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师兄给我讲了两个故事。
在师兄跟我说他没见过什么笛遇珩,而我彷徨地问起,如果一个人突然没了回音,会是怎么回事时。
师兄与我简单说了点往事,与笛遇珩相关的两则往事。
其中一则,发生在出云宗加入仙盟,而笛遇珩成为仙盟盟主的左右手之前。
仙盟如今虽是所有小门小派小家小族马首是瞻、甘心卖命的对象,无数一流二流的势力都甘心任之差遣,便是超一流的五大宗门,都要避其锋芒。
但在当年,现如今的盟主接手没多久的当年,却是完全的另一幅光景。
毕竟那时候,所谓的“仙盟”,不过是所有即将覆灭的小势力,为着留存,为着求生,而建立起来的。
虽然大家各有各的弱小,但只要同心同德、守望相助,无论遭遇什么都集体帮扶一把,那么有什么风浪,是不能同渡的?
初心是没错,可人心却有别。
别的不说,就一个盟主谁来当的问题,都能让他们长时间的争执不休。
再者,即便他们给自己的合盟,冠以“仙盟”之名,但他们当中大多是被大宗大派初步筛选就淘汰的人,能有谁得道成仙?
所以那时候,不仅没几个人将这种东西当真,就是提及这个合盟的名字,都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纵使是当今盟主接手后不久,确切做出成绩了,也仍旧有许多人看不上眼。
毕竟当时的崔盟主,不仅没有如今的另一层身份,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他出自凤麟崔氏。
因而,当他们确切能做到“守望相助”后,在如今盟主的率领下,又将方针调整为“执正”时,委实没几个肯买他们的账。
当时的三流末流出云宗,便是一块拦在前方的难啃骨头。
二三十年前,出云宗还不是笛遇珩的一言堂,笛遇珩也还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与大部分宗族势力一样,出云宗也是采用家族继承,但也同时招收外姓弟子那一套。
是以整个出云宗,既有笛氏的“自己人”,也有对他们来说,“进来打秋风”的“外姓人”。
所以出云宗一边招收外姓弟子壮大己身,一边又干着严重排外的事。
严重到极点的时候,那些天赋稍逊,不能快速给他们带来好处的弟子,于他们而言,连畜生都不如。
那一年,已经算是仙盟元老的几个小门派弟子,与出云宗一行人同入一方秘境寻觅机缘。
目睹了一场极残忍的暴行。
男的,女的,畜生不如的;活的,死的,生不如死的。
仙盟的小门派弟子们试图阻止,但他们那一次进去,乃是门派内部事务,而非仙盟公务,因而势单力薄。
不仅没能阻止得住,连他们,也大半折在了那里。
最后兜兜转转,竟然只逃回去半个人,托长者前往仙盟,求盟主惩治恶徒。
那个主导一切的恶徒,是当时出云宗宗主的亲侄儿。
那恶徒的父亲,是少宗主笛遇珩的至亲叔父。
这位叔父的修为,在当时的出云宗排在前列,因而话语权也排在前列,习惯了身边人对自己的阿谀奉承。
仙盟过去拿人的时候,他不仅令众弟子将他们打出去,还放言仙盟盟主不亲自过去,就休想带走他儿子!
等仙盟盟主真的好脾气地去了,他先是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人黄口小儿没灵根的废物。
又嚣张至极地说他吓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要求他三跪九叩,给他儿子赔礼道歉。
其实那个时候,许多人即便对“仙盟”还没深刻概念,对于那位盟主,已经很有些见识。
至少没人敢当面骂他废物。
至少已经没人敢再要求他三跪九叩。
至少如果是他亲自带着仙盟的人前往某地做客,当地的主人多多少少,愿意给他几分面子。
但那位盟主那一日并没有生气,他笑吟吟地去,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轻叹一声,又笑吟吟地走了。
当晚,那位笛遇珩的叔父及其独子,全都横死在了房中。
有弟子发现魂灯骤灭,惊恐闯入,看到的,便是两颗未曾闭目的头颅。
以及头颅旁,单手握着一把长刀,笑意盈盈的……
他们的少宗主。
笛遇珩。
“干得漂亮笛遇珩!”
初初听到师兄讲述这段过去时,我并没有明白师兄的良苦用心,也没能察觉到故事里的关键所在。
因而师兄话音未落,我就迫不及待地鼓掌叫好、手舞足蹈。
“打死他们,一群坏蛋畜生,打死打死打死打……”
然后在师兄淡漠的目光中,逐渐消音。
舞动的拳脚也摆端正了。
师兄收回了目光。
我赶紧支起耳朵,想听笛遇珩接下来是如何铲除奸恶的。
然而师兄话锋一转,却是说起了另一段往事。
笛遇珩的另一个故事。
那时他已然成为仙盟盟主的亲信,他提议并组织成立了如今修真界无人不知的凌云阁。
但当时的凌云阁并没有什么名声,更不能让人闻之便胆寒。
甚至无论仙盟之外还是之内,都不太认可这个直属于盟主管辖的,也只听令盟主的凌云阁。
更别说将他它当做仙盟内部的最高势力。
甚至无数人抗议反对,觉得它的存在,大大分裂了仙盟内部势力的团结性,有违仙盟成立初心。
反对之声在那时,占据了一边倒的优势。
可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
大事。
大喜事。
盘踞修真界西北之域数百年,恶贯满盈吃人无数,还经常指示手下去人间界打牙祭的西风洞主,一个大恶妖,死了。
那个只要一遁入西风洞,就让一众修士无可奈何,大罗神仙来了都没法逼他出来的大恶妖,死了!
