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要提防那个人类女人, 她是一个贵族,是来摧毁我们的生活的。】

    【如果她只是要求你带她在城里逛逛,你就满足她的要求;如果她试图去刺探什么消息, 那你就……】

    “维努斯公爵, 您要去哪里?”

    突然出声的士兵把小帽子吓了一跳,他身子很明显地一抖,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普莱尔.维努斯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那个马其顿直属的士兵说:“我出城逛逛。”

    士兵的表情掩盖在头盔之下, 普莱尔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但是在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士兵说:“马其顿将军希望您能回归自己的营地。”

    “啊, 之后就回去~等我逛完后。没关系啦, 那些士兵又不是孩子, 我不在营地里也能照顾好自己的。”普莱尔.维努斯的语气很好, 但是话语透露出来的却是十足十的不配合态度。

    就连叫住她的士兵, 都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个维努斯公爵也太……难怪马其顿将军这么讨厌她。

    至于具体是太什么, 太荒唐, 太没有军人气质, 太心大,太不适合管理士兵, 竟然能做出这种在关键时候抛下军队出城闲逛的事情。

    她的那些散装士兵也是,狗随主人, 怠惰又胆小、只有吃饭嫖.娼和逃跑最积极……

    完全是最让人看不惯的贵族和贵族的恶犬做派。

    士兵真切地心疼起年轻的马其顿将军, 比起这位没有什么实绩, 空有美貌和地位的维努斯公爵, 马其顿将军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领导者。

    尽管再多看不惯普莱尔.维努斯, 但爵位摆在那里, 草根士兵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给普莱尔放行了。

    只是他没能立刻抽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半兽人男孩牵着普莱尔.维努斯的手,像是撒娇似的拉着不放,维努斯公爵没有拒绝,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面对着身份低下的半兽人,维努斯公爵展露出了十分美好的笑颜。

    维努斯公爵其实很年轻,和那个半兽人在一起,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关系很好的姐弟。

    她也是个很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在贵族圈里都是出门要众多仆从陪护的千金小姐。

    如果她不是被陛下指派来带兵剿灭兽人的话,他们这种士兵应该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她的真容,也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同她近距离交谈……

    她说不定其实是个挺好的人,也是一个没什么架子的贵族……

    在意识到自己居然下意识给对方找起借口的时候,士兵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却只拍到了自己的头盔,金属的共鸣让他脑子发嗡,终于从刚才莫名其妙的状态中脱身而出了。

    维努斯公爵也许是一个平易近人的贵族,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士,在帝国的其他任何地方,她都应该是被追捧被爱着的女性。

    但是这里是战场,他们要进行的一场剿灭行动。

    这样无害单纯的美丽,在这样的前线,只是多余和累赘。

    士兵收拾心情,把自己再度变成一个金属铸就的无坚不摧的武器,向自己的军队走去。

    维努斯公爵的那群士兵们扶不上墙,根本算不上什么战力,这座城市将由马其顿军守护。

    终于离开了那个士兵的视野,感官敏锐的半兽人才放松了背脊上的肌肉,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你很害怕人类的士兵吗?”

    在听到这个温柔的声音时,小帽子才想起自己身边可还是跟着一个士兵都怕的维努斯公爵,而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在这个人的视线中放松了警惕,他们现在甚至还牵着手呢!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该先放手还是先回话的小帽子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挣了出来,没花太多力气,普莱尔很爽快地松了手,以致于还认为自己会花上很大力气的小帽子都有点不适应。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状态,抓着自己头顶的小帽子——普莱尔发现这也许是他情绪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小帽子支支吾吾的:“我,我……”

    “直说也没事哦。”普莱尔.维努斯的声音简直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那么强硬,还带着那么锋利的武器,我也会怕啊。”

    小帽子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她,又捏紧了自己的帽子边沿,半晌,默默地点点头,像是默认了普莱尔的话。

    “但是小帽子你会怕倒是挺让我惊讶的,”普莱尔却突然话锋一转,“我还以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你已经很习惯见那种士兵了。”

    半兽人男孩像是被人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一样,身体显而易见地再次僵硬起来,他看向普莱尔,那双鲜红的眼睛在阳光下像是不那么透彻的红色宝石。

    “小帽子,你的父亲不是人类士兵吗?”普莱尔问他,十分好奇的模样。

    红色的眼睛象征着他是兽人与人类的混血,而这附近只有一个以雌性兽人为主的部落,他的人类血液来自于谁就显而易见了。

    “爸爸……”他艰涩地吐出这个称呼,“死得很早。”

    “我是被拉特先生,就是毛绒绒之家的老鸨,收养的。我没怎么接触过人类的士兵,除非、除非是来毛绒绒之家的客人。”

    “这样啊。”

    面对半兽人男孩这一番艰难的剖析,普莱尔却发出了和之前听到那个赌馆的半兽人男.娼的遭遇时一样苍白的感叹,但她这回也许是顾及到了小帽子毕竟在自己面前,还是个年纪小的孩子,于是抬起手亲昵地摩挲了下他的后脑勺,权当作安慰。

    “你的妈妈呢?她不会陪在你身边吗?”

    小帽子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不再发抖了,但望过来的眼眸却显得更加死寂:“妈妈也不在了。”

    “……”普莱尔.维努斯望着那双又大又空却带着莫名的执拗的红眼睛,半晌,叹息道,“真可怜。”

    但也仅仅只有这样。

    她没有主动牵起小帽子的手。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究竟是在期待着什么呢?他和维努斯公爵才认识多久?

    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公爵,他只是连父母都不待见的半兽人,他难道是在痴心妄想着对方能蹲下身拥抱他安抚他然后对他说“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吗?

    没有自知之明也要有个限度!

    “小帽子,你要带我去哪里呢?”普莱尔看着逐渐荒芜的景色。

    半兽人男孩只顾着低头走:“……是我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总会去那里。”

    “但我有点累了。”普莱尔停下了脚步,看上去不打算再走了。

    小帽子立刻焦急地回过头看她,甚至小跑几步回到她的身边,不顾身份地拉住她的手:“不会很远的,马上就到了!”

    普莱尔好笑地望着他:“但我真的走不动了。”

    望着小帽子急得跳脚的表情,普莱尔坏心眼地说:“除非你当我的‘代步马’。”

    小帽子像是被她的话吓到了,呆呆地站在那盯着她,盯着那个居然说出让一个还不及她腰高的男孩当她的坐骑的屑发言还十分理所当然的维努斯公爵。

    她看上去是认真的,如果他不照做,她就要打道回府了。

    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小帽子照做了,他把普莱尔.维努斯抱了起来——以他们的身高差,不管是背还是让维努斯公爵骑着他的脖子都不现实,为了不让她尊贵的双脚挨着地面的泥土,他只能用一种很传统的方式将她抱了起来。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做到了,普莱尔还发出了一声惊呼。

    “小帽子,你力气真大啊,一点都不像个九岁的小孩。”

    半兽人男孩沉着脸,虽然抱着一个在外在体型上与他相差很大的人,但他看上去并不是很吃力——兽人天生强健的种族天赋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有显现。

    抱着一位尊贵的公爵,小帽子看上去也正经严肃了许多,也许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要怎么在抱着普莱尔的情况下,还能好好看路,不把她摔下去,他的回答变得僵硬且简短。

    “我做惯了粗活。”

    “您不重。”

    “而且我十二岁。”

    “那也是个小孩子啊。”普莱尔笑着说,但脸上却完全没有把一个十二岁男孩当代步马的愧疚。

    “对于兽人来说,十二岁不小了。等迎来第一次发.情.期后,我很快就能长得很高,变成大人。”小帽子赌气似的说。

    “哇,那可真是让人期待。男孩子似乎总会在人不知不觉的时候变成了不起的男人,小帽子也一定可以的。”普莱尔笑眯眯的,嗓音很温和。

    但她的话却让小帽子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他能活下去,他应该的确能变成普莱尔期待的那种了不起的男人。

    ——只要他能活下去。

    所谓的秘密基地是一个开满了奇异的“花”的偏僻山坡。不管是维努斯的军队还是马其顿的军队都没找到这样的地方,也许是当地人才知道的特色景点。

    普莱尔优雅地从“代步马”身上下来,望着那些形状古怪,色彩艳丽的“花”,拂过山坡的风传递而来的气味都是让人飘飘然的柔和。

    “这些是什么?”普莱尔指着那些“花”说道,“我在帝都没看过这样的花。”

    “那不是花。”小帽子这么说道,刚刚一路把普莱尔抱过来似乎消耗了他不少体力,他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擦过普莱尔身边,在她眼前摘下一朵“花”,放进自己嘴巴里咀嚼,边咀嚼边说,“这个是兽母的馈赠,如果感觉疲劳,只要像这样摘一朵放在嘴巴里嚼一会儿,就能精力、充沛……”

    小帽子的表情有点扭曲,普莱尔看着他:“如果觉得难吃就吐出来吧。”

    小帽子想了想,照做了,因为不好意思当着普莱尔的面吐东西,他还背了个身,在地上挖了个洞把自己吐掉的花的残骸埋了。他边埋边咳嗽:“这东西闻着香,但是嚼起来很辣。大家都是做成烟草抽的,但我还不能抽烟,因为拉特先生说我还不是大人。”

    “所以你就背着拉特先生自己偷偷吃,是吗?”普莱尔盯着小帽子的后背,发现果然是被她说中了,他心虚地踩了踩填回去的泥土。

    小帽子说:“……他们都说这是大人才能享受的东西,我也差不多就要是大人了。所以我可以吃的吧?”

    他看向普莱尔,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期待。

    普莱尔俯下身,轻轻抚摸着那艳丽却又辛辣的“花”,她白皙的指尖触摸什么都像是在触摸艺术品,那危险又美丽的花像是颇为浓重的色彩要沾染上她的手指。

    “虽然我不知道兽人这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普莱尔折了一朵花,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像是要看清楚它的每一个脉络。

    “但我绝对不会为了‘长大’就去做自己讨厌的事情,那很可笑。”

    她第一次说出那么不留情面的话语,将一个小小的半兽人男孩隐秘的自尊与期待,和那朵艳丽的“花”一起践踏在了脚下。

    “难吃的东西就不要吃,不想做的事情就别去做,就算长辈的教导难听也不会为了面子去故意和他们对着干,处处跟风试图彰显自己成熟一面的行为才是最幼稚的事情。”

    在普莱尔说完这番话后,还没等小帽子做出什么回应,就听到了响彻山坡的笑声。

    是属于女性的声音。

    “一个人类女人居然在这里教育我们的杂种崽子,还真是恬不知耻啊,你是生了他?还是养了他?别对别人的东西指手画脚。”

    在山坡上现身的,是美丽的野兽。

    普莱尔.维努斯终于见到了纯种的兽人——她们全身覆盖短浅的绒毛,五官介于兽与人之间,不管是以野兽的角度还是人类的角度看都具有十分野性的美感。她们大都身材精干,尖锐的兽瞳在阳光下像是发光的钻石,基本都属于食肉性的哺乳动物,偶尔有几个特征是食草属的夹杂在里面,居然也不显得违和,因为她们的表情是十分一致的。

    不过既然兽人是被单独拎出来当成一个种族,而不是和野兽归为一类,所以其实已经不能拿传统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划分他们。

    也许他们里面已经进化出了人类不认识的野兽品种,看上去像食草动物其实是肉食动物的情况,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小帽子躲在了普莱尔的身后,他似乎怕极了那些现身的雌性兽人,因此在她们一现身时就紧紧抱住了普莱尔的大腿。

    像是寻求帮助,却又截断了普莱尔逃跑的可能性。

    但普莱尔没有跑,她也没想跑。

    她的眼睛几乎比雌性兽人们的眼睛都要闪亮:“我该给你们多少金币,你们才愿意让我摸一摸耳朵和尾巴呢?”

    跳出来吓人却被调戏了一把的雌性兽人们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领头的那个身姿矫健的豹兽人挑起眉头看着这个奇怪的人类:“你是雄的,你有几把?”

    普莱尔摇摇头:“不是,没有。”

    “那你说什么屁话。”雌豹子嗤笑一声,她把这当成了是普莱尔的拖延,于是没有放在心上,“我劝你不要想那些小花招,维努斯公爵。”

    她竟然知道普莱尔的名字。

    “我们不是那些追捧你的无知男人,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你们入侵了这里,就要接受来自兽母的怒火!”

    话毕,她敏捷地靠近,强硬地……也许并不是很强硬,因为普莱尔十分配合地跳到了她的肩膀上,所以就变成了雌豹子一肩扛着普莱尔.维努斯,另一只手里拎着蜷缩成一团装死的小帽子的情景。

    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的雌豹子:“……呵,就该这样好好配合,不然有你苦头吃!”

    话还没说完,雌豹子就感觉到自己的肩颈部的肌肉被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极为暧昧地摩擦着。

    普莱尔的声音响在耳畔:“你真是强壮呢,毛发手感也好好。”

    明明好好地穿着胸皮甲,但雌豹子却有一种自己被明目张胆地猥.亵了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好想把人扔下去。

    但是雌豹子忍住了,她忍到了把人带回了部落,直接塞进了大牢里:“你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烂死吧,不管怎么哭求我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几乎像是完成任务似的丢下这句话,那只美丽又强壮的雌豹子转身迅捷地离开,在同伴不解的目光中,她硬邦邦地解释道:“我要尽快去向兽母回话。”。

    她把小帽子留在了普莱尔.维努斯身边。

    小帽子在暴露到雌性兽人的视线里后,就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装死一样安静地靠在普莱尔怀里。

    普莱尔摸了摸他的头顶,提醒他:“你的帽子要掉了。”

    于是他又立刻抬起手拉好自己的帽子,双手离开普莱尔之后,他也慢慢地从普莱尔怀里移开身体,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她:“对不起……”

    普莱尔收拾了一下裙摆,在牢房里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了,她惊讶地看着小帽子:“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小帽子抿了抿嘴唇,唇瓣都抿得发白,他看着坐在简陋的牢房里像是明珠落入尘埃里的普莱尔.维努斯,她现在像是还没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危险的境地,但小帽子无法开口告诉她——

    以往落入到这些雌性兽人手中的异族女性,全都死于非命。

    也许普莱尔是想着她的士兵,还有那位可怕的马其顿将军一定会来救她这位公爵,但是,落入这些雌性兽人手里的男性,只会迎来更悲惨的结局。

    他们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的。

    小帽子想了很多,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对着这位从高高在上的公爵沦落为阶下囚的女性,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于是小帽子决定再也不说话了,他抱膝坐在普莱尔.维努斯的身边,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装饰品,只有浅浅的呼吸昭示着他还是个活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普莱尔.维努斯突然站起身:“我好饿。”

    小帽子条件反射地颤抖一下,但他很快就发现普莱尔没有看向他,而是几步走到牢笼边,很自然地把手搭上肮脏的栏杆,对着远远地监督着他们的雌性兽人说:“你们的俘虏快要饿死了,请给她食物。”

    好……

    好TM自然的乞食行为!

    她没有身为人类公爵的傲气吗!

    雌性兽人们明明听到了普莱尔.维努斯的声音,却只高傲地瞥来一眼,根本懒得搭理她。更何况普莱尔.维努斯看上去状态好极了,根本不像是快要饿死的状态,她们觉得不用搭理她。

    普莱尔.维努斯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不带眨的。

    终于,感官敏锐的雌性兽人受不了了,面色不虞地逼近她:“嚷嚷什么,我们这里可不兴善待俘虏那一套,如果你饿了,你旁边不是有现成的粮食吗?”

    她也有一张猫科动物特征明显的狡黠美丽又凶残的脸,她的视线在普莱尔.维努斯和小帽子身上来回梭巡,暗示着什么不言而喻,瞳孔里闪着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兴奋的光——她期待着这个人类会剥下装模作样的外壳,吃掉与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半兽人男孩——亦或是,被半兽人男孩吃掉。

    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她们喜欢的戏码。

    但是普莱尔.维努斯却表情严肃地盯着她:“不行,我吃不下生肉。”

    “……哈?”雌性兽人表情一僵。

    普莱尔.维努斯却滔滔不绝起来:“我还不会清洗猎物,也不会剥皮放血,身上也没有火种,我在家里从来不做饭,不会烹饪……但我坚决不吃生肉——如果不用恰好的火候把肉烤炙成恰恰好的熟度,撒上精心搭配的香料,然后佐以新鲜的水果,用刀叉切好放在我面前的话,我是不会用餐的!”

    从来没在吃上有那么多讲究的雌性兽人听得眼前冒圈,头晕脑胀,但她很快就明白普莱尔.维努斯是在想桃子吃,于是怒不可遏地叫起来:“一个俘虏也敢和我提那么多要求!还有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废柴还要求那么多的人类!”她怎么不让她割自己的肉喂她吃呢!

    普莱尔.维努斯望着她,表情无辜得有点可怜:“但是我饿了,人类饿了不吃饭的话会很容易死掉的。”

    “你骗人!”雌性兽人几乎都要跳脚了,“哪有那么容易饿死,从抓你到现在不过就过了三个小时!”

    普莱尔.维努斯目光忧愁地叹息:“三个小时啊……到我吃晚餐的时间了。”

    “啊啊啊够了!”雌性兽人看上去像是要被做作又要求死多的普莱尔烦疯了,要不是有栏杆挡着,她都想撕碎普莱尔的嘴了,她扭头对自己的同伴道,“俘虏的饭呢?!”

    她的同伴以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我们这里有那种东西吗?”

    “那就把我的零食拿过来!”

    于是普莱尔.维努斯就得到了【冷掉的没有任何佐料的烤肉X1】。

    普莱尔.维努斯的眉毛微微蹙起,这是一种很惹人怜惜的表情:“没想到你们的伙食那么差,没关系,我不会嫌弃的,不是生肉就可以了。”她看上去真的像是真的以为放低要求的自己十分大度。

    雌性兽人看得脑血管都要炸了:“不吃就还我!”

    她的爪子往里一掏,但是普莱尔.维努斯已经以十分敏捷的速度后退了,她抱着那块肉,看着雌性兽人,低下头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

    真的只有一小口,然后就矜持地闭上了嘴巴,艰难地咀嚼了几下。

    大概十几秒后,普莱尔.维努斯还没有把肉咽下去,并且在雌性兽人越发危险的注视中,直接把肉递到了小帽子手里,摸了摸他的脑袋,用眼神告诉他:‘你吃。’

    小帽子刚接过肉,就听到一直盯着这边的雌性兽人终于爆发了:“你这该死的人类女人!!!”

    她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冲破牢门进来咬死普莱尔.维努斯了。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妖娆的轻浮男音响起:“好端端的怎么生气了?谁惹你了?”

    似乎是雌性兽人认识的人,她面色不虞地盯着对方:“一个雄奴也敢插手我的事。”

    虽然被指着头脸喊“雄奴”,但是来人却分毫没有生气的模样,他娇笑着与还在怒火中的雌性兽人耳鬓厮磨一会儿,很快就把对方毛顺好了。

    “你不习惯和狡猾的人类打交道,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雌性兽人的瞳仁放大又缩小,她看了看身边的家伙,又看了看里面身姿窈窕、和她们这些雌性兽人有着截然不同风情的普莱尔,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但她甩了甩尾巴,还是转身走了。

    只留下普莱尔.维努斯与门外站着的半兽人男性面面相觑。

    “看到您平安无事,可真是太好了。”半兽人男性对她说道。

    普莱尔.维努斯也盯着他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老……拉特先生。”

    “没想到您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是小帽子告诉您的吗?”毛绒绒之家的老鸨,拉特站在纵横交错的栏杆外盯着普莱尔笑,提到了小帽子,他向普莱尔身后招招手,“小帽子,还不快点出来,不要再打扰维努斯公爵了。”

    他仍然对一个阶下囚用着尊称,一个在现在听来略显讽刺的称呼。

    普莱尔.维努斯就站在原地,小帽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情,但还是从她身边离开,出了这个牢房,去到了拉特身边。普莱尔.维努斯全程都没有去拦。

    她现在孤零零地站在牢房里,彻底沦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刚才的场景已经把“小帽子,毛绒绒之家的老鸨和雌性兽人是一伙的,是他们联合起来抓了自己”的事实砸在了她面前,原本她还替小帽子着想,讨来的那份冷掉的烤肉,原来只是喂给了一只小白眼狼。

    而现在,那些半兽人还能在外面假惺惺地对她说:“请您不要太悲伤愤怒,只要安安稳稳地待着,那些雌性兽人是不会伤害你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普莱尔.维努斯表情严峻。

    “只要我能为您做到。”拉特说什么话都是一副缠绵的表情与口吻。

    “能不能来点水,”普莱尔的神色看上去真的很不好,“肉卡我喉咙里了。”

    拉特脸上的笑容都是一僵。

    远远地监听着这边的雌性兽人暴怒的嗓音响起:“他妈的那就把肉吐出来还我!”

    作者有话要说:

    开玩笑,大公就算当俘虏都吃不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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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2章

    普莱尔.维努斯真的失踪了。和她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那个半兽人男孩。城里还留着的半兽人都面色惨白的说她们一定是被兽潮期提前出来觅食的雌性兽人们捕走了。她们最喜欢残害年幼的半兽人和美貌却没有反抗能力的异族女性, 说不定,两人早已凶多吉少。

    艾瑞斯.马其顿听着这些报道,表情还算平静。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在他跟前半跪的士兵们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普莱尔.维努斯再怎么无能, 但她也是带兵的公爵, 还和他们的主人马其顿共同跟随一位皇子。

    如果普莱尔.维努斯在前线丢了性命,让一个同行公爵殒命的艾瑞斯.马其顿必定会受到贵族圈有心人士的苛责与为难,甚至于那位和维努斯公爵关系亲密的小王子都会对艾瑞斯.马其顿心生芥蒂。

    “你怂什么?”艾瑞斯.马其顿盯着地上的士兵,那双锐利的炽金眼眸仿佛能穿透金属直视他的内心, “你亲眼见到维努斯的尸体了吗?就在这摆出这张哭丧脸。”

    士兵沉默不语,不敢回话,一旁的半兽人少年倒是又补了一句:“如果真的遇上雌性兽人们, 也许找不回完整的尸体的。”

    艾瑞斯.马其顿闻言, 斜睨了他一眼, 就把半兽人少年看得不敢再说话, 低着头露出了脖颈, 这是野兽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敌人时的臣服本能。

    但艾瑞斯.马其顿显然对他的臣服不感兴趣, 他站起身, 看向那些沉默的士兵们, 下了死令:“去找维努斯!找的到一只手就带回来一只手,找的到一只脚就带回一只脚!骨肉都被啃干净了就给我把骨头找回来拼!”

    说到最后, 他竟然嗤笑出声:“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落得个什么下场!”

    这语气,甚至都有种要亲眼见证仇人被五马分尸的悲惨结局的执念了。

    马其顿将军一定是讨厌维努斯公爵的, 所以在对方大概率遇难后才这般表态。士兵心中悲怆地想。但不管他再怎么讨厌, 他的荣辱居然还是和对方的生死挂上了钩。只要这般想想, 就不由得有一种人生无常, 神明恶劣的悲叹。

    这样的叹息还没结束, 就只听外边有人来报:“将军!维努斯公爵、维努斯公爵……”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维努斯公爵的名字都喊了两遭。

    让艾瑞斯.马其顿盯着他的眼睛都滚烫了起来。

    在这样的注视下,来人艰难地把后续的话说完了:“维努斯公爵的军队,撤退了!”

    这一下,连一旁的半兽人少年都是表情一僵,似乎要直接碎裂破功。

    普莱尔.维努斯早已被抓,她的军队怎么可能接到撤退指令——这群完全靠不住的士兵,竟然在发现维努斯公爵失踪甚至可能遇难的时候,直接逃跑了!

    这样干脆利落毫无自尊心的逃跑在整个帝国历史都能排的上号!他们连敌人的脸都没见到,也没有想过要去拯救自己的将领,逃跑速度快的甚至连马其顿的军队都赶不上!行军时怎么不见他们有这样的天赋!

    在场的人已经不敢去看艾瑞斯.马其顿的表情了,还以为只有维努斯公爵一个猪队友,没想到她带的是一群猪队友!

