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失礼了, 莫尼少爷。”
一位面容雪白,身上萦绕着浓厚脂粉香气的仆从在我面前摆放上了几支由鲜艳玫瑰组成的插花。
红色的玫瑰映衬着雪白的细口花瓶,美得刺目又让人印象深刻。
在餐桌上摆放新摘的花束, 本该是一个具有巧思却又十分动人的习惯, 但是我现在却没有去欣赏花朵美艳的余力。
那刺目的鲜红映入眼帘,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下午那位摔死在玫瑰花从中的年轻人,他的血液浸润了花圃的泥土,染上了盛开的花瓣, 和眼前的玫瑰一样得红。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这玫瑰难道就是那些被亡者鲜血灌溉的玫瑰吗,因为它们看上去那么红。
一想到这里, 那芬芳的花香都似乎变成了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而摆在眼前烹饪完美的料理, 看上去也像是鲜血淋漓的肉块。
我完全无法执起刀叉了。我偷偷环顾四周, 发现和我有同样感想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面色不好地看着眼前的玫瑰, 静默地让眼前的料理独自凉掉。偶尔有神经大条的, 看到旁边的人都不用餐, 也就像模像样地和自己的“新家人们”一起保持同调。
在这样静谧得叫人难安的空气中, 餐叉微微相碰的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大家的视线堪称整齐划一地往这长餐桌的“末位”看去——瑞奇曼少爷坐在长餐桌的主位,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在他左右依年龄顺序相对而坐, 本不该出现独独漏下一个人让其去坐末位端头的道理。
但她的身份的确难以定义——虽然不是瑞奇曼家族的一员,但又的确是一位贵客。
所以这条长餐桌上的座位定义就因她而改变了。
她与瑞奇曼少爷分坐在端头, 遥想对望, 我们则陪侍在他们左右, 一时之间竟然也分不出谁是主位谁是末位, 因为她们面前的陈设都是一样的豪华。
维努斯小姐一个人坐在一端, 那个半精灵仍然陪在她的身边, 占据了本来瑞奇曼侍从该站的位置。
维努斯小姐细细咀嚼着嘴里的肉,咽下去后又饮了一口杯子里的葡萄酒。她美丽的眼睛略带羞涩地看着我们,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我们都不开始用餐。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于是大家的眼睛左看右看,又看回到了这里的主心骨——瑞奇曼少爷身上。
瑞奇曼少爷看着离他十分遥远的维努斯小姐,温柔问道:“饭食还合你口味吗?可能和维努斯公爵府上的不太一样。”
他们离得很远,但好在现在餐桌上分外安静,所以瑞奇曼少爷的话清晰地传达了过去。
维努斯小姐笑得很可爱:“很好吃,我都想把小叔叔家里的厨师带回公爵府了。”
瑞奇曼少爷作为主人被如此奉承,脸上也是开心的,他说着当然可以,随你高兴,然后又转向我们:“今天的事一定让大家受惊了,但这是重要的家庭聚餐,是我们作为家人一起享用的第一餐,我希望大家不要受到外人的影响,让这值得回忆的重要一刻变得不愉快。”
瑞奇曼少爷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肉排,看着果酱渗入肌肉的每一丝纹理。他看着我们,切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白天使进食时,不知为何看上去比啃食腐肉的野兽更加可怕。
瑞奇曼少爷说:“大家快吃吧,这可是连维努斯小姐都会夸赞的料理。”
维努斯小姐也适时地对我们露出一个笑容,在这两位的鼓舞下,餐桌上冻结的气氛微微融化。
“是、是啊,不吃的话,晚上会饿的。”有一个体型胖滚滚的青年这么说道,他刚才就看着菜眼馋好久了,神经大条的他并没有看到玫瑰就无法下咽,他只是怕自己先行动刀叉会变成餐桌上最醒目的那一个而已。
现在不管是身为客人的维努斯小姐还是身为主位的瑞奇曼少爷都带头用餐,早就饿得饥肠辘辘的他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起来。
“好吃!”他惊喜地夸赞道,虽然在被贵族迎回去后他也用这贪婪的舌头品尝了山珍海味,但是瑞奇曼伯爵府的料理水平却依旧让他惊喜,不,这与他以前吃的那些菜几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水平,难怪就连公爵家的女儿都赞不绝口!
太幸福了!能成为瑞奇曼家的一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料理简直是太幸福了!简直让人想感叹一句吃了这料理就死而无憾了!
胖胖的瑞奇曼男孩吃得很香,他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粗鲁吃法虽然引起了不少瑞奇曼女孩的反感,但还是有很多人被他带动了,只感觉肚子的确饿得难受,于是故作矜持地开始用餐,然后就是同样地被惊艳和大快朵颐。
一时之间餐桌上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看着这一幕,只吃了一点东西就光喝酒的瑞奇曼少爷微微笑了。对于他来说,这应该是他过往人生中难得遇见的热闹的家庭聚会景象吧。
异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当时的我与那位胖滚滚的瑞奇曼男孩坐得相邻,他实在吃得很多又很快,到最后甚至把我这边的葡萄酒拿过去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朋友……兄弟(我终于想起我们应该算是有血缘的兄弟,但我没记住他的名字,所以只能这么叫了),能帮我递一下葡萄酒吗?”
虽然我的身边就有侍从,但我没有养成差使他们的习惯——不如说,我不太想近距离看他们那张假面似的脸,这些小事我们兄弟之间互相递一下就能解决。
胖兄弟吃得尽兴,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我的确像是看到了埋在贮槽里吃食的小胖猪。他对面的一个瑞奇曼女孩正皱着眉瞪着我们,像是觉得这样的吃法侮辱了她的眼睛。
尽管知道对方是我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但被这样美丽的年轻女孩瞪着时,我的耳朵还是忍不住红了。
我加大了拍胖兄弟背部的力度,也算给他提个醒:“兄弟,别吃得那么快,又不是饿死鬼(我开了一个不太适时的三教九流的玩笑),帮我递一下葡萄酒好吗?”
我发誓,我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所以当那胖兄弟小山般的身躯一顿,手里拿的鸡腿落到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黏糊糊的印记,而他自己,则卡着脖子眼珠暴起满脸通红地从喉咙里嘶哑出气声,轰得一下砸在桌面上的时候,我完全懵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我身上,我惊惶地站起:“我什么都没做!”
而此时,那个胖兄弟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瑞奇曼少爷看着这里,指挥着身边的仆从去唤医生。
我手脚冰凉,看着那即将死去的胖兄弟,仿佛自己也要步入冥府。
就在这时,又是那眼熟的半精灵,如一条掠过的黑影,出现在胖兄弟背后,将他按在椅背上,捏住他的嘴巴查看:“并不是异物堵塞,但是里面肿大得厉害。”
“哎,所以,这,这是……”我大脑空白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半精灵并不是在对我说话。
熟悉的香味从我身后袭来——并不是瑞奇曼家族仆从们那浓厚的让人窒息的脂粉香气,那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更像是从盛开的玫瑰,清晨的露水,繁盛的阳光下偶然感受到的一种让人能感到幸福的气息。
维努斯小姐在半精灵的注视中从我身后绕过来,她看了看胖兄弟的惨状,又看了看他桌上的食物:“食物有毒吗?”
因为胖兄弟食量大,从左右两边都讨了一点食物,所以当维努斯小姐的视线移到胖兄弟两边的座椅上时,坐在胖兄弟另一侧的青年也慌了:“我们怎么可能给食物下毒!那些东西都是他自己拿过去的!”
“不要那么害怕嘛,我也没有那么说。”维努斯小姐说,“但有些【毒药】是只会对特殊人群产生作用的,比如……”
维努斯小姐用桌上的叉子蘸了点胖兄弟刚才食用的派上的果酱——那是他从那个慌张的青年桌上要过来的,这个派只有他的桌上有,应该是特意交待仆从们做的家乡特产料理。
维努斯小姐看着那亮晶晶的甜蜜的果酱的色彩:“这个派,连我桌上都没有呢,这是什么做的果酱?”
