继续以这个速度变化，大约两周后，他的数据会和你的完全一致。”
那可是很恐怖的，安陌的能量场能到S级，如果萧振也可以
安陌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数据板上移开，落在萧振的方向。萧振仍然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像没有注意到这边在讨论他。
“他知道吗？”安陌问。
“我没有告诉他，”白薇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他的认知里，这状态是正常的。
安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萧振的方向走过去。
萧振听到脚步声时偏过头：“有事？”
安陌站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萧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昨天好，”萧振说，语气和昨天一样平稳，“白博士早上给我做了检查，说数据还在波动。但我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然极了，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深褐色，瞳孔大小适中，对光反应正常。
安陌沉默了一下：“萧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队里有个新人，最近状态不太稳定。我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你的人，帮忙盯一下他的情况。如果你觉得你的人手够用的话，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萧振在他说出后半句时，目光已经重新移开了。窗外的树影被风拂过，叶片微微晃动。然后他说：“哪个新人？”
“林觉。”
萧振沉默了一会儿，幅度很短：“可以。让他去B区西侧和第三组的人配合两天，我让人先带他熟悉一下路线。”
安陌说：“谢谢萧队。”
他转身走回白薇旁边，白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刚才在做什么？”
安陌说：“我在试他对我的态度。”
是不是真的会听话，但他并没有用很强硬的语气，只是提个要求，但萧振确实答应了。
白薇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结果？”
“他听了。”安陌说，“我说的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他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
白薇：“……他说可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安陌想了一下：“没有感觉。不是那种被服从的感觉，是像他本来就打算那么做。”
白薇把数据板放下：“那如果他本来真的打算那么做呢？”
安陌说：“我分得清。”
楚玖一直站在走廊另一端。在安陌和白薇说话的时候，他正靠着一扇窗户，视线没有在三人这边。但当安陌说完那句话时，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了。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真的是因为他”
喝过安陌的血，带上了不明的服从性吗？
安陌的目光落在萧振的背影上：“我可能需要再试一次。”
白薇没有追问。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安陌转身走了回去。
他在萧振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了一下：“萧队，你今天是打算回安全委员会，还是继续留在医疗中心？”
萧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是同样的稳定。
“没事了，我当然得回去，”萧振说着，似乎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差，补充了一句：“有些积压的工作需要处理。”
安陌：“我跟你一起。”
这不是问句。
萧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赞成地点了下头。
安陌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医疗中心。楚玖没有跟上来，他知道安陌跟着走不会有事，所以只站在门口目送了两人的背影。
萧振的办公室在安全委员会那栋楼的二层。安陌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窗边的百叶帘拉到底。今天门开着，百叶帘被收起来了，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的灰尘照得很清楚。
萧振走进去时没有停顿。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安陌站在门口：“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些事是别人在代管。”
据他知道的，王厉还有白薇，都兼管一部分。
“我知道。”萧振说，“我已经看过记录。”
安陌在他对面坐下来，萧振也挺敏感，翻了几页文件之后抬起头：“你跟着我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回办公室了吧？”
安陌说：“我想确认一些事。”
“什么事？”
安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室内和往常一样：“你记得你醒来之后，我让你留在医疗中心的事吗？”
萧振皱眉回忆了下，手上动作一停：“当然记得。”
当时白薇也不让他走，不过两人都算担心他？
“你当时为什么留下了？”
萧振想了一下：“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你们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了。”