    苍天啊,你何苦要为难这个半大的孩子啊!

    艾瑞斯.马其顿在死寂的大厅中忽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他直接被气笑了。

    “维努斯……”他咀嚼着这个字眼,“你最好祈祷你已经死了。”

    半兽人少年:说实话,这边也建议维努斯公爵早日拥抱死亡,不要落到马其顿将军手里,不然可能真的要生不如死。

    维努斯和她的军队再拖后腿,艾瑞斯.马其顿也没有忘记一开始来的目的,他的军队很快就代替了原本守城士兵的作用,充斥在了这座城镇的各种要塞关卡。

    就连潮汐涨落都不是准时的,兽潮也一样,除了城中半兽人们每天都变得更为恐慌的表情,等待兽潮来临前的时间都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一样漫长又磨人。

    艾瑞斯.马其顿的耐心也要在这样的等待中消磨殆尽了。

    今天是普莱尔.维努斯消失的第五天,如果前几天他还能以时间短暂,普莱尔.维努斯也许还有生还几率来安慰自己的内心,那么到了这个时候,他基本确定他再见到她时,应该真的只能看到一堆森森的白骨了。

    就算是被雌性兽人绑架来要挟他,这样的时间也太长久了。专门搜寻普莱尔.维努斯的小队日夜轮班,居然都没有发现她的任何踪影。

    该不会是被吃的连骨头也不剩了吧。

    艾瑞斯.马其顿为自己还能这么阴森冷静地想着这些事而感到莫名的悲哀。

    但他其实早有预料——普莱尔.维努斯根本不适合战场。

    她那种人就适合躲在别人给她打造的黄金屋里过着悠闲奢侈的生活,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服侍,都有人关爱,还有旁人艳羡的呼声,她是一个只有在瑟格雷特的贵族体系的保护里才能发挥光芒尽态极妍的人。

    这一点,艾瑞斯.马其顿明明早就看出来了。

    这样的人完全不懂领兵打仗,就算上了前线也是累赘。

    艾瑞斯.马其顿从一开始就不该带上她。

    早就该拒绝的——

    在陛下大手一挥点名让普莱尔.维努斯也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时,艾瑞斯.马其顿不该沉默地看着普莱尔.维努斯来到自己身边同自己一起接下任务,而是该当庭将她的能力羞辱到地底彻底与她撕破脸皮,好让陛下也不好将他们两个不合的贵族安排到一个队伍里。

    在出发前搜集兽人部落的信息的短暂休整时间里,艾瑞斯.马其顿不该让普莱尔.维努斯跟在他身边嘻嘻哈哈地度日,也不该被她拿约定糊弄过去,他当时就该和普莱尔.维努斯大吵一架,然后“错手”打断她的腿让她只能回老家养伤。

    在她不断奔波去各路贵族那里借兵的时候,艾瑞斯.马其顿本可以用马其顿家族在帝都的势力施压,让没有一个贵族敢借她兵,让她那支可笑至极的队伍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组建的可能性,让她只能灰溜溜地去向陛下请罪让他收回成命。

    甚至在她和她的队伍做下那些扰乱军纪的荒唐行为时,他也可以借此按照军规惩罚她,将她革职赶回帝都……

    艾瑞斯.马其顿本有那么多机会让普莱尔.维努斯不来战场,不面对危险的情况,不迎来如此悲惨的,不适合她的结局。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直在纵容——纵容普莱尔.维努斯同自己越靠越近。

    他想离那朵娇贵的玫瑰近一点,所以明知自己身边是火坑,却还是诱哄着她来了。

    最后却根本没能保护好她,明明哪怕是拔掉她所有的刺,将她从花圃中转移到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花盆里,他也该让她继续肆意地绽放下去才对。

    艾瑞斯.马其顿冷静的面容下想着在岩浆里浸泡的恶魔都不该有的念头,在面对半兽人少年“您真的如此憎恨维努斯公爵吗”的疑问时,他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当然憎恨维努斯。

    因为她居然不是死在自己手里。

    生与死是人类生命的两端,是她短暂人生的始终。

    艾瑞斯.马其顿不可能经历普莱尔.维努斯的降生,所以他更加无法忍受她人生中仅剩的那一个最重要时刻,居然不是在他身边度过。

    “我恨不得早早就一剑砍了她。”

    艾瑞斯.马其顿如此宣言。

    然后他就至少不用在这荒芜的泥土里寻找她可能存在的零星白骨。

    半兽人少年讲这些话如实地带回去报给了毛绒绒之家的老鸨,拉特先生。

    “他们二位关系很不好,马其顿将军应该不会再搜查维努斯公爵的踪迹了。”

    但是拉特先生却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见解。

    “不,他会找下去,直到迎来死亡的那一刻。”

    半兽人少年呆了半天没能说出反驳的话语,因为他也觉得这很像艾瑞斯.马其顿能做出来的事情,他不禁感叹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深重的仇恨。”

    拉特先生眼中弥漫上笑意:“可不是嘛,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拿全心全意去憎恨一个人……”那不是连爱上他人的空间都不给自己留了吗?

    话说到这里,拉特先生看向了窗外,他们谈话里的主人公已经逼近了毛绒绒之家。

    ***

    艾瑞斯.马其顿不是第一次来毛绒绒之家,早在普莱尔.维努斯和小帽子一起失踪的当日,他就来小帽子归属的毛绒绒之家找了拉特。和当时不一样,这回他的身边没有跟着近卫兵;和当时一样,根本没有半兽人敢上前招揽他。

    那天的盘问过程粗暴得过分又细致得可怕,连拉特都被问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的确毫无破绽,艾瑞斯.马其顿沉着脸,最后还是放过了拉特。

    拉特做戏做全套,送别艾瑞斯.马其顿时还抹着眼泪:“我看着小帽子长大,那孩子几乎算是我的半个骨肉,还请您在寻找维努斯公爵的时候帮我找找可怜的小帽子。”

    赤发金眸的马其顿将军盯着他毫无破绽的泣颜,明明他身上都是再热烈不过的色彩,但他的嘴角却挑起一个十分冰冷的弧度:“好。”

    时隔数日再次见到马其顿,拉特的表情又换了一番,现在是明知小帽子生存无望,强忍悲伤还是要照常生活的失孤父亲的模样,见到艾瑞斯.马其顿脸上阴郁不散,他还颇为同道中人地安慰道:“将军节哀,逝者已逝,现在您在为更伟大的事业而奋斗。”

    艾瑞斯.马其顿懒洋洋地抬眼看他,还是那种任谁来看都是轻蔑的眼神,没有回应的意思,拉特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沉默且耐心地待在一旁。

    “你怎么不抽烟了?”艾瑞斯忽然发问。

    见拉特表情怔愣,他还好心地重复了一遍:“那个闻起来很辣的烟草,你怎么不抽了?”

    拉特尴尬地笑了笑:“这几日心情沉闷,就没再抽了。”

    艾瑞斯:“哦?小帽子,是这名儿吧?他消失当天你的身上还萦绕着那个味道,这几日是在悲伤中戒了吗?”

    拉特只能点头。

    艾瑞斯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说:“那你把你的烟找出来,给我抽。和你不一样,我现在可是很想借烟消愁呢。”

    拉特苦恼地讨饶:“您不知道,这烟草做起来麻烦,这几日我这边断货了,不如过几日我再……”

    艾瑞斯.马其顿却已经没有听下去的打算了:“跟我走,去拿你的烟。”

    拉特怔了怔,表情慢慢收敛,他跟着艾瑞斯.马其顿走了一路,居然走到了当时小帽子带普莱尔.维努斯来的那个“秘密基地”。

    茂盛的,鲜艳的几乎诡异的“花”开了整个山坡,艾瑞斯.马其顿站在花丛中,整个人像是要和这一面山坡一起熊熊燃烧起来。

    事实上,艾瑞斯.马其顿也的确掐住了一朵“花”,火焰凭空自他掌心燃起,花朵在烈火中变成焦炭,碎成渣的尸体上发出熟悉的辛辣味道。

    艾瑞斯.马其顿手心里的火焰还没熄灭,似乎马上就可以把整面山坡点燃。

    “怎么?闻到这个味道你没有心痒吗?”

    “您说的是什么话,”拉特脸色惨白地笑道,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衣袖里的烟斗,他已经烟不离身很多年了。

    艾瑞斯.马其顿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抽吧。”

    于是拉特颤抖着手掏出烟杆,他不敢去问艾瑞斯.马其顿讨火,自己点了烟自顾自吸了起来,吸了一口后,他变得平静了许多。

    拉特说:“您发现了,您是来找我问罪来了。”

    “我和一个有毒.瘾的家伙没什么好说的,告诉我维努斯在哪里。”

    拉特却自言自语,他的烟斗在袅袅地冒着热气:“您真厉害,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发现的?”

    “是我对小帽子表现得太过看重了吗,但我的确视他如己出。”

    “还是说我表现得有哪里不对劲,不抽烟草的确是这几天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凡事都会有个例外……”

    “还是说,维努斯公爵有在这片花圃里给您留下什么信息?什么,我没察觉到的信息?”

    拉特抬眼,整个人的气势已经不再唯唯诺诺,他笑得恶劣又挑衅。

    艾瑞斯.马其顿盯着拉特的烟斗,嗤笑一声:“我接受过抗毒训练,你想搞什么小把戏也该看对人。”

    “瞧您说的,我怎么敢呐。”拉特的眼睛十分妩媚,那样妩媚的眼神出现在男人的脸上只会让艾瑞斯.马其顿感到作呕,“您是不是也可以把火先熄灭呢?看着可真叫人害怕,话都没法好好说了。”

    也许是觉得拉特已经逃无可逃,也许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艾瑞斯.马其顿解除了掌心里的火焰魔法:“带我去找维努斯。”

    “当然,我当然会这么做的,”拉特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但也请您回答我的疑惑吧,不然我会一直寝食难安的。”他的确好奇,艾瑞斯.马其顿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直觉。”

    艾瑞斯.马其顿给出了拉特意想不到的回答,但当拉特看进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时,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说笑。

    “维努斯是被你藏起来了,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就连拉特都无法言语了。

    只是因为直觉?艾瑞斯.马其顿甚至不是会做预示梦的精灵,也和掌管预告魔法的教廷毫无关联,他所说的直觉,怕不是那种在战场上看谁都觉得对方心里有鬼的“直觉”!

    拉特默了一会儿,问:“如果真的不是我,那你该怎么办呢?”

    艾瑞斯.马其顿回复得十分理所当然:“杀了你,然后去问下一个。那么多半兽人,总有一个是和那雌性部落有关联的。”

    那不是单纯的放放狠话,那是艾瑞斯本人深思熟虑后决定照之实行的决定。

    他是来保护人类的城市,保护人类的子民,保护同为人类的维努斯公爵的。

    浩浩荡荡的军队也好,扬言要剿灭雌性兽人们的口号也好,没有一个是为了拯救半兽人的。

    拉特忽然笑了起来,为了这他早该看透的悲哀现实。

    “我懂了。”拉特这么说。

    “您马上就能见到维努斯公爵。”

    “不过,可不能这么过去,您会吓到那些女士们的。”

    山坡上的风都在一瞬间充满了临战的味道,明明知道身为人类的艾瑞斯.马其顿不该有那么敏锐的嗅觉,但拉特还是发现对方比他更早地注意到了袭来的雌性兽人们。

    只是,还是已经晚了……

    艾瑞斯.马其顿想要召唤出火焰,但魔法不再回应他。他当机立断拔出剑,但一人难敌众多雌性兽人的围攻,最终还是倒下了。

    倒下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仿佛沉入冥府都会闪耀的眼睛,依旧盯着拉特,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他被淹没在一片毛绒绒的海洋中,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这爷们真辣。”一个累得满身大汗的雌性兽人道。

    但她的同伴可没有她那种欣赏异性的闲心,那是一个矫健的豹兽人,她捂着自己差点被艾瑞斯斩断的手臂,气得差点把晕过去的艾瑞斯再殴打一遍,还是同伴们好说歹说让她早点回去包扎以免失血过多,最后才作罢。

    雌性兽人们打道回府前,还扭头看了拉特一眼:“你也一起走?”

    拉特站在原地想了想:“不,我之后再回去,城里还需要办点事。”

    雌性兽人们就点点头,迅捷地消失在了山坡上,从只有她们才知道的捷径往部落里奔去了。

    拉特站在山坡上,虽然烟斗已经熄灭了,但他还是能闻到身上微带辛辣的烟草气息。

    还是再散散味道吧……

    这个雌性兽人用来控制半兽人的烟草,似乎对人类也有一定的成瘾性。

    想到了那个人,拉特心中又涌上了愁苦的情绪,但这愁苦中,似乎还夹杂了隐约的甜蜜,在他逐渐干涸的内心中,带来了比辛辣的烟草更加充实的满足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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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章

    人之一生所受苦难依据程度渐深分为三种:肉.体上的, 精神上的,信念上的。

    《马其顿受难史》

    艾瑞斯.马其顿清醒的时间很不凑巧,他在被搬运期间醒来了, 所以脸上又挨了毫不留情的一拳, 但这一拳也没能让他失去意识,只是流了点鼻血。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卡住了搬运自己的雌性兽人的脖子,如果不是她的同伴即时上来帮忙,他应该能顺利带走一个人头。

    “这男人不是人类吗?怎么这么结实。”

    “不能用魔法都这么难缠, 比那些只有吊硬的起来的半兽人强多了。”

    “哈哈哈哈哈你提那些红眼睛雄奴干嘛,怪晦气的!”

    雌性兽人们像是随处可见的人类少女们一样嬉笑打闹着回到她们的家园,只是她们的肩上还扛着一个满脸是血、双目紧闭的赤发男人。

    将艾瑞斯.马其顿扔到大牢里去, 雌性兽人们就回去向兽母报告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的喜事——人类派兵前来妄图来剿灭她们, 结果两个将领先后落网。果然天佑兽母!

    艾瑞斯.马其顿不省人事地躺在粗陋的牢房里, 这些雌性兽人们从没有善待俘虏的那一套理念, 所以他身上的伤没有被处理, 鲜血也一直在流, 直到最后自己结了痂, 将他那张俊帅的面庞毁得惨不忍睹。

    一块打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挨上他的脸颊, 想为他轻轻擦去那些流血的伤口。

    但是他的手被攥住了,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下半张脸都被带着血腥味和火的气味的大掌堵住。

    明明该是昏迷不醒的艾瑞斯.马其顿以一种绝对霸道的力道控制住那只想来帮自己的手,他微微睁开的金色眼眸里没有一丝迷茫。

    没有借助外力支撑, 艾瑞斯.马其顿缓缓地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 原本被他堵住嘴巴的人被他压到了地板上, 他堵得严严实实, 几乎叫人窒息, 所以在艾瑞斯.马其顿松掉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时,他就立刻用两只手去死命地抓挠推搡那只放在口鼻处纹丝不动地仿佛要闷死自己的手。

    艾瑞斯.马其顿就这么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用他空出来的一只手按压在鼻翼上醒了醒鼻子,终于通气了。

    他敛眉看向被他压在脏乱的泥土地里的半兽人,那是个不大的男孩,从体型判断只有八九岁,但考虑到身材瘦弱营养不良的可能性,实际年龄应该更大。那双鲜红的眼睛此刻畏惧地盯着艾瑞斯.马其顿,赤发金眸的人类将军在他的眼中简直像是来自深渊的可怕恶魔。

    “必要的话,孩子我也能杀。”艾瑞斯.马其顿也的确说出了只有恶魔才能说得出口的可怕话语,“不能哭,不能大声喧嚷,乖乖回答我的所有问题,能做到就眨三下眼。”

    半兽人男孩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也许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心地在雌性兽人们离开时想帮俘虏一把的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但他除了快速地眨眼表示自己同意外没有其他选择。

    艾瑞斯.马其顿应约将手挪开了,就看到那个半兽人男孩原本吸了一大口气,似乎还要咳嗽起来,但他自己硬生生忍住了。他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地凌乱不堪,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擦眼睛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捂嘴巴,而是抓紧了头顶上方那因为艾瑞斯的动作差点掉下去的一顶破旧帽子。

    艾瑞斯见状,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多想,他直截了当开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小帽子畏惧地看着这个人类男人:“很快。”

    见对方皱起眉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立刻补充道:“大概五分钟。”

    艾瑞斯站起身,走到牢门边:“把牢房钥匙给我。”

    小帽子进来后就把门关上了。

    小帽子摇头:“我没有钥匙。”

    见艾瑞斯回头看他,那双炽金的眼眸像是能灼烧一切,小帽子害怕地往后挪了挪:“真的没有,她们之前给我留了一条缝隙,让我过来看看你的状态。等她们回来后才会放把我放出去。”

    得到这样令人绝望的回答,艾瑞斯的脸色还是很平静的:“我的剑呢?”

    小帽子:“也许是被当作战利品了,她们会把所有战利品都放在宝物库!”

    剑不在身边,魔法也无法使用,艾瑞斯.马其顿注视着那把破破烂烂的锁,他的盔甲也被卸掉了,以肉身去对抗金属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但他撞了上去。

    小帽子惊恐地看着这赤发金眸的艾瑞斯如同逃脱囚笼的野兽一样不要命地撞上厚重的木门,一下,两下,三下……他根本没好的伤口都在迸溅着血液,但他咬着牙,还是撞了上去。也不知道是那把锁太腐朽还是艾瑞斯的撞门力气大,在一声吱呀过后,那在小帽子的记忆中永远牢不可破的大门在火焰一般的人类面前敞开。

    无法明确内心深处是怎样复杂激荡的情感,甚至在某一时间压过了那对于人类,对于士兵深切的恐惧。

    艾瑞斯.马其顿没有管开裂的伤口,他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似的,直接带着小帽子出了牢房,也许是看小帽子人小腿短还吓破了胆,他直接把人货物似的夹在了腋下。

    雌性兽人们不常使用武器,她们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强健的身体本身,所以艾瑞斯没能找到趁手的剑,他四处看了看,还是拿了一根被他撞断的木棍。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是在新手村装备了简陋行头的冒险者,只是胳膊下还多了一个半兽人男孩。

    小帽子看着他镇静却快速的准备,心中涌现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他该不会是想就这么杀出去吧?

    “你逃不掉的。”小帽子嗫嚅着,他不敢大声同艾瑞斯说话,但他想,出于好心,自己应该提醒他的。

    艾瑞斯的回应只是冷淡的一瞥,他向小帽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就是小帽子,维努斯在哪里?”

    太过标志性的贝雷帽让听了拉特描述的艾瑞斯直接认出了他的身份,毕竟那些人类士兵可真的是按照这个描述寻找过这个半兽人男孩。现在,既然与维努斯同行的小帽子还好好地活着,拉特又那么说过,所以普莱尔.维努斯还活着,还存在在这个兽人部落的某个角落里。

    艾瑞斯.马其顿要去救普莱尔.维努斯,不管她是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是不是已经不成人形,他都要去救她——

    如果他无法拯救她,那他至少也要杀了她。

    小帽子没有回答,他像是被艾瑞斯的话吓到了一样,抓着自己的帽子低下头,脑袋垂在阴影中。艾瑞斯已经听到往这里而来的脚步声,他目光肃然,注意力从小帽子身上分开,他再度堵住了小帽子的嘴巴,掐着他的脸让他与自己一同隐匿在拐角的视野死角处。破局的关键就从杀掉第一个拦路人开始吧——

    就在这时,怀中的半兽人男孩似乎听到了什么,剧烈挣扎起来,艾瑞斯没有看他,只是捏紧了手中的木棒。被封禁魔法之后他只能和这些危险的雌性兽人们比拼单纯的身体能力了,但好在他的剑术没有忘。

    那根平平无奇的木棒在艾瑞斯的手中发挥出了神兵利器的气势,小帽子不怀疑它能像是一把真正的剑一样捅穿人的身体。

    不能那么做!不能攻击!

    因为现在走过来的人是——

    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对面的墙壁上,窈窕的,纤细的一道黑色,在被风吹得摇晃的火光下轻轻摇曳着,单薄得像是用点力就能摧折。

    小帽子睁大鲜红的眼睛,害怕那抹脆弱又美丽的黑色也染上肮脏的鲜红色彩。

    神啊,求你不要那么对她!

    她停下了脚步,她停在了离艾瑞斯.马其顿,离小帽子很近的地方。她的呼吸微微变化,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

    看来对方是发现自己了,艾瑞斯.马其顿眸光一凛,先发制人——她逃不掉的!

    但是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兽人面目狰狞的脸,艾瑞斯眼前空空荡荡,只有来不及落下的黑发被他的木棍带出的烈风削了一点。熟悉的黑发和那终于跨过鲜血的气味传来的淡淡香味让艾瑞斯.马其顿唯一呆怔,然后他的眼前天旋地转,他被人抱住膝盖摔在了地上。

    “既然认出我来了,就不要挥着那么吓人的棒子上来啊!”略带委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着那落在自己胸口的黑色发丝,艾瑞斯.马其顿觉得嗓子干哑得过分。

    也许还有脑袋直接受了撞击晕的厉害的缘故,艾瑞斯几乎以为这气味,这声音,这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都是某种幻觉,但他却不得不去向这幻觉寻求一个答案。

    “维努斯……普莱尔、维努斯?”

    普莱尔.维努斯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沾染什么苦大仇深,十分肤浅却又十分美丽的脸庞出现在他微微眩晕的视野里,她对他展露一个笑颜。

    “小艾,几日不见,你看上去好凄惨啊。”

    “维·努·斯……”他愤怒地、碾磨着这几个字,似乎有许多想要发现却无法用言语承载,于是只能不断地、叫出她的名字。

    普莱尔.维努斯居然还在笑,甚至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哎,是我。”

    啊,没错了,这么过分,这么惹人憎恨的,只有普莱尔.维努斯,只有他一直寻找的那个人!

    还没等久别重逢的两人好好寒暄一会儿,已经发现这边情况不对劲而折回的雌性兽人们的脚步声在黑暗深处响起。

    艾瑞斯神色一敛,就要起身拉着普莱尔立刻离开。但他没能成功站起来,也许是刚才的冲击还是太强烈了,普莱尔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就把头脑还晕着的他戳回了地板上。

    仰望着普莱尔那张仿佛根本没意识到现在情况有多么危急的笑脸,艾瑞斯心中涌上了一个不妙的猜想:“你……”

    普莱尔.维努斯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在这样黑暗阴森的环境中听上去像是从人心底冒出的声音,诱哄着放弃反抗与堕落:“小艾,你看你现在多狼狈啊,我都为你心疼。”

    普莱尔轻轻抚摸着艾瑞斯沾满血与灰的英气脸颊,润黑色的眼睛中是让人很想软弱地依靠上去的温柔与同情,她的掌心带着使人沉迷的温暖,却无端让现在的艾瑞斯心中一寒。

    “咱们先好好养伤,好不好?”

    她显得那么耐心与温柔,就像是在和不听话的小孩子讲道理。

    但艾瑞斯却已经因为她的话牙齿打战,气的:“你在说什么屁话!”

    就算被他骂了,普莱尔那完美的温柔面具也没有出现裂痕。那避无可避的脚步声已经近前,艾瑞斯听到那些雌性兽人的声音。

    “普莱尔,你抓住了俘虏?”

    普……莱……尔?

    多么亲昵的称呼啊!

    连同为人类的他都没有这么叫过她!

    “你、背叛、了……!”艾瑞斯.马其顿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事实,不敢相信那对着自己温柔微笑的人、此时已经叛变到了敌方,而他却一无所知,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地寻找她!被戏弄的愤怒和被背叛的难以置信一齐涌上心头,竟然不知道是哪种情绪更加激烈。

    怒火攻心,短时间内数次受创的艾瑞斯.马其顿竟然气晕了过去。

    “哎呀……”注意到这一点,普莱尔从艾瑞斯身上下来了,腾出位子给雌性兽人们,让她们把人搬回去,她可挪不动艾瑞斯那么一个大块头。

    注意到了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边的小帽子,普莱尔安抚地对他笑笑:“他脾气很烈,一定吓到你了吧?”