青年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他的面色有些惨白:“我来自北地,这是我老家特产的一种树莓做成的稀有果酱……但我从小吃到大,从来没有像他那样过啊!”
“【毒莓】,一种只生产在北地的稀有树莓,酸甜比例平衡,是很有营养的水果。”瑞奇曼少爷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混乱中心,“曾经有个商人把它引入帝都,想靠这罕见又美味的水果大赚一笔……但他后来被送上了断头台。”
瑞奇曼少爷望着青年发白的脸:“因为有个贵族女孩在吃了这种树莓做的果酱之后,过敏死亡。”
“我……我不知道……”青年如失魂般说着,“在北地我们就叫它北地莓,没人说过那是毒莓,没人吃它吃出过问题来。”
半精灵的声音冰冷:“他已经死了。”
青年怔愣地看着那仰倒在椅子上的胖兄弟,看到那可怕痛苦的扭曲面相,他终于崩溃了:“那是他自己拿过去吃的!我又不知道他会过敏!怎么会有人连吃个树莓都会吃死!”
他流下了眼泪,仿佛能用这冲刷自己身上的冤屈,他恳求地看着瑞奇曼少爷:“这、这和我没关系的,对吧?”
但那在数十分钟前还亲昵地唤他兄弟的瑞奇曼少爷此刻已经换了副脸色,他看上去对青年颇为失望:“你的兄弟惨死在你面前,你的心里却没有一点悲伤吗?”
但瑞奇曼少爷还是心软的,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北地青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遇到这种事,我知道你也很害怕,和医生一起去休息一下吧。”
于是,失魂落魄的北地青年就和那过敏死亡的胖兄弟一起,被赶来的医生带出了餐厅。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预感,不管是误食毒莓失去的胖兄弟,还是阴差阳错害死人的北地青年,都不会再回到这个餐桌上来了。这个看上去满满当当的长餐桌,一下子就空出了两个位置。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跳声如雷鸣。瑞奇曼少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被卷入纠纷的我表示安慰,但我看着他近在咫尺张合的嘴巴,却完全没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我的意识在飘浮,眼睛空茫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我看到让我惊恐的一幕,那维努斯小姐,竟然在注视着桌上那害死了一个人的派良久之后,伸手取了没被碰到的干净一块,像是要往嘴里塞。
胖兄弟过敏死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我惊声尖叫:“不能吃!”
我伸出手去,但瑞奇曼少爷离得更近,比我更快地阻止了维努斯小姐。
他的手握住了维努斯小姐的手臂,温和却不赞同地劝诫道:“普莱尔,这个不能吃。”
维努斯小姐面对长辈的训诫,回答得很乖巧,但尝试一下的欲望却怎么都掩藏不住:“也许我并不过敏呢?”
瑞奇曼少爷的表情有些苦恼,但他却动作坚决地将那死亡之派从维努斯小姐手中取了出来,并拿自己胸前的帕巾替她擦干净接触派的每一根手指。
他的语气柔和,听上去几乎像是耐心的妈妈在教导不听话的熊孩子:“如果你想吃派的话,我会让厨师专门给你做一份。不要去尝试有危险的东西,会让我担心。”
维努斯小姐看着坚决的瑞奇曼少爷,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听您的。”
瑞奇曼少爷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苍白如石像的面容也鲜活了些许。
只是看着这两个人温馨的互动,我完全想象不出,就在刚刚,这里有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了。
在擦完手指之后,这对叔侄分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这场晚宴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这显然不是维努斯小姐的想法。
在看到维努斯小姐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刀叉的时候,有一位瑞奇曼女孩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怎么还能安心地吃下去!”简直难以置信!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内心其实和她想法一样,再看到桌上的山珍海味时,我总会疑心是不是在哪里又隐藏着只吃一口就能送人进冥府的致命食材。
“哎呀,您是在担心我吗?”维努斯小姐好脾气地笑了,“您说得对,大家是该小心点——布莱克。”
维努斯小姐身后的半精灵俯下身,凑到她的肩旁,听候她的指令。
“张嘴。”
黑皮的半精灵张开嘴,就被维努斯小姐塞了一块煮得软糯的南瓜。
等到半精灵将其完全咽下后,维努斯小姐笑眯眯地问:“有毒吗?”
就连那位瑞奇曼女孩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精灵默了数秒,感受着身体是否有哪里不适,然后他回答:“没有。”
于是维努斯小姐吃了一口南瓜,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维努斯小姐又割下一块雪白的鱼肉,唤道:“布莱克~张嘴。”
——每当她想吃什么的时候,她都会先给身后的半精灵吃一口,等到那个用来试毒的半精灵没有任何异常时,她才会高高兴兴地把想吃的东西吃个爽。
维努斯小姐做了一个“榜样”,很快,就有人效仿她,让身后的瑞奇曼仆从上来,替自己一一试毒。
我没有照做,只是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出神。
直到瑞奇曼少爷问我要不要干脆换一份新的食物时,我才摇头说:“不用了,感谢您为我费心。”
我不是怕食物有毒,或自己吃到什么过敏,我只是……吃不下去了而已。
我看着面色如常地用餐的维努斯小姐和瑞奇曼少爷,忽然觉得,也许……
他们两个才更像一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520快乐,送你们520朵玫瑰(花X520)~
感谢在2021-05-17 22:00:00~2021-05-20 21: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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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一场食不知味的晚宴结束, 终于到了休息的时间。
瑞奇曼伯爵的宅邸最不缺的就是空着的房间,考虑到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数兄弟姐妹最后都会分到别处的房产离开主宅,所以暂时只给我们安排了外客住的地方——但尽管只是客间, 其豪华程度已经远超一般贵族的主卧。
每个房间都有专门传唤佣人的按铃, 我试了一下,让一位仆从帮我送点葡萄酒过来。我觉得经历过晚上的事情,再不喝点葡萄酒,我可能难以入睡, 而难以支撑到这次财产分割大戏的最后。
当我出门取葡萄酒时,我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个黑色皮肤,白色头发, 看上去像是一缕深渊爬出的幽魂的半精灵行走在铺满深红地毯的走廊中, 看上去就像行走在满地鲜血中。
血红的眼珠停驻在他的眼眶中, 就像是雕刻而成无法改变位置的死物, 叫人瞧上一眼都会害怕——但他的臂弯中却那么温柔地捧着一束玫瑰。
当他停在我隔壁的房间时, 我终于知道那位让这个可怕的半精灵也像仆从一样半夜跑腿的女士就住在我的旁边——看来瑞奇曼少爷是真的把我们这群天南地北而来的人都一视同仁地当作了兄弟姐妹, 甚至没有专门分开男士和女士的位置。
维努斯小姐打开了门, 我没能看到她的身影——那被门挡住了, 但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的少女感的声音。
她面对一个可怕的半精灵就像面对一个半夜到访的情郎, 语气温柔且雀跃得不可思议:“我只是让你去拿之前桌上的玫瑰吧?”
