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霍宗鸣原先的作息习惯是非常规律的, 现在却被另一位工作狂傅序完全带偏。

    “你不饿吗?”时间已经很晚了,霍宗鸣来不及亲自下厨做饭,许久没有启用的做饭机器人维拉终于重新派上了用场。

    alpha给维拉设置好程序, 就回到餐厅将傅序从轮椅抱到餐椅上。

    傅序摇头:“事情太多了, 吃不太下。”

    “吃一点。”霍宗鸣拒绝了他的选择, “你不能因为是机器人做的,就不愿意吃。”

    傅序:“……?”跟机器人有什么关系。

    “你做的也……”

    霍宗鸣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傅序的意见被制止, 他只能呼了一口气, 忍不住扬起唇角。

    做饭机器人做饭完全按照程序办事,几个机械手同时在厨房的案面上操作。

    这边切着菜, 那边已经起锅烧油, 远处的汤锅更是咕噜起了气泡来。确实比人有效率,但最大的缺点口味单薄一直为人诟病。

    傅序小的时候一直是戚砚带着。戚砚工作忙,他一直都吃的做饭机器人产出的流水线饭菜, 久而久之便对口腹之欲没了兴趣。

    维拉还有一条履带直接连接到餐桌上, 机械手将饭菜全数盛到碗盘中,便会通过履带直接传送到餐桌上。

    虽然科技感拉满, 便利性直线上升。但霍宗鸣对维拉的态度一直是嗤之以鼻的。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壁挂终端仿真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勺子与碗沿轻擦。刚出锅的咸蛋黄虾仁汤粥热气腾腾, alpha将汤粥舀起,放在傅序嘴边。

    “自己吹。”

    傅序艰难地操纵头部, 避开汤勺,说:“一定要吃吗?”

    餐椅不是脑控轮椅,不喜欢就能立刻逃开。他被定在这里,退也不好, 进也不行。

    “你这个样子,好像我会下毒害你一样。”霍宗鸣蹙眉沉沉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

    霍宗鸣将汤勺放回自己嘴边,吹温了趁着傅序走神的间隙径直送进了他的嘴里。

    傅序没办法,只能沉默地嚼着。

    鬓角的白发垂在肩上,在暖光灯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泽。霍宗鸣用指尖将可能会影响到傅序用餐的几缕头发撩到耳后。alpha就这么瞧着他,用黑沉的瞳孔描摹着他的每分每寸。

    白瓷般的肌肤隐隐透出皮下青紫的毛细血管,霍宗鸣想到了古地球描述谪仙下凡的神话传说。

    不愧是星际第一顶级omega。

    “霍宗鸣。”傅序叫他,“霍先生?”

    察觉到霍宗鸣的眼神凝视在自己的身上,人却整个呆在了原地。傅序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霍宗鸣猛得回神,才惊觉自己竟然因为看傅序的那张脸而入了迷。

    他将粥碗放下来,轻咳道:“药效过去了?”

    傅序嗯了一声,扯过一张抽纸慢条斯理地擦过嘴,双臂撑起身子离开餐桌:“我吃不下,上楼睡觉去了。你吃完回房间的时候动作轻一点。”

    霍宗鸣抬腕查看终端事件,凌晨十二点半,确实不早了。

    ……

    房间中,傅序为alpha留了一盏床头灯。

    床榻随着霍宗鸣上来,也随之向下凹陷了几寸。

    omega微睁双眼,感受着背后之人在逐渐向着自己靠近。

    果不其然,床头灯咔哒一声灭了,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而沉寂的氛围之中。

    霍宗鸣拦腰抱住了他。

    “最近又瘦了。”

    omega的腰肢纤薄窄细,骨骼线条清浅柔和,没有厚重肌肉的堆积。

    alpha刚刚在楼下的浴室中沐浴结束,玫瑰香露与独属于顶a清冽的信息素气息扑面而来,包裹住omega的鼻腔。

    窗帘漏出了一条小缝,全息模拟的清白月光从间隙映照进来。

    傅序将手腕从被窝中伸出来,半梦半醒地喃喃道:“几点了?”

    “一点。”霍宗鸣将下颌抵在omega的颈窝之中,“睡吧……”

    “等一下。”傅序在黑暗中完全睁开眼睛,“现在已经8月26号了。”

    霍宗鸣嗯了一声,“怎么了?”

    傅序扶着alpha的手臂,将身体完全转过来,与他面对面。“一月一度的工资日。”

    alpha挑了一下眉毛。

    傅序调出终端。

    终端面板会根据使用场景智能调整大小与亮度。在深夜的卧室中,发散着幽深湛蓝的夜光。

    霍宗鸣耐心地等他看完工资条,发问道:“这个月发了多少?”

    omega收起面板,摇头道:“不告诉你。”

    “那怎么样才能告诉我?”霍宗鸣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

    傅序感觉有点痒,蹭得又回过身去,背对着人。“你先让我知道上将每个月拿多少工资。”

    霍宗鸣没有放声,只是淡淡地勾起唇角,“没想到你还在意这个。”

    “当然在意。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工资当然对我也很重要。”

    眼帘微垂,alpha深邃的目光落在omega的后背上。

    霍宗鸣心绪失焦,沉落在旧日的回忆中。

    ——“傅序的转正仪式已经结束了,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不是关于傅序的,是关于你的,别有压力。”

    郭靖森身着绀蓝军礼服,立在司令办公室的窗边。

    霍宗鸣则坐在办公桌主位对面的接待椅上,眉心微蹙。他的身前放着的是傅序星舰长转正的纸质评估报告,满分的字样清晰可见,字迹潇洒。

    “郭司令,今天叫我来,我想是为了傅序的四满分答卷?”

    郭靖森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他将手臂抬起,对着霍宗鸣勾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霍宗鸣百思不得其解,一同顺着郭靖森的视线望过去。

    司令办公室这面后窗的角度,刚好可以俯瞰整个舰队停舰坪。

    远处有两个模糊却身形挺拔的人影,没有任何遮挡地暴露在二人的眼前。

    那是傅序和希澜,他们正在做巡航前的检查与报备。

    “说说你给傅序打满分的理由。”郭靖森将颈前的领带扯松了些,以一个极为放松的姿态回到办公软椅上。

    霍宗鸣移开目光,从容道:“没有什么理由,想打便打了。”

    郭靖森略带失望地摇头:“星舰官转正可不是儿戏,我相信霍上将应该有自己的考量,而不是‘想打便打了’这么简单。”

    “当初吴溪同锒铛入狱之后,我发现了这个孩子,并对他放出了橄榄枝。我觉得这个孩子其实还差点意思。霍上将,不是因为美貌使之吧?”

    “差点意思?差点意思是什么意思?”霍宗鸣声沉语重,反问道,“因为他是omega吗?”

    他虽然对傅序没有什么很深的情感,但违心的话霍上将说不出来一点。傅序在舰队的一举一动,alpha都看在眼里。

    郭靖森陷入了缄默。

    霍宗鸣坐下来,与郭司令相对而立。收敛起了一切笑意,神色凛然:“傅序考的是舰队指挥执照,不是亲自上场肉搏。在军事策略领域内,我觉得他的能力没有问题。跟alpha与否没有关系。郭司令,你今天这套说辞如果被徐先生知道,他会作何感想呢?”

    “如果你叫我来,就是想听我说一句‘我给傅序打满分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是我的omega’,那我真的没办法回答你。”

    “抱歉。”郭靖森忽然站起身子,将手掌放在胸-前,为霍宗鸣俯首致歉。“在这件事情上,是我过于偏颇了。”

    霍宗鸣冷哼一声,“我可受不起郭司令的道歉。”

    说罢,他便起身扬长而去。

    ——回过神来,霍宗鸣听见身边匀称的呼吸声。

    傅序已经睡熟了。

    alpha摸了摸他的发顶,自己索性也躺了下来,阖上双眼。

    ……

    虚拟全息月光逐渐暗淡了下来,房间内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两道呼吸声在须臾之后,突然戛然而止了一个。

    傅序难耐地按着太阳穴从霍宗鸣手臂的桎梏中钻了出来。他将手指放在alpha的鼻尖探了探…呼吸匀称,确认睡着了。

    他凑近alpha,放了一些有安神效果的安抚信息素。

    omega轻呼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让你睡个觉这么难,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随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一根皮筋,将头发全乎拢在一起,低低地绑在脑后。踢上拖鞋,蹑手蹑脚地从卧室离开。

    联邦驻地贰号院阁楼。

    半夜的微风有些凉,傅序将窗户锁上。

    终端面板自腕间弹出,金毛眼镜男出现在面板的正中间。

    张虚坐姿端正,神色平稳。他扶了扶眼镜问:“为什么约在这个时间?”

    傅序闲散地靠在椅背上,双臂搭在扶手上。他的声线中有几分无奈,“其他时间走不开。”

    “我发的情况说明,张议事官看到了吧?”傅序的指尖勾着发尾,说,“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郭司令的死亡原因确实跟意念系能力者脱不开关系。我确定操纵操纵活体与尸体的人是同一个人。但由于施展异能的人在停尸间使用了镜像异能转移器进行辅助,检验结果有了很大的偏差,我们无法直接追踪到具体的人。”

    “议事官您知道的,日常能够出入舰队指挥部的有上千位,意念系在其中也占了相当大一部分比例。调档案一个个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

    傅序莞尔一笑。

    张虚说:“你的计划呢?”

    “引蛇出洞。”

    金毛议事官沉下眉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星际议事会授予我一部分司令权限。”

    张虚的双眼猛得瞪大,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他的身形整个僵在了原地,愕然道:“傅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傅序义正言辞,神情没有任何波澜:“我知道。舰队指挥部作为星际最高军事力量对于整个浩瀚星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上下任何一个任命都不是儿戏。但你说过,资源任我尽调。”

    他的身形仍然是放松的,整个上半身陷在软椅中。

    “傅序,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的提议我会给议事会上报。希望你一会儿能给我传来一份情况说明报告,简述你需要司令权限的理由。”张虚顿了顿,“授予司令权限也需要走程序。”

    “走程序需要多久?”傅序问。

    张虚说:“我不清楚。”

    傅序说:“好,一会儿我把给议事会的情况说明报告传给你。希望中午之前,贵方能将程序走完。”

    “这是天方夜谭。”

    omega唇线冷然,“嗯,我知道。麻烦张议事官了。”

    他抬手挂断终端,起身却陷入久久的缄默。

    良久之后,傅序从阁楼走出来,回了房间。

    壁挂时间终端,显示时间凌晨三点半。

    长夜沉沉,万家灯火尽数熄灭,人间酣然入梦。

    一条足以搅动星际格局的消息悄无声息地通过星际核心的通讯链路四散传开,于无声处惊雷乍响。喧嚣藏于浓稠死寂之中,暗流涌动。

    傅序从霍宗鸣的怀里扯过被子,沉默躺下,阖上双眼。

    不知睡了多久,短到傅序觉得自己连梦境的边缘都没有摸到,就被舰队的紧急消息来讯震动惊醒。

    傅序爬起来,假装睡眼朦胧地与一旁同样被惊醒的霍宗鸣对视而上。

    他揉了揉眼睛,自顾自的问:“烈冰舰队是有什么事情吗?”