    小帽子看着她,大约是真的被吓到了,过了好久才摇摇头。

    普莱尔笑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蹲下身,替小帽子整理好了那顶又要滑落的贝雷帽:“帽子又要掉了哦。”

    小帽子乖顺地看着她触碰自己那顶心爱的帽子,并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反应过激了。等到普莱尔做好了这一切,雌性兽人们也骂骂咧咧地把艾瑞斯扔回了牢房,他才说:“他是来救你的。”

    普莱尔愣了一下,然后扬起了与刚才别无二致的笑容:“哎,我知道。”

    小帽子没能和普莱尔继续交谈下去,因为那些雌性兽人们已经回到了普莱尔身边,她们以一种在五天前小帽子根本想象不出的亲昵叫着普莱尔.维努斯的名字,一个豹型兽人还告状似的把自己那差点被艾瑞斯砍断的胳膊递给普莱尔看。

    “你的男人好凶!我的手都要被他打断了!”

    “真可怜啊。”普莱尔小心又温柔地触摸那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却仍然冒着血腥味的雌性豹子的手,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睛中是纯粹的心疼,这样的情感似乎比草药更加具有止痛效果,雌性豹子眯了眯眼,和被撸毛了一样舒服地甩了甩尾巴。

    她甚至靠在了普莱尔身上,看上去真像一个伤重需要人疼的病患。普莱尔顺势揽住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她,亲昵又大胆地抚摸着她后脖颈的皮毛——这在雌性兽人们之间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行为,只有普莱尔,那没有利爪也没有尖牙,连雌性兽人们的皮毛都无法破开的软弱无力的人类普莱尔,才被她们放心地授予这般接近的距离。

    雌性豹子嗅着普莱尔身上的气味,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气味能叫人上.瘾,简直有点飘飘然,她咽下嗓子里的呼噜噜声,在同伴们有些艳羡的目光里亲密地与普莱尔撒娇,只是撒娇的话语显然不是那么可爱:“我能杀了那个男人吗?”

    她指的是艾瑞斯.马其顿。

    如果是往日,有雄性敢伤她至此,她早就把对方的脑袋咬下来了。但那是普莱尔.维努斯的“男人”,顾及到普莱尔的心情,她还是愿意问上一问的。

    她可真是喜爱普莱尔,她们之间的友情可真是深厚啊,雌性豹人这般想到。

    “请不要这么做。”就算是拒绝,普莱尔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让人生不起气。

    雌性豹人眯了眯眼,细长的尾巴鞭子似的轻轻抽了一下普莱尔的小腿,在对方微微的愣神中,她放宽了要求:“不能杀,那就给我上一次呗,我保证不给你弄残。”

    她们讨论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就像讨论着一件能在闺蜜间互相交换的玩具。

    “不行哦。”但普莱尔还是拒绝了。

    雌性豹人气势一变,獠牙都冒了出来,她让普莱尔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普莱尔,你是来加入我们部落的,不要再像人类女人一样了。”

    抛弃人类那些不必要的伦理道德,回归自由的原初,她相信普莱尔一定能变成她们中高贵又美丽的一员,那么在意一个男人的模样放在这个部落里可是会被人耻笑的。

    她是真的在为普莱尔着想。

    普莱尔看上去依旧那么温柔,但她的语气很坚决:“你不能碰他。”

    她果然是爱着他的!那么软弱地爱着对方!

    雌性豹人气得眼睛都要冒出凶光:“那我就当着你的面强上了他!”

    她这是在拯救普莱尔!她这么悲伤又这么自我感动地想到。

    像是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普莱尔的眼睛弯了弯。

    但她还是那么说:“真的不行,因为……”

    她揽着雌性豹人的脖子,说悄悄话似的在她耳边道出了自己的原因。

    雌性豹人的尾巴从不耐烦地四处摇晃慢慢被安抚了下来,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心情好了不知多少,她注视着美丽的普莱尔,激动地说:“你果然很适合我们部落!”

    普莱尔点头:“因为我很喜欢大家嘛!能早点融入——就再好不过了!”

    ***

    艾瑞斯.马其顿再次醒来时,情况比前一次危险太多——眼前的景色不再是牢房残破的天花板,用金色树藤缠绕编织成的屋顶甚至有种“黄金屋”的感觉。

    手和脚完全动不了了,就像被下了松弛剂。艾瑞斯.马其顿试图掌控自己的肌肉,但身体只是无力地颤了一颤。

    这样的动作反而让原本在为他擦身的半兽人发现他醒了,那几个在艾瑞斯眼中妖里妖气的半兽人少年们脸上挂着叫人恶心的甜蜜笑容,对他说。

    “你睡了好久呢。”

    “我们帮你把伤口都处理好了哦。”

    “不要害怕,你会不会想见——”

    最后一个半兽人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那本该倒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艾瑞斯.马其顿竟然迅速地挣扎起了上半身,张口就咬住了他试图碰他的手臂,在半兽人少年的尖叫中,艾瑞斯无力地躺了回去,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含着讥讽看着被同伴包围住、抱着血流不止的手腕大哭的半兽人少年。

    艾瑞斯把嘴里的血啐了出来,他咧开嘴笑,兽人的血将他的牙齿也染成了恐怖的鲜红,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可怕得让人心颤:“红.眼.睛,别.碰.我。”

    半兽人少年们又惊又怒地看着他,心中全是好意被辜负了的憋屈。

    打破僵局的是艾瑞斯十分耳熟的声音。

    “隔着老远就听到这里吵吵嚷嚷的,果然是小艾醒来了啊。”

    半兽人少年们发现在普莱尔的声音响起后,那原本情绪外张桀骜不驯的赤发金眸男人冷下眸色安安分分地躺在了床上,他伸舌舔了一圈染满血腥的牙齿,听到普莱尔安慰那个手腕受伤的半兽人时还很不给面子地嗤笑一声,但他的确没有再骂人了。

    把半兽人少年们打发走,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普莱尔.维努斯和艾瑞斯.马其顿两个人。

    “他们是群可爱又善良的好孩子哦,你那么凶,没有人愿意来照顾你。”普莱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你知道,我又不会处理伤口。”

    艾瑞斯对此的回应只有从鼻子里喷出的冷哼。

    房间里又静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普莱尔打湿了一块毛巾,拧干,然后顺着之前半兽人们擦拭过的地方,开始重新为艾瑞斯擦起身来。

    但她的手刚圈住艾瑞斯的脚踝,就发现他反应十分大地颤了一下,几乎要踹到普莱尔的胸膛上去。

    但他没能踹成功,也许是因为药剂的影响还在,被普莱尔圈住脚踝的艾瑞斯只能睁着不敢置信的眸子,无助地躺在床上,浑身都因为气愤染上绯红——为了给艾瑞斯处理伤口,半兽人少年们可是把他扒得十分干净,让他连遮掩一下情绪都做不到了。

    但想起刚才那位手腕都被咬下一块肉的半兽人的惨状,为了保险起见,普莱尔还是把艾瑞斯的脚都用自己的双腿夹好固定,然后就这么跪坐在他膝盖上替他擦拭着那些迸裂伤口涌出的鲜血。

    越擦发现艾瑞斯身体越红,普莱尔抬起眼看他,发现艾瑞斯像是英勇就义一般,目光望着一侧的墙壁发直,就是不看自己。

    “你就这么生气吗?”普莱尔把毛巾扔在了木桶里,艾瑞斯的血慢慢在清澈的水中飘散开,像是逐渐绽放的一朵花。

    艾瑞斯依旧盯着墙壁,拒绝和普莱尔进行任何交谈。

    “你过了五天才找到我,你知道在这五天里我是怎么过的吗?”见他拒绝交谈,普莱尔的语气也不好了起来,“我一个人身处敌营,如果我不和她们打好关系,如果我不装作自己想要投靠她们,那你来这里找到的只能是一堆嶙峋碎骨。”

    艾瑞斯.马其顿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攥紧了,但他依旧没有吭声。

    普莱尔见状就笑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这样的做派——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因为我不会魔法,不会武艺,不会管理军队,我一直都在给你拖后腿,但我是那么地想要帮上你的忙,想要得到你的认可!”

    艾瑞斯.马其顿慢慢咬紧了后槽牙,普莱尔还在滔滔不绝。

    “成为俘虏是我想的吗?我的心中和你一样害怕,但我只能用我知道的方式谋求生存的机会。现在你看不起这么做的我,我也能理解。我的能力有限,大概是保不住你了,呵。”像是因为他的态度而心灰意冷,普莱尔慢慢起身,大约是想离开这油盐不进的艾瑞斯.马其顿了。

    “你知道哪些雌性兽人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吗?”普莱尔的声音渐渐冷下去:“我只是想保护你罢了。”

    艾瑞斯.马其顿终于忍不住,他转过头,视线追逐那将要远去的人:“你……”

    但普莱尔其实并没有走远,也许是身上受了多重药剂作用,艾瑞斯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眼眸微张,嘴唇微开,十分惊讶的表情。

    普莱尔.维努斯就是吻了这副表情的艾瑞斯.马其顿。

    初次接吻的艾瑞斯是十分愚钝的,也许是惊讶过度,也许是不敢置信,他全程都没想起反抗,直到普莱尔退出去后,他的舌头才后知后觉地追上来想要抓住那个入侵者,却只得来对方毫不留情斩断的银色的桥梁。

    普莱尔一只手指擦拭着自己的嘴角,一只手指替艾瑞斯摩挲过他湿润的下唇,甚至不小心碰到了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一点鲜红的舌尖,像是被艾瑞斯这副无知无觉的“小狗吐舌”的景象取悦到了,普莱尔弯了弯眼睛。

    她的表情很温柔,语气很婉转,话语的内容却毫不留情:“知道吗?她们会像我这样吻你,情绪激动的时候,甚至会咬断你的舌头。”

    普莱尔按了按艾瑞斯的那点舌尖,还没等她回忆起那奇妙的触感,艾瑞斯就把那截舌头缩回去了,普莱尔望着他紧抿的微红的唇瓣,继续说道。

    “你难道是童贞吗?过分的事情当然不止接吻,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她们会一个又一个地向你索求,将你榨干,你从出生储存至今的子孙后代都会在她们的子.宫里繁育成你曾经深恶痛绝的红眼睛。然后饥饿的妈妈和饥饿的孩子会一起把你从头至脚吞入腹中变成养分……”

    说出这些狠话的普莱尔,得到了艾瑞斯的瞪视。

    “你不信吗?但这可是真的,是在这里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普莱尔疲倦又温柔地笑了笑,她合了合眼,身体慢慢软下来,就这么靠在了艾瑞斯.马其顿的身边,她的掌心贴上艾瑞斯那张对自己展露冰冷怒火的俊颜,语气里有点委屈,“我不想你变成这样,小艾,我不想。”

    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艾瑞斯一怔,想低下头去看她的表情,但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吓到了。

    普莱尔:“所以我和她们说,你是我的男人,是我的伴侣,是我不想和她们分享的最重要的人——她们信了,这是她们给我们准备的婚房。”

    被普莱尔话里的巨大信息砸中脑袋的艾瑞斯整个人都懵了,比他之前脑门上挨了几拳,或者后脑勺砸到地上都更加剧烈的眩晕袭击了他,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飘,和那些半兽人们吸了烟草一个状态,被虚幻的不真实的幸福包住了。

    艾瑞斯再次抬眼打量那金色树藤的天花板,在普莱尔短短的数句话之后,他对于这间原本并没有多上心的屋子的心态产生了巨大的转变——这里是,他和普莱尔.维努斯的婚房?

    不明的情感在他脑海中旋转,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在他身体里尖叫奔跑,他抬了抬手指,居然冲脱了麻痹效果,翻身把普莱尔.维努斯压在了身下。

    普莱尔没有尖叫躲避,她只是微微睁开眼,温柔又柔顺地看着在她身上,因为超越了极限,流着豆大汗珠,胸膛剧烈起伏的赤发金眸的少年,他的眼中有男人才会有的光芒。

    “你没有骗我?普莱尔。”

    他没有再叫维努斯,而是叫她普莱尔。

    普莱尔.维努斯给予他温柔的肯定:“我没有骗你,马其顿。”

    与他相反,这一次她没有用“小艾”那样轻浮的称呼,而是认真又郑重地叫了他引以为傲的姓氏。

    两位同样沦为阶下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敌营中四目相对的少年少女,在这一刻,他们之间原本心照不宣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

    门外,看到这里的小帽子轻轻地替他们合上门扉,回去将“婚房”里的一切报告给了在替普莱尔吃“婚宴”的雌性兽人们。

    那个手部受伤的雌性豹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愤不平和奇妙的混合:“她还真喜欢他!”

    喝完了杯子里的酒,雌性豹人对旁边的人吆喝:“年纪大了没有眼力见了吗?还不快给我满上!”

    发呆的拉特这才回过神,赔着笑给雌性豹人添上了满杯。

    在这样的宴会上,被当做雄奴的雄性兽人们是没有插嘴的机会的,所以他们只能听着雌性兽人们杯觥交错地侃天侃地。

    “但我其实不觉得奇怪,”一个喝高了的猫兽人这么说,“普莱尔弱得我一只手就能捏死,她想找个强壮点的男人无可厚非。”

    提到男人可算是打开了她们的话闸。

    “对!你们是不知道普莱尔的男人多辣——他被豹子揍了四五拳,都还能爬起来要扭了她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我倒是听说他是不是还把照顾自己的半兽人咬了?没有剑就用手和脚,手脚不能用的话就连嘴能当杀人的武器,也算是难得有种的家伙了。”

    “毕竟还是个将军嘛!”

    “啧啧,那才是能让人提起征服欲的男人,可恶,普莱尔真的不愿意把他让出来给我们玩?”这个雌性兽人喝高了,抱着自己怀里的半兽人少年一顿揉捏,看着对方明明十分害怕却还是强撑笑颜的脸,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致,直接一巴掌把人扇地上去了,“天天看着这些只会媚宠的雄奴,真是叫人毫无性致。”

    被扇飞的半兽人少年趴在地上,被打的半脸肿胀得老高,一时竟然爬不起来。

    小帽子差点没坐住要去扶他,被身边的拉特按住了肩膀。

    那个半兽人少年缓了一缓,再抬起头时,脸上连一点泪痕都没有,他挂着和刚才别无二致的笑容,又摇着尾巴爬回了那个打了自己的雌性兽人身边,小心翼翼地给她添酒。

    这样的插曲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一个雌性兽人的注意。

    她们聊着聊着又把话题聊回了兽潮。

    “普莱尔的男人不是带了一支军队来嘛?好像现在还守着城呢,兽潮的时候我要去好好疼爱一下他们。”

    “那是不是都和普莱尔的男人一样辣?我看那些只会吃喝嫖赌的边城士兵不顺眼好久了,这回终于有新鲜玩意儿了,我要上三个!”

    “你三个就满足了?那我至少要十个!”

    “嘿,僧多粥少,你们别抢太多了!”

    “不玩死不就好了,会留给你们循环利用的哈哈哈哈哈!”

    雌性豹人年纪更大,显得更加沉稳:“你们一天天的别总想着玩男人,兽潮将至,伟大的兽母也会举办比试,你们不想着在兽母的比赛上夺得头筹引得青睐,脑子都挂吊子上了,以后能有什么前途。”

    “哎哟,我们想赢也赢不了啊,毕竟不管是你还是那几个厉害的都会参赛,去给你们送人头我们还不如想着为部落传宗接代!”

    “豹子,你这次能不能夺冠啊,断了一只手不会影响你发挥吧哈哈哈哈哈!”

    雌性豹子骄傲地灌下一杯酒:“怎么可能!今年我一定能得到兽母的馈赠!”

    每当兽潮来临,她们伟大的兽母就会举办一场热烈又高贵的比赛——部落里的所有人都能参加,通过一对一比试逐级筛选出最优秀最英武的勇士,最后站在场上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拔得头筹的冠军,仁慈的兽母将实现她的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如果有半兽人能参加这个比赛,赢得冠军,然后许下希望自己和同胞都不要继续被蹂.躏的愿望,也是可以实现的。

    但是兽母的比赛年年都会举办,冠军年年都会诞生,其中却没有一个半兽人——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去参赛。

    赢不了的,会死的,会被当众撕碎衣服羞辱的,会被毫不留情地吃掉的——所有半兽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是永远赢不了作为统治者的雌性兽人们的,这是几乎深刻印在骨髓里的,永远抹不掉的“真理”。

    这样的想法,在这些半兽人们看到,那个赤发金眸的男性人类,那个普莱尔.维努斯的“伴侣”,站在了兽母开设的角斗场上时,受到了天地动摇般的震撼。

    艾瑞斯.马其顿穿着简单粗陋的皮质衣料,在场内旁若无人地拉伸肌肉,活动身体,雌性兽人们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穿个洞,但面对这么多或暧昧打量或不屑或羞辱的目光,艾瑞斯.马其顿依然面色镇定,他看着对面也一脸“见了鬼”的雌性豹人,做出了迎击态势。

    雌性豹人倒没有一开始就扑上去撕咬他,她对着裁判,活像自己前半生都喂了狗一样的震撼:“男性人类怎么可以上场?”

    裁判甩了甩长长的尾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身后就绕出一个黑发黑眸,十分美丽的少女。普莱尔.维努斯在场边对雌豹子挥手:“因为他已经是我的【丈夫】了嘛,也是这个大部落里的一员,所以是有上场资格的……对吧?”

    普莱尔柔情似水的眼眸看着裁判,对方盯着她的脸直直看了三秒,然后回应场内的豹兽人:“她说得没错!”

    没错你个鬼!雌性豹人简直想口吐芬芳,但这毕竟是兽母架设的神圣场地,她不能做不尊敬赛场的事,也不能做不尊敬对手的事,哪怕对方在他眼里真的就是个根本算不上对手的男人。

    雌性豹人傲慢地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像是闪闪发光的金币:“你要认输可以趁早,我也不想误杀了你然后被普莱尔埋怨。”

    艾瑞斯.马其顿抬起眼,那双炽金的眼眸竟然比兽人的更加耀眼,在这几日里他话少了许多,所以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只有在他再一次这样挑衅地笑起来时,才能看到他身上的少年邪肆:“你不用担心,我和普莱尔说好了——就算我把她心爱的小猫打成残废,她也不会怪我的。”

    雌性豹人就没见过这么狂的男人,她气愤地獠牙都在咕噜噜的声音中冒出,狰狞得能出现在每一个小男孩的噩梦之中:“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替普莱尔好好管教一下你,男人就不该对女人用这种态度说话!”

    战斗一触即发,小帽子在场外看得心惊肉跳,这时他发现普莱尔.维努斯竟然在他身边坐下来了,她的脸上完全没有紧张,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场内打到一起的兽人和人类。

    小帽子实在搞不懂她为什么能这样安然处之,艾瑞斯不是她喜欢到都想缔结姻缘的男人吗,她怎么能把他暴露在那么危险的雌性兽人的爪牙下。

    小帽子真的为他们着急:“那个人类会输的!”还会输的十分惨烈,被激怒的雌性兽人会拖着他的脚绕场游行,硬生生把他折磨掉一层皮——她们对身为女性的对手也是那么做的!

    如果普莱尔还存有良心,她就应该立刻以那个男人的“伴侣”身份强行叫停比赛,救下他的命!

    但普莱尔居然像是完全没届到他的意思,她的眼中闪烁着在此情此景下稍显无情冷漠的兴致勃勃的光:“的确,他现在又不能使用魔法,宝剑也不在身边,怎么想都是赢不了的——”

    小帽子都快把帽子跳下来了:“那你还让他上场!”

    “——但他和我说,他会赢!”普莱尔转头看向这个半兽人男孩鲜红的眼睛里,让他看清自己眼中全无动摇的坚定,那是一种对艾瑞斯.马其顿无比信赖才能有的坚定。

    “我相信他!”

    哪怕这也许只是大话?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只是他构造给普莱尔的虚幻幸福未来?小帽子从普莱尔的表情里看到了他不敢相信的陌生的情感——那种他认为绝对不可能存在于一个男性和一个女性之间的情感。

    小帽子回过头,他抓紧了自己不知为何怦然心动的胸腔前的衣服,同在场的每一个半兽人一样,同在场的每一个雌性兽人一样,心潮澎湃,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下的一幕。

    当艾瑞斯.马其顿捏着雌性豹人终究还是被他打断了的手,在场内站起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一个人敢为他欢呼。

    但他们,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赤发如鲜血,眼眸似太阳的人类站在场中,骄傲得像是凯旋的将军——那是一个人类,一个雄性!

    但他战胜了可怕的雌性,他站到了最后,他胜利了!

    小帽子的嗓子干哑得像是哭嚎过了三天三夜,但他明明连一点欢呼声都没能送给那个英雄,他只是注目着对方的伟业,注目着他在他们面前打破了一直以来萦绕在心间,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魔咒,只觉得自己似乎也在他的鲜血中焕然新生。

    连裁判都迟迟没能做下判决。

    但仿佛空无一人般死寂的角斗场里,只响起了一个人的鼓掌声和欢呼声。

    普莱尔.维努斯笑得很开怀,很美丽,那是理应送给战胜者的笑容:“他赢了!艾瑞斯.马其顿赢了!”

    她对着裁判说,对着身边的小帽子说,对着她身后陷入沉默的兽人和半兽人们说。最后,她奔向了角斗场,给了那位胜利者一个甜美的亲吻。

    直到她做了这一切,时间才像是破冰重流。裁判宣布结果,她几乎磕巴了一下。雌性兽人们的嚎叫也响彻穹顶——她们被一个男性打赢了她们的事实激起了血性,无数双眼睛盯着场内乖乖巧巧地把豹人的手递给普莱尔,看着她为对方爆炸伤口的艾瑞斯.马其顿,像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他厮杀,战胜他,征服他!

    艾瑞斯.马其顿注意到了这样的视线,他也抬起头看向那些目露凶光的雌性兽人,然后在她们的视线中,邪肆又挑衅地笑了,他对她们比了个中指,一种下流又轻狂的男性身体信号,于是那些兴奋又愤怒的雌性的呼声如同暴涨的海啸席卷整个角斗场。

    艾瑞斯.马其顿绝对是她们今年最想做掉的对手!

    无人在意,在这样属于雌性兽人们的狂欢中,夹杂了几个,略为沙哑,似乎等待了太多太多年的,雄性半兽人的嗓音。

    小帽子被拉特先生拍了拍肩膀,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小帽子战战兢兢地对拉特说,他只是觉得他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但他却希望他干脆就直接这么爆炸吧,让那份鲜红涌出,代替他喧嚣那怎么也藏不住的感动。

    拉特爱怜地抚摸了下小帽子的脸庞,他说:“我也不知道,但也许,她会告诉我们。”

    小帽子后知后觉地去看场内的普莱尔.维努斯,她也双手鲜血地投入艾瑞斯.马其顿的怀抱,与他一同庆祝着胜利。

    这是不会出现在雌性兽人和半兽人身上的场景,那么陌生,那么怪异,却又那么……叫人羡慕。

    ***

    艾瑞斯.马其顿仰面躺在床上,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但因为那人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他不得不起身,怒气冲冲又满脸羞红地把自己的脚从普莱尔的手中夺出来:“够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普莱尔的手里还存留着蜂蜜做的精油,白皙的手指都染上了别样的晶莹色彩,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这是很适合用来放松的法子,所以想帮你做一次。”

    “感觉也太奇怪了!”艾瑞斯抱着自己甜的都快能被熊抱着啃的脚丫子,只感觉普莱尔刚才哪里是在给他做足底按摩,分明是在折磨他!

    “哎,小艾啊……你这人真是不懂得享受,难道我愿意帮人按摩。”普莱尔痛心疾首地指责艾瑞斯的退缩,在一旁干净的水盆里洗干净自己的手,回身就看到艾瑞斯还抱着脚,跟被调戏了后抱着证据不撒手,委屈地瞪着你的花姑娘一样瞪着普莱尔。

    “我说真的,我很担心你。”普莱尔换上了正经的脸。

    艾瑞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在普莱尔洗过手的木盆里清洗自己被她糊了厚厚的蜂蜜都可以拿去做蜜汁烤肉的脚丫:“不必要的担心,我根本不会输。”

    “但我怕你会累。”普莱尔十分正经地说,差点没把艾瑞斯噎死。

    艾瑞斯咳嗽几声,拿手挡住了嘴唇,眉眼凶悍地瞪她:“不许说这些话!”