半精灵回答:“遇上了瑞奇曼少爷身边的人,听闻您想要玫瑰, 于是特地去新采了些。”
维努斯小姐的笑声悦耳:“那还真得好好感谢叔叔呢。大半夜的还要你跑一趟, 真是辛苦了。”
半精灵将玫瑰送出后就规矩地收回手, 对着维努斯小姐鞠躬:“愿您好眠。”
维努斯小姐说:“你也是哦, 布莱克~”
这对主仆的对话就到此为止, 维努斯小姐合上门, 那个半精灵也很快就从客房走廊上消失了。
也对……就算再怎么亲密的主仆,也不会共处一室过夜吧。
我看着那和半精灵一起消失在走廊上的白衣仆从,想:主人有主人的房间,仆人也有仆人的去处。然后合上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厚实的墙壁完全杜绝了我偷听隔壁房间声音的可能性。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心想也许那位美丽的维努斯小姐此时也靠着墙欣赏那束美丽的玫瑰,这样不切实际又美好的幻想安抚了我的内心。
我饮下一口葡萄酒,无限的回甘迷惑了紧张的大脑,我晕晕乎乎地倒在了柔软的椅子上。
***
维努斯小姐靠在墙边的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株已经去了刺的玫瑰,她抚摸着那娇嫩如少女脸颊的花瓣纹理,只微微一用力,柔嫩的花瓣就从生长的萼片上脱离,落在她白色的睡裙上,将那无垢的纯白也染上靡丽的点缀。
一片,两片,三片……
花瓣慢慢落满了她所在的位置,像是要将她淹没在令人窒息的芬芳和瑰红之中。
一阵风拂来,撩动维努斯小姐的头发,也将她膝上的玫瑰花瓣轻轻拂开。
“好冷啊。”维努斯小姐抱怨道,哪怕那阵风很快又重新被合起的窗户挡在了外面,但她还是不满地抬头看向来人,“你真的很慢,我都快瞌睡了。”
高大的半精灵跪在她的身边,温驯地垂下头,一截如沉香木的脖颈自宽松的白衬衫领口露出。
将致命的位置完全暴露在这位贵族小姐眼下的半精灵沉默挨训,唯恐自己过于直率的反驳会惹得对方更加不快。
“我会变得更快的。”半精灵道。
“那你还能把自己变得更小吗?你的块头太大了,就不能直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吗?”维努斯小姐的话语听上去那么咄咄逼人,让半精灵都有些哑口无言,
“做不到对吧,那就不要每次都自己先退缩一步啊。布莱克,你这样的性子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哦。”
维努斯小姐抓起一把落在裙子上的花瓣,扔向跪在地上的半精灵,那花瓣轻飘飘的,维努斯小姐也扔得轻飘飘的,根本还没挨到半精灵就要落在地上了——在它们染上尘埃之前,它们都被半精灵珍惜地拢在了宽大的掌心。
半精灵抬起头看向维努斯小姐,黑色眼白中血色瞳仁的专注凝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
但维努斯小姐只是懒洋洋地撑着额头,笑着踢他一脚:“看我干什么,热水都已经帮你叫来了,剩下的你自己弄——还是说,你还想着让我服侍你入浴吗?”
布莱克瞥开视线,低着头喉结微不可见地滚动一下,他的嗓音有些低哑,但因为一如既往的柔顺,所以并没有引起维努斯小姐的在意:“遵命。”
维努斯小姐眯着眼睛,似乎有些困倦地倚靠在椅子上,看着半精灵跪在自己面前去收集那些被她随手乱扔的玫瑰花瓣,很快,落在地上的和落在边上的椅子上的花瓣都被他拢在了掌心。半精灵闪烁着眸光,小心翼翼地向她看来——还有些花瓣落在维努斯小姐的睡裙上。
维努斯小姐没有出声,半精灵捏了捏泛白的手指关节,道了一句“失礼”,然后跪行上前,小心地在那滑顺的睡裙面料上捏起那一片又一片调皮的玫瑰花瓣,难度不比将无法控制的水流握在掌心容易。
半精灵认真且专注地收集玫瑰花瓣,手指甚至没有挨上维努斯小姐的睡裙,让她娇嫩的肌肤感受到压迫感和触摸感。
维努斯小姐的呼吸轻微且安顺,像是已经打起了瞌睡。
半精灵已经收集完维努斯小姐膝盖上的花瓣了,他的目光微微上移,最后一朵花瓣落在维努斯小姐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应该是被刚才那调皮的风吹过去的。
要去拿吗?还是不去拿呢?半精灵的手指攥紧,掌心的玫瑰花瓣发出被挤压糜烂后才能有的浓郁香气。
还没等半精灵思考出这个比世界毁灭该怎么办更加艰难的问题时,维努斯小姐忽然开口:“说起来,我之前去问小叔叔,什么时候能见见姨奶奶……”
维努斯小姐伸了个懒腰,那片不乖巧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落到了她的腿弯,维努斯小姐一眼瞥到了,随手捏起,扔给了一边的半精灵——因为对方跪在她身边的高度刚刚好,她就顺手地把这艳丽的花瓣扔在了他惨白的头发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品味十分不好的挑染。于是维努斯小姐在懵懂的半精灵眼中坏心眼地笑了。
布莱克没有立刻去把那朵让他看上去呆呆蠢蠢的花瓣取下,他回道:“是您父亲的母亲的妹妹?”
“嗯嗯,也是小叔叔的妈妈嘛,瑞奇曼伯爵眼看着时日无多,公爵让我问她要不要回维努斯家。”
维努斯小姐说,
“她现在也还是年轻的岁数——小叔叔和我年纪也差不多大,她回去后不管是想做个继承两份家产的富婆还是想改嫁都是她的自由。”
“但是小叔叔说她身体不好,不愿意见外人,明明我都说了我的身份和来意了,这很奇怪,不是吗?”
维努斯小姐从椅子上站起身,指挥着布莱克将那些花瓣浸泡进热水中,又让这半精灵褪光自己的衣物,将身体浸泡在烫得让人有些难以忍受的浴缸里。
半精灵宽阔的脊背在热水中慢慢舒张肌肉伸展开,背上用特殊的白色溶液刺出的大片妖娆玫瑰花纹在一片玫瑰花瓣的包裹下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舒展开汁液。
维努斯小姐的话语断了一会儿,她纤白的手指按压在乌檀木般光滑的脊背上,确认着那些奇异的纹路:“状态看上去不错,再养个几个月应该就能变成永不褪色的完全体了。”
半精灵蜷缩着身子,如之前维努斯小姐打趣得那样尽量缩小自己的块头,让自己只有脊背是不知羞耻地暴露在维努斯小姐尊贵的眼睛下的。
布莱克总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想起要感谢自己这身深黑的肌肤,以维努斯小姐身为人类的眼力无法在这样的肌肤上看到他不知廉耻羞红的耳朵。
布莱克的嗓音绷得紧紧的:“感谢您。”
维努斯小姐听到这话后就笑了,但她没说自己是为什么笑的,她只是抚摸着半精灵背上妖娆又放肆的玫瑰花纹——
维努斯家族的纹章就是玫瑰,将具有这种象征的花纹打在一个仆从的身上,是一种从表皮开始意图就展露无疑的约束魔法。被烙印上这个纹路的人将永远效忠维努斯家,效忠为他刺上这个刺青的主人——
普莱尔.维努斯本人。
这种将伴随宿主直到死亡的约束魔法甚至在削去骨肉之后也会一遍遍重生在新长出的肌肤上,直到最后烙印在惨白的骨头上,同宿主一起走向冥府,是一种比奴隶烙印要恐怖上千百倍的贵族家传秘法,只有在很早以前培养死侍时才会用到。
现在就连瑞奇曼这样古板的家族都不会在仆人身上打下这样过分的约束了,这简直是不把生命当真实存在个体的残忍做法。
但此时,布莱克却沉默又柔顺地允许为他戴上这无法反悔的“约束”项圈的维努斯小姐轻轻抚摸着那直到现在都仍在刺痛的纹路,那些由她亲自在他身上留下的深入骨髓的伤疤,听着她轻快的笑声。
“不,我也得感谢你——我还从不知道我在艺术方面有这样的天赋。你知道吗,背上的花纹,很好看哦。”
布莱克说:“凡是您给予的,皆是最好的赏赐。”
这样的话语任是哪个冷漠的贵族都会心动的。
维努斯小姐亲昵地抚摸过他的尖耳朵,替他拂下那瓣留在头顶的玫瑰花。
现在那朵曾经停在她柔软胸脯的花瓣又落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在热气腾腾的水珠中粘合着他发烫的肌肤。
维努斯小姐说:“布莱克,希望你永远都记得这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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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喝昂贵的葡萄酒宿醉清醒后的头疼和被人拿肮脏的木棍当头一击晕倒在污泥小巷中满头是血地醒来时感受到的头痛别无二致。
我甚至错觉闻到了那仿佛刻入骨髓永远无法忘却的浓郁血腥味, 听到了路过小巷发现伤员或者尸体而惊声尖叫的女学生们的声音,吵吵嚷嚷,像不入流的谋杀剧的开篇, 把并不值得追寻真相的死亡和猎奇的血腥画面糊在观众的脸上。
我晕晕乎乎地睁开眼, 从躺着的沙发上坐起身,身上一夜没换的衣服染上了浓郁到让人作呕的酒气。
一阵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并没有使我清醒多少,反而让我喉间翻涌的呕吐欲望更加汹涌——怎么回事, 这浓郁得叫人无法忽视的血的气味?