不留下有问题，留下也有问题吗？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安陌的目光却没有移开：“你觉得这正常吗？”
萧振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他坐在那里，安陌问他：“如果是以前，你会留下吗？”
萧振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从安陌脸上移开，眼睛深邃起来。安陌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过了大约十秒，萧振说：“不会。”
但萧振心里更不舒服的是另一个点，自己居然完全回忆不起来当时的心理想法了。
“你现在留下来了。”
“是。”
安陌的呼吸很轻：“你意识到不对了吗？”
萧振说，“我确实有些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安陌的眼睛更深了，安陌说：“你现在也没有别的感觉吗？”
“是。”萧振说，“我只能想起当时不想留下，但你说完之后，我就想着留下也没事，白薇也是为了基地好。”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上二楼，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来人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萧队？我们听说你回来了。”
是萧振队里的人，两三个人站在门口，安陌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曾经在医疗中心见过一面，但叫不上名字。几人看到安陌也在时目光停了一下，但不敢多问。
萧振说：“进来。”
那几个人在办公桌前面站成一排，有人手里拿着数据板：“萧队，你不在的这阵子，第三组的排班需要你确认。”
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些物资申请需要签字。”
这些是白薇今天让他们找萧振签的。
萧振伸手接过递来的数据板，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是处理了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罢了。安陌在旁边看着，没有离开。
在办公室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萧振已经处理完了第三组的排班表，拿起笔在物资申请的页面底部签了一个名字。他把数据板递回去的时候，安陌开口了：“等一下。”
萧振的手在空中停住，那几个人也愣住了。
“那个物资申请我上次看到过，”安陌说，“可以晚两天再批吗？这几天先紧着东侧的配额。”
萧振拿着数据板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几个人看着萧振，又看了一眼安陌。
萧振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目光落在安陌的方向。
第203章 余潮
他说：“听他的。”
那几个人倒对萧振的决定没有异议, 接过数据板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安陌也明白过来, 示意后就离开了。
潮汐退得比预想中更慢。
连续几天，安陌都在东段防线上。异生物潮的二次聚集在三天前到达峰值后开始进入衰减期，但衰减的节奏比第一次更拖沓。那些暗色混沌的异生物群在撤退时没有像被潮水卷走那样利落，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在很长时间内都维持着类似的密度和速度。
站在同一段墙垛上的安陌感知更敏锐了，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种比前几天淡了许多的咸腥味。那片正在缓慢变薄的天际线映入眼中, 安陌目光平静，脑子却被另一件事一直占着。
除了那个成茧的人, 先遣队里的其他人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被安置在B区东侧的那栋空置建筑里, 每天有人送水送食物。
白薇那边已经检测过了，那些人确实可以喝过安陌的血。身体正常，指标正常，如果用安陌的血，也极大可能会化茧。
但可能和萧振不同, 那些人还没有呈现出其他的衰败的迹象。萧振醒来后能说话，能行动，思绪正常。而那些先遣队的人, 他们在身体结构上已经被重写了很多，语言区域被替换，行为模式被覆盖，瞳孔颜色变浅。但他们能不能像萧振一样恢复自主意识, 还未可知。
如果把血给他们喝会不会让他们也恢复正常？还是要让他们和萧振一样, 经历一次完整的茧化过程？他没有得出结论，只是安静地呆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变薄的天际线上, 风也没有停，但风声明显比刚才小了一些。
潮汐的边缘到了更远的位置。
可能也就几分钟，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安陌没有回头，直到有人在离他大约两步的地方喊了一声：“楚先生。”
声音是林觉的，略带紧张，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生涩感。
安陌偏过头。
楚玖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防护装备，银灰色的眼睛落在安陌的方向。其实人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安陌没有注意到。他也不喊人，就在后面沉默地看着。
林觉在他身后不远处，像刚发现楚玖站在那里的。
安陌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可能是几分钟前也可能是更早，但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直到有人喊了他才被注意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安陌对他笑，萧振回去了，楚玖自然也不需要在那边帮忙了。