    “好吧好吧。”普莱尔举双手讨饶。

    但艾瑞斯反而气愤不平:“……明明说是假装的是你,做这种越界行为的还是你。”

    普莱尔顿了一下,想到他们“婚礼”的那碗,察觉到门口的人离开后,普莱尔就和艾瑞斯说了她的计划:通过假装缔结姻亲,让艾瑞斯也成为这个雌性兽人部落的一员,然后对方就能去参加兽母的试炼,若是能拔得头筹,他们就能许下让兽母放他们离开,让兽潮不要侵犯城镇的愿望。

    这是一个十分不现实的提议,不说兽母最终是否会同意他们两个人类的要求,没有魔法也没有剑的艾瑞斯.马其顿要如何赢到最后都是一个难题,对方是否会愿意为她这小孩子一样毫无规划的天真计划献上生命呢?

    普莱尔已经做好被艾瑞斯问责的打算了,但是趴在她身上的艾瑞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却只问了一个问题:“婚礼,假的?”

    普莱尔都被问愣了一下,半晌后,她点点头:“抱歉,我只能想到这种保下你的方式,反正这只是兽人部落里的婚礼,身为人类的我们完全不需要被这种仪式束缚,等到成功出去后,我们还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艾瑞斯.马其顿脸上的阴影就没有散去过。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就像是精疲力竭一样摔倒在普莱尔的身边。那个晚上,不管普莱尔再怎么骚扰他,他都不愿再开口和普莱尔讲一句话。

    不过第二天就说同意参赛了呢。

    回忆结束。

    普莱尔看着眼前一脸傲娇的艾瑞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打破僵局的还是门口的敲门声,普莱尔和艾瑞斯的“婚房”最后也变成了两个人的居住地,自艾瑞斯参加了兽母的比赛还一路赢下去后,总有半兽人来他们的房间里送各种东西——今天这个也一样。

    打发走了给艾瑞斯送伤药的半兽人,普莱尔看着抱着半兽人给他的草药默然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什么的艾瑞斯,轻声笑道:“你完全变成他们的偶像了呢。”

    “把人类当成偶像是他们的愚蠢。”艾瑞斯嘴上毫不留情,但还是把半兽人送的草药好好地安置了起来。

    “你又嘴硬了。”普莱尔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承认自己给他们带去了多大的动力又不是什么难事,你也不是那种经不起夸的人啊。”

    “我是真的觉得他们愚蠢。”艾瑞斯的眼睛明明是十分热烈的金色,但有时候里面的神情却仿佛能冻伤人。

    “我和你在这里是两个异族,就算我们最后能赢下比赛,那我们还是要离开这里的。那些半兽人现在的讨好行为,到最后根本收不到一点回报。”

    他们是人类,是为了剿灭这个雌性兽人部落而来的人类,他们不可能把这些半兽人带回去。在终将离开的艾瑞斯.马其顿和普莱尔.维努斯身上寄托过多情感,最后受伤的还是那些半兽人。就算艾瑞斯.马其顿赢下最后的冠军,也不会给这些半兽人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普莱尔因为这一段话陷入沉思:“没想到居然会在小艾的口中听到这么深刻理智的话。”

    在艾瑞斯的眼刀子刮过来的时候,普莱尔就已经赔笑讨饶了,她说着好话把刚经历过一次战斗的艾瑞斯按在床上好好休息,一边又极其温柔地注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包容了太多的夜空,只要你去寻找,一定能在其中发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普莱尔说:“但你也可以这么认为——那些半兽人并不是想向你索要什么回报,你站在这里,你去战斗,你赢到最后,就是对他们最好的馈赠。”

    艾瑞斯.马其顿做了半兽人们数百年来都没有去做过的事情,他存在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

    普莱尔.维努斯这么想到,她轻轻摩挲着她的奇迹男孩的脸庞,目光亲吻他赤色的发和美丽的金色眼睛,以缱绻的口吻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小艾,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艾瑞斯.马其顿的瞳仁微闪:“陛下叫我们来……”

    普莱尔摇摇头:“在那之前,在我们约会的那个角斗场,那个袭击人类的半兽人。”

    艾瑞斯终于想起了这一遭。当时那位雄性半兽人在一个贵族女士的头发上看到了可能是他伴侣的雌性兽人的耳朵,直接发狂,但那个女士是陛下的情妇,所以陛下才产生了剿灭雌性兽人的念头,派了他和普莱尔.维努斯带军前来。

    “当时帝都里的风声不是这样的嘛——半兽人因为失去伴侣而发狂。但我们在这边看到的那些雌性兽人和半兽人们的相处却和我们当初认为的完全不一样。”普莱尔语气温和地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我十分好奇,所以去和他们打听,结果你知道吗,我听到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版本。”

    雌性兽人们说,那是一个被半兽人迷了心智居然背叛兽母带他出逃的窝囊废雌性兽人活该的下场。

    但在半兽人的说法里,那却是一个他们可遇不可求的真心爱护半兽人的爱侣,一段勇敢的,明知结局悲惨却也依旧无怨无悔奔赴的传奇。

    “艾瑞斯,你做的远远比你想的还要伟大得多。”普莱尔留下那句话后,就离开了。在艾瑞斯在角斗场上越战越猛的时候,普莱尔就必须要充当他和雌性兽人们之间的润.滑.剂,好让她们安下心来不要暗地里做掉他们。

    艾瑞斯不知道想些什么,在床上躺了许久,忽然,他又听到了敲门声。

    “门没锁,自己进来。”艾瑞斯正在想事情,于是这么回答,在几天的角斗中渐渐找回状态的他并不害怕进来的会是哪个心怀不轨的雌性兽人——在他连连胜利之后,那些雌性兽人们对他表现出了一种对强者的“尊敬”。

    门被很费力地推开了,挤进来一个矮小的半兽人男孩,他的头上有一顶标志性的帽子。艾瑞斯.马其顿认识他,但不是那么熟悉——他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挟持了对方作为人质,也许是当时他的行为把对方吓破了胆,所以后来对方都是远远见了他就绕道走。

    艾瑞斯还记得他的名字,一个总感觉不像真名的贱名,小帽子。

    “你来做什么?”艾瑞斯可没空哄孩子。他也一贯不喜欢小孩,哪怕是马其顿家族旁支的那些孩子,见到他的脸都会吓得嚎啕大哭,久而久之艾瑞斯对小孩都产生了心理阴影。

    小帽子和刚才的半兽人来的目的一样,他抱着一堆可以做伤药的药草,默不作声、小心翼翼迈步靠近艾瑞斯,简直像是在小心翼翼靠近一只沉睡的危险野兽。

    艾瑞斯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他在某种意义上和普莱尔一样都是个恶劣的人,所以他盯着那个小帽子挪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时,就突然腾起抓住对方的小胳膊,摆出一副要吃了他的可怕嘴脸:“滚,我可不想再入你们的套,谁知道你送的东西里有没有给我下毒。”

    他可还记得是小帽子和拉特联手雌性兽人们抓了他和普莱尔.维努斯呢。

    但这样的话语对于一个半大的小男孩似乎还是太重了。

    小帽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看得艾瑞斯心里怪不舒服的——怎么看上去和他欺负弱小一样(本来就是)。他松开小帽子的胳膊,甩了甩手让他滚蛋。

    但是小帽子没有滚,他深吸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望着那叫人害怕却又让人不由得心生憧憬的火焰一般的男人,道:“我没有想害你。”

    艾瑞斯.马其顿的回应是毫不留情的一声冷哼。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些他原本打算剿灭的半兽人们的善意,只能保持冰冷的应对态度打算让他们知难而退。

    但是这反而给了小帽子错误的讯息,他看着艾瑞斯,深吸几口气,然后在他冷淡的视线中,摘下了自己从不离身的帽子,露出一头看着很好摸的柔软碎发。

    艾瑞斯.马其顿一开始还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因为他是一个人类,人类是不会在脑门上顶着两个动物耳朵的。

    但当他看到那双仿佛鼓起了此生最大勇气的鲜红眼睛,猛然察觉到了异常——这个兽人和人类混血的红眼睛,这个半兽人男孩,他那茂密的头发中,竟然没有半兽人标志性的兽耳!

    艾瑞斯下意识去看小帽子的脸庞两侧,疑心也许他的兽耳是长在脸旁而不是头顶,但小帽子的话坐实了他的猜想。

    小帽子说:“我,没有耳朵。”

    在艾瑞斯如火焰般的注视下,小帽子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按在原本应该是耳朵的头顶的位置,他现在还能摸到残余的软骨,但他永远不会再有一双自如活动的耳朵了。

    “以前,在这里,是两只耳朵。”他指给艾瑞斯看,“其中一只,在很小的时候,被喝醉的父亲用刀割掉了。”

    身为父亲的人类说他连下酒菜都买不来,那不如就把耳朵留下给他当嚼头。

    小帽子在那之后,就变成了残疾,变成了一个独耳半兽人,在所有人的嘲笑中长大。

    “……另一只耳朵呢?”艾瑞斯问。

    小帽子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硬逼着人去看自己血淋淋的伤口而感到抱歉的人类一样,他吸了吸鼻子,语气尽量平和地说:“另一只,是在来到这个部落后没有的。”

    艾瑞斯问:“是那些雌性兽人们割掉的?”

    小帽子盯着艾瑞斯的眼睛,摇了摇头:“不是的,她们没有碰我的耳朵。”

    小帽子的眼睛是鲜红色的,但那其中一直藏着什么挥不去的阴霾,但现在,在泪水的冲刷下,那双眼睛好像又变得清澈了。

    小帽子说:“是我自己割掉的。”

    为了不被嫌弃,为了不被扫地出门,在雌性兽人们嬉笑的视线中,那个男孩割掉了自己仅剩的耳朵,然后戴上了那顶他发誓永远不会摘下的帽子。

    在艾瑞斯.马其顿的注视中,小帽子再次把他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到头顶上:“艾瑞斯先生,我并没有想博得您的同情,因为不管是加入这个部落,还是割掉耳朵,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我想告诉您,您的出现——真的给了我们很大的触动。”

    半兽人是不被人类也不被兽人接纳的,被神诅咒的后代。

    在艾瑞斯.马其顿之前,他们每个人都在受苦,每个人都在承受来自自己的,来自她人的磨难,他们咬着牙一步步退让,只为了在这个雌性部落里寻求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角落,只为了让从诞生开始就不被祝福的自己能有一个归属之地。

    所以雌性兽人们的暴行下挣扎度日的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骄傲的艾瑞斯.马其顿时,他们都恍如重生般的意识到:“原来雄性也能公平公正地战胜雌性?原来那些可怕的雌性兽人,也会有落败的一天?”

    如果说普莱尔.维努斯的到来能如同黑暗中的月亮一般照耀抚慰这些饱受折磨的半兽人的内心,告诉他们世界上还存在那样温柔无害值得喜爱的雌性,让他们在每个夜晚都能想着对方的微笑入眠,仿佛这样就能在黑暗中继续撑过难熬的一日又一日;

    那么艾瑞斯.马其顿就仿佛裹挟着火焰的太阳降落,将周遭的黑暗照亮,告诉这些妄图在美梦、烟草、和月色下糊涂度过终生的半兽人们,他们究竟是躺在了怎样叫人不耻的烂泥之中,究竟是匍匐在了何等丑恶的恐惧之下,究竟变成了何种他们自己都看不起的存在!

    当艾瑞斯.马其顿战胜一个又一个雌性兽人,离最终的胜利,离兽母的馈赠越来越近的时候,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个赤发金眸的男人告诉他们,他们是可以站着的,他们是可以胜利的,他们是可以有尊严地活下去的。

    小帽子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希望的火苗:“大家都希望你能胜利。”

    不管艾瑞斯.马其顿最终的愿望是什么,那些半兽人们都在祈祷着他的胜利,就仿佛在祈祷着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胜利。

    偶像……不,英雄的存在就是如此。

    他们也许不能救下所有人,也许都有着自己的难处和抉择,但他们身上的信念能拯救所有迷失在黑暗中的人!

    艾瑞斯.马其顿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这些半兽人们的英雄了!

    ……真是可笑。居然崇拜一个本该来剿灭他们的人类。

    艾瑞斯.马其顿冷酷地想到。

    但他滚烫的手却握住了小帽子战战兢兢递过来的手,将他给予自己的“勇气”和“希望”郑重收下。

    “我当然会赢。”

    他可是不败的马其顿,骄傲地诞生,骄傲地战斗,骄傲地胜利,直到他死亡时,膝盖也绝不会落在地里!

    在这个小小房间同一个半兽人男孩许下必胜誓言的艾瑞斯.马其顿,也正如他宣誓的那样,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在这最终的,堪称奇迹的一刻,在场的所有半兽人都顾不上雌性兽人们可能的怒火,为那个太阳般常胜的艾瑞斯.马其顿,为了那个人类欢呼起来,呐喊、掌声、泪水,是给予这位英雄般的人物最好的勋章。

    在场的雌性兽人们却仿佛陷入了死寂,她们还没能接受现实——在这样伟大又意义重要的赛事上,居然真的是那个人类,那个雄性赢得了胜利,走到了最后,将迎接兽母的馈赠!

    太过分了!太不可思议了!太让人想大喊一声“绝对有内幕”!

    ——但她们有目共睹,在这样神圣的赛场上绝对没有半点的虚假和放水。

    艾瑞斯.马其顿靠着他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站到了最后,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他流的每一滴鲜血都是他胜利的见证。

    他如同从天而降的一团火焰,打破了她们曾经无比相信的某些事情!

    雌性兽人们不甘不愿地回过神来,有几个还对身边欢呼的雄性半兽人露出不虞的神色,但这些半兽人跟疯了一样根本没有在意她们。

    在截然不同的双方的注视下,裁判磕磕绊绊地宣布了最后的胜利。

    胜利者可以当场向兽母许愿,并让在场所有人都一起分享他的荣光。

    不少人注意到普莱尔.维努斯也来到赛场上,因为每一次艾瑞斯.马其顿获得胜利时她都会上去拥抱对方为他庆祝,所以大家只是用更加热烈的掌声为这两个人类送上真心的祝福。

    在掌声终于停歇之时,裁判宣布:“那接下来就有请胜利者‘艾瑞斯.马其顿’……”

    就要来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的伴侣‘普莱尔.维努斯’向兽母许下愿望。”

    场内静了一瞬,雌性兽人们咧开得意洋洋的笑容,看着那些仿佛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的半兽人们呆愣的嘴脸。

    “雄奴就是雄奴,根本不配和兽母交谈。”

    “厉害是不是艾瑞斯好吧,明明是慧眼识珠让他参赛的普莱尔。”

    “喂,普莱尔,愣着干什么,许愿啊!”

    雌性兽人们的欢呼和掌声代替了半兽人们的响起。在发现事情已经无法逆转,而场中的艾瑞斯.马其顿似乎也并无异议的时候,半兽人们才犹疑地,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毕竟这里还是一个以雌性为主的部落嘛……艾瑞斯能赢到最后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他的胜利果实不是被剥夺了,只是被转到了普莱尔的身上……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她们当然会让同为女性的普莱尔.维努斯顶功,这又不是什么难以预测的事情。

    但没关系,那可是普莱尔.维努斯啊,是一直都温柔坚定,几乎感化了大半个雌性兽人部落的普莱尔啊,是对半兽人也能温柔微笑的他们理想中的女性啊。

    半兽人们看着艾瑞斯,艾瑞斯看着普莱尔,他的眼中全是信任。

    没错,是她的话,是没关系的,由她来许愿,是没有问题的。

    因为她可是普莱尔.维努斯啊!

    在万众瞩目中,普莱尔.维努斯走到了台上,当她准备发言的时候,场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所以她并不嘹亮的温柔嗓音能确保被每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听在耳朵里。

    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在这几乎能改变命运的一刻,普莱尔.维努斯聆听着兽母的心跳声,展露出一个完美的笑颜。她在所有人期待的焦灼的目光里,说——

    “感谢伟大兽母的公平见证,我们迎来了最终的胜利。

    在经历这么多天的比试之后,我的心态发生了一些转变。

    一开始我们抱着敌意而来,因为自身的傲慢与对异族的不熟悉,产生了许多矛盾。

    但兽母没有责怪这样的我们,反而仁慈地向我们展开了怀抱,让我有机会站到这里……”

    终于,终于!她终于要说了!捧着不知为何惴惴不安的心脏,半兽人们期盼地看着那小小的,黑色的,美丽的身影,她说出了将影响他们一生的一句话——

    “我许愿——请让我正式、永恒地成为高贵的你们的一员!”

    全场静默。半兽人们面面相觑,掏了掏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了。

    怎么可能呢!

    普莱尔,那个人类,她怎么可能不是许愿要从这里逃出去,怎么可能不是许愿让兽母在兽潮里放过他们,她怎么可能!

    ……许下要加入、要成为那些凶残的雌性兽人们的一员这样的“愿望”呢?

    他们多希望普莱尔只是一时口误,只是被人诱导了才说出这样的话啊!

    但是普莱尔.维努斯望着他们,笑得那么美丽,却又那么罪恶。

    “为表归顺兽母的诚心,我将把我的伴侣上供给兽母。”

    那寄托了半兽人们所有的憧憬与热血的艾瑞斯.马其顿,赢得了这场艰难胜利的英雄,居然在这句话之后,连反驳都没能发出,就被场边的雌性兽人们捂住嘴拖了下去——他将从一个伟大的胜利者变成兽母今晚床上的一个爱侍。

    雌性兽人们哄堂大笑,似乎在笑艾瑞斯的愚蠢,也在笑半兽人们的痴心妄想。她们高声欢呼,欢迎着这披着人皮却比她们更加恶毒的美丽女人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在仿佛已经死掉所以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的半兽人们和与颓败的他们形成两极、高声欢呼的雌性兽人们的注视下,普莱尔.维努斯羞涩地微笑,她的话还没说完。

    半兽人们的噩梦还没结束。

    他们在即将窥见希望的光芒时,被踹入了此时的他们已经无法忍受的“深渊”。

    ***

    苦难给人造成的伤害依据程度渐深分为三种:来自避无可避的天灾的,来自心知肚明的仇敌的,来自抱有期待的喜欢的人的。

    ***

    我亲爱的半兽人们,我可爱的毛绒绒的男孩们,为我们伟大的兽母献上一切吧!

    当她苏醒,荣光尽归,兽人势必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种族!

    她用着动听的嗓音,极具感染力的肢体动作,向他们做出这世界上最虚伪最残忍的宣告。

    而他们只能在台下,在阴影里,看着她那似乎会发光的眼睛,听着她替他们做下了未来的决定,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当她们屠杀人类士兵们时,他们没有说话,因为受伤的不是他们这些流着兽人血脉的。

    当半兽人女孩们被挑选出去摔死的时候,他们没有反抗,因为他们是还有价值的雄性。

    所以当普莱尔.维努斯把铁锤砸到他们脑袋上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半兽人有做错什么事情吗?

    生下他们的是她们,玩弄他们的是她们,笑着抛弃他们的还是她们!

    如果这是任何一个雌性兽人的发言,他们还不会那么生气,那么悲哀。

    但这是普莱尔.维努斯说的——

    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们是那么喜欢她,那么希望她能和她的同伴赢到最后逃出这里,那么希望她能够和她的同伴一起为他们展现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但她却背叛了他们,就如同她背叛了她的人类同胞一样。

    普莱尔.维努斯是最大的骗子,她是无耻的背叛者!

    砸碎她的骨!撕碎她的皮囊!

    让他们看看她那罪恶的心脏里是否存有忏悔!

    望着台下的一幕幕,普莱尔.维努斯笑了。

    仿佛不知道已经逼近到她头上的死亡的镰刀。

    第034章

    今晚是属于雌性兽人们的狂欢, 没有人记得今天神圣的角斗场上的胜利者是一个男性人类,她们在庆祝,庆祝自己又有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新的同伴。

    她的名字是“普莱尔.维努斯”。

    ——既美丽, 又邪恶。

    简直天生就是她们的同类!

    狂欢的雌性兽人们没有发现, 如往日一样侍奉着自己的半兽人们过于沉默的注视。

    ——那些来自阴暗角落里的,来自鲜红眼睛的,从未被她们放在心上过的凝视。

    作为助兴,在雌性兽人间颇具好评, 才能混到这个岁数还没被杀死的拉特先生点起了作为助兴的烟草——

    这熟悉的辛辣味道,让雌性兽人们更加兴奋了。

    尽管知道这烟草具有极大的成.瘾.性,除了那群半兽人, 雌性兽人们平日里根本不屑去碰, 但它的确具有很好的助兴作用。让人沉醉, 让人愉快, 让人飘飘然, 仿佛走入梦的国度。

    仅仅是为了庆祝使用一晚而已, 不是什么大事, 雌性兽人们嗓子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 各自揽过自己身边的半兽人就地起兴起来。

    兽潮已达巅峰,在今夜的狂欢过后, 她们必将攻入人类的城镇,将那里变成兽母示威的又一圣地, 变成她们雌性兽人的乐园!

    在这样狂欢的人群中, 普莱尔.维努斯只是微微笑着轻轻啜饮着杯中粗劣的酒水。

    那位同她交好的猫形兽人把怀里的半兽人少年推给她:“知道你刚失去伴侣(虽然是自己送上去的), 这个就给你了。”

    半兽人少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但当他的视线落到普莱尔.维努斯身上时, 还是不可避免地显出一丝怔忪, 怔忪之后就是掩藏的很好,却还是让他的兽瞳变得尖锐的憎恨。

    普莱尔.维努斯把人推回去,她笑得还是那么美,撑着自己的额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你们玩,我想先回去睡觉~”

    说完,在半兽人的注视和雌性兽人们的挽留声中,普莱尔.维努斯消失在了宴会之上。

    她走得很慢,真的喝醉了的样子,毫无戒心地走在这个不属于人类的部落中,她还是回去她和艾瑞斯.马其顿的“婚房”,只不过,现在那房中已经没有一个赤发金眸的人在等她了。

    普莱尔.维努斯停住脚步,眯起微醺的眼眸,她笑了起来,看着那个守在房间里等她的人:“小帽子~”

    她亲昵的呼唤宛如呼唤自己的爱宠,就像是不知道自己白日做了多么惹人憎恨的事情一样。

    那个半兽人男孩抬起鲜红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女性人类。

    “马其顿先生今晚就要侍奉兽母了。”

    “哦……”普莱尔.维努斯还是那副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纯粹表示自己“知道了”,“好像是呢,真快啊,兽人们真的都是急性子呢~”

    她居然还能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小帽子心中一冷,他由衷地产生了不甘,为艾瑞斯.马其顿,也许也为了自己:“他会死的!没有人能活着从兽母的床上下来!”

    见普莱尔.维努斯的眼睛还是迷蒙的,小帽子还是年纪太小,没能掩藏好自己的愤怒:“他是为了救你而来的!他也是为了你站上了角斗场、用生命来为你献上胜利!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剩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小帽子只觉得那么笃信的一个梦在他眼前碎得彻底,好像连他那小小的世界也裂开了。

    普莱尔看着这样的他,竟然还笑了,她语气亲昵,抚摸着小帽子的头顶,轻轻按在他的贝雷帽上——普莱尔从来没有真的用力按压那顶他从不离身的帽子,去触碰他没有兽耳的头顶。

    “小帽子,你是不是很喜欢马其顿先生?”

    小帽子看着她哑口无言,他当然憧憬艾瑞斯.马其顿,那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一个真正的斗士,是一个他们真正崇敬的英雄。

    似乎已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普莱尔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小帽子,那你喜欢我吗?”