    霍宗鸣起身披上衬衫,拉开窗帘。他发觉自己身上有一抹残存的omega信息素,如微风过境般萦绕在自己的周身。

    清晨六点,天色彻底透亮,模拟日光直直射入窗沿。不同于华星上自然光线的朦胧与柔和,模拟太阳的光线锋利而刺眼。没有休息好的傅序,面对这一片白光,大脑开始发眩起来。

    “不是,是舰队的事情。我也收到了,”霍宗鸣抬腕看到讯息的内容,身形顿了一瞬。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打着哈欠的傅序身上,意味深长。

    傅序后颈的腺体带着象征着永久标记的牙印,他在镜子前将头发抓起来低低地挽在脑后,脆弱的腺体被全数遮蔽住,随便在衣柜中抓了身便服就准备好出门了。

    “走吧。”

    霍宗鸣嗯了一声,在经过傅序身边的时候,指尖勾住了他的手腕。“今天工作结束后,你要好好休息。”

    “晚上不睡觉,会变成熊猫眼。”

    傅序没说话,只是点头。

    通往舰队的航路被无数船只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全星际的报社记者飞船都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不只是舰队,连同着整个星际社会,都知晓了那件石破天惊的消息,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霍宗鸣只好向航线交通警察出示了自己的上将证件,以获得优先通行的权利。

    傅序在后舱展开终端面板,查看联邦星际最新新闻。

    [星际最高军事力量代表人物郭靖森郭司令被发现死于办公室之中。]

    [军事舰队司令魔咒再次应验?]

    [他杀还是自杀?郭靖森身死舰队为何隐瞒不报,这其中难有其他疑云?]

    “你好,这里是星际快讯。我是今天的记者吴小方。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的背景——这里是舰队指挥部。就在两个小时前,我们收到了一条消息,代表最高军事力量的星际司令,郭靖森郭司令于两日前亡故。目前,他杀还是自杀还未确定……”

    “大家好,这里是华星名人报,我是名人研究学家胡市。现在大家跟随着我的目光,回顾郭靖森郭司令传奇的一生……”

    霍宗鸣悄然拨开后舱监视器的按钮,就见万千纷乱的新闻自傅序眼前划过。作为调查司令死亡事件的负责人却神色淡然,毫无意外之色。

    alpha的心中已经了然。

    他试探道:“傅序,新闻你都看到了,郭靖森去世的消息已经被放出来了,想好怎么办了吗?”

    傅序翻着终端,头也不抬道;“到舰队再讨论。”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可是你的协助人。”霍宗鸣操纵飞船,自航线交通警察清出来的优先路线中穿过,“郭靖森被杀,不是小事。很有可能与霍福兰德有关。”

    “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傅序话锋一转,忽然说,“你觉得在我们舰队中谁最有可能是内奸?”

    霍宗鸣手中的动作一顿,说:“以我之见,最有可能的那个吗?”

    “淮海行。”

    傅序点头:“但淮海行不是意念系能力者。”

    “依你之见呢?傅序。”

    “杀郭靖森的人可能就在十位星舰长里。”傅序陷入沉思,“郭靖森除了与徐先生、四位上将和十位星舰长日常有接触外,舰队的其他人并不受他直接管辖,也就没有接触的可能。司令办公室处于舰队核心之地,且现场没有发现镜像异能转移器。所以凶手能够进入核心区域,而且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操纵郭靖森的身体,伪装成自刎的模样。”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凶手在不在星舰长之列,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凶手跟霍福兰德有关,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傅序的指尖相互交叠着,低声道:“如果有一个引蛇出洞的机会,那便会轻松很多。”

    霍宗鸣的注意力落在了傅序最后低声喃喃的地方,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似乎有一件事情不准备按照他的愿想进行了。

    飞船跨越人群,直接落在内部员工停船区。

    舰队外的各方记者,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各大星舰长的巡航任务今日直接终止,所有人留在办公室等候差遣。

    作为直接负责人,傅序的终端中挤入无数消息,等着他去处理。

    “舰队园区的大门打开,军事重地,他们不敢进来。如果郭司令的父母亲来,那就让他们进来找我。”傅序坐上脑控轮椅,合金轮毂急速旋转着向舰队会议大楼前去。

    “九点之后,舰队完全开放,允许所有记者进入参加‘就司令无故身亡情况说明’的新闻发布会。通知陆千久准备好尸检报告。如果郭靖森的父母亲刚好在我开会的时间前来,那你就和希澜一起协助询问郭父母亲私人葬礼的规格与举办时间,务必和公葬协调开,公葬的规格就按照律法来。”

    宇宙时早晨七点整。

    傅序与霍宗鸣在会议大楼前分道扬镳。

    全息日光漫天发散,没有拘束的尽数笼罩整个舰队园区。

    傅序独自立于会议大楼的天台之上,脑控轮椅闲置在一边。他的双手轻搭在冰冷的防护护栏上,垂眼向下俯瞰着。视线越过层层建筑,最后落在园区之外的地方。那里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喧闹声尤然在耳际。

    “傅星舰长。”

    傅序回身,就见淮上将踏着轻佻散漫的步伐走过来。

    他整理着额间的刘海,背身靠在栏杆上,仰头故作怅然道:“哎。傅序。需要用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我真的好伤心啊。”

    “我也很伤心。”傅序抬手按了按眉心,冷冷道。

    “哦?”方才还慵懒靠在栏杆上的淮海行,眉心间的倦态一扫而过,“你为什么伤心?”

    傅序浅笑,一字一顿道:“你还是改不了孔雀开屏的毛病。”

    “哦——这样啊,”淮海行并不生气,反而是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姓霍的欺负了呢。”

    傅序摇头,目光也随之软了下来,无奈道:“那倒不会,你想多了。”

    “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淮海行说。

    ……

    终端宇宙时晨间九点整。

    傅序身着深灰裙式军礼服,双肩肩章铭刻着象征中将的军衔。他身姿站得挺拔,经过精心熨烫的挺括布料衬得整个人气质沉稳。

    冷硬的射灯汇聚于中-央,他与陆千久立于主-席台前,向着观众席各路星际媒体行过军礼后脱下军帽落座。

    在短短的三个小时中,负责会议厅正常运行的工作人员已经将全套链路调试正常。

    清亮而沉着的声线自会议麦克风清晰得传播巨型会议厅的每一个角落。噪杂细碎的骚动瞬间被平息,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咔哒声。

    “诸位早上好。”傅序平和的面容出现在所有星际频道画面的正中-央,面对众说纷纭与混乱舆论的压力下,他没有任何紧张之色。

    郭靖森身死的消息是他放出来的,走上主-席台时,反而更加坦然下来。

    “八月二十四日凌晨,我们发现于办公室死亡的郭司令。下午,星际议事会委派张虚张议事官任命我为直接负责人进行调查郭司令死亡的原因。”

    “傅中将,你认为郭司令的死是否与霍福兰德星盗团有关系!”记者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近乎尖利的质询。

    这声音太过于刺耳,引得全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的主人而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女性omega,她的脸颊因激动而异常通红,眼里有化不开的氤氲。

    深红的瞳孔有一瞬的凝滞,心底骤然掠过一丝意外。傅序的眉心微微蹙起后,重新释然开来。

    他将麦克风放在嘴边:“司令魔咒罢了。”

    “郭司令的死,与霍福兰德星盗团没有关系。但这位小姐,你为何如此激动?”

    “霍福兰德的人杀了我的弟弟!为什么……为什么星际最高的军事力量却毫无作为——”

    第32章

    “你的困境我已知晓, 稍后会由我的同事联系您,记录情况并予以帮助。”傅序平静道,“请不要在这样的场合散布谣言, 谢谢。”

    “按照星际律法, 除非星盗团主动进犯, 任何机构或是组织不能主动发动冲突。这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

    “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中年女omega的指甲尖利,歇斯底里地在眼前之人的身上胡乱抓挠着。

    布料姣好的外套立刻便勾了丝。

    希澜挡在霍上将身前, 拦住几近疯狂的郭父母亲。

    安保人员遵循傅序的嘱咐, 将这对夫妻带到小会议,霍宗鸣与希澜面前后, 一切便向着失控的方向前进。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悲怆, 遗体因为查案需要被解剖,还由于意外发生了进一步的损毁。

    霍宗鸣理解郭父母亲的心情,任谁也不会允许自己的亲生孩子被这样对待。

    可是, 这里是舰队。

    霍宗鸣虽然不知道傅序的计划是什么, 但今日无数星际记者与媒体方在此集结,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郭母嚎哭着, 郭父则在一旁指着霍宗鸣的鼻子, 数落他的冷漠。

    希澜啪得一声将郭父的食指拍了下来,怒斥道:“你有没有点儿礼貌?自己儿子是司令就这么目中无人?”

    霍宗鸣难耐地吸了一口气, 从会议桌边拉出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他扬声道:“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葬礼不办了?”

    郭母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的情绪更加激动了。推搡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希澜一个成年男性beta贯到地上。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怎么这样说话?我家靖森按照律法是要走星葬华礼的。”

    “我是华星霍家的长子。”霍宗鸣抬起头,如刀般锐利的眼神在郭母的身上使劲地剜下去。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连同着身边的希澜也只觉不寒而栗。

    话音落下的刹那,郭父的心头猛然一凛。

    华星疆域辽阔,名门望族财团众多。但唯独能让人闻之色变的只有那么一家。

    ——华星第一财团霍家。

    霍宗鸣说:“我的父母当年也是星葬华礼的待遇。”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徐徐道。

    “除了公葬,你们家属没有举办私葬的习俗吗?”

    可谁知,郭父与郭母的眼神却迷茫开来。

    希澜连忙解释道:“家属,你们可能平时太忙,不是很了解流程。星葬华礼结束后遗体火化,承装骨灰的骨灰盒默认安葬在舰队指挥部旗下所管理的陵园中,但大部分将军出身华星,更希望入土为安。后来星际律法调整了一次,改成了遵循家属的二次选择,骨灰由家属带走安葬。”

    郭父的喉口微微滚动,心绪似乎在翻涌激荡,一双灰暗的眼眸紧紧锁在郭母的身上。

    “我们哪里知道这孩子的故土在哪里。”

    希澜瞪大眼睛,立刻便反应过来,愕然道:“原来你们不是郭司令的亲生父母。”

    郭母本来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卡在半路,希澜此话一出,立刻抽空了她的所有底气。

    霍宗鸣说:“我说呢,为什么郭司令死了,你们家除了徐先生没有一个人为他的死亡感到悲伤。”

    “徐溪就是个贱-人!他只想要靖森的钱——”郭母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握成拳,不断捶打着地面。

    郭父一看郭母这架势,只能上前尝试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来。

    “郭靖森他家这是怎么回事?”霍宗鸣双臂在胸-前交叉着,目光落到希澜身上。

    希澜立刻回应道:“我立刻查询一下。”

    希澜抬腕调出腕间的终端面板,接入加密通道,连通内网讯息

    海量数据流自终端光屏划过,他迅速从这些盘根错节的讯息之中,人工筛选出有效的线索,汇集成一张关于郭靖森的完整人生履历。

    霍宗鸣大概过目了一下,声线轻佻道:“哦?原来是这样。按照档案的话,最想要钱的难道不是你们家吗。”

    “郭司令是你侄子,”霍宗鸣对郭父道,“郭不染是你哥哥,郭靖森的母亲叫刘冉,夫妻二人是当年抗击星盗团不幸身亡的烈士,当年郭靖森还小,所以你们收养了年幼的郭靖森。”

    “对啊,收养了他,还将他扶上了星际司令的位置,论整个星际的养父母亲,我们是相当仁至义尽了。”郭父终于将郭母从地面上捞了起来,继续阐述着谎言。

    “砰!”

