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师兄离开之后。
我趴在窗户上,直到入目皆是夜色,全然看不见师兄了,翩翩——小狐狸的名字——从角落跳出来,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心,我将它抱起来,回到榻上。
盘膝坐在榻上,想了想,抬手给笛遇珩掐过去一道传音。
我告诉他:“笛遇珩!我跟你说,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哦!
“我师兄可不喜欢别人给他传音啦,无论是谁都不喜欢诶,连我刚刚都被警告了……
“唉,我也就每天给他传一回讯,居然也不能够吗?我又不像其他家伙,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但我这么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小师弟,都被师兄警告不要总是给他传音,可想而知其他人的处境……”
……
经过白日里的互相坦诚,我自觉与笛遇珩交心许多。
虽谈不上同病相怜,也不至于知无不言,但些许的提示,我已然愿意给了,且当做我对他的亏欠。
不过笛遇珩那边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我,想来又在忙些什么,毕竟他已经偷闲了一整个白日。
我不觉稀奇,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将翩翩抱起来,贴了贴它额心的火云纹,让它砸火球给我看。
在翩翩砸出第一百零一个火球,软在榻上开始装死,我怎么叫它都不起来时,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在玩什么?”含着笑意,是我很熟悉的温婉语调。
“笛遇珩!”我高兴地叫他。
“嗯,”笛遇珩笑着答应,又一次问,“刚刚在玩什么,笑得那样开心?”
他一问,我便知方才他虽然不得闲回我,却是已经将我这边的动静全都听进耳朵了。
垂眸一看,果然我的右手无名指上,缠绕着圈细线般的淡青色灵力,而我刚刚居然粗心大意到没有注意。
难怪师兄要教训我,这要真是我自己的灵力,恐怕我此时都被抽空成干尸了。
不过笛遇珩是不一样的。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自打我单方面给他传了一个月的音后,我们再联系,无论是谁主动发起,连接两边的都是他的灵力。
所以和笛遇珩传音就没有关系呀。
所以我尬过一瞬后,就一本正经道:“督促翩翩练习灵术。”
又赶紧问道:“我刚刚跟你传音说的那些,你听到没有呀?”
他道:“听到了。”
他话语中的笑意,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些,我不是很确定,便没有多想,只兴冲冲继续道:
“你听到了,也要记下来,并以此为鉴。
“我知道,你肯定有我师兄的传音灵咒,所以别总是给他传音哦,要是被讨厌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话音落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音。
正以为他又去忙什么了,打算将装死的翩翩挖出来。
便听得他道:“你刚刚跟我说那些,就是为了警告我这个?”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就是警告了?这是提示,别人都没有的,独你一份的提示!”
我料定他听了我这话,一定心潮澎湃,感激涕零,再将我欠他的人情一笔勾销。
未料他先是扑哧一笑,而后大笑,仿佛开怀极了,给我笑得愣愣时,说了句:“好啊,我不给他传音,只给你传,高不高兴?”
“……”
我瞬间捏紧了被角。
或许越是心虚,就越容易被戳到肺管子,笛遇珩这一番话,听在我耳中,和掀开我的遮羞布无异。
喜欢师兄这件事,一直是我最心虚的事。
故而在他那边没等到我的回答,似笑非笑试探我:“高兴么,遥遥?”
我亦紧张兮兮,半是试探,半是确定地问了回去:“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笑,“知道我不给你师兄传音,你会很高兴这件事么?”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我低垂下头,艰难开口:“对……对不起,笛遇珩,我今天和你说的那些话里,是隐瞒了这件事,因为我……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其他人听到的地方,说那些随时能够传到师兄耳朵里,致使师兄与我形同陌路的话。
但幸而,大约是与我有着同样的心情,笛遇珩在这件事上,非常的能够理解我。
他不仅轻轻柔柔地应了我一声,还用格外温柔的语气,宽和而包容地对我说:“我知道,所以不需要你来说。”
他说:“等过段时间,等我从那里回来了,有个惊喜要给你——唔,顺利的话,或许有两个。”
想来是他此时的语气过分柔情,令我很快就从那些羞耻的情绪中走出来,转而注意到他的话。
“什么惊喜呀?”我好奇地问。
“现在可不能告诉你,”他道,“否则,某个人该高兴得睡不着觉了,而我不能当面看到某个人睡不着觉的样子,也要睡不着觉了,要是我为此走神,出了什么事,某个人又要哭鼻子了。”
“乖,”他接着道,“等我回来,顶多半个月。”
半个月!