我看向房间露台的方向,昨晚喝醉的我根本没来得及关好那边的门,寒凉的风就这么吹了我一宿。
我手脚冰凉, 神情呆滞——并不是因为在一夜的风吹中染上寒症, 而是在那没有房门隔断于是能一览无余的露台上发现了人们惊叫的原因。
一位身穿白色睡裙的女子倒在我房间外的露台上, 已经干涸的鲜血在她破碎的后脑壳和骨断的身躯下凝固成飞溅开的大滩血迹, 那颜色像是已经枯萎发黑的玫瑰花瓣, 扑在她的身下, 簇拥着已经死去的她。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移动双脚靠近那可怖的露台的, 我只知道当我走过去的时候, 露台下花园里的人们,楼上的围观者, 都用奇异的目光盯着我,仿佛我就是一个将女子摔死在露台外还能欣赏着这副惨状酣睡的杀人犯。
我的心坠入谷底, 仿佛也跟着那躺在露台上的女子一同死去了。我跪下去, 像是杀人者寻求原谅一样跪在尸体身边, 颤抖着想拂开她面容上的头发看清她不甘的面容。
“还是不要碰为好。”
一个声音阻止了我。
我僵在原处, 往一旁相邻房间的露台看去。
拢着一件披风的维努斯小姐撑在围栏上看向这边, 清晨的曦光将她头上微微凌乱的碎发染上浅浅的金色, 看上去就像是幼鸟毛绒绒的胎毛,那双柔软的黑色眼眸落在我的身上,其中并没有多么深重的害怕和嫌恶。
她应该也是被外面的骚动吵醒了,都未来得及梳妆打扮。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干哑着嗓子对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但这听上去简直像是滑头的罪犯在法庭上纠缠不休的辩解。
维努斯小姐注视着我的眼睛,没有对我的辩解表达怀疑或者信任,她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句:“天这么冷,你去加件衣服吧。”
于是我真的像她说得那样,僵硬地折返回房间,但还没等我把身上这件满是酒精、血气的肮脏外套换掉,姗姗来迟的瑞奇曼家族仆从们就敲响了我的房门。
“日安,莫尼少爷。”有着几乎看不出区别的雪白脂粉面容的他们对我行礼,“我们来打扫您的露台。”
我的身躯暴露在他们面前,在寒风与罪恶中瑟瑟发抖。
我看到维努斯小姐的黑色混血猎犬也在其中,用那双黑底红瞳的眼睛注视着狼狈不堪的一切。
又是一例死亡。
在早餐时,瑞奇曼少爷对我们宣布了这个令人悲伤的结局。那位我至今还未记住姓名的姊妹、刚刚冠上瑞奇曼这个姓氏的小姐,坠亡在我房间的露台上。
可这也太奇怪了,她好端端地怎么会“坠亡”呢?
“我们的房间都是在同一层,住在楼上的只有瑞奇曼伯爵和……”说出这话的人看向主位的瑞奇曼少爷,通体全白的他仿佛要融化在淡色的晨光里,只有一双瑰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发言的人。
“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怀疑哥哥嘛!”一位年轻娇小的瑞奇曼姑娘可爱地怒瞪发言的那个兄弟,“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她去二楼闲逛什么,说不定就是喝多了酒自己掉下来的!”
她这番话说完后,餐桌上一瞬间陷入了死寂,我的头疼愈发强烈。
在这样的寂静中,瑞奇曼少爷语气平缓地开口,他先是安抚了发言的二人,又以追溯的口吻说:“昨晚,露莎西尼(坠亡的女孩儿的名字)和我说很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问我能不能为他守夜。我虽然劝阻了她,但也许她是想偷偷上去陪伴父亲吧,结果却因为意外坠亡。”
瑞奇曼少爷的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说起来,莫尼的房间刚刚好就在父亲的房间正下方。也许露莎西尼没能找到父亲房间的钥匙,想另辟蹊径从露台上绕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下来。”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虽然心里某处还是感觉不敢置信,但被人亲自送过来的台阶已经出现在面前,我当然只有顺着这话讲下去:“没错,也许是这样的,没错……我昨晚喝了太多酒,居然没有发现,不然她应该能得到最快的救治。”
瑞奇曼少爷温柔安抚我:“这也不是你的错。”
附和着他的声音渐渐响起,那位刚才发言的瑞奇曼姑娘骄傲地看着之前说出怀疑话语的他人,为自己站队正确而沾沾自喜:“本来就是嘛!如果不是她想偷跑,又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呢。想要为父亲守夜什么的说得好听,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哥哥的房间和父亲的也离得不远呢!”
“好了。”瑞奇曼少爷打断了这百灵鸟喋喋不休的话语,说,“大清早的发生这种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得对你的兄弟姐妹们多些体谅。”
那鸟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姑娘就红着脸应声休语了,餐桌上的气氛似乎因为瑞奇曼少爷的这番话重新回暖。
但那姗姗来迟的半精灵打破了这一假装的平和。
他的存在本就令人瞩目,就像白色餐巾上的一块污点一样醒目,此刻敲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名为布莱克的半精灵来到他的主人身边,低首对她报道了些什么。
那在整个早餐会上都默不作声的维努斯小姐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们,我注意到她把手边的餐巾折成了一朵白色的纸花。
在那黑皮半精灵对她说完话后,维努斯小姐就站起身,那些停驻在半精灵身上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随着她的脚步一起移到那又空了一人的座位。
维努斯小姐把手里的纯白纸花放在了那位坠亡的露莎西尼.瑞奇曼原本的座位上。
“叔叔,就这样带过真的好吗?”维努斯小姐的眼睛从首位的瑞奇曼少爷身上一一滑到我们的脸上。
不知为何,许多人接触到她的眼睛就下意识错开视线避免了这短暂的对视。
当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没有移开眼神,因为她的眼睛像是拥有魔力一样,让我无法避开,只能注视着她,接收着她的审问。
“莫尼也打算就这么不再追究了吗?你其实也算受害者吧。”
我的名字被她那么亲昵地叫起,但我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欢快,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为了将我这个对象从一大群“瑞奇曼”中剥离开来才特地叫了专有的姓名。
“普莱尔,你是有什么别的发现吗?”瑞奇曼少爷问道。
他一出声,维努斯小姐的眼睛就追逐到了他的身上,那种与注视我们完全不同的热切程度让我确信,在维努斯小姐的眼中,除了身为她的叔叔的瑞奇曼少爷,我们这些其他瑞奇曼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
“我让布莱克去查了一下,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维努斯小姐说的话像是孩子在对大人撒娇,他们会故意用含糊不清的语句让人去顺着他们的脑回路猜测他们的想法,仿佛用这种加密的方式就能筛选出自己的精神好友。
“只是从二楼掉下来,就算是脑袋先着地,也不该流那么多血。莫尼也看得清清楚楚对吧?那凝固的血几乎铺满了整面露台。”
“果然,她碎得太彻底了,简直不是单单从二楼坠落就能造成的伤害。而且她的表情也凝固在了惊恐的时刻,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这过于形象且残忍的描述让不少人都露出隐忍的倒胃的表情,再次被她叫到的我心中也有些埋怨——
这位维努斯小姐也太不会看空气了。
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再次揭开这样的伤疤呢?
她这样反复提到那桩惨案是想收获些什么呢?
这甚至也是把她亲昵叫成小叔叔的瑞奇曼少爷的颜面踩在脚下。
毕竟她的发言是在瑞奇曼少爷说让事情就这么过去之后。
维努斯小姐却还是不依不饶,她的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像是在玩找凶手的游戏:“这个家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她的眼神巡回一圈后又落在了一言不发的瑞奇曼少爷的脸上:“小叔叔,你说呢?”
瑞奇曼少爷还没开口回答她,那位一直为他说话的,百灵鸟一样的瑞奇曼姑娘又先跳了出来,她大胆地指责了维努斯小姐的无礼:“这个家里最可怕的东西就是你带来的红眼睛啊!”