    霍宗鸣抬手甩开会议室的金属大门,他眉峰紧紧蹙起:“刚才是我们关着门说话,现在我们打开门说话。这里隔音不是很好,你敢把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吗?”

    郭父恐惧地回身看了眼被金属异能控制甩开的房门,眼前的霍宗鸣双腿交叠着,他竟看不真切alpha的情绪。

    “郭靖森死了,你们领了这么多年的遗孤津贴也戛然而止,你们很愤怒,所以你们将一切罪责撂到徐先生身上。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说,抚养孩子需要钱、生活的方方面面需要钱,可是这些钱,你们有在郭司令身上花过一分吗?你们又哪来的立场指责徐溪。”

    郭靖森今年四十七岁,距离“司令魔咒”的时限还有相当大的距离。星际联邦军校在未改-革之前,秉承着某种骑士精神,一直是贵族子弟的象征。资料显示,郭司令在联邦军校学习期间曾经向教务部呈交过一份兼职的外出报告。可以看出来,他的生活与其他人比起来是相当拮据的。

    郭不染和刘冉为儿子留下的钱一分都没有放在孩子身上。孩子死后,还要来冒领讨要本该赠予给徐先生的那一份。

    “徐先生没有选择继承郭司令的巨额遗产,他选择了……全部捐赠给联邦军校。”希澜立在郭父身边,居高临下道。“这是他刚刚刚给我发的通知。”

    希澜的终端面板显示着罗乾递来的消息。

    [罗乾:傅序在开会,我没法联系他。徐先生让我陪他去人力资源部领一下郭司令留的遗产,他要全部捐给联邦军校。额,我劝过他,我说“人不需要这么高尚的”,他说他要做一个高尚的人,算了,随他吧。我调了四位烈冰的成员做安保,保护徐先生的安全,你放心,应该不会出事。]

    霍宗鸣垂眼看了眼时间。

    他身形平直地从椅子上缓缓起身,长腿迈开,落地沉稳。

    “希澜,把今天得知的情况给议事会打报告,让他们决定星葬华礼的时间。眼前的这两位夫妇不允许到场,追回这么多年以来领取的所有津贴。哦,对了——他们的亲生儿子现在也在联邦军校?我不允许继续就读,告诉教务走开除程序。”

    “希澜,我们走。”

    霍宗鸣从容地离开会议室,希澜紧跟于身后。

    “这个时间,园区早餐亭还供应吗?”霍宗鸣行在走廊中,忽然回身问道。

    希澜没想到日理万机的霍上将突然问这个,怔了半秒后,说道:“这个时间应该还供应,但种类可能不那么多了。霍上将你饿了?”

    “没事,他不挑。”霍上将低声道。

    希澜:“……什么?”

    “通知一下,下午各报社记者散去后,各舰队的巡航任务照常进行。”

    ﹉﹉﹉

    “按照律法,郭司令死后将享受星葬华礼的规格待遇,时间将由星际议事会决定,到时候会通知到大家。在下一任司令上任前,舰队仍然正常运行,请大家不要恐慌——散会。”

    傅序将麦克风收回桌面之下,起身与陆千久一同将手掌搭在胸-前,向着台下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场新闻发布会声势浩大。

    受莞尔资本移民事件的影响,议事会的大部分力量都被派往星际移民部处理与修订法案。

    郭靖森身亡的消息泄露得快,议事会显然没有做足万全的决策。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傅序便被要求速速上线参与众议会。

    他步履匆忙,脑控轮椅向一只跟宠一样尾随在他的身后。

    从会议厅后门走出,迎面便瞧见霍宗鸣手里捏着一只牛皮纸袋子,立在厅外等候。

    “去哪里?”

    “找间空会议室,跟议事会开个线上会议。”傅序脚步未停,径直与alpha擦肩而过。

    霍宗鸣按住他的肩膀,将人钉在原地。手上把热气腾腾的牛皮纸袋子塞进傅序的怀里。

    “早餐。”

    傅序微微屏息,心里掠过一丝讶异。

    “在这里吃掉,再去开会,议事会的线上会议不着急。”霍宗鸣伸手握住轮椅的把手,拉至傅序身前,“坐着。”

    作为司令死亡事件的协助人,霍宗鸣有一部分旁听权。

    傅序知道议事会因何事而来,他不保证alpha知晓并联系前因后果后不会暴怒,只能乖乖地坐了下来,迎接暴风雨前的平静。

    牛皮纸袋子里躺着一块烫手的牛肉三明治。黄油煎过的牛肉加在酥脆的烤面包之中,配以溏心蛋。

    特有的美拉德反应使傅序的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舰队园区集结了华星各地的人,早餐亭的花样也因此五花八门。

    傅序说:“谢谢。”

    傅序此时确实不着急。

    张虚大概已将报告与他的意见送了上去,原想着暂时搁置,徐徐图之。但omega一连串的操作直接引爆所有信息,事态立刻发酵。

    逼得议事会各方不得不重视起来。

    眼下真正焦灼不安、乱了分寸的大概是星际议事会。

    傅序越是淡然,从容不迫。议事会便越难以冷静思考,被慌乱裹挟,以至于不加太多思考地做出判断。

    霍宗鸣单膝跪在傅序双腿跟前,叙述着方才的情况。

    傅序听完之后,只是垂了眉眼说:“我不该对徐先生有偏见的。”

    “不关你的事。郭司令在六岁后一直是伯伯带大,他的性格确实被那个扭曲的家重新塑造了一遍。徐先生能和郭靖森在一起这么多年,肯定是能忍受他的性格,你不喜欢徐先生也正常。”

    傅序哦了一声,问他:“你说我们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吗?”

    “为什么不能?”霍宗鸣反问。

    “没事。”傅序说,他把包着面包的油纸团起来,塞回牛皮纸袋子中。“我要去开会了,你可以来线上旁听席。”

    “好。”

    ……

    星际议事会做事向来严谨,官方私人会议一般依托全息科技与空间领域的形式展开。

    金毛议事官已在席位落座许久,等候傅序上线时,他比其他九位议事官都要焦灼。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就像是抹了润滑油一样,不断向下滑落。短短的十分钟内,他就扶了十二次眼镜。

    首席的眉眼落在张虚身上,沉声说了句:“Mr. Zhang, how did you manage to get it done like this?(张先生,你是怎么做到像这样完成它的?)”

    傅序纯粹是一块烫手山芋。

    张虚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想要星际司令的一部分权限。甚至提前放出消息,逼得他们不得不去重视并解决。

    他的额角起了一层冷汗。

    “我不知道傅序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在凌晨才收到他的通知,我告诉他打报告走程序要很多天。我真的没想到这omega的行事作风如此激进。”

    张虚临近的席位,一位黑发女性omega议事官声线冷硬:“傅中将一直如此。我相信他的能力,但给予他司令级权限需要时间商榷。”

    “他在等我们着急等我们慌乱。”首席十指交叠,抵在下颌上,沉思道。“星际司令突然身死,在整个星际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如果抓不到杀人凶手给不出解释,在这方面出了大问题,本该作为制衡三方的我们,会被全星际的舆论弹劾。”

    “真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张虚呼了一口气。

    [叮。]

    傅序正式接入连线,清晰的全息影像瞬间成形,投射在首席正对面那已经预留好的空置席位之上。

    “诸位早上好。”

    连接全息空间会议需要时间,傅序半个身子陷在软椅中,红眸浅阖,任由霍宗鸣打理他的白发,束成一根修长利落的蜈蚣辫。

    辫尾搭在肩前,倒是少了分凌厉。

    傅序没有寒暄和客套,迅速步入正题。

    “我想各位已经收到了我向张大议事官提出的建议。不知诸位考虑好了吗?”omega微笑道,以最缓和的商量态度面向十位大议事官。

    处于旁听席的霍宗鸣眉眼一跳。

    “依我之见,可以。”

    “——什么!”

    全场的目光全数聚集在首席的身上。

    如同惊雷乍破,立刻引动全场的愕然之意。就在刚刚,这位古板的来自古英国的首席还持以反对的意见。可就在亲自见到傅序时,瞬间变了立场。

    首席手掌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傅中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傅序说:“想必张大议事官已经将情况告知得非常清楚了。舰队化验科自郭司令的尸体切片上取得了意念系异能的痕迹,但由于解剖过程中-出了意外,本身清晰的印记被镜像异能转移器扰乱覆盖,我们无法精准定位到某一个人。”

    “郭司令身死事关重大。我认为他的死亡与霍福兰德星盗团脱不开关系,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司令魔咒’。但贸然调查,反而会打草惊蛇,因此我想…引蛇出洞。”

    “请星际议事会授予我舰队指挥部星际司令的权限。”

    傅序的话音落下。

    霍宗鸣的面色仍然是淡漠冷然。可是紧绷的下颌,沉冷的眸底,连同着周身凝滞的压抑气场,已昭示了他的情绪。

    在星盗活动最频繁的时间,舰队司令突然被人杀害,证明内鬼已渗透其中。舰队的第一敌人霍福兰德暗地里大概已有了动作。如果傅序紧接着拿到舰队指挥权,那霍福兰德的目标势必会转移到他的身上。

    届时,他的处境会变得异常危险。

    霍福兰德不似往日,与以前落后愚昧的“杜鹃”不一样。他们几乎具备了同时与十支舰队抗衡的能力。

    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首席立起身子,询问的目光扫向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怎么看?我一直认为,只要理由正当,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开先例。更何况提出要求的是…傅序。”

    议事会首席的发言相当于一票决定权。

    听了首席一言,众人只能纷纷点了赞同票。

    傅序腕间的终端亮起,内网序列号自动变更为零一(临时)。

    “那么傅先生,请放手去做吧。”

    首席点头的瞬间,十位议事官在傅序眼前瞬间消失,全息领域轰然破碎。

    等到omega回过神来。

    霍宗鸣已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掌心骤然扣住他的后颈,脆弱的腺体被强劲的力道抵住挤压,无从躲避的压迫感自神经蔓延开来。