“刚来。”楚玖说。
他说话的时候，林觉已经退回墙垛另一端了，重新看向自己负责的方向。其他人也都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陌看着楚玖的位置，他站在安陌侧后方约三步的距离。
这个位置是安陌以前经常站的位置，这阵子他是站最前面的。
“萧振今天早上回办公室了，”楚玖解释了下，“我不用过去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但安陌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你之前让我去带萧振的人，现在他回来了，我的任务结束了。安陌点了一下头：“辛苦了。”
楚玖没说话，但他往安陌旁边挪了两步，他人高，步子也大，两人距离近了许多。
安陌的视线重新落回远处那道正在变薄的天际线上，潮汐的边缘已经退到更远，几乎感受不到那种汹涌的。楚玖在安陌旁边盯着人，他没有催安陌开口讲话，也不问安陌在想什么。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或许是有人在，也或许因为这人是楚玖，安陌开了口：“我刚刚在想那些先遣队的人。”
楚玖侧过头看他，没有打断。
“萧振醒了之后，看起来是正常的，他喝过我的血。先遣队的人，他们看起来还是不太行。我在想，如果……也给他们我的血，会不会有变化。”
安陌停了一下，“至少我们可以试试？”
而且他现在觉得
楚玖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安陌的视线去看那片正在变薄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儿说：“他们有点不一样。”
安陌：“哪里不一样？”
“萧振主观上更强烈点，”楚玖说，“他们不一定。”
他的措辞很简单。不过强烈这个词对萧振的状态可能不准确，但安陌理解了楚玖想说的。萧振的求生欲肯定更强，而先遣队的其他人，说不定已经失去意识很久了，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意愿参与一个过程，他们被迫成为了载体。
安陌站在那里，有楚玖在旁边挡着，风比刚才更小了：“那如果……我来替他们做决定，是不是不好？”
楚玖偏过头看他：“他们不会自己决定。”
这倒也是实话，楚玖说的确实是真的。那些人大半都失去自主意识，没有语言也没有瞳孔反应。可能就算绑住他们，有部分人连坐起来解开固定带都不会了。
他们不会说“我想”或者“我愿意”。
但安陌还是放不下：“如果他们喝了我的血，但还是没办法正常过来，怎么办？”
楚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银灰色的眼睛落在安陌脸上：“你想救他们？”
安陌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救得回来。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会有点遗憾的。”
毕竟对他来讲只是举手之劳，而身在末世，每个人都不容易。
楚玖说：“如果你决定了，就可以。”
安陌偏过头看他，楚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他一直都这样。
“我还是再想想。”安陌说。
楚玖就没有再说了，往旁边又侧了下身子。风还在吹，潮汐的边缘看不清了，一切都要过去了。林觉和罗远正在把设备收起来，他俩虽然在另一个位置，但离这边不算远。孙承半蹲在一处凸起的墙面上，正在检查墙面。这里有道细长的裂缝，好在没有扩大，维持着几天前同样的宽度。赵启从侧翼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仪器。
郑旭在墙垛另一侧收拢标记线，杨成在他旁边整理背包。陈午从第二观测点回来了，他经过安陌身边时放慢脚步：“东段的数据今天没有再波动，监测系统显示退潮速度在加快。”
算个好消息，他的脸色也带了点笑意。
安陌说：“好。”
陈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安队，你貌似站了很久了。”
他回来就看安陌一直站着，不知道想什么呢。
安陌说：“嗯，我一会就回了。”
陈午也是浅浅关心一下，看了眼楚玖就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了。
傍晚时分，安陌和楚玖回到别墅，楚玖先跑去厨房里切菜了。水槽边的台面上放着切好的青菜和肉丝，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平稳而均匀。楚玖之后会比前几天早回来许多，毕竟萧振回来之后，他那边就没什么事了。
让他带个队，他倒是一点不带感情，要是其他人，多少也会有些舍不得？
安陌在厨房门口问他：“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和他们打招呼？”
“没有，”楚玖想了想，说，“东段那边不需要那么多人。”
他说不需要那么多人，安陌是信的。走到灶台旁边，水壶里的水刚烧开，蒸汽从壶口升起来。伸手拿了一只杯子，安陌给自己倒了杯水，很快又倒了一杯放在楚玖手边。
楚玖切菜的动作规律极了，笃笃笃地声音没有停。
安陌端着水杯在桌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放下来的时候听到楚玖问：“在想什么？”
安陌沉默了一下：“我在想，方舟那批人如果继续放在B区，他们早晚会被处理掉。现在没有人能动他们，但如果他们一直醒不过来，白薇迟早会做决定。”
这也是他想帮忙的原因了。
楚玖说：“嗯。”
安陌说：“我还是很难下定决心。”
毕竟生死就在一念间了。
楚玖把切好的菜从案板上拨进碗里，把锅放上灶台。火苗从锅底边缘升起来，蓝色的，比刚才更亮一些：“你担心她把他们直接处理掉？”
确实是有可能的，白薇也有这个权力把这些人处理了。
“不是担心她处理掉，”安陌说，“是总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帮到他们。”
可又不想承担失败的风险，关键风险不是他一个人承担的。
楚玖没有再问。他往锅里倒了油，油在锅底铺开，泛起一层细小的波纹，菜很快被倒进去，锅里的声响盖过了对话的声音。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安陌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他想求个认同，或者说安全感。