维努斯小姐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眨眨眼重复了一遍:“你说布莱克?”
众人看向那被点名的半精灵,他低垂着头像是其他瑞奇曼仆从一样隐匿在阴影中,但尽管这样那浓重的仿佛死亡般的存在感依然明显,很多时候人们甚至会下意识拒绝去确定他的位置。
百灵鸟一样的少女道:“在这里的人都是兄弟姐妹,如果你妄想挑拨离间那也太愚蠢了!怎么想都是和那种恶心混血待在一起的身为外人的你更有嫌疑!”
虽然在场的许多人对她的观感并不好,但是她的话却像是打开了大家封闭的思路。
“的确……”有人这么附和,“不管怎么看,露莎西尼的死亡都只是一场意外,维努斯小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这件事,还把矛头引到我们身上,看上去倒像是在不怀好心。”
“我早就想说了,谁来探访会特地把一个肮脏的半精灵带过来,也不怕冲撞了伯爵大人。”有人见缝插针中伤。
也有人明面维护暗地拉踩:“维努斯小姐也是好心,但好心的话语不经头脑,只会让人更加不安。这毕竟是我们的家事,维努斯小姐还请慎言。”
我一语不发,维努斯小姐也一语不发。
我看向维努斯小姐原本的座位,站在她空空荡荡座椅后的黑皮半精灵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注视着每一个出言中伤维努斯小姐的人的面孔。
那些人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死神般的凝视,都跟着大势所趋的话头开始踩着维努斯小姐维护瑞奇曼少爷。
最终还是瑞奇曼少爷打断了这一局面。
他的面色还是那么平静而温柔,他先是安抚了那位最维护他的名为莫妮卡.瑞奇曼的百灵鸟般的女孩,又让大家噤声。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温柔地注视着刚才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明枪暗地指责的维努斯小姐:“普莱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只是在担心我们。但大家的话也有道理,你最好听进去。”
沉默不语的维努斯小姐现在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看上去像是自动被排除在了瑞奇曼长桌之外。
被“排除”的维努斯小姐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某些人希冀看到的失落或者泫然欲泣,她俯视着沉默的瑞奇曼们,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下,大约是被气笑了,毕竟她本来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还是一位公爵的小姐,应该从未面对过那么多人的指责,那些带刺的话语只会戳破她傲慢又纤薄的表皮。
维努斯小姐果然发了脾气,她带着那让她受到诸多指责的半精灵离开了餐厅,随着她的离开,餐厅里的氛围看上去又变得其乐融融一片了。
瑞奇曼少爷看着维努斯小姐餐桌上根本没动的早餐,招了招手让仆从往她房间送了一份,也就没有更多动作了。
没有了维努斯小姐,早餐会上只有名为瑞奇曼的家人们,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和乐融融的大家庭再美好不过的早晨。
但我仍然食不知味。我看着那些仿佛根本没有因为家人的死亡而食不下咽的“家人”们,忽然有点想跟着维努斯小姐一起离开。
我看向被撤下餐盘的空着的座位,那朵维努斯小姐折的纸花是那里曾经还坐着一个人唯一的证明。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看着紧闭的隔壁的房门,想到了那位愤怒离席的维努斯小姐。
犹豫了一会儿,我敲响了那间门。
是维努斯小姐亲自过来开的房门。
她惊讶地看着我:“莫尼?你有什么事吗?”
她还是叫得那么亲昵,让我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和瑞奇曼少爷一样叫她普莱尔了。
我最后还是称呼她维努斯小姐,尽管在刚才的闹剧后这一称呼看上去显得我们是那么生疏的外人——哪怕这本就事实。
我为刚才的事,粗笨地安慰了她几句,考虑到我刚才在维努斯小姐饱受指责时一语不发,这看上去就像是个两面讨好的马后炮毫无真心的场面话。
但维努斯小姐却给予了我亲切的笑容:“谢谢你特地来安慰我。”
这个笑容像是让一直存在在她身边的隔阂被撤掉了,我竟然在这比葡萄酒更为醉人的迷人笑脸下晕乎乎地感觉到,我们之间似乎的确更加亲密了些。
“你没吃早饭,会感到饥饿吗?”我甚至开始说起这些没有营养的垃圾话。
维努斯小姐摇摇头:“叔叔后来送了早餐过来,我已经在房间里吃过了。”
我知道这件事,我只是找了个由头想和她多说几句话而已。
当时因为能和这位高贵的公爵小姐聊天而感到喜悦的我并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我们竟然站在门口聊了那么久,维努斯小姐一直堵在门口,既没有开口让我进去喝杯茶,也没有让我看清房间里的情景。
这场愉快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我依依不舍地同说想要补个回笼觉的维努斯小姐道别。我本来就该这么回房间的,热情的兄弟姐妹们会去瑞奇曼伯爵的房间外徘徊,想多争取点培养亲子感情的时间,但我因为早上的事情感觉疲惫,没有心情跟着他们一起去做那些事。
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发现露台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换了一遍,看上去完全想不到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
但我仍然记得那些场景,那副惨案,那淌在血泊中死去的白裙少女。
我忽然不想待在这里了,至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之后去恳请瑞奇曼少爷替我换间屋子吧,我这么打算,但这样,似乎就无法和维努斯小姐住在隔壁了……
我往花园走去,打算去那里打发时间,如果遇到了好看的花,还能折下来送给维努斯小姐安慰她。
那片存在感厚重的玫瑰花圃出现在我面前,铺天盖地的红几乎叫人窒息。
维努斯小姐似乎挺喜欢玫瑰的……
但我驻足在花圃外,实在不想靠近那里。
我转而去了比起这华丽的玫瑰海显得朴素许多的地方,在仆从的帮助下选了一些香味有安神作用的花打包成束,那些比起玫瑰来颜色朴素香味雅淡的花看上去不太起眼,但我莫名觉得维努斯小姐也许也会喜欢它们……应该会吧。
我的心中藏着莫名的忐忑,但这忐忑最后也没能折磨我太久。
因为又一桩惨案发生了。
我抱着那束素净的花,站在人群外看到那倒在花园里面目狰狞的家伙,他的颜面被马蜂蜇得肿胀得像发泡的面包,双手卡着脖子张大嘴,叫人于心不忍地艰难呼吸着。
直到这时我们才发现那些马蜂居然钻进了他的嘴巴,将他的舌头和口腔内壁都蜇得红肿不堪,他试图用牙齿去咀嚼去抵挡那些黄色的入侵者,最后他的鲜血却和马蜂的残躯一起从他嘴里随着唾液溢出。
他很快就死掉了,走得满是痛苦,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死于窒息还是马蜂的毒素。
我的那些花很快派上了用场,它们素净非常,十分适合献给亡者。
我在赶来围观的瑞奇曼兄弟姐妹的口中回忆起,这个面目狰狞死去的家伙,似乎就是在之前的早餐会上暗暗嘲讽维努斯小姐的其中一人。
我环顾四周,这回我没再看到赶来的维努斯小姐。
但我发现了她身边的黑皮半精灵,他远远地在人群外看向这又一桩死亡,然后沉默地转身离开。
被马蜂蜇死,骑马的时候马匹突然发疯坠落而死,在厨房里做菜时炉灶却忽然爆炸身上着火而死……
一桩接着一桩的死亡已经逐渐脱离了意外事故的印象,变得像是死神残忍的恶作剧——也像是人为的精心设计的谋杀。
我再次来到餐厅时,惊讶又麻木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这条看上去满满当当的餐桌已经空了一半的位置。
瑞奇曼少爷依旧坐在上方,他悲伤沉默地看着空掉的座位,安慰大家还是要好好吃饭。
“普莱尔今天也没有过来吗?”瑞奇曼少爷说,“那就还是给她单独送一份过去吧。”
说完这句话,瑞奇曼少爷就没有更多表示了。
但坐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忍不下去。
面色苍白的莫妮卡站了起来,她原先是个如百灵鸟般明媚娇俏的女孩,但最近却因为憔悴不得不扑粉掩饰,乍一眼看上去竟然和身后面色惨白的仆从们有些相似。那张被粉霜铺盖的面容上很难看出血色和表情。
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嘹亮很有活力:“哥哥,你不要再装下去了!”