    属于顶级alpha的强压迫信息素将傅序完全得裹挟。

    omega只觉颈后的腺体刺痛,像是轻薄的刀片在皮肤上割开一道口子,将灼-热的熔岩不断往里灌注。

    alpha一字一顿道:“傅.序,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不是向霍福兰德开战——”

    傅序的野心在合景苑的时候便有了端倪。

    “……不是。”傅序咬着牙道。

    霍宗鸣的眸底掀起怒潮:“那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不会…告诉你的。”傅序红瞳覆上了一层水渍,他冷笑着,“告诉你,你就不会让我去做了。”

    “你有在意过我吗?”霍宗鸣说。

    后背抵着轮椅,这个姿势毫无优势。

    顶着信息素的压制,傅序艰难地扬手发动起异能场。

    霎时,巨大的冲击直接将霍宗鸣的身形弹开数米远,后撤的轨迹撞翻会议室之中的数张软椅。

    傅序从轮椅上,撑起身形。

    他捂着后颈,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永久标记带来的羁绊早已刻入血肉,是生理性绝对臣服。越是挣扎抵抗,就越是喘不过气来。

    “我说了,我心里有数。”

    霍宗鸣已经接近怒不可遏的地步。

    他只是抬手,一条大拇指粗细的金属抑制环不知从何而来,悄无声息地探出,顺势环上傅序颈脖。

    异能场戛然而止,电击反噬沿着神经游走至全身。

    傅序猝不及防,脱力跪倒在地上,指尖扣弄着脖颈上的抑制环,抬眼之际,眸底的愠色更甚,烧得红瞳如跃动的烈火。

    “霍宗鸣!你混-蛋——”

    alpha不以为然,丝毫不在意他的愤恨。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傅序的身边,俯下身子。

    傅序骤然扬手,狠狠甩出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迫使霍宗鸣的脸直接偏向一侧。

    下一记耳光紧随其后。

    可还没等掌心落下,alpha猛然攥住傅序的细腕,手背抬起划过唇角,慢条斯理地擦拭渗出的血迹。

    傅序毫无惧色,额角的发丝尽数凌乱。

    他与霍宗鸣无声地僵持着,没有半分怯懦。

    alpha欺身而上,抵住傅序的后脑勺,便吻住那红润的唇-瓣。

    来自血液的甜腥气在口腔之中炸开,傅序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接受着来自唇齿之间的入-侵。

    舌尖粗-暴地碾磨,贪-婪掠夺着口中所有的氧气。压抑的怒火,无尽的占有欲都盛装在这样一个吻中。

    傅序没有发现自己的双腕也在金属操控的异能之下被铐了起来,器械与肌肤的接触面窄细,立即红了一片。

    唇齿分离,拉出一道绵长的涎丝。

    傅序无力地垂下头。

    霍宗鸣将身上宽大的风衣脱了下来,披到傅序的身上,刚好遮蔽住omega被从背后铐住的双腕。

    alpha拎着后颈,将人置于轮椅之上。

    衬衣胸口的口袋中常年放着一块手帕,此时派上了用场。

    “乖一点。擦擦眼泪,我们回家会见到其他人的。”霍宗鸣轻柔地用手帕擦拭着傅序白皙的脸颊,食指立在唇边嘘了一声,“别让别人发现了。”

    第33章

    短时易感剂需要冷藏保存。刚从冷柜中取出来, 药品还是冰冷的。

    傅序伏趴在柔软的床榻上,两只手腕被手铐扣住,强行反剪于后腰。这个姿势是极为屈-辱的, 因为关节扭曲的缘故,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金属抑制环只有拇指粗, 只需要轻轻拨开,腺体便会完全-裸-露出来。

    他看着霍宗鸣从保温箱中取出存放着药剂的西林瓶,没有半分反应。

    棉球沾了消毒碘伏轻擦在腺体表面, 傅序的目光微阖。

    “打完药能不能把手铐取下来。”

    傅序顿了顿, 又补充道:“不太舒服。”

    “可以。”霍宗鸣弹了弹针管,将药液之中多余的气泡排出来。

    傅序松了一口气, 目前看来与alpha还有商量的余地。骂也骂了, 打也打了,对于脸皮厚的霍上将来说,通通是无用功。

    掌心扣住后颈, 抑制环与肌肤相贴, 硌得生疼。冰冷的针尖不加任何犹豫地刺穿腺体的表皮,像是冰块欲要融进血肉之中一样。

    傅序的身体颤了一下, 脊背不自主地弓起。

    这药太冷了。霍宗鸣似乎是故意将药物注射的过程放得缓慢, 一点一点,似是凌迟。

    处方的短时易感期浓度比医院用作检查的浓度要高一些, 起效更加迅速。

    两侧的太阳穴如同被贯穿一样的疼痛,腺体中的信息素再也抑制不住,纷飞扩散开来。傅序闷闷地呜咽了一声,背后传来“咔哒”的动静。

    刚刚脱离桎梏的手臂还未恢复完整的主动权, 只是姿势舒服了些。

    傅序知道,霍宗鸣今天不会让他太舒服。

    腺体的状态同时牵连着心脏, 有些钝疼不安。

    霍宗鸣欺身而上,把碍事的东西全部扔在了地毯上。手铐重量轻,被甩飞至极远的地方,与木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alpha俯身舔舐着针孔处溢出的血珠。

    舌尖是热的,腺体是冷的。

    alpha信息素包绕着整间房间,裹挟着每一寸空气因子。不同于初次新雪的草地,更像是正午的阳光温润而舒适。

    顶级非拟态的信息素向来会随着情绪或是身体状态而变化,他们的契合度也在逐渐升高。

    傅序消化顶a的信息素,也没有以往那般吃力。他将头整个埋在枕间,十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单。任由腺体被再次灌注着巨量的alpha信息素。

    潮-热升腾起来。

    傅序拼命地想要保留意识。

    脚趾却只能难耐地蜷缩起来,额角因疼-痛起了一层冷汗。

    他生理性的干呕,本能也在排斥着可怖的信息素入侵。

    傅序本以为自己哭不出来。

    霍宗鸣敛了眉眼,最后问了一句:“确定不说?”

    傅序根本无暇顾及alpha话里的内容。

    在即至临界点时,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眼泪瞬间自眼角滑落而下,没有任何缓冲,便融入进了枕间的布料中。

    傅序想起很久以前,霍宗鸣曾经告诉他的——学不会接纳,只会更难受。

    他就像是什么都学不进去的学生,笨拙地迎合着霍宗鸣的“指导”,做一些没有意义的无用功。(审核你好,这里受在认真学习,攻换着解题思路教他)

    各种方式,似乎都没有缓解现状。(审核你好,这里攻教完受还是没学会)

    窄腰颤-栗着,傅序张口在霍宗鸣肩头狠狠咬下,细小的犬牙挤压进血管中。(审核你好,这里只是在咬人)

    修长的蜈蚣辫缠在alpha的腕间,omega仍旧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

    床头点起暖黄的小夜灯。

    葡萄糖药粉溶化在温水中,经过搅动后,霍宗鸣拆了注射器的针头,将葡萄糖吸到管内。

    傅序只是微阖双眼,并没有睡着。

    全身像是碎掉再重新拼装回去一样,疼痛难忍。

    白皙的窄腰落下斑斑点点的红痕。

    霍宗鸣的肩头也不太好,有几处牙印径直咬破血管,此时正渗着血。

    alpha给傅序喂了些葡萄糖水。

    “难喝。”傅序气若游丝地拒绝道,“别喂了,我不喝。”

    他的喉咙哑了。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最后发出来的却是最无力的请求。

    霍宗鸣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无视他的要求。继续重复着吸到管中,喂到omega嘴里三点一线的动作。

    一杯葡萄糖水消耗殆尽。傅序向着霍宗鸣的方向偏头道:“抑制环取下来。”

    嗓子更疼了,疼得他声线的尾调都变了。

    霍宗鸣还是没听,他走到窗边。

    模拟全息天气系统已经入夜,不同于华星的夜晚,这里的夜晚是单调而寂静的,如同进入无人空谷,没有任何生气。

    “去华星住一段时间吧。”霍宗鸣回身说,“郭靖森的星葬华礼时间确定了,就在两天后的华星白央陵园举行。”

    傅序否决:“我不去华星。”

    霍宗鸣走过来坐在床头,指尖在傅序的颈部一抹。“生起气来也只会跟我对着干。”

    抑制环脱开颈脖,傅序松了一口气。起都起不来,也只能故意跟他对着干。

    “擦完药就睡吧,嗯?”

    霍宗鸣捞过他的头发,将辫子尾端的透明皮圈拆掉,白发松散开落在枕间。

    傅序直接闭了眼睛,被子卷在自己身上,佯装入睡的样子做以拒绝。

    他很不舒服,没有多余的力气应付alpha了。

    房间内,双方的信息素含量降了下来。

    霍宗鸣关了小夜灯,从房间走出下到客厅。

    他从橱柜上的药箱中摸出一颗脱敏剂,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方才的一室旖旎,脱敏剂其实已经失效了。

    他陷入到发晴失控的状态,一切都做的太过分太过火,傅序大概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点出来。

    alpha失控向来是极可怕的,多数情况下受伤的都是omega伴侣。

    傅序除了与他对着干之外,似乎没有准备述说怨言。

    霍宗鸣的双臂撑在吧台上,有些后悔。

    肩上的咬痕大概也是傅序在提醒他,只不过没有用。

    ……

    房门关闭。

    omega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眉心间凝着静止的思绪。

    郭靖森星葬华礼的举办时间目前只在内部传播。一旦消息放出,霍福兰德一定会有所动作。

    上一次与谭如一见面,通过他的交代除了与霍福兰德的谭如西有勾结之外,并未直接参与到星盗团的运营中,只是作为幕后推手提供资金的帮助。

    违法跃迁通道,生物实验室,巨额资金,最先进的舰队……

    眼下,先拿跃迁通道开刀最合适不过。

    傅序需要与傅少行见一面。根据过往的事件记录,天阳八队毋庸置疑是最接近霍福兰德的人。

    隔壁卧室的房门嘎吱一声,反锁上门。

    霍宗鸣没有选择回到房间与他同床共枕。

    傅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

    宇宙时八月二十九日晨。

    舰队指挥部园区中-央,象征着人力资源政-府、星际议事会、星际安全部、军方舰队以及联邦政-府的五面旗帜降至旗杆半腰。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星际社会。

    军方并未透露更多关于郭司令死亡原因与细节。广泛媒体上更多流传的还是“司令魔咒”的传闻。

    傅序与霍宗鸣身着深黑西服,共同撑着一把黑伞,立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华星白央陵园内,没有哭声,只有死寂一般的缄默与淅淅沥沥的雨声。

    傅序从二十七号就开始发烧,今天能站在这里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的白发低低地挽在脑后,与众人一同俯下身子,对着眼前郭靖森的黑白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自然的雨水落在草地中,被水浸润的土腥气悬在空气之中。

    徐先生站在遗像边,抱着骨灰盒,盖顶上放着一束百合花。

    不知为何,傅序只是一眼,便觉百合花的馨香近在咫尺。

    人对气味是有记忆的。

    傅序垂眼之际,周身的环境迅速流转。

    身边的alpha消失了。

    他独自一人手中撑着一把黑伞,怀间抱着束百合花,立在最孤独的角落,将一切压抑情绪隐在阴暗之中。雨声更加大了,噼噼啪啪地砸在心脏之上。

    耳边传来嚎哭,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队伍的前方,却都被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全数拦下。

    傅序向着噪杂的方向一瞥——那些人是霍氏家族的旁亲。

    目睹这一切,傅序转瞬便听见身边陌生的几张脸凑在一起,互相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骤然回头,只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钉子一样,使他动弹不得。

    相望着,傅序清晰地瞧见,众人的眸底存着的是愤恨的火苗,灼热而尖锐,即将将他吞没殆尽。

    “白发,红色眼睛……他就是傅序?”