    半兽人男孩茫然地睁大那双鲜红的眼睛,看着普莱尔嘴角奇异又诡丽的笑颜。

    他当然……也喜欢普莱尔.维努斯,但是她却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但他还是喜欢她的,不然就不会来找她了。

    今晚……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如果……

    小帽子渴求似的看着普莱尔那张因为酒液变得更加嫣红的唇瓣。

    哪怕……哪怕她只是说一句自己的确后悔了,那他会帮他从这里逃出去的。

    普莱尔似乎已经听到了小帽子心中的答案,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那就请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吧。”

    ***

    艾瑞斯.马其顿被五花大绑扔在一个对于这个兽人部落来说过于豪华的寝室的床上。因为他平日的“勇武”,那些雌性兽人们可不让他像之前一样毫无束缚,生怕他伤到他们尊贵的兽母。

    艾瑞斯.马其顿能听到远远传来的雌性兽人们大开宴席的热闹声音,卖了他的普莱尔.维努斯应该在里面占上一席。

    十分怪异的,艾瑞斯.马其顿的心中没有他想的那般愤怒,他本该生气的,不是吗?他为了救普莱尔.维努斯身陷敌境,对方却毫无羞耻和感恩地将他当作跳板,当作她融入雌性兽人部落的踏脚石,榨干他全部的价值后就爽快地抛弃了。

    动作也太利落了吧,简直不像是把他当作一个和她有感情的人在看。

    艾瑞斯.马其顿居然有点想笑。

    多么自私,多么伪善,多么贪婪啊,是他小瞧了她。她明明是个再厉害不过的野心家,在瑟格雷特的贵族圈里是,在雌性兽人部落那单纯的不能再单纯的社会框架里也是。

    艾瑞斯.马其顿的心中竟然涌动着诡异的欣慰。

    这样看来,就算他今日死在这里,普莱尔.维努斯也能一直这么无耻地快乐地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不如说,她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好了?

    帝都的贵族们总是诟病着她偏好红眼睛的陋习,但万一普莱尔.维努斯只是单纯地倾慕着那些异族,红眼睛只是因为流着一半人类血液才被她放在身边聊以慰藉的玩物呢?毕竟养几个红眼睛不是问题,但要是真的和纯种的异族交涉过深,甚至自己产下红眼睛的后代的话,绝对会被以“勾结异族”的罪名弹劾的。

    但这问题的答案,艾瑞斯.马其顿应该永远无法得到了,因为他今日大概就会死在这里。

    居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一个恶心的异族的床上,简直是再屈辱不过的死法,而这一切,是普莱尔.维努斯赐予他的。

    但他却无法燃起对她的憎恨——不,憎恨应该是有的,和普世理解的那种憎恨极为相似又极为差异的浓烈情感在他的眼中爆发。

    他不“憎恨”普莱尔.维努斯这么对自己,不“憎恨”她的虚伪自私与背叛。

    他只是“憎恨”着自己,“憎恨”着没有在再次邂逅的时候就当机立断杀死普莱尔.维努斯的艾瑞斯.马其顿本身!

    他的耳边听到了如雷的轰鸣,他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心跳声,不是属于他的。

    他是视线被固定在了天花板上,但他清楚是谁在靠近——传说中的兽母,普莱尔.维努斯就是把自己献给了她,她是普莱尔.维努斯十分青睐以致于都要用自己去笼络的存在。

    艾瑞斯.马其顿咬着后槽牙,数着自己的心跳,也数着对方的心跳,他在等待——他从没说过就打算这么放弃。

    兽母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但她一定是可怕的,一定是强大的。艾瑞斯.马其顿听到了开门声,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听到了如雷的轰鸣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看到了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的漆黑身影。

    艾瑞斯.马其顿咬紧牙关,他的全身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如果无法杀敌就只有迎来死路的一瞬!

    那个黑影来了!她冲他来了!

    宛如高山将崩!宛如天穹坠落!

    她发出沉重的响声,在艾瑞斯.马其顿错愕的视线中在他所在的床边倒下了,无尽的鲜血自那庞大的身躯中喷泉一般溅射而出,在这个奢华金贵的屋子里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血雨。

    艾瑞斯.马其顿眨了眨眼,把那落到自己眼皮上的热血眨下去,他好像知道了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好像完全不敢相信现在发生了什么。

    那个让他熟悉,让他憎恨的声音却再次不顾他意愿地响起了:“你一声不吭真的要吓到我了,我可是紧赶慢赶想着可千万不要迟到呢。”

    普莱尔.维努斯那张似乎永远都会挂着那么轻飘飘的微笑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白皙的脸颊上也溅上了鲜血,让她的眼眸看上去更黑,皮肤看上去更白,嘴唇看上去更艳。她温柔地看着艾瑞斯.马其顿的脸庞,将他眼皮上的血液用指腹轻轻擦去,艾瑞斯.马其顿忍不住闭了闭眼,感觉那简直就是落在薄薄眼皮上的一个亲吻。

    “我去取你的剑啦。”普莱尔.维努斯撒娇似的同他说话,“你的剑鞘可配不上你的剑,半路居然坏了,我只能双手拿着剑奔过来,别提有多辛苦了——我之后送你一个更加坚固的牢不可破的剑鞘好了。”

    她在说着,有关未来的事情。

    艾瑞斯.马其顿睁开眼,普莱尔.维努斯已经笨拙地把他身上的绳索都用他的剑切开了。

    他翻身坐起,发现来的人除了普莱尔.维努斯,还有那个叫小帽子的雄性半兽人,他此时愣愣地盯着兽母的尸体,似乎不敢相信笼罩在半兽人头顶那么多年,似乎永远无法逃离的阴影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普莱尔.维努斯居然一击斩杀了这样的怪物?就算心中再多惊讶,但是艾瑞斯.马其顿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门外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调。

    “你应该可以自己走的吧?”普莱尔.维努斯把艾瑞斯.马其顿的剑递到他的掌心,似乎是打算让他用这个当作支撑,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懒得再拿这么重的东西。

    望着那双仿佛有一个太阳在熊熊燃烧的炽金眼眸,普莱尔.维努斯笑着说着完全不像笑话的话:“我可背不动你,如果你站不起来的话,只能跟在我身后爬了呢。”

    艾瑞斯.马其顿的脸上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别小瞧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状态,甚至能反过来呛普莱尔:“你不是说想留在这里吗,为什么改变主意?”

    普莱尔.维努斯可不会被这样的话为难道,她的笑颜美丽:“因为,我和你,不是还有一个约定吗?”

    艾瑞斯.马其顿从鼻孔哼出一声,没去追责这究竟是谎言还是她的真心话,他努力地,靠着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

    普莱尔转向小帽子:“好啦,那就再麻烦你——带我们逃出去吧。”

    ***

    从出生以来,似乎就一直无法逃离的雌性兽人部落,在今晚彻底瓦解了——不仅仅是因为兽母的逝去。

    小帽子虽然没有了兽耳,但他依旧能听到那些声音。

    属于男性的,属于半兽人们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咆哮,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今晚爆发的野兽的嚎叫——铺天盖地的【兽潮】。

    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灵魂是和他们一样在咆哮的!

    但他现在,却带着两个人类,率先逃离了这里,逃出了这个势必会改变这个部落,这片土地,这些半兽人命运的一夜。

    心中不知道是遗憾还是过于兴奋的战栗,让他在撑着艾瑞斯.马其顿的时候差点踉跄一下——

    普莱尔.维努斯说到做到,她说不会扶艾瑞斯.马其顿,那就是真的不会扶。

    她就是个这么……难以形容的女人。

    但她现在……

    小帽子抬头看向最后反而是走在他们跟前的普莱尔.维努斯的背影,她的姿势优美,几乎不像是在逃跑,而像是在跳一支舞,今晚她也喝得很醉,所以……所以就算她在听着那些战斗的声音,那些象征着一个部落的毁灭与新生的声音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笑得很肆意,笑得很美丽,那些从未出现在雄性半兽人们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提前绽放在她美丽的脸庞上。

    “绝对是我的胜利啊!”她在月光下展臂,宛如一个疯子。

    小帽子身边的另一个疯子嗤笑她:“你这话说得太满了!我的军队马上就会过来!”

    他们之前在路过那片罪恶的“花田”时,有了点余力,最近隐隐约约感觉魔法回来了的艾瑞斯.马其顿直接把整片花田都烧了。辛辣的白雾像是象征着胜利的硝烟,在晴朗的夜空分外明显——这不,已经有军队的行军声和属于人类的火把逼近了。

    艾瑞斯.马其顿脸上的笑颜还没完全展开就僵硬地止住了——因为他发现那些军队的旗帜上,那些乱七八糟根本毫不统一的家纹根本不可能出自他引以为傲的马其顿军。

    更别提这远远传来的,毫无志气的哭丧般的声音:“维努斯公爵!我们来救你了!”

    普莱尔.维努斯的笑声随之响起:“啊,我之前和我的军队说——如果我遇到什么不测,一定是艾瑞斯.马其顿害的,让他们立刻回去请救援,求我的好朋友贵族们一齐来声讨你这个护人不力的家伙。”

    普莱尔.维努斯感叹:“他们果然上道。”

    贵族们永远只有在落井下石时速度最快。

    艾瑞斯.马其顿气得都不用小帽子扶了,他几步上前揪住那个疯狂的家伙,愤怒的声音响彻天际:“维!努!斯!”

    小帽子踉踉跄跄地跟在这两个打闹的人身后。

    他的目光追随着未来的维努斯大公和马其顿公爵,没有再回头看他燃烧的过去,而是跟着他们走向了另一个从未预料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区让我看到了大家对这段剧情的不同见解,所以我把我的一些回答和阅读理解搬上来了。【】内就属于对照现实。

    原文概括和一些粗解:

    1.她们美丽又热情,在某一时间段来到城市边,她们赢得了大家的喜爱,很快就融入到了这里的生活。但过了一段时间,人们发现她们产生了排他性,逼走了其他兽人部落,残害了其他兽人部落的少女。

    过了许久,这片土地上存在的只有她们的伴侣和子嗣,流着半兽人血液的红眼睛遍布城市。

    →

    让自己的种族在这座城市形成“垄断”,让自己的血脉成为这座城市的未来。

    2.她们只允许自己的人类伴侣和人类女性诞下后代。

    →

    为了确保可持续资源生产(不是红眼睛的人类男性)

    3.这座城市的半兽人很多,男性尤为多

    →

    半兽人女孩在幼时就被杀死,对她们而言有价值的只是雄性半兽人。

    4.那些红眼睛雄奴看着就晦气

    →

    混血歧视在兽人里也存在。

    5.毛绒绒之家,半兽人男chang,烟草

    →

    虚度光阴出卖身体的男娼聚集地,他们用身体赚取钱财。

    毛绒绒之家背后的掌管者是雌性兽人,他们靠之度日的烟草是兽母的馈赠。

    雌性兽人一般不去碰那玩意儿。最多偶尔助兴烧一次,平日里最大消费者是半兽人。

    6.烟草:

    对兽人对人类对半兽人都具有成瘾性,大多数半兽人都知道这一点,有的从幼时就开始接触。能戒掉的很少(在高强度戒瘾下成功的大多是年轻力壮的,也有无法戒掉最后身体被掏空的。)

    7.统治:

    烟草的诱惑统治,暴力统治,将半兽人变成自己的奴隶。

    8.半兽人的反抗(33):

    他们意识到他们寄托希望和情感的雌性(女主)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只会站在雌性那边为自己性别群体着想的人。

    还把他们的精神偶像(战胜雌性兽人的马其顿)给侮辱了,将他的胜利果实收割。【虽然最后反转但现在女主呈现给他们的就是这样】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们寄托于一两个优秀的同性或者看上去十分温柔十分为他们着想的异性是没有用的。

    不想继续被迫害下去他们只有靠自己反抗。

    【这本来只是一本虚构小说,我本不希望扯到那么严肃现实的地方去,我的文当然也不是什么能揭露深刻内容的东西。

    但因为你们提到了女权男权这些orz

    为了让性别对立这样的情景不要出现在一本女性写的女性向小说下面数位女性争吵起来的内容,我替你们性转一下好了。

    说起来,把文里的内容性转一下你们真的不会觉得很眼熟吗?】

    这是我自己的阅读理解:

    1.潜移默化的入/侵就繁衍垄/断。

    这个边陲城市原本有很早就住在那的兽人和人类士兵,半兽人虽然也有但是当地独特的情况。兽人和士兵原本相安无事数百年。

    然后雌性兽人们来了(这里还是说一点吧其实也许我给她们起个部落名字不是一直写雌性你们都不会那么生气orz但我西幻起名废就图简便了,因为最后就她们一个部落了简称全称都可以)

    【他们一开始拿着亮闪闪的手表和qiang支去和当地的土著民交换黄金等贵金属。】

    【这片土地上一开始的著民被赶进了森林之中,现在活跃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皮肤白皙的“美丽”人种是当时的殖民者。】

    她们占据了繁衍市场上(那座城市内的)最好资源:人类士兵。

    她们把其他部落的兽人赶跑/一些兽人雄性被吸纳。

    2.“可持续资源”发展:

    由4可得混血歧视存在,所以她们会保证优质的纯种资源留下。

    3.半兽人性别比例失调,雄多雌少。

    可以对比一开始她们说自己是因为部落里雄性凋零才搬迁过来的。

    所以她们内部原本的兽人比例也是失调的,雌多雄少。

    这是因为她们在霍霍完自己部落的雄性后惊觉这样不行,于是控制出生更多雄性来弥补兽人部落的性别失调。

    【他们一开始看到女婴就会溺死,只想要男孩,这造成了后来大批光棍现象。】

    【如果出生的是雄性小鸡会被当场粉碎,发现雌性小鸡就会变成蛋鸡】

    5.半兽人男/娼

    【女孩们会被他们“开发身体的价值”/年轻的雏是最珍贵的/女孩长大后就能“补贴家用”了/他们的父母会把女孩当作商品一样卖个好价钱】

    走街串巷的半兽人男/娼大多是雌性部落兽人的后代,但他们之间没有亲情,只有剥削。

    6.烟草。

    【为了让女孩们“自愿卖身”,她们会被安利/强制吸食“烟草”,为了赚取买“烟草”的钱,她们走上了那些人预定好的道路,有时一次交易只值一美元】

    在这里半兽人的烟草属于“全民奖励性质”,他们不用购买烟草,但是所赚取的东西一直都在被上层剥削。

    7.统治

    【逃跑是不可能的,逃跑的人会被杀鸡儆猴以儆效尤,长年的暴力控制让她们认为自己没有别的谋生方法和希望】

    8.反抗

    【她们也会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发声,但是那些表面上支持女性的异性在背地里其实做着一样甚至更过分的勾当,而她们优秀的精神领袖的成功果实也总会变成男人的,变成“男人背后的女人”,变成“没有那个男人她怎么可能成功”】

    然后,

    【她们】决定反抗,靠自己拼搏出一个未来。

    他们决定反抗,靠自己厮杀出一个未来。

    ***

    一开始写这段剧情时,我的确没想到会引起男尊女尊的剧烈讨论。

    是我探足了我不该触碰的敏.感领域,在这里向以为我舔狗男.权所以生气的读者道个歉,也向因为评论区的事有了糟糕体验的为我着想的读者道个歉。

    身为作者,我做了很失败的一件事。

    接下来我就不回复这类问题啦,大家也不用再纠结这些——这些问题在其他社交平台已经很让人心累了,看小说图一个消遣,大家不用太在意,不喜欢不愿意看下去的,嘛……虽然我已经让你们生气了,但还是希望你们在道别这篇文后看其他的文愉快。

    这些事情也影响了我的一些看法,关于之后的大纲我将做一点调整,不再针对那么大范围的社会性问题,单纯讨论人与人之间,个体与个体的交流。

    然后尽快早日完结,麻烦还支持我的大家包容这篇拙作到最后啦。

    ***

    我看到有小天使对我说让我不要拿出乙方的态度对付争议评w真的谢谢你的关心!

    这算是作者个性不同问题,我是从零八年入晋江过来的,那个时候大家还用小天使称呼读者,因为真的有人看自己的文很开心。

    评论区本来就不该是作者的负担。

    而且是要靠大家的订阅嘛,大家从小天使也变成了衣食父母(我扑街是我扑街,大家的订阅支持是yyds),有时候工作忙来不及回复就算了,关于这些问题我还是会好好回复的。

    不过说真的连续两本都……下次我会让别人给我看看大纲细纲把争议题材都划去的,但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争议题材会写的很有……不对,该说是好写还是什么的,所以才会心动。

    接下来我将去调整一下大纲,争取早日完结。

    大家不用生气啦,该告别的告别,愿意一起走下去的我也会很感激。

    ***

    因为在思考是不是内容提要里“她的死将铸就一个伟大的未来”让大家把这段剧情往那种方向去理解了,所以我会改成“那一夜”。

    不过内容提要这种东西……因为我是按照内容提要记剧情的,所以这里本来是过去的左十右告诉现在的左十右在这段剧情里你要让半兽人们对大公产生杀心,破除大公在那一瞬间变成的他们最害怕的符号,他们也破除了自己数十年来的恐惧统治。

    而且这句话莫名很帅,于是就和歌词为了押韵不需要意思一样我也就拿过来继续用了。

    第035章

    那一晚, 半兽人们在冲天的辛辣烟雾中杀红了眼,他们忘记了充满恐惧的历史,忘记了印刻在基因里的服从本能,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们超越了自身的界限拧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化为新的兽潮,湮灭了这个存续百年的兽人部落,到最后,不知道是红眼睛的还是兽人的尸体倒在了兽母鲜血灌溉过的土地之上。

    当烟雾散去, 天空敞亮的时候,半兽人们发现自己最终赢来了惨痛又甘美的胜利!但还没等他们欢呼,躲藏在暗处的, 狡猾的人类军队就上前来将他们一一抓捕归案。

    当这些疲惫的斗士抬起眼的时候, 就能远远地看到那个他们遍寻一夜找不到的普莱尔.维努斯骑在高头白马之上, 眼珠在日光下如钻石般闪耀, 带着灼人的光。

    她摧毁了他们的部落, 现在, 她要来摧毁他们了——

    和那位身体健康情况似乎总是反反复复好好坏坏, 明明之前还说大病不起, 现在居然能满面红光地爬起来迎接真的剿灭了兽人部落归来的普莱尔.维努斯和艾瑞斯.马其顿的陛下报告情况时,普莱尔.维努斯向他索要了这次战斗的奖赏。

    “我想要那些作为战俘的半兽人们, ”她顿了顿,加了个数量, “全部。”

    “哦?”陛下那与小殿下十分相似却又略显浑浊的蓝色眼珠审视地看着这位女公爵, “为什么呢?”

    他的眼中闪着暧昧不明的光, 似乎也是听说过普莱尔.维努斯的胡来和传说中那对红眼睛的混血们十分偏爱的怪异嗜好。

    普莱尔.维努斯笑着回视他:“因为我的领地很缺人嘛, 采集矿石也好, 作为后勤也好, 人力资源总是最宝贵的。哦对……我还有几片果山的果实都要烂在树上了,我急需采摘工。”

    太过朴实的理由让陛下愣了一会儿,但他大约是想着那些不受待见的红眼睛就算到了普莱尔手上也掀不起风浪,更何况让他们去真心服侍一个灭了他们部落的人类女人,所以他很快就点头应允了普莱尔的要求。

    艾瑞斯.马其顿望着普莱尔.维努斯,没有插话,他面对陛下关于奖赏的提问时只索要了一点不多不少的金钱,既不会让陛下肉疼,也不会让他觉得马其顿家族不接受赏赐是不是心里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的那种程度。

    一场报告会下来,众人尽欢。

    艾瑞斯.马其顿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普莱尔.维努斯——既然剿灭任务已完成,甚至“病危”的陛下都“身体好转”,对方已经没有理由在帝都久呆了,不日应该就会和小殿下一起返回她的领地,顺便带走她那批无比显眼的红眼睛半兽人战俘们。

    艾瑞斯.马其顿虽然和她站队了同一个主人,但是马其顿家族还是要在帝都巩固实力为以后做打算,所以今此一别,他们二人也许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了。

    望着普莱尔.维努斯在阳光下似乎能发光的美丽眼眸,艾瑞斯.马其顿踌躇了好久却也没能说出什么话。

    从兽人部落回来之后,他和普莱尔.维努斯之间似乎在瞬间又变成了以往的距离,那些同为俘虏时的相拥而眠,亲、亲密接触就仿佛是他的黄粱一梦。等他们穿过那层烟雾,迎来黎明的时候,梦也就醒了。

    他甚至没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她的名字,只是唤出了她的姓:“维努斯……”

    普莱尔.维努斯闻声笑弯了眉眼,她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懦弱,于是大度地向他敞开怀抱:“要来个离别前的拥抱吗?小艾。”

    她只是在逗他。艾瑞斯.马其顿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旁边围观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并不好”。

    但他当时却认真地听从了这个建议,在普莱尔都有些惊讶的注视中,环上对方的腰部,将手心略显亲昵地贴在她的后背心,半晌,用力地拍了拍。

    普莱尔.维努斯被他的大力拍得呛咳几声,艾瑞斯.马其顿及时收回手,皱着眉看她略微狼狈的模样,粗声粗气地说:“回家好好锻炼身体!下回见面可别这么没出息了!”

    普莱尔.维努斯咳着咳着就笑了,她擦拭去眼角的泪花,对艾瑞斯.马其顿挥挥手,然后披着光芒消失在了马其顿的记忆中,变得十分微小,像是即将熄灭的荧火一般。

    ***

    在艾瑞斯.马其顿的记忆里是不可能出现以下的故事的,因为这是他并没有经历过的事。

    半兽人们丢魂丧魄地被押到了普莱尔.维努斯的领地,他们以为迎接他们的将是又一次从头到脚的剥削——他们猜对了,却又没有完全猜对。

    他们先是被拉到人类的军营里,剥下服侍雌性兽人时期的衣服,换上了耐.操耐磨的军服,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惨无人道的训练——美名其曰激发他们的兽性。

    虽然每次从操练场上下来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自己可能连最后的戾气都要被无尽的疲惫磨没了,但他们心中仍然记着对普莱尔.维努斯的憎恨,于是咬着牙撑了下来,把这当成是复仇前的身体锻炼。

    等他们被打磨得“合格”之后,普莱尔.维努斯毫不留情地下令把他们拆散分批发到各个岗位上,他们一边痛斥着普莱尔的无耻,一边咬着牙化愤怒为动力地以超快速度完成了领地的数处军用及民用基础设施,采集了大量的矿石,有的人甚至被拉到山上当果农!让食肉的半兽人去当果农!这简直的天大的羞辱!

    他们咬着牙摘记着小本子,笔头都要戳穿纸背:给果树驱虫的时候要注意的七大要点;树木嫁接进阶课程……

    “不愧是有兽人血统,干起活来超给力!”不知不觉间,普莱尔.维努斯领地上的人类们是这么对他们说的。

    半兽人们惊讶了,他们不知道自己何时在这片土地上竟然变成了这般受欢迎的存在。那些人类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他们从未预料过的——从未出现在他们过往生命中的。在被普莱尔.维努斯压榨的过程中,他们也在逐渐融入当地的生活——

    不,不能就这么被蒙骗了,普莱尔.维努斯那个家伙是最可怕的女人!

    就算半兽人们的想法一时之间,甚至很长时间里都不会有所改变,但他们的确是同曾经期盼过的一样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崭新生活。

    不再是出卖身体,而是出卖身体!不对,他们的意思是自己自愿出卖身体换取正当报酬!好像更加奇怪了!但管他的!反正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很充实!

    可恶的普莱尔.维努斯,等他们努力工作站稳脚跟后一定要报复回去!