在大家惊讶的视线和瑞奇曼少爷沉默的注视中,莫妮卡悲痛地叫道:“你为什么不愿意直视真相,到现在还在包庇真凶呢,看看你面前空缺一半的座位,那里坐着的原本可都是你的亲人啊!”
瑞奇曼少爷望着她悲伤的脸:“莫妮卡,你是想说什么呢?”
“你还不懂吗?”莫妮卡痛心疾首,“为什么这样的惨案会一次又一次发生,为什么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会一个又一个离去,这完全就是出自邪恶的报复啊。”
莫妮卡看向我们:“大家也早有预料了不是吗?到现在大家还保持沉默,不就是为了照顾哥哥,照顾父亲的心情吗?但我忍不下去了,再这么沉默下去,下一个也许就要轮到我了!”
瑞奇曼少爷看着从莫妮卡眼眶中淌下的白泪,语气温柔:“莫妮卡,你说的凶手是……”
“普莱尔.维努斯小姐!”莫妮卡以奋不顾身的勇气说出了真凶的姓名,“死去的人都是曾经中伤过她的人,甚至死状惨烈程度都随着话语严重程度加深而加深——她一定是无法忍受侮辱她的人,才选择一次次报复回来。”
瑞奇曼少爷沉吟:“大家……都是死于意外呀,和普莱尔应该没有关系。”
莫妮卡更加伤心了:“哥哥,你不要被蒙蔽了双眼,就算她不会那些阴私的魔法,她身边可还跟着那个邪恶的半精灵啊!”
“那半精灵之前就用很可怕的眼神注视着我们,注视着每一个说了维努斯小姐一句不好的家伙。”有人惊恐地回忆起。
“半精灵最精通魔法,只要他做点手脚,完全能把谋杀掩饰得像是意外。”有人附和给出猜想。
“每一次发生惨案的时候维努斯小姐都不在现场,这也太刻意了!”
“但她身边的半精灵倒是总被在死亡现场目击到呢!”
各种声音充斥着这张餐桌,瑞奇曼少爷听了一会儿,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人们都抱着期待等着他的决断。
瑞奇曼少爷说:“父亲最近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我本来不想大肆宣扬这些事让他更加烦心,但大家说得也有道理。你们是我的亲人,我当然不希望你们的每一天都是在恐惧无措中度过的。”
瑞奇曼少爷转向一边的仆从:“把普莱尔和她身边的半精灵一起叫来。”
时隔多日,维努斯小姐再一次踏进这间属于瑞奇曼家族的餐厅,她的精神状况看上去可比在场的大家都要好多了,今天她穿着之前穿过一次的红裙,娇艳得像朵行走的玫瑰——这几乎让我有些怀念,在兄弟姐妹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的现在,餐桌上已经不再摆放玫瑰花了。那个叫人恐惧的半精灵依旧待在她的身边,像是如影随形的一条黑影。
维努斯小姐坐在了她原先坐的那把椅子上,这一回,倒是其他人都站了起来怒视着她了。
莫妮卡首当其冲:“你怎么还能这么安心地坐在这里?!”
维努斯小姐无辜地看着她:“忽然被叫过来,我以为你们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看现在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瑞奇曼少爷安抚了将要爆发的众人,他是唯二还和维努斯小姐一样坐着的人。
他们两个人坐在距离最长的端头互相对望。
瑞奇曼少爷对她说:“普莱尔,忽然把你叫过来是有原因的。大家怀疑是你造成最近的一系列惨案。”
“最近?”维努斯小姐歪歪头,“最近我可是老老实实地因为上次的失言待在房间里反省呢,连门都不带出的,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这话可就踩了雷区了。
莫妮卡气愤地道:“天啊,哥哥,你看她还在装无辜,她那半精灵一直代替她的耳目手足替她行在外边,她却居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维努斯小姐笑了一下:“这是我的过错,这几日心情不好,我叫布莱克外面发生的糟心事都不用同我汇报——既然现在你都这么说了,布莱克,把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好好同我说一遍。”
那个半精灵依命回答:“第三日上午十时,罗德.瑞奇曼死于玫瑰花园三十步外,死因马蜂袭击。”
“第三日晚餐时分,库克.瑞奇曼死于厨房,被炉灶爆炸波及到着火身亡。”
“第……日……,…….瑞奇曼死于……”
这些日子里一桩桩惨案在半精灵简短的复述里似乎再次在我们眼前重现。
大家的面色都随着一个又一个名字的出现而白上一分。
维努斯小姐听完了全部的汇报,说:“这几天真是发生了很多令人悲伤的事情啊。”
也许是因为她说这话的语气太淡,于是这也变成了人们攻击她的理由。
莫妮卡说:“面对这些因你而起的死亡,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无动于衷。”
维努斯小姐又在笑了:“这话我可不能认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
莫妮卡:“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哎呀……”维努斯小姐挡住嘴巴,“那我不笑了。”但她的眼睛却是弯着的。
她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终于也刺伤了其他人。
“就算这些不是你做的,但你的态度也太叫人寒心了。”
“难道不是她指使身边的半精灵去报复他们的吗?既然是她的仆从做的事,那也的确不算她做的,可这却是因她的命令而生的惨案。”
“天啊,快看,那可怕的红眼睛又在盯着我们了!他想着替他的主人报复呢!”
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前,瑞奇曼少爷才开口:“普莱尔,你也听到了大家的想法。你是怎么想的?”
维努斯小姐看着瑞奇曼少爷:“叔叔,我只是觉得自己无辜,这些罪过一桩桩地累到我头上,但我的确一件都没做过。”
瑞奇曼少爷注视着维努斯小姐的眼睛:“我相信你。”
莫妮卡不敢置信道:“哥哥!”
“我不只相信普莱尔,我也相信在座的每一个人。”瑞奇曼少爷说,“普莱尔是我的侄女,大家是我的兄弟姐妹,失去的那些人也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想怀疑每个人。”
他的神情是那么真实的悲切,让人都不忍心在他面前继续内讧。
“每一个人的逝去都是令人悲伤的,不管那是意外还是谋杀。但我不希望大家为了莫须有的凶手,先自己人打了起来,那样只会让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地偷乐。”
这话很有道理,就连叫得最欢的莫妮卡都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瑞奇曼少爷终于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维努斯小姐,话头一转:“但是普莱尔,你身边的半精灵的确给大家带来了许多不安,也许很多事情不是他做的,但他依然遭受了怀疑——你打算怎么做呢?”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询问,也像是一个逼迫。
维努斯小姐撑着下巴眼睛一转,视线落在了身后的半精灵身上。
那个黑皮浅发的半精灵在她的注视中低垂头颅,像是任人宰割的黑色羔羊。
维努斯小姐声音轻快:“我当然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的。”
那个半精灵因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被拷上了锁链,锁在了餐厅的巨型圆柱上,看上去像是真的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犬。
而做出这一切的维努斯小姐,却因这个举动再次融入到了瑞奇曼的餐会中。
等主人们饱食一通准备离去时,那个半精灵大约是没有反应过来,竟然爬起来打算跟着维努斯小姐离开。但他脖子上那并不长的锁链却限制了他的行动,让他狼狈地跌落在地上。
维努斯小姐见到了这一幕,回身折返。
我几乎以为她是于心不忍打算恳求其他人把半精灵锁到她的房间里去了。
但是维努斯小姐只是给半精灵递了一个苹果。
“我差点忘了,你被锁在这里后,只能由别人给你喂食了呢。”
她笑着弯腰摸了摸跌坐在地的黑皮半精灵白色的头发,看着对方把那颗苹果藏在了怀里:“饿了的话就自己叫别人给你送点吃的吧。”
说完这句话,她毫无留念地转身离开,干脆利落得叫人怀疑她是不是把半精灵当成了遗弃的壁虎尾巴,生怕和对方多说一句话别人就会觉得是她指使半精灵去做下那些谋杀。
我看着那抱着苹果不再动静的半精灵,都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了。
瑞奇曼少爷也多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吩咐仆从记得给这半精灵喂食——也有些监督的意思在,然后就离开了餐厅。
在瑞奇曼伯爵即将撒手人寰的现在,瑞奇曼少爷几乎每日都陪在伯爵的身边。
半精灵就这么被锁在了餐厅里。
也不知道真的是半精灵造成了那些惨案,还是真凶因为这些事情变得细心,一连数日,竟然再也没有发生那些血腥的案件了。大家的气氛都变得融洽了起来。我再次来到餐厅的时候,发现维努斯小姐都和坐得近的姑娘们在谈笑着帝都最新潮的服饰。
我又看向那个熟悉的角落——这几乎成了我最近的习惯,也是很多人的习惯。
那个半精灵依旧被锁在那根柱子上,他抬起那双可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们——注视着维努斯小姐。
但是后者却根本懒得分他一个眼神。
被绑了几天,就算是半精灵都看上去神色不好了起来——后来因为主人们的抗议,觉得只是锁了脖子对方还能有伤人的机会,于是他连双手都被反绑在圆柱上了,此时身体甚至无法离开地面,只能仰视着路过瞥向他的每一个人。
看上去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失去爪牙的黑狗呢。
我注意到半精灵的嘴唇干裂得有些厉害,于是问仆从:“你们没给他吃饭喝水吗?”