    “他就是傅序!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那个omega——那个害死二位家主的omega!”

    “他就在这里。”

    “他哪里来的脸参加家主的葬礼?”

    “安保把他赶出去!”

    人群中有人上前,狠狠伸手推搡过来。傅序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几个身形。怀中的百合花脱手坠落,握在掌心的伞柄也不翼而飞。

    他孤身立在滂沱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滴砸落而下。雨滴浸-透衣衫,紧贴皮肉。

    刺骨的森寒裹挟着,真的好冷。

    “铛——铛…铛……”十二声丧钟有条不紊地敲响。

    摄人心魄的钟声入耳,傅序猛得回神,红瞳眸底的茫然迅速褪-去。

    他的身边还是霍宗鸣。

    alpha勾着他的手臂,撑着黑色的雨伞。伞沿仍然连绵着水滴。

    霍宗鸣带着他退至队伍的末尾。

    眼前之景与过去相交,傅序只觉头痛欲裂。

    “还坚持得住吗?”

    霍宗鸣见omega的脸颊被高热烧得绯-红,往日的清亮红瞳覆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浑身弥漫着化不开的虚弱憔悴。

    傅序摇头:“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敛下目光,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

    良久之后,傅序道:“华礼结束后,我可以去看看你的父母吗?”

    “不行。”霍宗鸣拒绝了。

    话音刚落,霍宗鸣便敏锐地捕捉到傅序的脊背无意识地紧绷起来。他稍顿后,又补充道:“只是今天不行。”

    “爸妈生前最牵挂的就是你。但你今天生病了,他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伤心的。”

    傅序哦了一声,点点头。

    他的目光自人群中穿过,最后落在那位白发红瞳的女性alpha身上。

    傅少行……他的母亲。

    他在想以一个契机接近傅少行,询问关于违法跃迁通道的事情。

    明明是母子,现在却如此生疏。

    这么多年没有半点交流,傅序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傅少行不在乎戚砚,也不在乎傅序。她更在乎的,是手里握着的天阳重权。

    在她的心中,金钱,权力,比亲情、爱情都要重要。

    十二声丧钟结束后,代表着仪式结束。雨声也随之落下帷幕。

    还未放晴,深远的天空间仍然黑云压顶。

    傅序脱开霍宗鸣的手臂,逆着散去的人群走向傅少行和她助理的方向。

    她仍然手持着那根雕刻精美的龙头权杖,白发翻飞着,立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傅星舰长好。”

    “傅中将。”

    “……”

    舰队指挥部主要人员全部到场。

    作为星际第一星舰长,与之擦肩而过的人,无不向他投来尊敬的目光或是上前轻声问好。

    傅序颔首示意的同时,眼神不断追随着傅少行的身影。

    可是,仪式结束后,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无数纷乱的人遮蔽住了他的目光。

    一个走神,那白发身影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傅序的脚步顿住原地,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诶,这不是傅中将嘛,你这是在找谁吗?”准备离开现场的七队星舰长见他神色迷茫,上前来问他。

    傅序说:“没什么。”

    “我猜你是去找傅少行?”七队星舰长说。

    傅序狐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用了异能?”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作为精神系上位能力者,我没有那么随便。而且异能者都有异能场保护,我哪能强行入侵记忆呢。我就是看你的眼神,刚刚一直追随着那个方向。”七队星舰长手指着傅少行方才原地站定的地方,“一眨眼她就不见了,我也好奇她人哪里去了。”

    傅序了然道:“她在避着我。算了……”

    “哎,这个徐溪。”七队星舰长自顾自的摇摇头,“心里怎么是这么想的啊。”

    “没想到胡中将也蛮闲的,葬礼的时候也要窥视他人的记忆。”傅序淡淡道,目光循到徐溪的身上。

    omega双膝跪在郭靖森的遗像前,清瘦的脊背弓起,没有半分生气。任谁喊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就是精神系能力者的玩具,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胡熙笑道,“我开个玩笑,就是见他这么伤心,特别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果然,你们omega的事情,我们beta真是猜不透一点。”

    “这人对郭司令感情挺深的,连财产都不要。放眼整个星际,最缺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啊。”

    下过雨的华星,空气也变凉了。傅序刚想开口说话,喉咙却更疼了。

    所有评价的话语在喉中滚了滚,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霍宗鸣手中握着已经收起伞面的伞柄,与其他二位上将交谈结束,现在正往傅序的方向走过来。

    淮海行在星葬华礼之前,在系统上打了请假回老家的年假,这天并不在场。

    傅少行走了,那傅序也没必要在这里久留。

    他与胡熙告别后,提腿就要与霍宗鸣汇合。

    人群中掀起一阵嘈杂的骚动。

    傅序倏然回神。

    就见郭靖森遗像的前方,徐先生直直栽倒在地上,双眼紧阖。他苍白的指节中紧紧攥着一束娇翠欲滴的百合花,枝干因力道过大,已经有了弯折的迹象。

    傅序脚底的步伐加快,拨开人群,在徐先生身边蹲下来,手指放在鼻尖,探了探呼吸情况。

    ……

    联邦军医转运飞船的警报响彻整个星际航路,以最快的速度将昏迷的病人送往医院。

    作为近期与徐溪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傅序和霍宗鸣作为舰队的关怀陪护方一同赶了过去。

    急救室外。

    傅序烧得更重了,大脑昏沉发胀,思绪混沌着,已难以支持正常的思考。

    霍宗鸣从护士站借了支体温计,电子仪表显示傅序的体温直冲三十九度。

    补吃消炎药后,omega无力地靠在霍宗鸣的臂弯中,阖上双眼,呼吸也随之放浅了。

    “其实你不用参加华礼的。”霍宗鸣知道他没睡,便拢住了omega的双手。“受了凉风,烧的更烫了。”

    “二十六号那天,如果你不碰我,也不会现在这个样子。”傅序将挽着的头发全部散下来,有气无力道。

    霍宗鸣说:“了解完徐溪的情况后,我就派人把你送回去休息。”

    “不用。没事……我可以撑得住。只是正常的感染发烧而已。”傅序攥起alpha的手腕,用他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有那一次严重。”

    “哪一次?”霍宗鸣沉声问道。

    傅序嘴上说出的话比大脑更快,他艰难地思索了一下,告诉他:“参加完你父母的葬礼之后。”

    “那天下的雨真大,本来打着伞,半中间不知道哪里去了,本来要送的花也不见了……回来我就发烧了——”

    傅序的眼皮很重,从他口中道出的话也似半梦半醒的产物。

    霍宗鸣本想让他靠到怀里睡一会儿,可是急救室的灯光在此刻熄灭,徐溪躺在担架床上被推了出来。

    医生摘下覆在脸上的口罩,手里攥着一沓检验报告,对着等待区的人问询道:“谁是徐溪的家属?”

    傅序睁开眼睛,吃力地撑起身体,霍宗鸣搀扶住他的手臂,与之一同走过去。

    “我们是他的家属。”傅序说。

    “徐溪怀孕了。”医生将一沓检验报告递到傅序的手中,说,“月份小,也就是两个月的样子。我们尽力保了下来,后面什么情况,就看他的造化了。”

    傅序心头一凛,轻声喃喃道:“怎么在这个时候?”

    “是不凑巧了。”霍宗鸣随之道。

    “你们是一对伴侣?徐先生的alpha呢?”

    傅序张了张口,只能道:“……他是郭司令的omega。我们只是代表舰队过来予以关怀的。”

    连同医生,三人一起陷入至沉默之中。

    “呃,好吧。徐溪先生安排在顶楼vip病房零一室,你们过去吧。”

    电梯升至顶楼。

    傅序因为头晕,只能正面靠在霍宗鸣的怀中,他难捱道:“真没想到会这样。”

    “太令人意外了。”omega叹了口气,“omega怀孕期间,如果没有alpha的信息素,基本是保不下来的。”

    见傅序的脸色愈发惨白,霍宗鸣想要释放一些信息素安抚。但他抬头却望见了电梯内的关于医院内禁止释放任何信息素的警示标牌。

    霍宗鸣只能按了按他的发顶,“留不留,只能看徐先生怎么想了。”

    “嗯。”

    “傅序,你想和我有个孩子吗?”

    在古华星的大地上,人类的繁衍往往伴随着死亡与痛苦。而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社会,人类的繁衍已不再被痛苦裹挟,死亡的威胁也不复存在。

    傅序却缓慢地摇头。

    “我没有想过,接受成结的目的也是为了我那萎缩的生-值腔着想。”

    “星际社会,人的一生太漫长了。或许有一天我会洗去标记,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我现在也没吃避孕药不是吗,看缘分吧。”

    霍宗鸣微感意外,但他的神色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人的一生确实很长,他忍不住去想没有傅序在身边的日子。

    但想象是灰暗的,他只能克制自己,将思绪尽数拉回来。

    电梯门开,傅序从霍宗鸣的怀中撑起来。身形踉踉跄跄,“到了,走吧。”

    “好。”

    第34章

    徐溪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 抚摸着腹部的位置,迟疑地问傅序:“我是不是有了孩子?”

    傅序身形微滞:“你知道?”

    徐溪摇摇头,笑了一下:“如我所料, 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孩子到来前, 还是会有一些征兆的。”

    “只是我自己不确定罢了。不敢确定……”

    “准备留下来吗?”傅序知道这样问徐先生很不礼貌, 甚至是有些残忍。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面对现实,面对这个不凑巧的孩子。

    “想留下。”徐先生垂眼。

    傅序回想起在案发现场时徐先生崩溃之下的言辞, 问道:“你们不是还有一对儿女吗?”

    “那对儿女呢, 怎么没再听你提起过?”