不过楚玖在这种事情上，还没有学会高情商，他看了安陌几秒，给人夹了一筷子：“不知道。”
安陌放下筷子：“那你觉得我应该试试吗？”
楚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应该。”
安陌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安陌在吃完最后一口饭时开口：“明天你陪我过去吧，我想试试。”
楚玖同意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安陌和楚玖走到B区东侧那栋空置建筑时，白薇正站在门口。她手里没有拿任何设备，对着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想到了你会过来。”白薇说，“所以就在这里等你。”
安陌停住脚步：“你知道我要来？”
“大概猜到了，”白薇说，“你昨天在东段站了很久，据说在想事情。”
安陌想的，和她想的不谋而合，所以她来了。
她说着侧身让开门口：“他们在里面。”
安陌走过去时看到那排人还是老样子。面朝同一方向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只有在安陌真正接近了他们面前时，其中一个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不过并非是转向安陌的方向，只调整了一个角度。
安陌站在建筑中央。在他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前，白薇先开了口：“他们可能时间不多了。”
就算没有别的问题，她也不大可能一直留着一群废人。
安陌偏过头看她：“什么？”
白薇说，“那个在病房的人，已经完全进入茧化状态了。”
安陌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突然道：“如果我给他们我的血呢？”
第204章 杂质
在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中, 安陌突然就醒过来了。
不是他被吵醒了，触感不对。床没有在动, 地面也并没有在动。但是某种从身体内部扩散开的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被翻出来了。手指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安陌下意识地去摸向身边的位置。
楚玖不在。他眯着眼再往另一个方向摸索，枕头，床单都是凉的。指间的被褥也冰冰凉，人不见了？被子的的褶皱被抚得平平的，说明人离开前还整理过, 甚至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了。窗外天蒙蒙亮，灰色的光不自然地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不明显的光带。
楚玖不在啊, 安陌躺在床上，他不想坐起来。人在放空的时候，能捕捉到更多信息。他试图捕捉刚才那种灵魂上震颤的来源。可惜这种震感已经消失了，尽管身体的记忆还在，他怎么也抓不住奇怪的触感了。
他试图再调整自己的呼吸, 或者刻意地让自己放慢了一些，想要等待一样的情况再次出现。
五分钟十分钟
他赶紧坐了起来，坐起来时动作比平时快。这种时间, 楚玖怎么还不回来。正常去接水或者外出，他会告诉自己一声的。双脚落地时地板极冰凉，现在已经在秋季了，他披了件衣服就走到门边拉开门。三楼的走廊里没有人, 灯暗的很, 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层更淡的光晕。
站在楼梯口的安陌突然地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继续往下走。
楚玖不在家。这个事实他好像不需要通过视觉来确认了, 有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出现了。这栋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的感知是对的
方舟深处的一间房间里，灯管发出持续的微弱嗡鸣，在头顶上的光线偏白色，冷冷地照在灰暗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实际更冷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味，不止是消毒水，也并不只是腐败物的混合臭味。这里像那种被密闭了很久的空间，突然有一天打开后释放出来的一股晦气。
站在门口的人居然是楚玖的脸。甚至如果安陌在这里，就会发现他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他今天的眼睛银闪闪的，在偏白的光线下没有太多波。虽然他没有立刻走进房间，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已经了然地落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东西上。
那东西曾经以某种糊状不明确的形态存在过，不过现在确实不太容易辨认。它被放置在一个偏远的不起眼的灰白色的容器里，容器的形状类似于之前安陌见过的培养舱的替代品。相对起来，它目前这个体积更小，颜色更深。
作为一个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替代品，它的形状混沌而没有固定的边界。在偏白的光线下，它的表面隐隐会有一层极淡的暗色光泽闪过。
像吸引着人去探索一样。
楚玖显然是认识这个东西的。
不需要名字和什么固定的标签，他在靠近它时下一刻就已经从身体内部升起的一层细微的共振了。它已经被方舟私藏了很长时间了，整体的光泽感都在下降。在楚玖被曙光的人唤醒之前，它似乎过得还不错。
“你在看什么？”
问句，但它的话更像在说，“你等什么呢”？
S-09的声音悠悠地从楚玖身后传来，它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走廊另一端。与楚玖的穿着不同，它的衣服来源是陈博士，更学术些，有固定的衣领子。