仆从说:“都喂过了的,但他不吃也不喝。”
这样的话语终于引起了众人的围观。
我沉默地站在一边,看向这除了主人的喂食以外一概不接受的倔强黑犬,紧接着又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他原本的主人。
维努斯小姐正在喝葡萄酒,酒液将她的嘴唇染成亮晶晶的色彩,看上去十分美丽。
维努斯小姐说:“他又不是真的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出声要吃喝的。”
她这样的态度就连一开始最为排斥这半精灵的莫妮卡都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你这么心狠的女人,他好歹也是你的仆从啊!需要的时候就让他去做那些坏事,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在一边不管死活,你真是太坏了!”
这样的话语根本不能伤到维努斯小姐的半分好心情,她笑着看向善良的莫妮卡:“你之前还那么怕他,现在怎么又开始为他说好话了?”
莫妮卡说:“因为他现在根本做不了坏事了啊!”
她这句话,再次让我们想起半精灵被绑在这里的几日中,莫名安泰的伯爵府。终于回想起这半精灵还能自由行动时那每日发生惨案的悲痛日子,那些还觉得半精灵可怜的瑞奇曼们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几天的表现几乎就指明了,真的是这半精灵带来了这些灾祸。
我停住了脚步,没有再上前去看看那半精灵的惨状。
但莫妮卡却像是没有看懂现在的气氛,她捧着一个苹果递到了那半精灵面前,很相信现在的他根本伤不了自己:“可怜的,吃个苹果吧。”
半精灵没有看向近在咫尺的苹果,也没有看向近在咫尺的莫妮卡,他的目光十分有穿透性,人们很轻易地就能发现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维努斯小姐。
好意被拒的莫妮卡十分生气:“她都不管你的死活了!算了,那我也不管了!”
维努斯小姐终于向这边投来一眼。
我发现半精灵的眼睛都亮了一瞬。
但是维努斯小姐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她根本没有在意这边发生过的事情,只是看向主位的瑞奇曼少爷:“叔叔,我能去见姨奶奶了吗?我感觉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了,在离开前我想早些见她一面。”
莫妮卡生气地叫道:“你是打算逃跑吗?”
维努斯小姐分她一眼:“……伯爵看上去也快离开了,我一个外人也无法长久地待下去呀。”
在她们又要吵起来前,瑞奇曼少爷阻止了她们。
“那就今晚吧,我去和母亲说一下。”
瑞奇曼少爷这么向维努斯小姐允诺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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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我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扉, 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敲响它,去打扰房间里的维努斯小姐。
在来到瑞奇曼伯爵府之前,我和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爵千金, 我只是一个流落在贫民窟,为了还能活下去看到明天的太阳而努力谋生的小流氓。
来到瑞奇曼伯爵府之后,好不容易有了能与她这样的人平和交谈的机会,但因为近来的诸多事情, 无法言喻的暗流再次将我们分隔开。
“她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外人罢了。”
与我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弟姐妹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曾经也许和我一样是地痞流氓,也许是被精心圈养起来的情妇私生子,也许是不能明说却身份高贵的隐秘子嗣,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 接受着不同的教育与观念成长, 最后却因为瑞奇曼的血缘齐聚在这间富丽堂皇的宅邸, 怀着不为人知却殊途同归的心态, 等待着传闻中的巨额遗产的分割——
这样的人们, 说着, “我们是一体的”, “维努斯才是外人”。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深切的悲哀和莫名的好笑。
其中大部分还是在笑自己, 为本来就是分割遗产而来的自己居然高高在上地评判着与我相似的人而感到好笑。
我忽然想到了之前握着瑞奇曼伯爵的手时候的场景。
那双不曾出现在记忆中的父亲的手,冰冷, 宽大, 触感令人难忘……
究竟为什么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悸动呢?为什么一想到就会感到难以自抑的悲伤呢?
我当时完全想不出原因。
不知何时眼底已经泛起了泪花, 我抹掉了眼泪, 准备悄悄折回房间。
就在这时, 维努斯小姐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巨响。
这些时日目睹过的一桩桩死亡惨案在我眼前回溯, 难道这回轮到了维努斯小姐?!我焦急地、不顾礼仪地砸着门扉,甚至准备立刻去叫唤侍从们前来开门。
但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毫发无伤的维努斯小姐站在门边惊讶地看着我:“抱歉,吵到你了吗?”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脸上的慌张一定看上去十分可笑吧,因为维努斯小姐柔软的黑色眼睛中浮现出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我像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和心上人拉近关系的毛头小子一样干巴巴地开口:“有什么,我能帮上您的吗?”
一定会被礼貌地拒绝的。
我在开口前就想到了结局。
但是维努斯小姐却在短暂的思索之后,双眼发亮地看着我:“真的能拜托你吗?”
她对着我打开了房门,让我看清房里的一片狼藉。
“事实上,我正在找东西呢。”
“那是父亲给瑞奇曼夫人写的信件,他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转交给夫人,但我却忽然找不到了。”
维努斯小姐站在被她翻乱到底的众多书本前,不好意思地对面色僵硬的我讲道,
“我实在是不擅长保管这类东西,直接甩给了手下的人,但他现在……嘛,我只能自己去找了。”
站在烂摊子前的维努斯小姐看上去像是从高高在上的玉人变成了站在灰尘飞舞的杂物间掐着腰烦恼的小姑娘。
“是一封盖了玫瑰纹样印戳的白色信件,我想应该是夹在了哪本书里吧,毕竟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看小说,也许就当成了书签用了。”
维努斯小姐嘟囔着,
“但我怎么翻都找不到……啊,莫尼先生,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欲掩弥彰地挡住了嘴唇,却挡不住弯起的眉眼:“不……咳,我是说,这种事也是偶尔会发生的呢。”
维努斯小姐眼睛发亮,像是找到了同伴似的:“对吧!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吧!”
虽然那么重要的信件一般是不会被遗忘的,但我还是违心地点了头,得到了认同的维努斯小姐对我露出了一个笑脸。
不知为何,我也有点开心起来,我咳嗽几声转移了注意力:“如果是一直照顾你的仆人,想必也会记得你的习惯,也许已经为了让你能更快找到而放在显眼的地方了。”
“……啊!”维努斯小姐短暂思索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抛下满地的书籍,踱步到房间里的桌子上,挪开放在桌上的盘垫,又掀开一张时兴的报纸,终于在笔筒旁发现了安然摆放着的信封,“找到了!谢谢你,莫尼先生!”
我掩饰着唇角的笑容:“不,能帮上你就好了。”
维努斯小姐这回把信封挑了出来,她笑眯眯地抬眼看我:“作为感谢,要不要喝杯茶?”