    徐先生只是摇摇头:“他们啊,他们只是老郭以前资助的孤儿。以前跟我们住在一起, 现在长大了, 不跟我们住一块儿了。”

    “但你知道的,孕中的omega没有伴侣alpha信息素的滋养,孩子基本上是保不下来的。你还要孤注一掷吗?”傅序的话冷得发硬, 他向来不是很理解孕中的omega为何会如此执着与期待孩子的降生。

    “我知道啊。可我就是想试试, 这可是我和靖森的孩子……”

    “你……可是——”

    “傅序。”

    傅序的话被霍宗鸣打断。alpha的沉沉目光落在omega身上,他缓慢地摇摇头, 示意不要再言。

    虽然omega与omega更有共同话题, 在某些思想方面更是一致。但徐溪现在的状况显然要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他腹中怀着的是星际司令郭靖森的遗腹子,是他曾经最深爱最放不下之人的孩子。

    “这个病房是舰队安排的, 之后也会有职业护工来陪护,你放心住下待到身体好些。”霍宗鸣告知他,“徐先生,您好好休息吧。我和傅序就不打扰你了。”

    徐先生浅笑:“好的。”

    强行结束话题与慰问。

    傅序的手腕被紧紧攥住, 霍宗鸣带着他出了病房,直奔楼梯间。

    尽管还发着烧, 傅序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揪住霍宗鸣的领口,直直地将他贯向楼梯间的水泥墙。

    “为什么不让我劝他?”傅序一字一顿道,“徐溪自从嫁给郭靖森就辞了工作全职在家,没有alpha信息素的滋养,为了腹中未出生的那团血肉,他也不能去工作。现在他又不要郭靖森留的遗产,他哪来的钱去养一个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情怀能当饭吃吗。”

    傅序一连串地说下去,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可他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便败下阵来。

    omega蓦然松开霍宗鸣的衣领,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傅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我想徐先生可能自有打算,他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什么都听不进去。”霍宗鸣用手背碰了碰傅序的额角,“温度下来了。”

    “舰队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回家了。”霍宗鸣说,“不愿意住霍家的庄园,我们就回联邦驻地。”

    “乖乖的把病养好。”

    傅序的头偏向一边,低声道了句:“没时间了。”

    “傅序。”alpha叫了声omega的名字。“我不管你拿到司令权限后要干什么,野心也罢私心也罢,我希望你决定一件事情之前想一想我。不要去做那些不要命的事情……没有必要这样。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值得你这样。”

    傅序闷闷地哦了一声,回身拉开楼梯间消防大门。“走了。”

    他只觉心烦意乱,心绪久久无法安定。发烧使然,只要是做出动作幅度大的举动,大脑深处便会涌上剧痛。

    抬腕睨了眼日期,推算下时间。如果易感期在激素的影响下恢复正常的话,那自己便会在病好之后立即接易感期。

    霍宗鸣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omega身体里的Z-BQ还没有代谢掉,alpha尾随在他的身后,怕他有不测。

    “今年星际群议峰会还是原来的时间吗,有没有变动的通知?”

    傅序的步伐在电梯前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道。

    霍宗鸣说:“目前没有变动的通知。”

    “今天去参加葬礼,淮上将怎么没去?”傅序抬腿进入电梯,突兀地问:“他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他休假了。”

    傅序背着霍宗鸣,嘴角扬了一下。

    很好,所有人都知道淮海行休假了。

    霍宗鸣追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跟你之后要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一抹极淡的笑意从眼底荡漾开,傅序说:“我在乎他。”

    omega现在的状态比早上好多了,甚至有余力逗弄alpha。

    电梯无人。

    霍宗鸣用膝盖顶开傅序的双膝,攥着腕子将人挤在角落。

    傅序的体温与正常人相比,还是滚烫的。他微仰着头,笑脸盈盈的目光落在霍宗鸣的身上。

    “背着你偷偷和淮海行好上了。”傅序淡淡一句,石破天惊。

    “别开这种玩笑。”霍宗鸣捏着他的下颌,“你是不是好点了?”

    傅序甩开他的桎梏,双臂抱在胸-前。“不好,我还是病人。”

    “一提淮海行你就急,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被这样逗弄,alpha只觉心口有一团郁气萦绕,万千话语与这团气一同堵在了喉间。

    “是挺好玩的。”霍宗鸣难捱道,他退后几个身位,脊背仍然挺拔。

    是,只要傅序提到淮海行,他就会很激动。只要是听到那个名字,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淮海行的心思几乎昭示在脸上。他喜欢傅序,在意傅序,只要跟傅序有关的事情,这个喜欢孔雀开屏的beta就会想办法参与到其中。

    碍于傅序的身份,他虽不敢肆意索取,但心底的渴求被周身所有人看在眼里。

    霍宗鸣瞧到淮海行这个样子就气得发疯。

    特别是傅序,似乎也并不抗拒和这个煞-笔的接触。

    从电梯出来,视野便开阔起来。霍宗鸣郁结在心中的气也便松散了些。

    联邦军医虽然内部设施老旧,但在十几年前对于建筑外观进行了翻新。

    楼宇前方铺展着绿化广场,中-央喷泉雕刻着圣母玛利亚的形象,将门前的园林造景一分为二。澄澈的水流在人工日光下翻涌着,波光粼粼。

    新修的疗养区似乎格外祥和平静。

    从住院楼出来,傅序心里的一块石头都迟迟悬在半空,放不下来。

    徐先生醒过来的状况,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是性格使然,还是在重大打击下的自我保护。

    傅序不了解,也不知道。

    后腰被霍宗鸣扣着,傅序问:“舰队那边有没有安排心理治疗师给徐先生?”

    霍宗鸣思索片刻后,点点头。“郭靖森尸体被发现的当天晚上,徐先生就接受了舰队心理导师的治疗。”

    可是,为什么还是放不下心来。

    傅序一阵心悸。

    人工太阳的光芒锐利而焦灼。

    耳际的人声噪杂了起来。

    傅序微仰了头,灼热的日光便落在了眼底。瞳孔刺痛,他迅速垂头在霍宗鸣身躯遮挡的地方躲了一下。

    “有人在天台栏杆外,他要干什么!”

    “那是谁?这架势是要跳楼吗?”

    疗养区的人群开始流动,逐渐汇聚在这栋新翻修建筑的正前方。

    傅序猛得回身,耳间的所有噪杂被拉成一条刺耳的横线,大脑瞬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高耸的天台之上,斜倚着栏杆。

    病号服在长风中翻飞着。

    “谁上去劝劝他啊!”

    “快通知医院的护士!”

    “不行,那天台上面是空中疗养花园,vip专属,一般人上不去。”

    “什么?!”

    傅序只能看清那个熟悉而模糊的轮廓。

    那人微微俯下身子,似乎在与腹中的孩子说着最后的告别。

    随后,那人张开双臂——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傅序的耳畔先是涌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转瞬之间,世界又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之中。喷泉汩汩的流水声,绿叶被微风撩动簌簌响动。

    他的身体被人扣着,强行拽向一个阴凉的地方。

    “……霍宗鸣。”

    傅序搭在他的手腕上,慢慢将覆着眼睛的手移开。

    事发在星际第一联邦军医院内,出现自杀或是坠亡的相关意外,立刻便有相关部门赶到现场快速响应与处理。

    圣母玛利亚白皙的石膏身体上,溅满了斑斑点点难以处理的血迹。

    带着红色臂章的工作人员维持现场秩序,有序驱离着现场的人员。

    傅序知道发生了什么,敛了眉眼,神色异常淡然。

    ——徐溪果断从天台跳下,落在雕刻着圣母玛利亚的喷泉前,结束了本该幸福和谐的一生。

    傅序本想拨开霍宗鸣的手掌,却被指尖勾住又牵拉回来。

    “我没这么脆弱。”

    omega的手心是凉的。他抵开alpha的桎梏,调出终端证件页,往带着红色臂章的工作人员方向去。

    脑后的白发凌乱得翻飞着。

    傅序声线沉沉:“舰队指挥部第一星舰官傅序,要求贵方立即封-锁案发现场,目睹群众全体签署保密令。当事人是刚刚结束星葬的郭靖森郭司令的omega伴侣,身份绝不可泄露。”

    “傅…傅序,您就是傅序。”工作人员恭敬地与傅序握手,“我对您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傅序自动无视了客套的说辞,“如果当事人的身份和身亡的消息泄露出去,贵方难咎其辞。”

    工作人员道:“好的,军医院在舆论管控方面向来成熟,我们可以保证完成上层交给我们的任务。”

    喷泉下方的池子中落着几道血色,在水流的作用下,扩散稀释开来。

    傅序的眉心有化不开的愁绪。

    明明几十分钟前,还在期待新的开始,可为什么转念便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遥远的古华星,有许多关于“殉情”的故事,他们刚刚将此作为忠贞爱意的表现。傅序从来没有理解过故事中主人公的动机,同样的,他也不理解徐先生的选择。

    也或许,这世上能让他撕心裂肺的人还没有出现罢了。

    落地联邦驻地。

    吃过饭后,傅序又补吃了一次药,眼下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

    霍宗鸣临时有舰队递来的文件需要签署,于是去书房处理去了。

    傅序躺在床上,耳边接听着来自淮海行的通讯。

    淮海行回老家休假的事情-人尽皆知,连同着三位上将都知晓,傅序十分满意这个结果。

    “你在哪里?”对于一个已婚omega来说,淮海行这话问的很突兀。“怎么感冒了?”

    傅序有些无语,他已经尽量保持自己的声线处于正常的状态,可是虚弱的尾调还是出卖了他状态不佳的事实。

    “没什么,就是吹风受凉了。”傅序并不想看到淮海行那张脸,连视讯都没准备开。他对淮海行并没有特殊的情感,特殊的异能傍身,于omega来说只是用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耗品罢了。

    “徐溪死了。”傅序说。

    “哦?”淮海行的话语中并没有特殊的意外之色。“那你的计划不会崩盘吧。”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淮海行与徐溪只是堪堪几面,确实不到为一个生命逝去惋惜的程度。但傅序本来的计划,需要淮海行与徐溪建立联系。

    “没有影响。徐溪死在联邦军医院,我已经下令封-锁现场,军医的舆论部门很成熟——但是你知道的,”傅序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傅序的声音冷硬:“不出一个星期,徐溪,郭司令的omega伴侣,去世的消息会被人尽皆知。”

    “那你现在是什么计划,时间提前吗?”

    傅序压下所有心绪,说:“九月一号。”

    “傅序,你可得想好了。我会配合你,但是权限在你的手中。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路了。议事会敢把权限给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敢。由星际司令放出的决议不需要他人赞同,下令即实施。任何决议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失控,星际社会间一定会掀起声势浩大的变革浪潮。”电话那头的淮海行语速急促,可在几秒之后,他似乎强行压下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尾音僵硬。

    “我想好了。”傅序半个身子陷在床榻间,沉声道:“开始准备吧。”

    房门锁舌迅速被压下。

    傅序迅速挂断终端,翻身闭上眼睛。

    霍宗鸣踢着拖鞋走进来。

    傅序不清楚霍宗鸣何时来到房间外,也不清楚他听到了多少。虽然房门有一定的隔音效果,但任何性能都逃不掉极端情况。如果他变-态到贴着门偷听,倒也能将大部分内容收入耳中。

    归根结底,傅序觉得自己在面对霍宗鸣时还是太心虚了。

    霍宗鸣手里攥着管药膏,膏体被alpha的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对于傅序的异常,alpha没有多问。只是嗓音冷硬道:“床-上躺好,把药擦了。”

    接下来本应该是极为亲密的行为,被霍宗鸣赤-裸裸地、正人君子一般说出来,显得毫无反驳之力。

    傅序想躲开,却被扣住脚踝扯了回来。

    “霍宗鸣是畜-生吧,我还生着病呢——”

    “生病就要用药。”霍宗鸣一把捞住两只小腿,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傅序整个人拽过来。“纠正一下,我不是畜-生,不可以这样说你的alpha。”

    omega想要跟他打商量,用双臂将身体撑起来一半,试探地问:“我不能自己来吗?”