那个吃人前必定要百般折磨,若是修士还要经历抽魂炼魄之痛的,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妖,死了!!
死在笛遇珩的设计之下,死在凌云阁的天罗地网之中。
死了!!!
大恶妖死后变回原形,那是一座小山大小的蜘蛛,引来大大小小无数修士围观惊叹。
有人看见了立在一边的笛遇珩,赶忙上前请教。
问,他究竟是怎么让恶妖从西风洞离开的呢?
“啊,这个,”笛遇珩手摇折扇,盈盈一笑,“很简单呐,只需要将他们当成和我们一样的存在看待。”
修士不解。
笛遇珩便笑着继续道:“你将他们当成人,就会明白,人有的东西他们都有,人有的弱点他们也不例外。
“这弱点么,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欲,或为……情。”
而这巨蛛的弱点,便是他五百年前,在妖潮暴乱中命丧修士之手的手足至亲。
他的同胞妹妹。
为了给妹妹报仇,他才没有回归妖潮之海,而是留在修真界,向着无数的无辜者普通人发泄怒火。
既然他爱妹如斯,那就给他找个妹妹。
量身打造,从相貌到性格,除了不是妖,什么都像他妹妹的新妹妹。
成功忽悠大妖与之义结金兰后,没多久,那经过笛遇珩特训的“新妹妹”,就听从命令地离开了西风洞。
“妹妹”的失踪,迅速勾起了巨蛛大妖的惨痛回忆,在妹妹传音不回的半个月后,它踏出了西风洞。
最后一面见到“妹妹”,是“妹妹”抬起双手,结下的最后一道满含杀意的灵印。
终于能够为人间父母报仇的少女一脸痛快。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跃至笛遇珩身前,抱拳单膝跪地,感念凌云阁对她的再造之恩。
至此,仙盟凌云阁声名大噪,风头无两,反对之声被无数的溢美之词覆盖到再无水花。
无数满怀憧憬的少年英才,争相朝凌云阁涌去。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少年成长,英才齐聚,凌云阁一步步变成了今日的庞然大物。
到此处,师兄没再继续往下说。
这一次,我也没有再打断师兄。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分明也是一个大快人心的除恶故事,可是我……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
我说不上来。
尤其是当师兄说到“消失半个月”,我心中便隐隐升起了我自己都不清楚缘由的,惶恐。
我自己不清楚,而师兄只消看我一眼,就能明白我的念头。
他抬了下手,示意我过去。
示意我站他身边。
但我的脸皮在师兄这里有些厚度,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他看我一眼,没说什么,指尖点了点竹简,示意我看。
那是一句引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如遭雷击。
而师兄,便是在此时,冷静而理智地重新说起第一则往事。
说起被我打断的那个后续。
后续中,笛遇珩带着两颗头颅,让他以及他身后的出云宗,顺利成为仙盟的一份子。
在之后,不仅他自己备受重用,连带他身后“洗心革面”的出云宗,都拿到了从前可望不可即的资源。
于是,原本就已经有了动摇之心,但碍于曾经或多或少,也对仙盟有过得罪之处的不上不下的势力,见到仙盟盟主竟有如此容人雅量,乃纷纷倒戈,奔向仙盟的怀抱。
而笛遇珩就此站稳脚跟,无论后来者多么优异,都不能动摇他的地位。
“所以,”我艰难道,“他手刃叔父堂弟,并非为了大义而灭亲,而是为了……为了……”
“仙盟盟主的亲信,哪里那么好当。”
师兄并未接着我说不出来的话继续,但也变相肯定了我的猜想。
“不过,像这样无利不起早的人,他拿出了什么,自然会想要收获巨额的回报,仙盟盟主,只是那个能给他回报的人。”
回报……
我忽然想起,笛遇珩总是张口闭口,在我这里提的回报。
他总是要回报的。
而我能给他什么回报?
于是我又想起来,最初他主动和我联系那会儿,总是询问我的事。
所以我是知道的,我一直都是知道的,他接近我,只是为了师兄。
但那又怎么样?
我与他联系,本也没安好心,还数次欺骗于他。
可是……可是……
“你若还有价值,他自会和你周旋;你若一无所有,他又如何会将时间继续浪费在你这里?”
可是我到底,到底真的像那个巨蛛恶妖一样,被他的消失骗到,跟他说了好多好多的事。
那半个月里,他忽然消失,我心中惶恐,不知不觉,说了好多好多师兄的事,以为这样,他就会回应我。
只要他吭一声,那就证明他没有事,他好好的。
可我却不知道,当我什么都告诉他后,我哪里还有一点能被他再回应的价值呢?
“我虽未曾在蓬莱见过他,但回来的时候,倒是在途中,看见他往仙盟的方向——”
“啪嗒。”
师兄的声音被打断了。
“啪嗒。”
我奇怪师兄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啪嗒。”
抬起头时,才发现眼前一片朦胧,都要看不清师兄了。
“啪嗒。”
但我能感觉到,师兄在看我,师兄担心地看着我。
“啪嗒。”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撞进师兄的怀抱。
我极力平静,身子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
“阿遥。”师兄忽然叫了我一声。
同时,一只手落了下来,落在我头侧,微微用力,让我脸面朝上,正对着他。
我的眼前仍旧因为泪水模糊一片,看不清师兄的眉眼,只能感觉到他的指尖从我的额头,滑过我的脸颊。
然后,掐住了我的下巴。
“你在为谁伤心?”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