“唉?”这突然的邀请让我无法立刻想到回复。
“你那么快就注意到了我的大麻烦,想必是刚好有事过来吧?”维努斯小姐说,“作为帮我找到重要的信的回礼,请务必让我听听你的烦恼。”
“我哪有什么烦恼啊……”我好笑地被迎到座位上,“不过让公爵千金为我倒茶,这倒是天大的荣幸。”
“只是倒茶这样的小事罢了,不管是谁都会做的吧?”维努斯小姐笑了,“如果你非要那么计较,那让一位伯爵的公子替我翻书柜找东西,也是我的荣幸呢。”
我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茶很好喝……不过当然不是维努斯小姐泡的,她只是把房间里送过来的茶壶里的茶给我倒了一杯,就如她说的,的确是谁都能做的小事情。不过由她这样尊贵的人做出来,这对以前的莫尼,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来说,的确是比天方夜谭更加奇幻的事情。
“请您不要取笑我了,我并不是什么尊贵的……伯爵公子。”我看着维努斯小姐在茶几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在这座宅邸里,能被那么称呼的只有斯诺少爷。”
那位有着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和一双瑰红眼睛的瑞奇曼少爷,斯诺.瑞奇曼,眼前这位公爵小姐的表叔,一位真正和她一样尊贵的人。
“但小叔叔也说过,你们是他重要的家人了吧?”
“……不是什么家人,不过是一群争食的腐鸦罢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沉默。
我惊觉自己刚刚居然在红茶的香气中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连忙挽尊:“刚才说的话还请您务必忘记……”
“忘不了哦。”维努斯小姐托着下巴看着我,“毕竟被人当面说成是食腐的黑鸦,这种事我可忘不掉。”
我慌得满头是汗:“我绝对没有侮辱您的意思,还请您不要生我的气。”
“噗。”看着紧张的我,维努斯小姐哈哈大笑起来,在我惊讶不解的视线中,她毫不矜持地擦了擦眼角的余泪,“我没生气啊,你说得又没什么错。”
望着我,维努斯小姐的眼睛中有什么在解开束缚涌出,让那双颜色柔软的黑眸都变得无法直视的耀眼起来:“我来这里的目的,和莫尼先生,和大家没有任何区别。”
“莫尼先生您可能不清楚,不过在帝国的法律中,我这样的远亲也是可以继承伯爵的财产的——只要作为伯爵现任配偶的瑞奇曼夫人愿意回归家族的话,维努斯家就能以她的名义从伯爵那里分到很大~一堆~遗产。相信我,一个贵族家族绝对比个人更懂怎么剥削。”
维努斯小姐晃了晃手里的玫瑰信封,对我眨眨眼,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下。
“啊……虽然不是很想做这种事,但行走在这世间,没有钱果然是不行的呢。等莫尼你在社交圈正式出道后就能明白了,真是处处都有用到钱的时候。维努斯家比我想得更穷呢……”
在最后,维努斯小姐以嘟囔的方式抱怨道。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的人说这种话呢。”我不解地道,“您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同伯爵和斯诺少爷说,对您之后的继承产生什么影响吗?”
“哎?嘛……你说与不说关系都不大,反正我目的明确,小叔叔应该也是知道的。”维努斯小姐忽然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事情,“说起来,我之前去见伯爵的时候,也说了一样的话呢。”
我惊得差点摔了茶杯:“您、你对伯爵也说了这种话……!”
“当然没说得那么明显,”维努斯小姐一脸没什么大不了地摆摆手,“不过也隐晦地提了几句,伯爵既然当时没反对,一定也是赞同我的做法的。”
你确定他不是被你气得无话可说?
我差点咬掉了舌头。
“不过……果然是遇到了太多我这样的人了吧,伯爵根本没有反应。”维努斯小姐眯着眼睛,抿了一口茶。
我忽然无话可说了。
的确如维努斯小姐所讲。
她也好,我们这些顶着瑞奇曼名号回来送伯爵最后一程的“子嗣”也好,眼里心里所见所想的根本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只是他代表的瑞奇曼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象征的巨额财富。
但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假惺惺地,贴上瑞奇曼的标签,围在那个老人的身边,以期用亲情为筹码,划得他死后遗产的大头。
这样的我们,或许还没有一开始就冲着钱来的维努斯小姐来得光明磊落。
维努斯小姐没有看向忽然陷入沉默的我,她把玩着手中的信封,也许是想起了她的父亲临行前对她的交代。
【“普莱尔,待你去瑞奇曼家的时候,能替我去拜访一下瑞奇曼夫人吗?”
“啊,麻烦你了,就帮我捎封信过去吧。”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一些例行的问候。回来的事情我当然也会说,但如果她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哈哈……看你的表情,是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的呢。”
“你是个想到什么就一定会去做的孩子,真的很不像我……但这是好事。”
“但我和你不一样,普莱尔,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只要家人能陪在自己身边,普普通通地过些平静的日子,就足够了。”
……
“她也有了新的家人了啊。”】
斯诺.瑞奇曼垂下如白鸽羽毛般纤弱的雪白睫毛,轻轻摆弄着洁白花瓶里和他眼珠颜色极为相似的美丽玫瑰。
“普莱尔之后就会过来,母亲。”
“她是一个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足够可爱的孩子,长得虽然和您不像,但也十分美丽。”
“啊,就像玫瑰一样,总是生长在荆棘中,人也是有了缺点之后才会更加耀眼的,不是吗?”
“……总是让我想起过去的您。”
“我想,您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要是……我能早点带她来见您,那该多好啊。”
“不过,现在也不晚呢。”
斯诺.瑞奇曼望着掌心里的玫瑰,笑了起来,那雪人般毫无生彩的脸庞上都像被映衬出了娇妍的喜悦:“要是她也能成为瑞奇曼家的一员就好了。”
“那样我就会实现她所有的愿望。”
***
维努斯小姐要为之后的重要会面好好打扮一番,所以我早早地从她的房间里离开了。
在经过那么一番愉快的交谈之后,再次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间里就开始感觉度秒如年。我试着翻阅了一些维努斯小姐借给我的书,虽然不是什么艰涩的书籍,但那些大约只有她那样的年轻女孩子才会感兴趣的人鱼啊妖精之类的书籍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翻着翻着就陷入了神游。
从发呆中惊醒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
不知不觉夜已深黑,今夜瑞奇曼家族不会如之前一样在大厅聚餐,因为斯诺少爷和维努斯小姐要一起去面见瑞奇曼伯爵夫人,这三位应该能愉快地度过一个晚餐时光吧,和我们这些心怀鬼胎聚在一起的临时大家庭不同,那三位高贵的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家庭。
我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平日吃晚餐的时间许久,难怪肚子已经难耐地发出了抗议。虽然按响房间里的铃铛叫来仆从送餐也是个选择,但不知为何,我却忽然想到了那个被绑在餐厅里的半精灵。
他有没有吃过东西呢?
平日里,莫妮卡或其他兄弟姐妹会像喂狗一样赏赐给他一些食物,但今晚,主人们都不在那里,谁来给忠心的黑犬喂食呢?
我改变了主意,出门向餐厅进发。
但我没能见到那被绑在柱子上的半精灵,只见到捧着受伤流血的手哭着向我奔来的莫妮卡。
“我好心去给那个半精灵喂食,他却突然暴起伤了我!”莫妮卡的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刷成一道道明暗分明的颜色,她被餐刀划伤的手背不停地流淌着殷红的血液。
餐厅里那被挣开的锁链,掀翻在地的饭食,还有哭嚷着流血着的姐妹……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好歹还记得叫来仆从,告诉他们半精灵逃跑一事,让他们尽快去寻人,不要惊扰了贵人们。
回头看见莫妮卡还在哭得可怜,我没有办法,只好先带着她回我的房间处理伤口。
哭泣着的莫妮卡拉着我的衣摆,就像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止住了抽泣。她跟着我进了我的房间,被我安在椅子上要求擦擦脸的时候也乖乖照做了。
“我以前从来不进男人房间的。”莫妮卡嘟囔着。
“你就该这么做。”我说,“女孩子总要保持警惕的,坏男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