    “不行,有些地方你够不到。”

    傅序:“……”

    他只能认命地躺了下去。

    omega不说话,微阖着双眼的时候,就像是放置在玻璃展览柜中一只脆弱易碎的白瓷人偶。他的白发不加束缚地散落在床榻间各处,如名贵丝绸般顺滑,泛着白雪一样的光点。

    霍宗鸣有时候起床时,就会因压到傅序的头发而收到鄙夷的目光。

    “霍宗鸣……”傅序将整个头埋在枕间,声音闷闷的,“你说为什么有人会选择殉情?”

    傅序因发烧,身体还是滚烫的,正常alpha的体温,对于他来说还是过于冰凉。

    他的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疼?”

    傅序摇头。“没有,就是有点……”

    有点紧张。

    “觉得伴侣离开,精神支柱也没有了,没法独活,所以选择殉情。”霍宗鸣回答他,“这很正常,人都是情感动物,从来没有绝对理性绝对感性的人。”

    “嗯,”傅序缩了下身体,很快又被霍宗鸣按住了。

    “别逃。又受伤了怎么办?”

    用来涂药的长勺匙边缘有些锋利,只有这样才能探到最-深-处。(审核你好,纯粹是伤口比较刁钻)

    傅序闷哼了一声,彻底不敢动了。他吸了吸鼻子,心绪又回到了日间。

    徐溪突然自杀,确实与他的计划相悖,打得他措手不及。在回联邦驻地的路上,他已委托希澜查办,确认这期间徐溪一直住在舰队,平日里与他说话的只有罗乾。通讯设备中除了徐先生嘘寒问暖的朋友打进来再无其他。

    罗乾正常工作时会佩戴执法记录仪,调取记录反复核验,他们二人之间的交谈间也没有任何不妥或是引导性的话。

    徐溪选择自杀,完全是个人行为,算是变故。

    霍福兰德开始行动了吗?

    以往星际海盗最直接的作乱方式便是劫持商业航船。各大集团名下的商航往往购置巨额保险做以担保,不仅本身物资价值可观,遭遇劫持后的损失也由各大保险公司兜底。体量大,委托星安部调查也是已年为单位。

    正因如此,屡见不鲜的劫掠事件,并不会引起星际社会的特别关注。

    霍宗鸣将被子捞过来盖在傅序的身上,合上药盖,将药管扔进床头柜的抽屉中。

    alpha起身脱掉睡袍,隐在衣料下,线条分明、宽阔挺拔的身躯便完全显露出来。在这样的健硕躯体下,每一寸肌肉流畅而紧实,力量感扑面而来。

    他的肩头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有的已淡为浅色,有的则像是烙印深深嵌入皮肤。

    “宗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傅序问他,为了使自己的询问理由正当,他又补充道,“郭靖森死了,胆子大的散盗们或许会出手。”

    霍宗鸣闻言,扬起唇角:“你关心她做什么?他们商航出入配备二级舰编组队,寻常的星盗根本近不了他们身。”

    “不过近期,星盗团的活动确实频繁了些,根据谭如一的供词,八队那边也捣毁了一些微小的分支巢穴。但对于整个霍福兰德来说,影响力微乎其微。”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暗宙也是因此才发展起来的。主力不死,细枝末节的部分也会春风吹又生。”霍宗鸣走入浴室,“傅序,万事小心,谨慎再谨慎。”

    傅序基本确定霍宗鸣将他与淮海行的交流听了个大概。

    目视着他坚实的背影走入浴室,omega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刚刚,omega才注意到,alpha那触目惊心、牙印横亘的肩头。

    他依稀记得楼下的药箱中应该还有一管随箱赠送的皮肤膏。

    霍宗鸣本是叮嘱的一句话倒是将他突然点醒了。

    ——暗宙,聚集了星际间所有广义上的恶人,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暗地里进行着违法的勾当。

    时至今日,仍然无人知道这盘黑暗的散沙到底与臭名昭著的星盗团有何种关联。

    傅序想起来,他与阿伏最初的相遇就是来自于暗宙。靠着阿伏,他们才知晓“上帝”的存在,取得于幺的信任,捣毁了提供药剂的总部。

    凶手杀死郭靖森,刨去可能是霍福兰德之人的可能性,会不会与暗宙有关。

    会不会与CTH有关?

    被迫按下休止键般,傅序的思绪戛然而止。

    第35章

    “你听说了吗?星际那位第一司令复活了。”

    “当然听说了, 这事这么大,谁不知道啊。”

    两位中年女omega斜跨着买菜包,缓步停在果蔬摊位前。她们伸手托起摊上的西红柿, 转动着, 检查果身是否有伤痕。

    “走一走看一看啊, 我这是普罗旺斯星今天一-大早送过来的新鲜有机西红柿!”

    卖菜的摊主是一位beta,他笑呵呵道:“呦,听你们说这事跟咱们这平头老百姓没什么关系吧。”

    说着运动服的女omega摇头:“怎么没有关系?我和她我们家的两个儿子就是干商航船长的, 哎…自从那位司令颁了一道什么法令来着, 我儿子跟我说过,让我想想……”

    “取缔违法跃迁通道。”黄衣女omega说, “我孩子也跟我说了, 自从那个法令颁出来后,各方面的审核特别严,好多船员就地下岗, 没下岗的船员几天都出不了船, 要等军方舰队总署审核通过。”

    黄衣女omega将西红柿放回摊上。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普罗旺斯星的西红柿是假的吧?现在星际航路审核时间这么久, 谁敢运输这种生鲜?”

    说罢, 黄衣女子拉着她的朋友就要离开。

    “诶诶诶,等一下——确…确实不是普罗旺斯星的, 呵呵……这蔬菜来自华星普罗旺斯区。”果蔬摊主赔着笑,又开始介绍自己摊位上的其他水果,“虽然不是普罗旺斯星运过来的,但是我们华星的普罗旺斯区也是非常有名的。您们要不再看看……”

    “不看了, 不看了,骗子。”

    果蔬摊主想要辩驳, 未出的话在喉咙中滚了滚,还是没有挽留。

    现在的人嘴巴挑剔,寻常的华星果蔬已无法满足现代人的要求,他们转而更追求健康有机的星际果蔬。

    果蔬摊主有些懊恼。

    原本他上个月还能去星际航路间收到最新鲜的星际有机水果,怎么这个月直接就断供了。

    他只能在摊位上放着的折叠床上躺下,漫无目的地等待着下一个被招牌骗来的顾客。

    ……

    星际卫视日日夜夜重播着郭靖森司令于九月一日颁布新律令的视频。

    omega父亲关掉电视,将毛巾从热水中捞起拧干,为床上躺着的小男孩擦了擦脸。

    “西西,最近肚子还疼不疼?”

    床上的小男孩摇摇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周碟叔叔?”

    “啊,他啊。周碟叔叔最近忙的很,我也想去感谢他,可我们都抽不出来时间。”

    小男孩努努嘴,说:“你们大人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周碟叔叔在打击违法跃迁通道,忙得很。”omega父亲思索片刻后,说道。

    “爸爸,跃迁通道是什么呀?”

    omega父亲抬手指向床头,平整的墙面贴着张画幅巨大的华星地图:“西西你看,地图上横亘着的灰色线条就是华星的高速公路。”

    “专供汽车高速行驶,使之更快地到达目的地。跃迁通道也是相同的作用,在浩瀚的星际间,可以使航空船舰更快地到达目的地星球。但是星际间的航线就如同华星大海的航路,会有海盗出没,烧杀抢掠。海盗们也需要快速到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所以他们就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私人跃迁通道。但在这样的跃迁通道中行驶,没有安全保障,所以是违法的。”

    西西的瞳仁放出了光:“周碟叔叔好厉害啊,爸爸。”

    “是呢。”omega父亲笑了笑,他抬眼瞧了下墙上挂着的钟摆,“时间不早了,西西,该闭上眼睛睡觉啦。”

    “好的爸爸。”西西听话地闭上眼睛,omega父亲随之释放出了一些雪松气息的安抚信息素,萦绕在小男孩的身边。

    他望向床头对面墙面上贴着的星际概览图,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扣下按钮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窄小的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一切万物仿佛归于沉眠。唯有呼吸声在这其间被无限放大,来回回荡着。

    骤然,墙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狰狞的痕迹纵横交错,墙皮簌簌的从表层落下。

    没有剧烈的声响,仍旧是可怖的寂静。

    咔哒——

    傅序猛得抬眼。

    人工月光阴冷锋利,自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似要割裂地面。

    眼前的墙缝裂得更大了,几只漆黑干瘦的手自地面伸出,牢牢地抓住了omega消瘦的脚踝,欲要将他拖入地狱。

    一个身影扒住缝隙的边缘,整个身子挤了出来。

    他的头颅碎了一半,一半是干瘪着。

    瞳孔已被浸染为骇人的血红色,那消瘦的脸颊上还余留着两道早已干涸的血泪。

    身上的衣衫破烂,尽数被猩红色浸-透。

    他脚步踉跄着,喉间嘶哑着听不清的话语。

    傅序努力挣动着双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人走近了,愈来愈近。

    近得似乎要与傅序鼻尖相贴。

    傅序心头一颤。

    这张脸分明是徐溪!

    呢-喃着话语此时也明晰起来。

    他喉间呕哑着的是——“靖森在哪里?靖森…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

    傅序想回答,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凝滞了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回答——不回答,你会受到……受到惩罚的!”

    猝然,一道强光直直地落了下来。似要将人劈开。

    满身是血的徐溪嘶吼着。

    傅序手腕提起,遮住眉眼,避免强光直射到眼睛。

    瞬间,周遭的景象骤然更迭。

    傅序猛得睁开双眼,涣散的意识急速回笼。

    身下,是办公卧室硬得硌人的床板,顶灯大亮着,炙热的白光砸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魇带给他惊悚的寒意,迟迟退不下去。

    房门支开,霍宗鸣站在外面。一只手伸-进来,还搭在控制灯光的按钮上。

    瞧见傅序醒了,alpha重新关了灯,一言不发地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只剩下傅序一个人落寞。

    哦,对了。他们在冷战——从九月一号开始的冷战。

    谁都不肯低头,那就只能陷入到这个令人难捱的氛围之中。

    冷战的起因还是要从九月一号说起。

    ……

    星历二一三七年九月一日。

    一道紧急总会议通知,整个舰队上下骤然乱了节奏,内网匿名论坛的讯息此起彼伏,以往沉稳的人们再也掩饰不住情绪。

    舰队做出重大决策时,便会开展紧急总会议。这些年来,因星际社会结构调整,大大小小的总会议不断,大家本就司空见惯。

    可是这条紧急总会议的通知,发送方不是别人,正是早已死去的郭靖森郭司令。

    所有人亲眼见证了郭靖森在焚化炉中化成了灰烬。灰烬死而复生,怎么看都令人匪夷所思。

    但终端讯息发送方造不了假。

    这消息不仅仅对于舰队来说,放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面前,都相当惊世骇俗。

    死而复生的郭司令立于主-席台之上,向着大家俯身致意。他身着早已随着骨灰盒入土的经典绀蓝裙式军礼服,许是刚刚获得新生,自地底爬上来。

    会议厅席下的窃窃私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我亲爱的同事们。”郭靖森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前几日的事情,只是一道演习。”

    “很感谢大家的配合。”

    “演习——?”