    面对这些可爱半兽人们的心思,普莱尔.维努斯露出了十分剥削者的笑容:“要是人人都有他们的觉悟,我的领地建设速度一定能突飞猛进。”

    当时的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他是十分幸运的一个半兽人,也许是惦记着当初他带着她们逃跑的恩情,普莱尔.维努斯把他安排在了近旁培养。

    他现在已经不再随身戴着那顶破旧的贝雷帽了,在普莱尔.维努斯的领地,人们能发现他的混血身份,却从不会深究他究竟是哪个种族,什么物种,仿佛他们不过是多了一双奇异的眼睛而已。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一样在兽潮过后就飞速拔高,此时身板挺直地穿着侍者服的模样,如果不是那双鲜红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俊美的人类少年。

    “公爵,我今日想请半天假。”

    普莱尔.维努斯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颗橘子,她最近在烦心一些事——半兽人们带来的大量劳力让橘子前所未有的大丰收,但是却苦于销售无门,看上去即将滞销了。

    “是去看拉特吗?”普莱尔.维努斯很清楚陪了她几年的他的踪迹。

    他点点头:“之前医生说他身体又……我想去看看他。”

    “哎……”普莱尔微微叹气,不知道是在替他感到同样的忧愁,还是只是为了掌心里难卖的橘子叹气,她说,“替我带些礼物和一句问候吧。”

    他笑了笑:“拉特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带着探望的礼品和一些零钱前往半兽们居住的其中一条巷道,曾经在边陲城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拉特先生就在这里养老——虽然他总说以他的年龄谈养老未免太早,但是拉特先生会苍白着脸捂着嘴咳嗽,笑着说他就会逗趣他这个老人家。

    这里不会再有毛绒绒之家,普莱尔.维努斯不会允许她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劳力重新变成那些虚度光阴的男.娼,所以拉特先生算是失业了,但他看上去还挺开心的,每天乐忠于走街串巷看护那些新诞生的半兽人崽子们,甚至因为娴熟的管孩子技能还博得了一些人类大妈的关注——毕竟他看上去又是那么的俊,不少人都把拉特和他看作是一对父子,虽然这话也没什么毛病。

    但那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拉特的身体在某一日很快地衰颓下来。当时他急得要命,没头没脑地竟然去求了普莱尔.维努斯,她在微微愣神之后给他派了一位医生,医生给拉特先生看完病后,没说什么,只让他去抓药。

    在看到“药”的模样时,他愣住了,记忆里肆意盛开的艳丽之“花”晒干的模样,他还是不会认错的。

    拉特先生的病,其实就是“烟瘾”犯了。

    大多数的半兽人都有过这样的情况,但他们年轻力壮,在配合治疗后已经靠着意志力脱离了那种状态。

    但是拉特先生并没有,他也无法脱离,他抽了太多年,瘾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戒不掉了。

    医生说这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戒断反应,只可能是拉特先生偷偷摸摸抽了许久又自己自顾自停下造成的。

    他沉默地站在拉特先生床边,看着在记忆中那么伟岸的他现在像是一个忐忑的小孩子一样向他道歉:“我瞒着你们,一直有存货……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就是戒不掉。对不起,小帽子,对不起……你别告诉她。”

    他没说普莱尔.维努斯也许早已知道这些事,他替这个男人保住了他心中最后的颜面。

    就算有了“药”,拉特先生的身体还是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他每次去看的时候,他都是糊涂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像是已经在那袅娜的辛辣烟雾中坠入梦的国度。

    但他也有精神很好的时候,好得就像回光返照,他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询问他的工作,顺带像是不经意地提起那位现在的他已经无缘面见的维努斯公爵几句,在他说了几句关于她的事情后,就又陷入了短暂的怔愣,半晌才记得笑着回应他。

    他不知道拉特先生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地闭上眼,他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地失去这个陪伴了他童年的人。

    所以,他只是每一次,都在拉特先生问候他的时候,回复相同又不尽相似的话语。

    “我一切都好。”

    “她也是。”

    ***

    “海特先生!”

    他怔忪地回过神,看到眼前有着一双鲜红眼睛、璀璨金发、精灵耳朵的齐勒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您看上去怎么有点迷迷瞪瞪的,像是没睡觉似的。”

    因为他的确就是整晚没睡啊。

    海特无奈地笑了,面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半精灵在他眼中简直就像是以前围在他身边的那些眼神懵懂的半兽人男孩,让他忍不住想要多关照对方一些。

    “昨晚马其顿公爵去给大公守夜了,我也在殿外跟着陪了一夜。”

    半精灵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我还以为马其顿公爵和大公关系不好呢,没想到居然会为她守夜!”

    ‘不,其实我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写作仇敌读作CP了但我不能暴露自己趴在床底听了整晚八卦的事实。’——这是齐勒无懈可击的笑颜下隐藏的真实想法。

    天知道他趁着马其顿公爵和高级侍从海特先生与别人换班的间隙生死时速心脏飙到一百八十码地跑回自己宿舍,然后伪装成一夜好眠的清爽模样出门打招呼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在别人的眼中应该的确是这样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海特露出了温柔的笑颜。

    齐勒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个似乎有什么故事即将开启的氛围,是——

    果然,熬了一宿之后松懈了防备的海特眨了眨微微扩散的红眼睛,以一种十分怀念的语气,在齐勒“果然如此”的注视中,说——

    ***

    那是一件发生在普莱尔.维努斯和艾瑞斯.马其顿随殿下出征的过程中的趣事。

    “维努斯!”这十分标志性的呼唤和嘹亮的嗓音证实了来人的身份。

    海特被他吓了一跳,马上如同帮助主人藏小三的忠仆一样挡在了对方面前。但是已经变成马其顿公爵的男人只是低下头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红眼睛,就嗤了一声轻轻松松绕过了他的身边。

    海特头疼地扶额,完蛋了……

    果然——

    “维努斯!!!”马其顿公爵十分愤怒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砍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又把红眼睛带上了床!你还知不知道这里是战场!”

    “哎哟,小艾你别嚎得那么大声……”普莱尔.维努斯不堪重负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被对方灌输了魔力毫不留情的大喊骂得头一抽一抽的疼。

    她身边的那只“红眼睛”见到了,原本委屈地趴在她身上的神色一变,立刻把她抱在了怀里挡住了她脆弱的耳朵。

    那只有着黑色鱼尾,诡丽面容的“人鱼”一边抱着普莱尔用轻快温柔的小曲哄她,一边盯着马其顿公爵那张臭脸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进攻眼神。

    马其顿公爵更加生气了。

    他大闹一通,还是把消极怠工的普莱尔.维努斯抓去工作。

    海特见状,立马跟在他们身后。

    他听到马其顿公爵依旧在训斥维努斯公爵:“你这家伙,身边究竟都聚集了些什么奇怪玩意儿!”

    其实也算这些奇怪玩意儿中的一员的海特默默闭上了嘴。

    普莱尔.维努斯笑道:“那是新来的孩子,怕生得很,离不了我身边。”

    海特被维努斯公爵的一席话听得直想扶额,果然,马其顿公爵的语气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平静中带着叫人不敢直视的酸气。

    “你还真是从以前到现在,那古怪的品味就没变过啊。以前是红眼睛,现在是人鱼。”

    普莱尔.维努斯公爵竟然像是没有察觉到马其顿公爵话里的真意,很认真地给出了回答:“人鱼脸蛋漂亮,还歌声动听啊。”

    马其顿公爵从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鱼腥味大得我在军帐外都能闻见。”

    维努斯公爵边走边说:“那是海的味道啦,海的味道!”

    马其顿公爵反倒不服气了:“还有你领地里那些粗野的半兽人!”鬼知道维努斯是怎么在短短几年间把那些身材窈窕的半兽人少年锻炼成了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硬汉,他上次过去都差点吓到了!

    “他们身体强健,高大威猛,很有魅力哦。”维努斯公爵笑道。

    马其顿公爵更生气了,他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往目的地走去。

    “精灵们都很美丽,还擅长射箭与魔法,可以的话真想养几只在身边。”这是维努斯。

    “呵,一群快把自己搞灭族的家伙。”马其顿公爵冷笑。

    “矮人族也很可爱,每次过来都会进贡心思精巧的玩意儿。”

    “你会对那种体型的产生兴趣?”

    维努斯公爵忍无可忍:“小艾,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只是正常地欣赏他们的美好罢了!”

    马其顿公爵就不说话了,半晌,才听到他传来一句不甘的:“总是在说异族,人类中就没有能入得了你维努斯公爵眼的家伙吗?”

    普莱尔.维努斯眨眨眼,等她消化好他话语中的意思后,她很快就笑眯了眼。

    她分神侧头看了海特一眼,于是海特就乖乖巧巧地停下脚步,还特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于是普莱尔.维努斯笑得更灿烂了。

    在那盛大的日光下,未来的维努斯大公轻轻踮起脚尖,在马其顿公爵耳边说出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答案。

    第036章

    齐勒最近很闲, 一种对于打工人来说是恩赐,对于刺杀者来说是不妙的清闲。

    自打马其顿公爵在维努斯大公府住下后,齐勒就没有被召唤到大公身边服侍的机会了。很显然, 在齐勒身上察觉到似有若无的异常的马其顿公爵采取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

    海特先生虽然隐约察觉到了马其顿公爵对齐勒的不喜, 但这不过就是调换下人手的事情。

    海特还对齐勒说:“前些日子你照顾大公辛苦了,最近就好好休息吧。”

    于是齐勒就从大公近侍轮换到了他本来该在的岗位上——不是浇浇花,就是扫扫地,擦擦窗玻璃这样毫无技术含量也无法接近维努斯大公身边的活计。

    虽然海特的意思是他偷个懒也没事, 但齐勒还是很认真地完成了分发给自己的任务,只是心里总还是不平的——

    这绝对是对小精灵的职场打压。

    可恶,仗着上司不在就过来指指点点的隔壁主任真是烦人!他懂什么行情啊!他知道他是抱了多大的勇气和信念才入职大公府准备刺杀维努斯大公的嘛!

    这样的愤怒, 在齐勒把窗玻璃擦得要是马其顿公爵顶着那一头热烈得不能再热烈的红色头发在他擦过的玻璃前多站一会儿都会怀疑自己头发是不是要烧焦了的透彻干净之后, 被海特先生通知他该去领工资的时候完结。

    齐勒差点把手里的小抹布攥成碎布, 他眨了眨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 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我、我有工资的吗?还、还是月结!”

    海特先生哭笑不得地说:“那是当然的啊, 大公府又不会压榨员工, 就连奴隶都该有他自己的工资, 这是大公以前说过的。”

    就这样, 齐勒领到了他人生中第一笔来历干净的巨款——不算冒险家行业里那些黑灰白不清的猎杀回扣的话。

    海特是按照大公近侍的工资给齐勒发的第一个月的薪水,看着半精灵男孩那抱着薪资袋不知所措, 双眼发亮的模样,他笑着说:“既然拿了工资, 要不要休个假去外面玩一天买点东西?你也可以把钱存进银行, 或者寄给老家的人。”

    齐勒感激地望着他, 然后果断地请了假。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岗位, 他一定要好好工作——

    然后争取早日抹了大公脖子回家!

    没错, 哪怕有薪水的诱惑, 齐勒还是牢记自己刺杀大公的使命——毕竟人家给大公开的悬赏单金额实在是太香了,怀里沉甸甸的薪水和悬赏金额比起来根本就是蚂蚁肉一般不值一提。

    但是钱就是钱,齐勒喜欢钱,是多是少他都喜欢,他也一直很需要钱。

    齐勒出门的时候绕去大公府管事处,给自己重新订了一套制服,总是借海特的穿也不像话,既然决定要在大公府长线作战,这点必要开销还是要做的。

    然后他就愉快地奔出了大公府,哪怕和他之前想的不提维努斯人头就不离开不一样,但是看着明媚的阳光,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颜。

    没有工作的日子,真爽!

    齐勒不可能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去找什么武器店或道具店购买明显的毒药和暗器,所以他今天纯粹是出来玩的。忘记暗杀的重任吧,这是属于他的宝贵一日!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维努斯大公的领地可真是热闹啊——

    齐勒走上街的时候,发现今天可能是赶集日,他遇上了好多做促销的小矮人们,他们蹦蹦跳跳地围在他身边,给他推荐那些免费试用的产品——不得不说,矮人们做的点心也都是个顶个的小巧精致好吃,齐勒发挥不要脸就蹭到底的精神,一个铜板都没花就吃得肚皮滚圆。那些矮人们也不觉得自己被他占便宜了,高兴地招呼他下次再来。

    矮人族在维努斯大公的领地上倒是把爱做生意的天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齐勒手里还拿着一个矮人族小姑娘(也许是个阿姨,但她们不管年纪大小看上去都那么可爱)送给他的点心袋。

    齐勒想到自己以前接触过的矮人们,他们可不是那么可爱的,一个个老奸巨猾还个个是剥削怪才,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总会成为冒险家们狩猎的对象——一个轻轻松松就能打赢还能掉落金币和稀有素材的对象谁不爱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那些矮人们变得越来越狡猾、脾气古怪、还厌恶人类了。

    除了矮人族以外,红眼睛的混血是维努斯大公领地上最常见的风景。

    他们和拥有固定聚集地的纯种异族或是奔走在各个种族之间做生意的矮人不同,自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也许是因为混血的身份让他们有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看法,他们往往是混杂居住在一起的。

    所以你很容易就能看到不同种族的混血玩在一起的场面。

    齐勒在一个比试台外停住脚,这是一个半兽人组织举行的擂台——说是擂台,因为维努斯大公不允许当街聚众斗殴,所以更像是小游戏挑战赛。各路人群都可以支付一定的参赛费进行挑战,在赢过由半兽人擂主们创下的记录之后就能得到数倍的金额回报,而他的最优秀战绩也会成为下一个挑战者将要挑战的记录。

    不过介于半兽人优越的身体素质,能打破记录的一般是路过产生兴趣挑战的兽人或半兽人——这种种族天赋真的是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除非你能找到创世神向祂指责为什么你当初不好好做数值规划!

    这群半兽人虽然长得粗野,倒是挺有赚钱想法的,齐勒在里面发现了许多赌场才会的小计俩。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场内的一个半精灵吸引了,他在和一个半兽人比试扳手腕。

    这种比赛如果不是瞬杀,那往往就是漫长的搏斗——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而这个半精灵显然已经在长时间的僵持下出现了颓势,一滴汗珠从他面如霜冰的额头上滑落,那似乎只该抚摸竖琴琴弦的手指微微发颤。

    而对面的半兽人此刻竟然还展露一个淳朴憨厚的笑容,看上去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状态:“如果撑不住认输了也没关系,大家也不会只因为一场比赛就认为半精灵比半兽人弱小。”

    草,这家伙故意的吧!场外的齐勒看得一拍大腿热血起身就要为场内的半精灵打call,好兄弟掰倒他!不要丢了半精灵的脸!

    本来半精灵和半兽人就因为最常见所以最常被拿来比较,属于两大混血种族,这种时候对面还放这种话,这还能忍!

    场内的半精灵也许也是这么想的,他眸光微深,在齐勒的眼中,他张开淡色的嘴唇,像是在轻轻喘气平复呼吸一样嘴唇微微开合——齐勒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在发无声魔法,一些人类魔法师需要花上几十年去学习的东西,拥有魔法天赋的半精灵有的天生就会。

    掰手腕掰到一半偷偷放魔法算不算作弊这点之后得看规则再说,反正对面好像也没发现——无声魔法这种作弊神器除了魔法师和有精灵血统的,其他人一般看不出来,所以也很难被抓到,当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对面早就已经放完魔法收割胜利果实了。

    对面游刃有余的半兽人脸色逐渐变得肃穆,绷紧面皮咬着牙瞪着半精灵加大手中力度,但有了魔法助力的半精灵是所向披靡的,他很快就挑着凉薄的笑容,在围观众人的惊呼中,在对面半兽人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把他的手腕压下去了一点——半兽人很快就用另一只手卡住了桌子边缘,额上迸青筋的阻止住了被下压的颓势。

    虽然卡桌子算不得违规,但也引起了以为半兽人们会一边倒的观众们的不满——他们有人还给谁是胜利者下注了呢。

    没错,这也是半兽人们开的服务——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把边陲城市下九流赌馆的那一套全都搬过来了,最赚钱的不是挑战擂台赛的那些人的入场费,而是齐勒这样的围观群众的票子。

    半精灵已经用了魔法死磕,半兽人也因为要守擂台的缘故不能输,两边最后都失了表面的和谐,互相掰着桌子势必要让对方连人带桌飞出去才好。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刺客躲避危险的直觉让齐勒默默后退几步,不要成为前排的吃瓜群众,而在他身边,一个在后面跳脚了许久,见到终于有空位了的矮人小姑娘高兴地钻进了他原本的位置——

    就在这时,齐勒不妙的预感应验了,那张【普普通通没有任何魔法加持过的小木桌】在两路大神的摧残下直接碎裂,不提那两位一脸惊讶然后因为作用力双双摔倒的半精灵和半兽人,围观的路人也将面对一个恐怖的事——那些碎裂的木屑,直直往他们的脸来了!

    人群中的矮人小姑娘发出凄厉的一声尖叫,她为了看得更清楚,几乎趴在了擂台上,所以完全是直面冲击!

    齐勒准备离开的脚步一顿,他回身打算拉一把她,但是汹涌的人群却把身材纤细的半精灵撞得离擂台更远,他伸出去的手只捞到一团空气——

    来不及的,他试过了,但他没办法。

    齐勒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那个矮人小姑娘惊恐的表情在他的眼中分外明晰,齐勒的眼睫微微开合,血红的眼珠流淌过微弱的弧光,似乎对于下一秒再睁开眼时,那矮人小姑娘就会满脸鲜血地倒在他面前的景象已经有了预料。

    但当齐勒睁开眼的时候,他没有看到满地鲜血。

    受了惊的矮人小姑娘嚎啕大哭的声音折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但人们都没有去指责她。

    大家都看着忽然出现在场内的那个救了矮人小姑娘的神秘人陷入了震惊过度的沉默。

    他一身黑斗篷,身姿英挺,步伐坚定,站在那里看上去像是来拯救遇难公主的骑士,但他却又有着人类骑士不会有的一些……齐勒十分熟悉的特质。

    齐勒看到那个黑斗篷抖了抖自己斗篷上替矮人小姑娘挡住的木头碎屑,然后轻轻地把对方放回了地面,他全程没有露出一分肌肤,就连手上都戴上了洁白的手套。

    在场没有人能看清他的面容,除了那位站在他面前的矮人小姑娘。

    矮人小姑娘揉揉泪眼,望着他低垂的斗篷下的面容,嘴巴渐渐张成了一个咸鸭蛋——

    一种让围观的群众根本分辨不出她看到的究竟是一张帅脸还是丑脸的表情,如果长相平平无奇,也不会看上去那么惊讶。

    矮人小姑娘只来得及说一句:“你的眼睛……”

    在场的红眼睛们都向他们投去了目光,但黑斗篷已经转向了那两位造成事故的元凶,并没有给小姑娘说完那句话的机会。

    黑斗篷先是面对着那位半精灵说:“在比试上使用无声魔法是违规的。”

    被当场拆穿的半精灵羞愧地低下头。

    但还没等他身边的半兽人想起要指责他,黑斗篷又用更严厉的语气对半兽人说:“没有提前想到这个结果,做好保护措施,让围观群众陷入危险,是你们的失职。”

    半兽人扁扁嘴,他心中还是不服气的,因为这本来就是对方先作弊才引发的矛盾,他也知道他们有没有考虑好的地方,但对方是谁啊就这么跑出来教训他:“你算哪根葱?我们在这里做生意,连维努斯大公都不会管!”

    黑斗篷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他看上去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这时,有道声音提前阻止了他:“外面吵吵闹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吗?”

    ——这声音的主人只是一个传话官,但人们跟着这道声音,终于注意到了停在不远处的一队极尽奢华的马车队。

    象征着主人财富、名望、身份的家纹光明正大地打在马车的箱壁上。

    在场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半兽人们更是配合迅速地当着观众的面把他们精心搭好不久的擂台拆了,给这些车队让出了一条大路。

    这很奇怪……

    齐勒和人群一起分散到道路两边。就连马其顿军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吧。而这些人的表情,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尊敬?

    他们还会对维努斯大公以外的贵族那么尊敬?

    齐勒悄悄问身边的人:“这究竟是哪个贵族啊?”

    身边的人露出了当时齐勒问人“维努斯大公是哪位”时一样震惊的表情:“这可是瑞奇曼的家纹啊!”

    齐勒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眼熟一个他根本不知道主人的家纹了。

    齐勒看了看自己抱着的纸袋上的赞助标志,又看了看他准备去的银行上面的徽标,那和维努斯大公的家纹打在一起的,不正是这所谓的瑞奇曼家族家纹吗?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维努斯大公的“钱包”。

    这位在维努斯大公建设领地的过程中慷慨解囊的钱包袋子,来探望那不省人事的大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1 23:59:59~2021-05-13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阑珊 2个;栗子、墨年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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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37章

    瑞奇曼, 拿有钱去形容都显得格局太小的顶豪家族,他们是存在于帝国背后的古老传承,多年的联姻让他们的血脉渗透至帝国最尖端的贵族阶层甚至皇宫里, 任你上头领导者换成保守派还是革新派,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男是女是人是狗,都和他们的富饶繁盛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家族本该是以神秘中立为代名词的,他们一贯的方针就是从不偏向任何势力,换句话也可以说是他们支持所有势力, 所以不管最后谁获胜谁落败,都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在瑟格雷特的新帝上位的过程中, 瑞奇曼家族却一改以前的方针, 给予了这位本不被看好的皇位继承人巨大的财力支持。当然也可以说, 瑞奇曼家族支持的, 只是支持新帝的维努斯大公本人。

    瑞奇曼的支持, 成就了维努斯大公, 也成就了新帝, 成就了现在这个瑟格雷特帝国。

    ‘毕竟维努斯大公和瑞奇曼家族一贯交好, 那边派人过来探访一下倒不是什么奇事。’齐勒在银行排队的时候这么想道,“就是不知道来的人究竟是谁。”

    在听海妖和大公的故事时, 丘理士曾经拿着瑞奇曼的家族戒指冒充一个瑞奇曼,竟然还被他成功骗过去了一众贵族——事实上瑞奇曼家族成员的信息在上流贵族圈和黑市都算是个玄学。

    每年似乎都能听到那么几个流着瑞奇曼血液的人吼着要认祖归宗, 但最后似乎总是不了了之。

    他们活得甚至不太像贵族, 不管是维努斯大公还是马其顿公爵, 都有许多或好或坏的名声以及各路逸闻流传在外, 知名度也是一个对贵族的表彰, 但瑞奇曼家族似乎从没有在政坛上在商场上十分出名的家庭成员, 而他们的家族名又是那么得显赫,这其实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情。

    就连瑞奇曼家族现在的掌门人,继承瑞奇曼伯爵之名的,是一个从旧时代过来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那些认祖归宗后挑选出来的年轻人,都还是众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齐勒:……虽然但是,你们明明可以去问维努斯大公的——在她还清醒的时候。

    既然能得到瑞奇曼家族的鼎力相助,维努斯大公肯定是认识瑞奇曼家的人的,说不定也认识现在的瑞奇曼伯爵,说不定连对方吃甜吃辣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养宠物长得磕不磕碜都知道。

    只可惜,这个知道那么多让人心痒的秘密的维努斯大公,现在反而成为了世界上最沉默的人。

    齐勒感到一些唏嘘,这时,柜员小姐姐打断了他的愁丝。

    和冒险家协会的接待员小姐露出十分相似的营业性微笑的柜员小姐对齐勒说:“先生,您的转账业务已办理好,之后您的家人可以直接在旗下银行取款。”

    “谢谢,”齐勒看着柜员小姐似乎已经准备告别他的动作,连忙道,“那个,我还需要给别人转钱。”

    柜员小姐微笑:“很乐意为您服务。”

    数分钟后,柜员小姐:“先生,那现在您的业务已经办理完成了,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齐勒:“是的。抱歉,我这边还有一笔。”

    柜员小姐:“……好的呢。”

    齐勒:“还有这个。”

    柜员小姐:“……先生,您是不是被恶势力勒索了?”