他这样用言语引诱我,还要我等半个月?
我可是一点都不能等不想等,更不想和他玩谜语人那一套,是以在后面几天里,每个时辰至少要问他二十来遍。
因为联系频繁,所以我偶尔能听到他那边的杂音,有时候,还伴随一些,像是我处理野味时才有的声音。
因为联系频繁,所以我知道他这段时间变得更忙,会经常性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就要我叫他的名字。
因为联系频繁,大概他终于受不了我了吧,在第四天的时候,哭笑不得地对着装哭的我道:
“真是……好罢,就先告诉你其中一个,不过另一个,无论如何都得等我回去亲口跟你说。”
“你既已知晓三尾火灵狐的由来,想必也已经知道与之齐名的七首雪灵蛇了吧?”
“三尾火狐只活动于凤麟仙境,七首雪蛇只出现在蓬莱仙境,我此番既然来了这里,自然要带一条回去。”
“为什么要这个?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翩翩不能吃,捉条雪蛇回去给你打牙祭?”
“扑哧……骗你的,笨蛋,急什么,翩翩给了你,雪蛇也会给你,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
“正所谓好事成双,信物自然也要成双。”
“怕什么,前段时间凤麟仙境大开,你师兄又不是没有从里面带火狐走,我这顶多叫礼尚往来。”
“咦,你师兄他怎么——”
……
因为联系频繁,所以在第五日,笛遇珩整整一日没有回复我时,我便感觉到了古怪。
可我又想,笛遇珩也不是没有过不回我的时候,或许是像从前那样,又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吧。
他既然说了会回来见我,送我七首雪蛇,就一定会回来的。
那我就等他回来好了。
我眼巴巴等了半个月,没等来笛遇珩,倒是等回了师兄。
师兄这一次回来,我并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因为在第一时间,我就被师兄叫了过去。
青烟袅袅的雅室,师兄手执一卷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竹简,端坐在几案一侧,案上摆放着一个蒙着白布的东西。
看轮廓,像是方盒。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担心打扰到师兄看东西,但视线触及白布,还是没憋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扑过去,跪坐着,托着下巴观察。
并伴随一声惊呼:“这是什么呀!”
师兄没有动作,更没有将视线匀半分给我,只一边看竹简,一边淡淡道:“自己打开。”
“给我的?”我立即会意,去掀白布的同时,不忘道,“谢谢师兄,师兄最好啦!!”
白布掀走,方盒打开。
方盒不大,方盒里的东西也小小一条,不过我拇指粗细,也就我手臂一半的长度,盘成一圈。
在盒盖开启之后,日光扰醒了这一小圈,它动了动,探出来一个小巧圆润的莹白脑袋。
浅粉的信子吞吞吐吐,同样粉红的圆瞳懵懂地看向我,然后蛇信卡在了外面,整条看起来更呆了。
我瞧得心痒,没忍住碰了碰它的脑袋。
它好似反应过来了,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总之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就已经盘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手腕。
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这是……师兄,这……?”
“七首雪灵蛇,”仿佛知道我的疑惑,师兄淡声道,“蓬莱仙境五十年开一次,即便是微生一族,也只能这段时间进去。”
所以,无论谁想得到这一条小玩意儿,无论是自藏还是送人,都只有这段时间才有机会啊!
我这么没头没脑地跟着师兄的思路感慨了下,便爱不释手地捧着我的手腕,不时地碰一下,再碰一下。
原来这就是笛遇珩跟我说的七首雪灵蛇呀!
虽然它现在好像只有一个脑袋,但或许和翩翩一样,大发神威的时候,才能显露出来剩下的?
而且也和笛遇珩送我的翩翩一样,好小只哦……
笛遇珩……
我戳着手腕的动作顿住了,憋了又憋,没憋住,去看师兄。
师兄道:“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
“有事有事,师兄我有事!”趁着师兄眼下还在,我赶紧开口,“师兄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的事,便是蓬莱仙境开启的事?”
师兄:“嗯。”
我摸了摸手腕,再问:“所以师兄这一次,也进去蓬莱仙境啦?”
师兄:“嗯。”
我咬了咬嘴唇,最后问:“那师兄……你看见过笛遇珩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联系不上他了……”
“……”
几案的另一边,师兄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少顷,那双清冷的眼眸,倒映出了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