楚玖没有回头。它又不紧不慢地走到楚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同时有趣地看向那个容器里的东西：“你不记得它了？”
这可是他们俩的秘密。
楚玖也配合，想了下，点了点头，说：“不记得。”
站在那里的S-09看楚玖的眼色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不过就两秒，它的目光已经移向那个混沌的轮廓上，说：“它和你共同存在的，记得吗？你还在培养舱里的时候，它哪天被取出来了。方舟的人以为它是更完整更纯粹的东西……就把它从你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当成独立的样本保存。”
楚玖间或合下眼，却没有回应。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S-09继续说，“但其实它不像你那么好控制，就把这东西放进培养舱里养着，把它当成神迹供起来。”
偏过头看了楚玖一眼，它语气里的嫌弃已经藏不住了，“后来这群傻子，将大部分这里的正常人都感染了。我送过去的他们，已经不是在执行命令，是被污染了后还有救的。”
它不会控制人，但会让人变成不人不鬼的那个样子。之前安陌看到的那群人，其实已经是一开始就失去了意识的了。
不过它也做不了别的，哪怕想藏起来，这个方舟也没有剩几个活物了。
楚玖问：“你把他们送到曙光，是为了救他们？”
它有这么好心？
S-09：“是为了不让他们死在这里。”
毫不心虚，S-09顶着一张面无血色的脸补充道，“顺便还能给安陌用。”
如果安陌需要的话，完全可以当成工具用，虽然可能他并不需要。
楚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容器里的东西，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想不起来。记忆是封存的罐子，只要想，扭开盖子，想知道的一切自然就出现了。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一个混沌的轮廓，过了片刻，他动作很慢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掌在接近容器的表面时才停下，虽然没有触碰到容器本身。但他的手指轻轻颤动起来，在距离容器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有什么莫名的感应。那层混沌的轮廓变化流动起来，像呼吸一样，它不再像先前那样缓慢地浮动。它也算聪明，察觉到什么正在接近，表面开始出现细密波动。波动不断地从中心向外扩散，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垂死挣扎罢了。没过多久，那道波动变成了一种固定方向的移动。
它正在向楚玖的方向聚集。
他在吸收它。
容器表面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正在抽离开容器。离开不是通过容器壁的裂缝，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能量的传递只需要楚玖与它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连接。S-09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
轮廓在逐渐变薄，从混沌变得稀薄，又同时从浑浊变得透明。直到容器的内部只剩下一种几不可见的极其浅淡的阴影。手从空中放下来，楚玖还没有收回，只垂在身侧。他的动作平稳，那双眼睛在偏白的光线里没有任何异常。
S-09把视线从容器上移开，看向楚玖：“感觉不错？”
“嗯”
楚玖偏过头看了它一眼：“想干嘛？”
S-09也挺直接：“想回去见安陌呢。”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它要回去，这里已经没事了，自然要回到爱人身边。
另一面的安陌在楼梯口等着，不是通过语言或视觉信号，有一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触感，和刚才在黑暗里感受到的那种颤动一样。那种感觉好奇妙，此刻正在逐渐变轻。
还有另一个直观的感受，楚玖正在从某个距离之外往回移动。安陌干脆就转身走回卧室，在床沿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楼下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门合拢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脚步声。步伐节奏都一致的声音从玄关穿过客厅，最后到卧室门口。
穿着外套的楚玖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微微亮，他先开口：“醒了？”
安陌：“嗯。你出去了？”
有什么能让楚玖大半夜不睡觉，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野了。
“嗯。”楚玖在安陌旁边坐下，他一开始顿了下，最后还是挨近了。虽然没有解释“去哪了”，但安陌也没追问。目光从楚玖的脸上移开，落在衣服袖口的位置。
深灰色的外套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洇湿后干涸留下的印痕。
安陌伸手去碰了一下那个位置，被楚玖抬手避开了，他不死心，又去拉回来，摸了下。指尖的触感是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个瞬间被蒸干的，触感还在：“这是什么？”
回来还带了些奇怪的东西，安陌有些犹疑。
确实哄干了衣服袖口的楚玖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解释了下：“不是血。”
安陌无趣地收回了手，两个人坐在床沿，中间却隔着约一个手掌的距离。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终于亮起来了。
折腾半个晚上，也不知道这人干嘛去了，还一身风尘的回来，更是不准备解释。
安陌甚至不知道该人何问起。
发现安陌不准备睡觉了，楚玖说：“那些方舟的人。”
“嗯？”
“他们是送给你的。”
这话听着更难受，安陌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干的？