    齐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对不起,我家亲戚,有点多。”

    怕柜员小姐不相信,他还数着手指给她看:“给爸爸的,给妈妈的,给继母的,给继父的,给叔叔的,给姑姑的……给奶奶的,给隔壁奶奶的儿子刚娶的媳妇刚生的乖孙的百日礼……”

    等送走这位半精灵,柜员小姐在同事们惊讶的注视中默默擦了擦泪,她说,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乖巧懂事惹人心疼的好孩子。

    还没走远,并把这些话听进了耳朵里的齐勒,颇为心虚且尴尬地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

    刚领了工资就日光的齐勒没办法继续逛下去了,只能回大公府,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蹭到大公府的员工晚餐。

    今天的大公府格外热闹,虽然马其顿公爵来的那一次也有很多人,但那会儿简直是剑拔弩张气氛僵硬,哪怕齐勒知道他们两个人十分要好,但是在外人看来一位大公和一位公爵之间的摩擦和龃龉实在是不要太多。

    但瑞奇曼的到来绝对是另一种景象,齐勒看着那些尽管他晚来了一个钟头,却还在清点的礼物长龙,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看贵族联姻现场,一箱箱的礼物在往大公府仓库搬。

    就连海特先生脸上都笑开了花。

    他忙着点礼物,只来得及对齐勒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齐勒也不好打搅他,去食堂吃了饭就回自己寝室去。路上他还看到好几个身穿瑞奇曼家族纹饰的仆人,和大公府处处特色的红眼睛不同,那些身为人类的仆人看上去就像是从一个模板里刻印出来的复制人一样,当他们对齐勒行礼的时候,齐勒整个人都僵硬了,不伦不类地同样行礼告别对方,没有见过大世面的齐勒摸着自己砰砰砰直跳的小心脏潜行回了房间——是的,他甚至没忍住用了刺客的步伐和完美隐匿,就为了不再重复刚才的那些尴尬场景。

    太可怕了……最近还是不要去刺杀了吧。

    不如说,就根本不要靠近维努斯大公身边了吧。

    齐勒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想法。

    瑞奇曼真可怕,这可是马其顿公爵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先不提在一个主人正在躺尸的大公府里,新来的瑞奇曼家族的人该怎么和马其顿公爵和谐共处进行贵族社交,仓促跑回寝室的半精灵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多了一个新邻居。

    所以在被对方“友好”地钉在墙上的时候,齐勒脑海中只有一个“完蛋”的想法——

    在给齐勒安排宿舍的时候,海特曾经问他是不是会比较想和同为半精灵的舍友一起住。

    同为混血也会有种族特色差异,比如精灵和人类混血生下的一般直接叫半精灵,而精灵和兽人混血生下的孩子大概率会是一个半兽人,但实际上这个孩子其实同样可以被叫作半精灵,TA的准确名字应该是半“兽人-精灵”,但这实在是麻烦又复杂。

    所以大家都会粗略地按照孩子的外貌特征,以他身上最明显的外貌特征作为将他划分成新种族的依据。

    这边海特和齐勒说的半精灵,就是这样的存在。

    当时的齐勒:我该找什么借口靠近大公行刺杀计划呢我的刀就藏在贴身的地方他应该没看出来吧啊啊他在讲什么啊哦哦是邻居室友啊……

    当时的齐勒:“我都可以。”附上一个完全看不出走神的灿烂微笑。

    于是齐勒就住进了所谓的半精灵同胞的隔壁寝室,不过入住当天他就发现对面是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海特先生解释是对方出去做任务去了,于是齐勒就安心地住了下来。

    没有邻居更加好,他可以轻松行动不会遭人怀疑。

    但齐勒从没有想过,海特居然会把还是新人的自己和那一位“半精灵”安排在了一起……

    “那位大人不在大公身边的时候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齐勒看上去那么阳光那么乖巧那么善良,又同是半精灵,他一定能和那位大人相处得很好的。”这是给齐勒安排宿舍的海特的真实想法。

    如果齐勒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一定会露出一个“阳光乖巧善良”的笑容,然后给对方理一个永远也长不出新生毛发的光头的,他发誓。

    在齐勒步入宿舍范围时,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旁边的宿舍里有人行动的踪迹,这时他终于想到他那个出去做任务许久不回的“邻居”,出于好意他本想和对方打个招呼的,谁叫他的人设就是热情善良呢,但似乎不巧撞上了对方回来正在换衣服——也许是没注意到他隔壁的寝室住了人,这位老兄门都没关好就开始在那脱了。

    齐勒当然懂非礼勿视这一条规定,但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对方除掉衣物后露出来的脊背——黑如檀木的肌肤上蜿蜒出大片骚气且靡丽的玫瑰花纹。

    尽管刻印花纹的人已经十分努力地想用惹眼的玫瑰去掩盖这脊背上原本的信息,但齐勒还是在其中一朵靠近肩部的玫瑰花中心看到了十分眼熟的印记。

    就只是这么微微的一愣神。

    背对着他的半精灵以齐勒都差点没看清的速度准确无比地向他扔来一把匕首——和齐勒的匕首不一样,那应该只是一把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比如用来削水果的普通匕首,但它却如同真正的神兵利器,轻松地穿破齐勒肩头的衣物,将身材纤瘦的半精灵少年钉在了身后冰冷的石壁上。

    齐勒脑壳撞在石壁上时都还没回过神,他后知后觉发现了肩部的疼痛,微微抬手一抹,自划开的皮肤中淌出的血液鲜红刺目。

    齐勒把染红的手指捏在掌心里。

    这是第一个在【完美隐匿】期间伤到自己的家伙。

    虽然那个时候齐勒的确是愣神了,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是从【完美隐匿】的状态脱离了出来,但对方却抓住了这个空档,并且,差点割破了他的喉咙。

    那把匕首的确能往齐勒的喉咙刺来,此刻只是将齐勒的肩膀割破,也许只是在想着这里毕竟是大公府,所以才留了一点转圜的余地。

    此刻对方已经换好了衣服,将那满背开在深黑中的靡丽玫瑰掩盖在了正经的衣物之下,迈着稳重如骑士的步伐走向齐勒。

    “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半精灵?”

    他的声音十分耳熟,齐勒的记忆力还没差到连今天遇见的人都能忘记的程度,这就是白天那位救下了矮人小姑娘的黑袍人。

    此刻对方除去黑袍,露出了那副只能被称作“半精灵”的奇特面容,来到齐勒面前。齐勒也正是在这时明白那位矮人小姑娘为什么会看着对方的脸愣神了。

    那的确是精灵特征的尖耳朵,符合精灵印象的英俊五官,但与齐勒这样很传统的金发红眼白皮肤的精致半精灵不同。

    那个半精灵通体如乌檀木,连眼白都是黑色的,混血象征的红色瞳仁就静静地躺在漆黑一片的眼眶中,看上去像是掉在黑暗淤泥中的一颗血色人头或者夜空中高悬的一轮不详血月,让看到的人都会手脚发麻心生胆寒——那是连被他拯救的矮人小姑娘都无法由衷去夸赞的可怕。

    他全身上下只有头发和眉毛是惨白如月光的。

    凄惨的白,不详的红,压抑的黑,组成了这个“半精灵”。

    齐勒忽然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如果他不是叫这个名字才奇怪呢。

    “布莱克”——“黑”。

    那位维努斯大公身边唯一的半精灵侍卫长。

    作者有话要说:

    黑皮,浅发,红眼,冲!(眼睛部分大家可以参考JOJO第五部 里的暗杀小队队长的眼睛,又可怕又瑟的感觉。)

    齐勒:下一章能不能把我从墙上放下来,肩膀受伤我扛不住摄影机了怎么办,而且我感觉他对我有敌意!

    左十右:毕竟半精灵属性重叠了嘛……

    齐勒:呵,我怎么可能会输,我可是从第一章 就陪伴在大家身边的可爱小精灵……等等,谁丑谁尴尬不会是在说我吧,喂,你回话啊!

    (两位各有特色,大家学大公全都要好吧。)

    (所以就说内容提要这种东西不要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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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8章

    海特再次见到齐勒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面色惨白的金发半精灵小心翼翼地捂着自己打了绷带的右肩部,那双看过来的红眼睛都透露出一种哭红眼似的委屈巴巴。

    海特:“这,这是怎么了?”

    慢齐勒半步走出来的黑皮半精灵手里还拿着要拿去扔掉的沾满鲜血的棉花和绷带, 他血红的眼珠在一片黑暗中滑向海特的方向, 看着的确格外渗人。

    但海特却开心地道:“原来您先回寝室了啊。”

    布莱克点点头:“我不知道这孩子搬到隔壁来了,刚才不小心伤了他。”

    海特讶异且抱歉地道:“他是……最近才入职的,我想着你们同为半精灵,住得近些也好互相照应, 这才……对不起,我该先和您说一声的。”

    布莱克大度表示没关系。

    两人这一来一往听得旁边负伤的齐勒在心底狂翻白眼,但表面上他还是只能装作一副懂事乖巧坚强的模样, 道:“也是我的不对, 我看到新室友实在是太好奇了, 没想到打扰到了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乌黑的手指陷在雪白的棉团和刺目的鲜红中, 看上去像是要吞噬这一切的黑暗, 他那双可怕的眼睛移到表态十分茶味白莲的齐勒身上, 语气平缓地道:“你没有打扰我, 你隐藏气息的功夫很高超。”

    齐勒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这种夺命夸奖恕他拒绝!

    “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脚步比较轻,而您那时候又在换衣服所以一时没察觉到吧, 后来不也很快就发现我了吗?”齐勒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又很适时地露出后怕的表情, “还好您扔偏了, 不然我受伤得可能就不是肩膀了呢。”

    这种位置, 离致命的脖子, 就差那么一点点。

    其实是故意扔偏精准打击肩膀, 而且齐勒也知道他是故意扔偏的布莱克:“……”

    海特虽然是个老好人, 但他也不是个眼瞎的,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懂察言观色。他显然发现自己“好心的安排”反而造成了一桩“惨案”,但于情帮布莱克有失偏颇,于理帮齐勒也让他十分为难,所以最后他只能用了万能的打哈哈和稀泥那一套。

    好在齐勒果然如他想得一般懂事,很快就和布莱克达成了表面上的和解。

    “只是……”齐勒略带苦恼地摸了摸自己负伤的肩膀,“我最近可能无法去大公跟前服侍了,其他的重活也……”

    海特很善解人意:“没事,我这里恰好有一个适合现在的你的去处。”

    齐勒:不,你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我其实是想带薪休假……

    但事实告诉小精灵他就是在想桃吃,带薪休假是不可能带薪休假的,就算准时发薪待遇优越,剥削阶级还是剥削阶级。

    更绝的是——齐勒扬起虚假却灿烂的微笑,看着站在自己身边,身姿笔挺全身白色制服兼白手套的布莱克,他在阳光下炫目得像是被白色外壳包裹住的一块甜蜜黑色巧克力。

    很显然海特又自作主张地给这两位半精灵安排了同一份工作。

    齐勒以天真热情的口吻问:“您出差回来,难道不该守在维努斯大公身边守护她的安全吗?”

    见布莱克连眼神都吝于给他。

    齐勒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虽然来得晚,也听说过许多针对维努斯大公的阴私,之前有她的人鱼爱宠发疯闹事搞得大公寝室内一片血海,后来又有相处不好的死敌上门强硬探访……大公和我们都受了许多委屈,海特先生一直说,等您和管家先生回来就好了,但不成想……”

    布莱克的那双可怕的黑底血红眼睛终于转了过来,但他看着齐勒,却只是说:“我正是在完成大公交代的任务。”

    见对方油盐不进,齐勒也停下了那套他在某个后宅听了几耳朵学来的挑衅手段,扁了扁嘴。

    布莱克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不用强求和我说话。”

    齐勒惊讶地转过头看他,却见布莱克已经沉默地敛眉站好,仿佛一樽隽永的雕像。

    黑皮白发的半精灵看上去就像是被人上了负片的画像,又似乎是用铁水浇筑的雕塑,不管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不祥与窒息的黑暗气息——

    这并非幻觉。

    在这个世界上,黑色的肌肤是魔族与其眷属的标志,和红眼睛是混血的标志一样众所周知。

    精灵们本就对放弃信仰堕魔的黑暗精灵没有好感,更遑论由黑暗精灵诞下的混血红眼睛——简直是恶魔,淫.荡,污秽,不洁,不详的集大成产物。

    这甚至并非出于根深蒂固的仇视,而是这些属性混合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诅咒,恶魔的血统的确会招致不详,招来死亡,如果对方还是一个精通魔法的精灵血脉持有者,那几乎可以预见到对方完全成长后将会变成怎样的灾难。

    如果布莱克不是在维努斯大公的身边,那他要么就该迎来夭折的结局,要么就是被小心的人类们刨去一切危险的可能性因素之后沦为一个稀奇且寿命短暂的玩物。

    追逐稀有的尊贵,不管那是美丽还是恐怖,这也是齐勒无法理解的人类的天性之一。

    但是维努斯大公是那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所以布莱克在她身边反而成为了让人尊敬的半精灵骑士长,甚至装模作样地穿上制服效仿起忠诚的人类士兵。

    齐勒对于布莱克没有什么同胞情谊——海特那样不管是什么兽人后代都一起叫做半兽人亲密相处的外族是无法理清他们之间的内部矛盾的,齐勒甚至不觉得布莱克是和自己同属为半精灵的存在,对人家来说“半精灵”前面还得加上一个“黑暗”或者“黑化”,那才对头呢。

    但齐勒对布莱克其实也没什么恶感,一个小小的伤口不会让他觉得耻辱,技不如人就算当场殒命也不是稀奇的事。他只不过很敏锐地发觉对方的确和传闻中的一般强大,所以才开始不安地试探。

    布莱克不在维努斯大公身边这件事对齐勒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布莱克都这么说了,齐勒也不好上去继续舞,一次两次对方看你年纪小又顾忌着自己不小心伤了你还能纵容一下,更加过分的话齐勒怕对方直接拔剑一刀砍了他,考虑到两人身份地位悬殊,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有魔族血统/黑化的家伙脾气好,这可是冒险家认证公理。

    就在这样短暂的尴尬中,齐勒终于迎来了他今天要服侍的主角——那位来探访维努斯大公的瑞奇曼。

    齐勒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一个自行移动的雪人在往他这边来——对方一身白衣,被瑞奇曼家族那些同样一尘不染的侍从们小心翼翼地围在中间,今天的太阳明明不算大,但他却被精心地笼罩在了白色的阳伞下。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北国的冬雪冰层被搬到了大公府,还离齐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齐勒看一会儿就得眨眨眼,生怕自己得了雪盲症。直到布莱克上前帮对方拉开座椅的时候,齐勒的眼睛看到布莱克脸上那纯粹的黑,酸涩的眼睛这才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维努斯大公有心了,如果不是布莱克站在对方身边让人有缓冲一下眼睛的空余,齐勒真的感觉自己要瞎掉。

    尊贵的瑞奇曼先生被迎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遮阳伞下,白色的精致茶桌上放着银质雕花餐具,刚刚烤制的甜点与冒着热气的香茶被送到他的手边。

    但瑞奇曼先生却没有去碰,他刚要开口就发出了轻轻的咳嗽,似乎是身体有隐疾。他挥挥手,身边的人就把遮挡视线也遮挡太阳的伞收掉了,于是齐勒终于看到这位瑞奇曼先生的真面目。

    虽然远远地就发现,对方皮肤很白,甚至比身上的白衣都要闪耀得发光,但齐勒没想到对方连头发都是一尘不染的雪色,整个人看上去和没有一点色素一样,就像是刚生产出来还没上色的倒模。

    当他抬起眸看向齐勒的时候,齐勒震惊地连呼吸都忘了。

    对方竟然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这位瑞奇曼先生看着震惊的齐勒,十分纵容且温柔地笑了:“你就是那位帮了普莱尔很多的小精灵?来,走近点让我看看你。”

    齐勒僵着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面无表情,他尽力呼吸平稳身体稳重地靠近对方,边靠近他边靠余光注视着对方身上各处特征——没有精灵的尖耳,没有兽人的毛发,没有魔族的黑肤,没有海族的鱼鳞,连那双眼睛都是很正常的人类圆形瞳孔。

    奇了怪了,这究竟是什么混血。总不可能是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天族吧,那不是臆想出来的种族吗!

    “哎呀,你好奇我的外表吗?”瑞奇曼先生看上去脾气很好,他既然和维努斯大公是朋友,那应该和马其顿公爵也差不多大,但是他看上去却是那么纤弱苍白,简直像是一支一折就断的铃兰花。

    齐勒当下停止前进的脚步,很有求生欲地半跪求饶:“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瑞奇曼先生反倒笑了出来:“哎呀,这可真是罕见的一幕,普莱尔那野丫头家里没想到还会有这么懂事的孩子。”

    叫维努斯大公“野丫头”?他到底是谁?还有究竟几岁了啊!贵族圈现在流行年龄欺诈嘛!

    齐勒当下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他可害怕这是贵族间客气的说法了,等他起来是不是就可以打好包袱拎着人头滚蛋了?

    还是瑞奇曼身边的侍从把齐勒扶了起来,齐勒还没松一口气,就再次心肌梗死地发现自己被搀扶到了瑞奇曼身边的椅子上,强硬地请坐下了。

    齐勒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那个他本来以为是用来招待另一位贵客的热茶,又扭头看向那个明明比自己职位还高此刻却站在自己和瑞奇曼身后的半精灵布莱克,整个人都不好了。

    瑞奇曼先生像是被他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取悦到了,忍俊不禁道:“你别害怕,我只是在海特和布莱克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觉得有趣,想结识你一下,才安排了今天的会面。”

    布莱克的视线随之落在了齐勒的身上。

    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我听布莱克和海特说了你很多的可疑事迹,所以来替普莱尔.维努斯把把关”的齐勒感觉现在明明晴空万里,却有无形巨雷砸在自己的脑壳上。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他的完美隐匿是一个被动技能。

    但数十分钟后,齐勒已经能捧着热茶恰着点心如同和领居家大妈唠嗑一样和这位尊贵神秘还红眼睛的瑞奇曼先生谈话了。

    而且,可怕的是,齐勒真的越来越觉得对方像是他经常遇到的村民属性大妈了。

    不管是那总是招呼齐勒多吃点多吃点别饿着孩子的热情,还是在齐勒聊他在维努斯大公身边遇到的并不有趣的趣事时偶尔也会插嘴给齐勒讲讲没有晕倒前的维努斯大公的事情,偶尔还会像是记忆力不好一样征求布莱克的意见,等布莱克也给出同意的答复后,他就转向齐勒一副“对吧我家小孩(维努斯大公)多棒”的表情。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和邻居唠嗑自己孩子还分外热情的大妈。

    身为一个巨豪贵族,你这么接地气你家里人知道吗?齐勒真的很想问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

    就这么聊了一会儿,把齐勒“自己伪造”的家庭信息都套得差不多了之后,瑞奇曼先生才满足地放下了茶杯,他微微抬眸看向齐勒,金发红眼的半精灵还在往嘴里塞一块小甜点,他又看向身后的布莱克,黑皮白发的半精灵在阳关下站得笔挺,冷得像块不会融化的冰。

    “之前我和马其顿家的小子也谈过了。”似乎不觉得连一个爵位都没有继承的自己直呼马其顿公爵之名有什么不妥,瑞奇曼先生眨了眨他那蒲公英一般的眼睫毛,那双显眼的淡红色眼珠停留在他的眼眶中,成为他全身上下最引人瞩目的色彩。

    “普莱尔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听说还有人在黑市放了悬赏令找刺客暗杀她。你们总归是她的身边人,就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在黑市接了悬赏令来暗杀维努斯大公的齐勒,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心虚:“除了之前和您说的那些,我并没有遇到什么怪人怪事……也许是我来得晚,很多事都还不懂。”

    布莱克的回答倒显得无情许多:“我近日都陪在您的身边,不清楚府内发生的事。”

    瑞奇曼先生听了,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对这些回答感到失望还是怎的,但他没有像一般贵族一样指责两位半精灵的失责——他的确是齐勒遇到过的最好说话最亲切的贵族了,就算是一般人也难有他这般善良好欺负糊弄的性子。

    “普莱尔那孩子,似乎总是萦绕在危机之中。如果是她人还清醒,我也不会多担心她,可她现在,唉……也许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了……”

    瑞奇曼先生说着说着就真的落下了眼泪,贵妇落泪(×)的一幕比人鱼泣珠也差不了多少,更何况他的外貌本就是十分独特,看上去就像是天使在悲悯着神之宠儿的逝去一般。

    但总感觉不对劲的齐勒:不是……大公现在什么情况还说不准呢,别说得她像痴呆了或者已经死了一样好吧。

    布莱克及时为瑞奇曼先生递上帕巾:“您节哀。”

    齐勒:喂喂喂你主子真没死啊别在这进行家属劝导了!

    瑞奇曼接过手帕,但却并没有用,他的眼泪就像是真的从云端坠落又在太阳底下蒸发一样,自他的睫毛中消失无踪。那双瑰红色的眼睛不好意思地对齐勒弯出笑眼。

    “你也许会觉得我操心过度,有些假惺惺,但那孩子对我而言的确是不一样的。”

    齐勒:不敢不敢。

    瑞奇曼先生以一种怀念往昔的语气说:“虽然我们年纪相近,但从小并不长在一起,我的母亲是罕见的老来抱女,她出生的时候,她姐姐的儿子——普莱尔的父亲都已经可以抱着她这个小姨给她喂奶了。

    虽然在母亲出嫁后,这对姑姑外甥不再如小时候一般亲昵无间,但总保持着书信往来。

    于是普莱尔有一次就替她的父亲来探望我的母亲——

    那是普莱尔第一次来瑞奇曼家,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很奇妙的,就如同她的父亲和我的母亲曾是那般交好一样,我也立刻就注意到她了。

    我们相见恨晚,好得就如亲生子般。

    所以她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在挖我的肉敲我的骨一样难以忍受。”

    瑞奇曼先生用一种温柔却让人莫名胆寒的语气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伤害普莱尔,伤害我,伤害瑞奇曼家族的人好过。”

    阳光穿过云层与树叶落在瑞奇曼先生白皙如天使的面庞上,叫齐勒看清楚了那潜藏在阴影中的一双奇异的瑰红色双眼。

    “你还从未见过清醒时候的普莱尔呢。”瑞奇曼先生这么说道,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孩子的妈妈,“要不我就和你讲讲普莱尔以前的故事吧。”

    “那是她第一次来瑞奇曼家族时的事情,对了,布莱克当时也陪在她的身边。布莱克,你可以帮我补充一下细节……随着时间流逝,就算再怎么珍贵,再怎么不想忘记的事情,都会从脑子里淡去的……”

    齐勒:等等,所以我这是,第一次不在床底,而是光明正大地开始听故事了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用传说中的亲戚计算器算出来的瑞奇曼和大公的关系,大家先看看眼熟一下,不用太绕进去,知道他们虽然年纪相近但是是叔侄辈就行了。

    瑞奇曼是普莱尔的父亲的母亲的妹妹的儿子→

    瑞奇曼是普莱尔的姨表叔父,后文简略为表叔,小叔叔。

    而普莱尔是瑞奇曼的的表侄女,后文简略为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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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9章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这次场景特殊,所以先和大家说一下——

    很多时候齐勒听到的故事和我们在文里见到的不是完全一样的,比如这个在光天化日之下分享的故事,虽然文章里会有很多心理描写或者别的更加隐秘的信息,但是这些齐勒是不会知道的。

    就像是马其顿公爵被绑那一段的心理描写,齐勒其实也是不知道的,他只能通过马其顿公爵在故事里的行动判断出对方是个死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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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是瑞奇曼的子嗣。”

    母亲去世前只留给我这样一句话。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疯了, 这个穷困潦倒一生的女人在最后的幻境中梦到自己与最富有的贵族有了一夜情缘,有了一个子嗣——我。

    然后她就和所有做着白日梦的贫民窟女人一样认为我终有一天会被那个贵族家庭迎接回去,继承那传说中的庞大家产, 然后带着她一起过上好日子。

    母亲掉了些色的指甲盖像是因为雨水而斑驳的墙灰, 她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手臂肉里,仿佛是让我将这教诲深深刻入脑海中。

    “瑞奇曼一定会接你回去的,你一定要拿到家产,一定要变成富豪, 一定要成为贵族,把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到脚下。”

    “莫尼,你一定要变成那样了不起的男人。”

    当时的我只苦于该去哪里为这个女人凑下一顿的药钱, 于是只好敷衍她:“我会的, 妈妈, 我会的。”

    母亲不再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幸福的虚幻微笑:“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莫尼, 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这些话比她平日里的咒骂和污言秽语要好听上一些, 于是我只是叹了口气, 把她的指甲从手臂上挪开, 两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我的手臂上。

    我捏着她的手替她修整指甲——她有时会不小心被自己的指甲划伤。

    母亲仍然陷在梦魇中,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能认出我们头顶破旧的天花板、身处的肮脏木屋, 还是说已经在自己的梦中变成了躺在金丝羽绒被上懒洋洋地等候仆人服侍的贵妇人。也许是后者,因为她的脸庞上展露出不适合这个破旧环境的光辉笑容。

    “你一定能成功的, 莫尼。”她用分享秘密的口吻对我说, “因为, 那个孩子是绝对不可能继承瑞奇曼家族的。”

    那个有着雪白皮囊, 却有着恶魔双眼的孩子。

    “那些钱, 只会是我们的。”

    但母亲直到临死也没能过上一天被金币和鲜花包围的美好日子, 她小小的坟墓前只有我折下的洁白野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但母亲也没有完全说错。

    在她死后不久,有一位打扮考究,神情傲慢的贵人来见了我。他自称是瑞奇曼伯爵的好友,知道了我母亲说的那些事,于是要带着我这个瑞奇曼伯爵流落在外的孩子认祖归宗。

    “也许对刚失去母亲的你说这些话有些太过打击人,”那位贵族老爷悻悻地抹了抹泪,“但是瑞奇曼伯爵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也许等你回家后不久就会……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我当成父亲来依靠。”

    我福至心灵:“我自然不会忘记大人您的恩情。”

    于是那位贵族老爷满意地带我去购置了一身我从未穿过的体面衣料,找了几位老师给我加班加点培训了贵族礼仪,然后,在某个晴朗的日子,他就带我去见了我的“父亲”。

    到了地点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居然有这么一个庞大的“家庭”——

    那些穿着考究面料的少年少女们像是活跃在那栋天国般建筑里的精贵的猫,他们背后的主人将他们抱在一起进行评选,最优胜者将得到让人无法不艳羡的巨额财富,还有瑞奇曼伯爵的头衔。

    我和他们都是瑞奇曼的子嗣,也是其他贵族挑选出来分割瑞奇曼财产的道具,但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当那么大的金钱摆在面前的时候,我们眼中就看不到其他选项了。

    母亲,既然您的幽魂无法升天,将一直骚扰着我的话,那就请您保佑我,的确能如您所愿赢下这最后的胜利吧。

    我在心底低声许愿。

    直到有人提醒——“瑞奇曼少爷”要到了。

    在我们这些被精挑细选迎接回来的瑞奇曼的子嗣中,还没有一个人能冠上那个姓氏。这座家里的瑞奇曼少爷只有一个人——母亲口中的那个绝对无法继承爵位的孩子。

    我的心中不免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对方究竟是神志障碍,还是身负严重残疾,居然不得不将这么大一块蛋糕让给我们这些从未谋面的“兄弟姐妹”。

    当那位从未在人前露面过的瑞奇曼少爷轻轻咳嗽着站到我们面前时,在一片寂静中,大家心照不宣地得出了答案。

    瑞奇曼少爷有着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肌肤,穿着雪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神殿里的白雕像一样纤尘不染——但这样的欲掩弥彰只会使他身上唯一的色彩更加夺目。

    那双只该出现在不洁的混血身上的瑰红眼睛注视着大厅里的我们。

    瑞奇曼少爷微微笑开,很温柔的模样,像是真的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来争夺他家产的肮脏狼狗:“真稀奇,家里从没有这么热闹过。请大家不必拘束,这里也是你们的家——瑞奇曼永远欢迎他挚爱的家人们。”

    我看到有不少瑞奇曼少爷的“姐姐妹妹”,甚至一些“兄弟”,都对那温柔如铃兰般的少年露出了奇异的眼神——这些打扮得很好的狼狗们在面对香喷喷的肥肉时还是会不小心原形毕露。

    眼见着短暂的欢迎会将落下尾声,门房来报——

    “维努斯家的小姐来拜访了。”

    维努斯?