    “什么?不是吧,这玩笑是能开的吗,这也能做演习?”

    “这不会是什么异能者扮演的吧?”

    “就算是扮演的,司令权限可做不了假,议事会也没有任命新司令啊。”

    傅序神色淡然,坐在霍宗鸣身边。唇角微张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经过星际议事会与联邦政-府的决议,自今日,我即发布一道任务律令。”

    象征着司令权限的鹰狼徽标投射在会议厅终端大屏之上。

    在场众人抬起手腕,终端面板亮起。

    接受这份以司令之名,正式下达的新任务律令。

    “霍福兰德近年来在星际间建立了无数违法跃迁通道。他们通过跃迁技术走私无数违禁品,获得了巨额收益,严重扰乱了星际社会的秩序与稳定……”

    傅序唇角张合的速度,与台上的郭靖森近乎分毫不差。

    郭靖森如同被丝线操纵着的提线木偶一般,遵循的不是自己的思维,而是傅序一字一顿的指令。

    霍宗鸣受过唇语识别的训练。

    席间的郭靖森停下言语。

    傅序紧接着说:“以我之名,现传达军令如下。自即日起,舰队正式启动‘跃迁整改’专项任务。十-大舰队常规巡航任务正常进行,全域行动升级为一级安全事件。巡航重心全面调整,优先清查违法跃迁通道的存在。

    “所有巡航舰队,统一配发跃迁通道管理部提供的空间仪器,对跃迁通道应查尽查,发现即毁。如若发现时,违法跃迁通道内正有船只通行,船长当即列为涉事嫌疑人移交审判庭接受审讯。”

    霍宗鸣心头一凛。

    傅序抬眼,直直与霍宗鸣对视。

    相互间,面上并没有任何波澜。霍宗鸣的五指隐在身下无声攥成拳头,指节用力至发白。

    “傅序,你知道发布这道律令代表着什么吗?”

    傅序无声地陷入缄默。

    谁会不清楚呢?

    这是星际最高军事力量舰队指挥部,在长达上千年的历史进程中,首次主动打击星盗团。

    跃迁通道作为当今霍福兰德星盗团最重要的交通枢纽,釜底抽薪,势必会掀起强大的反扑。

    对于舰队,对整个星际社会来说,潜藏于深处的风险远远大于可以获取的利益,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如同蝴蝶效应般的连锁动荡。

    对于手握司令权限的傅序,若是一步错那便会坠入永无休止的深渊,再无抽身离开的余地。

    现下,霍宗鸣没有权力去掣肘傅序。

    如履薄冰,这颗棋太险了。

    会议结束后,霍宗鸣抽身离开。

    傅序就坐在位子上,双手交叠着,等待着所有的人群散去。

    只剩下主-席位上的郭靖森,与他相对而立。

    聚光灯落下来,傅序敛下眉眼。

    “律令发布后,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可以撤销。”郭靖森的面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锋利坚硬的下颌棱角逐渐变为柔和的线条。与此同时,他的声线也在逐渐褪-去低沉的底色。

    淮海行立在主-席台间,最后一次提醒傅序。

    傅序起身离开。

    他的脊背似乎更加单薄消瘦。散落的白发随着步伐,摇曳着晶莹剔透的雪光。

    淮海行呆立在原地,竟一时看入了迷。

    ﹉﹉﹉

    傅序揉了揉眼睛,从坚硬的床板上爬起来,踢上拖鞋。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晨间六点。

    距离专项任务月中总结还有三个小时。

    在跃迁专项任务的重压下,为了随时响应命令,大半人直接选择在舰队办公室中设置的休息室内过夜。

    傅序也一样。

    可是这是他的办公室,霍宗鸣为什么在这里?而且在他被梦魇困住的第一时间,就赶至于此。

    难不成alpha一直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着?

    傅序拉开房门,视线穿过书架。

    一眼便瞧见双眼紧阖,躺在担架床上的霍宗鸣。

    傅序感到无语。

    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omega,难道睡觉也需要一个人去守护吗。

    明明心里挂念着他,单方面发起冷战又有什么意义呢。

    傅序将头发拢在脑后。走过担架床边,发现办公桌上放着四个垒成一体的电子保温饭盒。

    应该是霍宗鸣在联邦驻地做好带过来的。

    这个时间,夜宵也变成早餐了。

    霍宗鸣方才被傅序梦魇缠困的动静惊醒,现在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一直以来,傅序始终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对自己的好意与关心,甚至是心底会泛起惶恐。他更愿意自己孤身一人,走完平凡的一生。

    可是,霍宗鸣是个例外。

    他的关心,浑然天成。

    面对他递来的温柔,傅序生不出任何排斥,更不抗拒他的靠近与接触。

    70%的契合度甚至因为永久标记,升高了几分。

    会议提醒提前弹出。

    月中总结会议——

    傅序就是想要通过打击跃迁通道,看哪位卧底最先露出马脚。

    跃迁通道对于现下极其依赖走私的霍福兰德来说极为重要。

    天阳八队便曾经发现过霍福兰德走私omega消解剂的踪迹。

    本想着那日去询问傅少行相关的线索,再开始着手准备。可谁知,徐溪突然自杀,只能将计划往前推。

    活生生的“郭靖森”站在台上时,傅序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徐溪。

    他没有看到徐溪坠落在地的样子,但对于他的冲击,却仍旧默默地刻在了心脏上,刻在了记忆的褶皱中。

    军医院出了份检验报告:巨大的冲击将身上的所有内脏瞬间震碎,徐先生当场死亡,甚至来不及抢救。

    傅序站在窗前,在心里轻轻道了句:“徐溪,对不起。”

    alpha的呼吸匀称。

    大概是又睡熟了。

    傅序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垫着脚走了出去。他要和淮海行一同,准备三个小时后的月中总结会议。

    ﹉﹉﹉﹉﹉

    傅序对于一个人一直抱有怀疑态度。

    那个人便是老好人周碟。

    他的行事作风甚至到了扑朔迷离的程度。

    先前在得知周碟用自己大把的时间倾力帮助那对船祸父子后,傅序给那对父子还去了一个电话。

    父子说周碟在他们的事情上忙前忙后,甚至还出钱找了律师,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笔数额极高的赔偿。

    前后跨度长达一个月半。

    回望关于周碟的过往传闻,他会选择施以援手帮助的对象似乎都有一个同样的标签:没有异能,且明确处于弱势方的omega。

    周碟与徐溪没有直接的交谈,态度也算不上好,却解决了徐先生与郭父母的矛盾。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只针对于十位星舰长的月中总结会。

    郭靖森坐于主位,指节轻敲着桌面。

    傅序带领烈冰舰队在半个月内,打击了七十二条违法跃迁通道,居于全舰队首位。

    而周碟也如傅序所料,打击了十六条,居于末尾的位置。他对于这个结果,态度平平。甚至说是有些懒散。

    但从态度和行为就能辨别出行为动机,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些?

    且不说,周碟作为第二星舰长,各方面能力以及个人服从度上,一定是遥遥领先于其他八位星舰官。截然不同的反差,是故意露出来让傅序或是“郭靖森”看的吗?

    周碟坐在傅序的正对面,郭靖森的斜侧。汇报时,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郭司令。

    郭靖森像是往常一样,对工作总结进行了公开批评,周碟也在其内。

    傅序随着郭靖森的声音,目光也同时落在了周碟身上。

    周碟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扑通一下站起身,对着众人说:“对不起,这个月有些不在状态。”

    “周中将,我向来看好你的能力。你是不是对我们这个专项任务有一些意见?”郭靖森抬眼,随意的往椅背上一靠。

    “还是说,你觉得当下,舰队不应该主动打击霍福兰德?”

    周碟说:“我对郭司令您颁布的任何律令都没有异议。我只是一直在想……”

    “我只是一直在想,我们打击了霍福兰德,对于星盗团来说或许是一次毁灭,但同时,对于商航民航来说是不是也是一次毁灭?”

    傅序眉心蹙起。

    郭靖森十指交叉,重新靠回身前的桌子上。“哦?这是什么见解?”

    “专项任务启动后,航路对于正常船长船员以及船只本身进行了非常严格的管束限制,以保证不漏下任何一个可能性。也正是因为频繁不间断的盘查,重重限制,使很大一批的船员失去了原有的工作。”

    郭靖森思索道:“你这是可怜他们?可是如果我们不进行盘查,就无法追溯船只之后的走向。不符合规定、没有资格的人就应该退出这个行业,难道不是吗?”

    “这个世界就是很残忍的,我们舰队的宗旨一直是以大局为重。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小部分细枝末节的人来换取稳定。”

    “周碟,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郭靖森厉声道,“散会。”

    郭靖森先行离开,等候着众人陆陆续续离去后。

    周碟仍然垂着头立在原地。

    傅序靠在楼梯间,双臂抱在胸-前,与淮海行相对而立。

    “这人还挺有个性的,”淮海行评价道。

    “是挺有个性的,但这样的人也容易走极端。”傅序将肩前的头发撩到脑后,“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观察。”

    淮海行点点头,他打了个哈欠,无奈道:“傅中将,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总不能一直替一个死人上班吧。我真是太悲催了……”

    傅序十分真诚地说:“麻烦你了,淮上将。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淮上将的眼睛亮起光来,“真的假的,你家那位……”

    “不用管他。”

    “好咧,你要说到做到哦。”淮海行像一只快乐小狗一般,笑嘻嘻道。

    他往楼下走了一层,与周碟的行动轨迹错开来。

    周碟一个人在会议室之中待了很久,久到傅序焦灼地抬腕查看了好几眼时间。

    即将到午餐时间,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傅序就很难去掌握周碟的行动轨迹了。

    终于,在傅序准备亲自现身去催动周碟时,周星舰长踏着颓然的步伐走出来。

    他似乎真的被郭靖森的话伤到了,他的心里似乎真的在意那些身处囹圄的人。

    留给周碟的时间差不多了。

    傅序想要追上他的步伐,一个不好的念头却突然从心绪间闪过。

    紧接着,扑通一声,傅序像是被抽取了所有气力般径直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