“嗯。”
安陌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剩下的那些还在方舟的人呢？”
目光落在地上，地面什么都没有，难得楚玖不愿意直视安陌的眼神：“他们不会来了。”
安陌在安静中消化了这个信息：“那S-09还在方舟吗？”
楚玖：“在。它会回来。”
“为什么？”
楚玖说：“不知道。”
反正后面肯定会回来的，外面的事结束了，就是一些以前的事。
安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都是S-09干的？”
楚玖：“嗯。”
第205章 往返
方舟的人一个接一个喝下安陌的血, 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不对劲。
白薇事先把血液样本稀释后分批混入他们的饮水中，由负责送物资的研究员按常规情况送进去。安陌站在建筑门口看着, 里面的人接过水杯时动作与平时相同。他们倒是动作自然到没有停顿，可安陌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喝了整杯，一开始只是喝了一口，最后像被那口激活了，喝得干净利落。喝完之后每个人都把杯子放回托盘，又退回各自的位置了。
整个过程像流水线上的部件，被组装成了安静而有序成品。
看不出对安陌的做法赞同与否的白薇还在门口, 对着里面的情况沉默了会，就转身走向安陌：“已经安排好了病房。他们会陆续转移到医疗中心三楼东侧, 一人一间, 便于观察。”
这是告诉安陌可以随时去看的意思了。
安陌：“大约什么时候会开始有反应？”
说关心有些牵强，但完全不关心的话，又不是安陌了。
“不一定。萧振的反应出现在饮用后的第三天，但他是通过注射直接进入血液的。这批人通过口服摄入，剂量更小, 扩散更慢。可能需要一周以上。”
她也考虑过要不要像萧振那样，直接用，但萧振的异能等级并不低。他负荷得住不代表这些人负荷得了。
安陌点了一下头。白薇临走前关切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这边我来处理就行。”
萧振回来之后，她比之前空多了。
眼瞧着萧振人没有异常，她很难说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对安陌, 多少有些感恩。
安陌沿着街道往回走, 楚玖像雕塑一样在他前面的路上等着。他本来也要来的，但安陌不知道怎么想的, 自己出去了，等楚玖想跟上，安陌已经消失了。两人汇合后，安陌倒自然极了，并肩走了回家。走着走着，他突然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楚玖说的，S-09会回来。
方舟到曙光的距离，安陌心里有数。他和楚玖曾经开车去过外面的其他的区域，单程需要数小时，而且路况极差。如果S-09会回来，要么走陆路，要么它已经在路上了？
可楚玖不一样，他今天凌晨回来，明显是外出才去过方舟。安陌不确认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去了，而且回来得很快。
安陌放慢了脚步：“你之前去方舟……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他也能过去就好了，或者说，他该怎么样才能过去呢？
他问得直接，没有铺垫，言语内的疑惑与自己的心思都很清楚。楚玖脚步节奏平稳：“用意识过去就可以。”
说得简单，安陌不理解，偏过头看他：“意识过去？不是身体过去吗？”
就像他早上那一阵子的陌生又奇怪的感觉？
楚玖想了想，肯定道：“身体也可以。”
“所以今天早上你真到方舟去过了？”
楚玖过了几秒才说：“嗯。”
以后安陌也能做到，不过现在不行。
安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对楚玖回答他问题的那个停顿有些耿耿于怀。
回到家之后，安陌看着楚楚从沙发角落跳下来，小家伙很精神，养得好极了。猫步轻巧地走到他脚边蹲着，安陌没有抱它。一抬眼，楚玖进厨房倒水去了。
安陌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关于S-09回来的问题又放了放。另一个念头正从边缘移到中央，他等楚玖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后，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我怎么样才能像你一样？”
刚刚他就想问了，不过在路上，问这个有些奇怪。
楚玖走到沙发前在安陌旁边坐下来，一杯水被放在安陌面前的茶几上。
安陌偏过头看他同时等待回答，楚玖反常地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没到那个状态。”
这种事急不来的。安陌本来和他就不一样，安陌比他可爱那么多，有变化也得慢慢地潜移默化。
安陌等了几秒：“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到？”
或者说，往哪个方向努力？
楚玖说：“等你不需要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楚玖的答案好绕，但安陌知道，这不会因为追问而改变。他只端起茶几上那杯水抿了一口，放回原处。
安陌最无力的时候就是现在了，楚玖变得不像前阵子那么好懂了。有些话他明明能说清楚，但也有些话他选择不说。安陌说不清自己更在意的他不说，还是他不说的时候表情微妙。
晚饭后楚玖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安陌一如既往地正靠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外面的事情一件件井然有序，现在他们属于空闲时间。楚玖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伸手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安陌没有抬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靠过去，楚玖愣了两分钟，才老实地把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不死心，又试着拉安陌的手，这次力度稍微重一些，像吸引安陌的注意力一样。