    刚被按头学习了一大通贵族信息的我在脑海某处挖出了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是一个并不怎么出名的公爵的姓氏。

    瑟格雷特开国也有数百年,贵族势力圈几经风云,瑞奇曼家族在其中屹立不倒,靠着经商与联姻活成了一个神话。

    而维努斯家族应该是属于原来的开国元勋,不然也不会传袭一个公爵之名(连瑞奇曼家族也只有伯爵爵位)。

    但是荣光不是永恒不灭的。

    比起代代出能人的瑞奇曼家族,维努斯家族以身作则地演示了什么叫贵族的衰落史——除了大名显赫的开国元老,后来的家主全是资质平平毫无作为之辈。

    公爵之名一直传承,也不过是因为后来他们从未加入到政党纠纷中惹事,所以既可以说维努斯是聪明地站在了安全的领地中,也可以说是这个家族正在逐渐被帝国中心遗忘。

    对了,我想起来了……眼前这位瑞奇曼少爷的母亲,似乎就是维努斯家族的人。

    所以,知道瑞奇曼伯爵命不久矣而闻着肉味赶来的不只是他们这些流着瑞奇曼血液的人。

    瑞奇曼家族多年的联姻策略似乎只是在他的破灭时迎来了更多分食尸体的豺狼。

    你看,就连瑞奇曼少爷都明显地怔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在这样的家族大事中居然会有那么不长眼的亲戚来串门。

    但也许是出于亲戚情谊,也许是出于绅士风度,瑞奇曼少爷还是决定亲自出门去迎接那位他母亲的娘家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在大厅里的那些瑞奇曼家族的子嗣们簇拥着这位白发红眸的瑞奇曼少爷一起出了门。可能是为了套近乎,可能也是为了打量一下这个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继承家产的维努斯小姐。

    我注意到有几个面容娇艳的瑞奇曼姑娘意图十分明显地拿胸脯,拿香帕去贴瑞奇曼少爷的胸膛,她们聪明地给自己寻了后路,如果无法在爵位争夺上占据优势,那还不如跟着总会分到点甜头的瑞奇曼少爷。

    瑞奇曼少爷没有拒绝她们的靠近,哪怕这亲近已经不太像所谓的兄妹情谊。他看上去的确是把他们当家里人了,他对每个瑞奇曼女孩都报以微笑,那双瑰红的眼睛在眼眶中像是宝石一般璀璨。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混血呢?

    我还是无法停止这样的思考,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我现在已经很明白瑞奇曼少爷为什么无法继承家产了——那双红色的眼睛几乎就是对他身份的完美指控,就算再怎么说着各种族平等,再怎么鼓励善待混血,贵族圈也不会接纳一个红眼睛成为他们的一员。

    而瑞奇曼伯爵居然让这样的孩子长大到这样的程度也是超出我的预料——这几乎就是在把妻子出轨下贱种族的事实甩在了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个贵族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作为一个男性,我也更懂那种感觉。

    除非,他是真的很爱她——

    哪怕是那位夫人背叛了他,他也无法放弃她。

    有一位瑞奇曼兄弟似乎和我想到了一块儿去。

    他低声说:“维努斯家族可有玫瑰家族之称,历代盛产美女。”

    走在前头的瑞奇曼少爷回过头看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兄弟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行走在仆人为他撑起的阳伞下的阴影中。

    他身边的瑞奇曼姑娘们却把这话听了进去:“哥哥,那位维努斯小姐真的那么漂亮吗?”

    瑞奇曼少爷为难地笑了笑:“我不清楚,因为我也从没有见过她。她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我们不常往来。”

    瑞奇曼姑娘们心中不忿——她们也不乐意见到属于自己的家产被一个外人分割,于是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嘴上却像是花儿长出了刺:“既然是哥哥母亲的亲戚,那也一定是个美人。可是说都不说一声就跑上门来打扰,也太冒失了,真不像个公爵家的小姐。”

    我当时听着这些话,差点没笑出声来,说话的这个姑娘肯定光顾着挑选珠宝服饰而没好好上课。维努斯公爵再怎么落魄也是名副其实的贵族,他们家的小姐和我们这些被临时迎回家的“公子小姐”们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但我没法反驳她,因为就连那位瑞奇曼少爷也没有出言打断她这天真的胡话。

    瑞奇曼少爷似乎总是在笑着,因此显得亲和非常。

    他说:“也许吧。”

    维努斯府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口,只是随意打了家纹的马车甚至还没有那些富豪和贵族们给我们这些瑞奇曼子嗣准备的马车豪华。

    我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过去,倒不太像是来热烈欢迎,而是来看什么笑话。

    瑞奇曼少爷没有完全走出门,走到这里已经是他天大的诚意与热情了。

    瑞奇曼的仆从上前去和维努斯家的马车通知,于是等候在里面的人就可以下车了。

    当看到下来的人时,我和身后的人都一齐屏住了呼吸,有几个瑞奇曼姑娘甚至吓得大叫一声——他们没看到千娇百媚的维努斯小姐,只看到一个通体黝黑,发白枯槁,眼如血月的半精灵从马车上下来。

    那简直是看一眼都会觉得不详与邪恶的存在,连我都差点后退了一步——我也曾见过这样的半精灵混血,他们一般都是危险的冒险家,手里沾满的血腥和眼中的血色不遑多让。

    但我没被吓得那么失态的最主要原因是,我在不久之前就见过另一双红眼睛了。

    在场的人都在偷偷打量原本在人群中心的白发红眸的瑞奇曼少爷,还有那一个黑皮红眸的半精灵混血,真是越看越觉得那双眼睛很像,就连一开始围在瑞奇曼少爷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像是被这可怖的黑皮混血提醒了红眼睛究竟是一种多么邪恶的存在一样,不动声色地从瑞奇曼少爷身边挪开了步子。

    瑞奇曼少爷一个人站在那里,神色不显,今日阳光盛美,但是却照不进笼罩在他身边的阳伞阴影中。

    我开始相信这位维努斯小姐的确没有见过瑞奇曼少爷了,不然她不可能带上这么一个混血的存在,来膈应瑞奇曼少爷。又或许她本就是知道,所以才故意而为之?

    哪怕我们这些人的心思转了千八百道弯弯绕绕,但其实半精灵的出场是很短暂的,他不过是先跳下马车来迎接后来的女士。

    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眼神中,那位维努斯小姐终于搭着她那半精灵侍从的手下了马车。

    她下来的时候刚好起了一阵风。

    最近时兴的衣裙布料以轻薄为主,连瑞奇曼姑娘们也不得不收回打量的视线好按住自己的衣裙,不让失态的景象出现在众人面前。

    但那时维努斯小姐可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下马车,这阵风将她黑色的秀发吹拂开来,也将她最外层的裙摆吹开得像朵盛开的玫瑰,一只手按也按不住,她的另一只手还搭在半精灵漆黑的掌心中,此时微微收紧——

    维努斯小姐干脆利落地跳了下来。

    那个白发黑肤的半精灵立刻以人类难以企及的迅捷抱住了如一朵坠落的花一样的维努斯小姐,以他的身体挡住了他人的视线。

    人们只能看到那红色的裙摆像一朵逆生长的玫瑰花一样在失重与风中再度贴上维努斯小姐的身躯,风停止后,半精灵就把怀中的维努斯小姐平稳地放在地上,甚至半跪在她的脚边替她整理刚才被风吹卷的一些花边。

    虽然明知混血是可怕邪恶的存在,但这一幕还是很能打动少女们的内心的,瑞奇曼姑娘们看着那个半精灵的视线都有了些隐秘的变化。

    等半精灵整理好了裙摆之后,一直低头看他动作的维努斯小姐这才轻轻笑出声,说了她来这里的第一句话:“好孩子。”

    维努斯小姐摸了摸这个比她更加高大也更加危险的半精灵的脑袋,纤白的手指如同逗弄幼犬一样贴在半精灵黑色的肌肤上,滑过他的下颌,将他低垂的脑袋抬起来。

    半精灵沉默地滚动了一下喉结,然后轻松地站起身,如同黑影归位一样站在了维努斯小姐的身后。

    维努斯小姐扬起笑脸看着我们,年轻美丽的面容比初生的花蕾更加纯洁美丽,几乎能让人忽视跟着她身后不远处如影随形的阴影一般的半精灵。

    说到如影随形的阴影,瑞奇曼这边也是一样的。

    站在遮挡物造成的阴影下的瑞奇曼少爷看上去依旧白得发光,如果忽略他那双瑰红的眼睛,他看上去就像是白色的铃兰一样纯洁易碎。

    我终于信了。

    维努斯家族果然盛产美人。

    而那美丽的维努斯小姐,提着裙摆欢快地奔向他们——真的不像个千金小姐,而像普通的见到久未见面的家人而快乐的小姑娘一样,大胆地做了他们这些瑞奇曼都未做过的事情,直接扑到了瑞奇曼少爷的怀里。

    她的声音比百灵鸟更加清脆可人:“我终于见到你了,小叔叔。”

    瑞奇曼少爷也是惊讶的,他瑰红的眼睛盯着维努斯小姐身后那沉默不语的半精灵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回应这个热情过分的拥抱,拥抱这朵扑在他怀里的玫瑰。

    “你是,普莱尔?”瑞奇曼少爷回忆着这个印象不怎么深刻的名字,等到怀里的少女点头回应他后,他的眼中也浮现上一层薄薄的欢喜,“我很高兴你能来瑞奇曼家,普莱尔,我亲爱的侄女。”

    年纪相近,同样美貌的叔侄拥抱在一起的画面明明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但不知为何,仅仅是作为旁观者的我,却察觉出深深的怪异。

    就在这时,我发现那位普莱尔.维努斯小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也许不是我,而是我们,是她眼中除了她的好叔叔以外的瑞奇曼家族成员。

    我无法形容那一眼,她的确是美丽的。

    但直到多年之后,我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无法将那一眼从脑海中挥去。

    第040章

    “莫尼先生。”

    我的名字被叫到了。

    身穿统一的, 毫无个性差异化的仆从服侍的人请我进门,我甚至没有看出来他究竟是一位男性还是一位女性。

    瑞奇曼家族的所有仆从讲话都是轻声轻气,对谁都是毕恭毕敬的, 身上有很浓厚的脂粉气息, 比一些太太小姐们身上都要香。

    他们的脸都涂得很白,几乎掩盖了本来的面貌,让各有特色的五官都掩盖在了厚重的脂粉假面之下——我想也许是为了让瑞奇曼少爷在其中不显得突兀。

    进到瑞奇曼伯爵的屋子里时,我看到瑞奇曼少爷恭敬地陪侍在瑞奇曼伯爵的病床前, 在色彩浓厚艳丽的屋内装饰中,他看上去就像一道没什么色彩的,马上就要消散的幽灵。

    瑞奇曼少爷很准确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这几乎让我惶恐, 我从未想过我的名字会在他那样尊贵的人口中被念出。

    他看着我, 目光柔和, 神态亲切:“父亲的身体不是很好, 如果你有什么话, 还请说得快一些。”

    “哦, 好的, 我是说……”我语无伦次,还是在瑞奇曼少爷的鼓励下凑上前, 战战兢兢地站在了病床前。

    我传闻中的父亲就躺在轻薄的纱帘后,但我脑海中没有一句话是想对他说的, 偶尔想到的关于他的印象, 都是配合着母亲的哭诉与咒怨。这些话可没法在瑞奇曼少爷的面前大肆地说出来吧……

    我只是诚惶诚恐地盯着那纱帘, 瑞奇曼伯爵身材高大, 哪怕躺在被褥中存在也十分明显,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那一头枯白的头发——和瑞奇曼少爷的不同,这应该只是因为他上了年纪。

    资助我来寻亲的贵族似乎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

    “你要多和瑞奇曼伯爵说说话,连着血脉的父子多处处总会有感情的。”

    然后他就能依靠这份亲情从瑞奇曼家族分割更多钱财。

    但当我真的站在这里时,我却无法感知到所谓血脉的呼唤,连那满眼移动金币的幻象都无法长存——瑞奇曼伯爵在我眼里的只是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头而已,死亡已经徘徊在他的身侧,看上去和我那在破旧木屋里走向冥府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愁丝,瑞奇曼少爷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表情看着我:“如果没有什么话说的话,至少摸摸他的手吧,他还从未见过你。”

    我如获大赦,连忙点头。

    帘后的瑞奇曼伯爵也咳嗽了几下,他的声音听上去已是病入膏肓,沙哑得可怕。他抬起一只手,但似乎连这都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手还没伸出帘子就已无力地垂下。

    那个时候,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几乎是跪在了他的床边,接住了那只将将落下的手——多么宽大,粗糙,冰冷的一只手啊,我脑海中关于父亲的幻想就完全被这样一只手占据了。

    瑞奇曼少爷走上前来,他同样冰冷的掌心盖在了我们交握的手上。

    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我们的手用力地交握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感觉了。我的心跳得厉害。

    瑞奇曼少爷对我笑,他嘴唇内侧也是同眼睛一样的红,简直像是雪白的酥皮堪堪包裹着血色的内在:“现在,父亲已经见过你了。莫尼.瑞奇曼,欢迎成为瑞奇曼家族的一员。”

    我,一个出生在贫民窟的下贱孩子,在此刻拥有了高贵的姓氏——一个象征着巨额财富的姓氏。

    在离开瑞奇曼伯爵的房间时,我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直跳,怀揣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巨大激动和卑劣的庆幸,我抬起头,很想将这一切同谁分享。

    眼中却只看到一位如玫瑰般娇妍,目光似星辰的维努斯小姐。

    我后知后觉,按照到来的顺序进行面见瑞奇曼伯爵的流程,我是最后一个瑞奇曼,而身为外人的维努斯小姐就排在我的后面。

    她是最后一个。

    她实在是等得很久了,先前瑞奇曼仆从递给她打发时间的书都换了三四本,被她放在身边空着的座椅上——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全翻完了,约莫原本只是打算翻着打发时间,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读不进去,就干脆全扔在了一边。当我被要求看那些贵族学问时,我也常有这样的心态。

    她的半精灵侍从依旧如一条无声的黑影伫立在她身旁。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唤人的侍从还没出来,而我和这位维努斯小姐又恰好是这剩下的最后二人。

    出于一种礼貌,我对维努斯小姐说:“到您了。”

    维努斯小姐就像听到开饭铃的猫儿——原本懒散的神情在这句话后消失无影,散漫的目光忽得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让人无法不去在意的专注。她已经跃跃欲试了。

    可我毕竟不是给名贵猫咪喂食的饲养员,也不是维努斯小姐真正期待的人物,所以我体贴地让出了通往瑞奇曼伯爵房间的道路。

    “我的头发有乱吗?”维努斯小姐拍拍她身边的黑影。

    她的头发没有乱,或者说就算乱了一点也是可爱的,但她毕竟不是问我。

    而那个可怕又高大的黑皮半精灵在专注地凝视了维努斯小姐一会儿后,抬手替她抚了抚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发梢,那柔软的黑色发丝被他握在掌心,看上去几乎要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

    捋平那大约只有半精灵的眼睛才能看到的不顺之后,他这才说:“您现在非常完美。”

    维努斯小姐就笑开了,她提起裙摆优雅地站起,经过我身边时还毫不吝啬地给予我一个灿烂的笑颜:“谢谢您提醒我。”

    等到维努斯小姐走进了房间,房门再次合上时,我才没出息地平复了揪紧的心脏——只是远远看着维努斯小姐,和亲口同她交谈的感觉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那个黑皮肤的半精灵混血是无法进入房间去面见瑞奇曼伯爵的,他保持着目送维努斯小姐进门的模样站在原地,如果不是他的睫毛还在微微眨动,我几乎都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假人,一处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邸挥之不去的污垢。

    啊……那双让人望一眼都会做噩梦的黑色眼白、血色瞳仁的眼珠微微转动了,视线从我身上滑过去的时候都像是一种猛兽带着腥气的舔舐,但他很快就掠过了我这个他不感兴趣的东西,看向了走廊尽头的露台方向。

    大约只凝视了数秒钟,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恢复到了原本那规规矩矩乖乖巧巧的站姿,就像一只忠心等待主人归来的黑犬。

    我感到好奇,半精灵的耳朵远超人类的敏锐,他是注意到了什么?

    他注视的正是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是见过瑞奇曼伯爵后的瑞奇曼子嗣们的去处,我们将在那里第二次集合。

    瑞奇曼伯爵的房间在这座宅邸的二楼,为了方便,“兄弟姐妹”们会在二楼的宴客厅歇脚,那里有观景眼界很好的露台,上来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能看到庄园里大片长势很好的鲜艳玫瑰——这据说是瑞奇曼夫人从家里带来的习惯。

    在客厅里,正上演着一场闹剧。

    一个身穿昂贵定制衣物的“瑞奇曼子弟”面对着那些要将他“请出去”的仆从们,愤怒地喊:“我是瑞奇曼的子嗣,你们有什么理由赶我出去!”

    其中一个仆从毕恭毕敬地回答:“先生,您不是。”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那个年轻人气愤地面颊发红,如热烈的玫瑰,“还有他们,她们——如果我不是瑞奇曼的子嗣,那难道那些人就是嘛!你们靠什么判断,你们凭什么说我不是!明明进门后我只是随口和父亲说了几句话,怎么就变成我不是父亲的儿子了?”

    年轻人说:“一定是那个白毛红眼的家伙在搞鬼!他甚至都不让我亲眼见见父亲的面容!父亲是被他蒙骗了!”

    我就是在那时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触碰瑞奇曼伯爵的恩典。那些进了房间门后,没有与瑞奇曼伯爵接触的人们,被安上了“伪装瑞奇曼血脉”的标签,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一些人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但也有的不服气,就像这个年轻人,他能清楚精准地说出瑞奇曼伯爵在某一次外出旅行时在何时何地见到了他的母亲,两人之间又是有过一段怎样的经历,最后才有了他这个爱情的结晶。

    他相信,只要自己能把这些事说给瑞奇曼伯爵听的话,对方一定能认出自己的。

    “我要去见他!”年轻人奋不顾身地往回冲,却没能突破侍从们聚集起来的人墙。

    原本被他当作“兄弟姐妹”们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年轻人一不做二不休,竟然爬上了露台边缘,高声吼道:“我体内流淌的就是瑞奇曼的血液!如果今日你们不信,我干脆就跳楼以明……”

    他当时也许只是想大闹一场搏得二次机会,也许只是想借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才做出了那么出格的举动。

    但他应该没有想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想到。

    那么刚好的,吹过来一阵风。

    他的话语比姑娘们裙摆的轻纱都还要飘渺,和他轻盈坠落的身躯一起断在了铺天盖地的玫瑰花丛中。

    当我们赶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断了气,脖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这个可怜人,竟然是头先着地的。

    盛放得极为美丽的玫瑰花下面是纠缠错乱的荆棘,那些荆棘贯穿、刺破、拥抱他,艳丽的血液疯狂涌出,一时之间竟然让人分不出哪里是花的颜色,哪里是血的颜色。

    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把自己的血给大家看了——但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血究竟是来自尊贵的瑞奇曼的,还是来自于一个自作聪明的骗子。

    只有汲取了鲜血的玫瑰花,似乎盛开得更为娇美。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驻足,不敢轻易靠近。

    眼熟的半精灵经过我的面前,他走得很快,像是根本不怕那些荆棘一样,几刀砍断不知为何缠绕在尸体上的荆棘,将那脖颈扭曲的少年尸体抱到了空地上。

    他抬起眼,一双比血更肮脏可怕的眼睛注视着我们,似乎想知道凶手藏在哪里。

    可哪有什么凶手,那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啊。

    “布莱克,人怎么样了?”维努斯小姐的声音随着风传了过来。

    我们下意识地同半精灵一起望向露台——刚才的闹剧,让本来还在探访瑞奇曼伯爵的维努斯小姐赶出来了,甚至连瑞奇曼少爷也在一旁。

    半精灵对着维努斯小姐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其实当慢半拍赶来的维努斯小姐和瑞奇曼少爷一齐看到下边的景象时,这情况已经不言而喻了。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躺在一片血色中。

    那血色正如半精灵可怕的双眼,

    也像瑞奇曼少爷略带不忍低垂下的雪白睫毛下瑰红的眼珠,

    还像捂着嘴似乎在惊讶的维努斯小姐飘散在风中的红色衣裙。

    就像是一个预兆。

    揭开了瑞奇曼家族血腥的家庭聚会的帷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6 21:00:00~2021-05-17 2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无机盐 10瓶;荼靡花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感冒有加重的趋势,一直咳嗽字都没法好好打,这章写完我放个请假条。

    小红花,我就是无法长久地拥有你,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