安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楚玖没有回答。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往安陌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安陌没有迎上来。楚玖停住了，这和之前不一样，明显安陌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安陌把视线移开了：“你先别碰我。”
在想事呢闹什么。
楚玖委屈地收回去，他没有靠回沙发靠背，也没有再靠近。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和之前忙里偷闲腻在一起完全不一样。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安陌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到楚玖耳朵里：“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别装不知道。”
楚玖没有回答，安陌似乎被他弄得更气了，又说：“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但你选择不说。我也不想强迫你。只是你现在这样，让我有点生气。”
好像要防备着他一样，一点信任感都没有了。他说完这些就低头看手环屏幕，一点不想再交流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得像吞了针，楚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不是不想说，是现在还没必要说。”
安陌放下手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环里什么消息都没有，他只是单纯不想看这人。
楚玖说，“不想说，是我知道但不告诉你。还没必要说，是你的时间还没有到。”
安陌的视线停了一下，移开了，又过了十分钟，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先上去睡了。”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稍重一点。走进卧室，安陌难得准备把门带上时，楚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陌陌。”
安陌停在门口没有转身。
楚玖说：“我今晚不能回你房间吗？”
明显安陌生气到不让他进门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安陌站在门口，礼貌地听他说完。冷落他道：“不能。”
回自己房间去，问什么都不说，还想一起睡，想屁吃。
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些落寞，这是他第一次被安陌拒绝得那么彻底。楚玖站在楼梯口，隔着一小段距离，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能的。”
“不。”
楚玖没有说话了。他站着原地不动，像在等安陌心软。等到安陌狠下心准备伸手要关门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比脚步声更轻的声音出现了，门缝里有一只毛绒绒出现了。
楚玖还在原地。但他毛绒绒从他脚边爬出，一团黑色的小东西。它先探出一只爪子，然后是另一只。两团黑色在楚玖脚边聚集，抖了抖耳朵，接着直起身，朝卧室门口走过来。
它们走到安陌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两只一毛一样，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尾巴圈住前爪，轻轻摇了摇尾巴尖。
两小只惊人地相似，都没有叫，只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安陌。
湿漉漉的眼睛，人很难对它们狠得下心。
安陌低头看着它俩：“…………”
这个眼神，一般楚楚想吃东西的时候会这样。怎么还能有两只呀，实在太犯规了。
安陌伸手摸了一下它们的头：“怎么那么可爱呀？”
两小只不会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一味地蹭着安陌，又不停地摇尾巴。见安陌吃这一套，四只小耳朵跟着动了一下，比平时更无辜。
楚玖还站在楼梯口，他没有走过来。安陌把两只胡乱抱回怀里，门合拢前，他声音不大不小：“你也进来吧。”
算他聪明。
安陌在床边坐下，两个“楚楚”蹲在他脚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人的脚踝。楚玖下一秒就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位，看了人一眼，老实地走了进来。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安陌的态度还算缓和，才在床沿的边沿坐下。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陌说：“怎么有两只了？”
“你喜欢，可以多养几只。”
反正几只也都是他。
安陌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楚玖是有些像人的，甚至还知道要讨好自己。躺下来的时候，他偏过头说：“知道我会心软是吧？”
多少有点调侃的意思，安陌问的虽然是楚楚，但目光落在楚玖的方向。楚玖正侧躺着面对他，在他旁边躺下来：“你最好了。”
安陌失笑，“你刚刚在门外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
楚玖说：“我想和你睡。”
楚玖的呼吸正在从偏快恢复到平稳，安陌淡淡地问：“所以我以后也会？”
能这样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楚玖侧躺着，银灰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