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她苏醒了, 不再只是闭着眼睛,不再只是无力又无助地躺在床上,不再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睁开双眼, 那双如夜空般漆黑, 也如闪耀着无数星河光辉的眼眸再度注视着世间一切;

    她揽着头发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叹息着这段漫长的睡眠与等待,慵懒地舒展着四肢,如同在甘露中再度活过来的花重展芳姿;

    她走下床,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仿佛是要查看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似乎什么都没有啊, 大概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她百无聊赖地捧起侍从为她准备的一本书, 坐在阳光正好、微风吹拂的窗边, 翻开了第一页, 随意打发这珍贵又平常的一刻……

    自始至终, 她都没有发现齐勒。

    这是当然的, 因为齐勒开着完美隐匿嘛。

    不过她要是知道有个半精灵竟然待在她房间里肆无忌惮地看着她的一切, 一定会觉得这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了。

    但她不可能知道,不可能发现, 不可能对此做出什么感想反馈。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这只是齐勒的一个梦嘛。

    齐勒又梦到了普莱尔.维努斯。

    他在去刺杀普莱尔.维努斯的前梦到过她一次, 那次梦境预告了他刺杀计划的不顺与未知;

    他在刺杀普莱尔.维努斯中途梦到过她一次, 那之后阴差阳错看到雷维阿坦日记的他第一次决定放弃刺杀;

    现在, 他已然完全放弃刺杀计划了, 那个吸引齐勒的悬赏单也失去了它的效力, 毕竟悬赏令上写的可是“刺杀昏迷的维努斯大公”, 而普莱尔.维努斯如今已经苏醒,就算再有人张贴新的刺杀她的悬赏单,这回也不可能再有如齐勒一般的蠢人会揭下那张刺杀令,不可能再有人愿意去、敢去挑战全盛期的维努斯大公……

    而在众位部下、盟友的保护下了解近来所发生的的一切的普莱尔.维努斯,也许会听到曾有个妄图刺杀她的愚蠢半精灵,她应该会对此一笑了之,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不入流的笑话吧。

    更可能的是,普莱尔.维努斯不会知道这一切,没有人会告诉她,她也不会去问任何人,因为这样一个连刺杀都没能坚持到底最后还仓皇逃跑的失败刺客的故事与她那些或波澜壮阔或让人无法理解但也依旧精彩的故事相比而言,实在是没有让她空出时间好好聆听的价值……

    而齐勒,却再一次梦到了她。

    究竟是为什么呢?

    半精灵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他总是自诩半精灵的梦境都是有含义的预知梦,或者是“开启隐藏路线”的另一种意义上的“预知梦”,但梦它终究只是梦,不管齐勒愿不愿意,它都会跑到齐勒的脑海里。对于自己的梦境,对于自己的脑,齐勒却是完全无法掌控它们的。

    但没有给予齐勒更多去思考有关梦、自我、人生等哲学问题的时间,哒哒哒的脚步声预示着有一头充满活力的小小野兽正向他奔来。

    “齐——勒——”

    在这头小小野兽刷得原地蹦起,准备来个高空坠落精准撞击齐勒腹部给他来一个亲切的早安问候加唤醒服务的时候,被她以为还在睡梦中的金发半精灵快狠准地伸出手抱住这团沉重又幸福的肉团子。

    见“袭击”失败,肉团子也不气馁,她屁股上的短尾巴欢快地摇了摇,在齐勒“求你别”的眼神中还是啪叽一下揉上了半精灵那和她水嫩的脸蛋比都不遑多让的精致面庞,把好好的一个阳光美少年变成阳光·鬼脸·美少年,只是看到这滑稽的一幕,那双又圆又大的漂亮红眼睛就愉快地眯了起来,连带着尖尖的精灵耳都颤了颤。

    这个既有着精灵的耳朵,也有着兽人的尾巴的小小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红眼睛“恶魔”对齐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让我叫齐勒起来~”

    “嗯,”被揉搓成鸭子嘴的齐勒艰难地回,“这就起……”

    小恶魔总算满意地放过了齐勒。

    齐勒把这过于沉重的幸福小心翼翼往旁边一放,自己起来一边收拾床铺一边心有余悸地道:“拉芙,我和你商量件事,以后不要那样砸我肚子上叫我起来了。”

    天晓得第一天享受这个待遇的时候,齐勒简直怀疑自己受了这辈子最重的内伤。

    拉芙看着齐勒,露出一个因为换牙期所以分外参差不齐的笑容,然后百米冲刺拔腿就跑出了齐勒的帐篷。

    “可恶,这个小恶魔。”齐勒脑门爆青筋地捏紧了拳头。

    那是小孩那是小孩那是小孩,不能打不能打不能打,你是美丽可爱善良的小精灵不能做这种事……

    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预设,齐勒才能面色如常地走出帐篷,之前的那个梦,在这样一通捣乱下,也被现实的“沉重”击碎了。

    贺珀在准备早餐。

    贺珀这些年把那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剪掉了,现在的头发和齐勒差不多短。

    但是,尽管没有了那头和齐勒记忆里的精灵母亲一般的长发,微笑着转头招呼齐勒的贺珀却让齐勒脑海中那关于“母亲”的并不深刻的形象更加鲜明起来——毕竟,贺珀现在可真的是一个母亲。

    就是……

    齐勒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实在想不明白温柔的贺珀怎么能生出那般堪比恶魔,不,比恶魔还可怕的小崽子。

    等齐勒帮贺珀把早餐分到盘子里的时候,齐勒听到不远处的帐篷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哀鸣——在今天齐勒早上免于受难,但新的受害者还是出现了。

    齐勒忍不住和贺珀说:“让拉芙悠着点,真不怕哪天她就没爸爸了吗?”

    那个撞击的威力,实在不容小觑,作为刺客摸滚打爬那么多年,齐勒都能说那是他受过的伤中最严重的的那一类。

    贺珀却一边温柔微笑一边用着十分让人可怕的语气道:“如果没有爸爸了的话,再换一个不就好了嘛。”

    齐勒顿时偃旗息鼓,变得比鹌鹑更安静。

    让人生很短阅历却很多的小精灵告诉你一个充满血泪教训的经验吧:永远不要掺和进夫妻俩的吵架中。

    不多时,那个健壮的半兽人就抱着他那“沉重的幸福”,他家那恶魔般可怕又很可气的十分可爱的小崽子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从他那临时搭起的简陋帐篷中挪出脚步,完全辱没了他威猛的外表,小媳妇似的走到早餐桌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看着根本没有打算同他说话的贺珀。

    半兽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坐在齐勒身边,轻轻推了推齐勒的肩膀——差点没把齐勒推下餐桌,在半精灵沉默的红眼睛注视中,傻大个半兽人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自以为小声地道:“小舅子,你姐还生气呢?”

    齐勒:“首先,别叫我小舅子。”

    齐勒:“然后,谁惹她生气的你还能不知道吗?自己惹的自己哄去!”

    夫妻俩的事俩夫妻内部解决,不要拉无辜小精灵下水啊!

    那个叫“皮斯”的半兽人琢磨一番,觉得齐勒说得很是有道理,于是便把自己的娃往齐勒怀里一揣,自己蹑手蹑脚,一副谁看了都觉得他“不安好心”的鬼鬼祟祟模样,挪到贺珀身边,用那双和他女儿如出一辙的又圆又水润的红眼睛盯着贺珀看。

    贺珀不看他,把身子转到另一个方向,皮斯就立刻也跟上,就像是给美丽的半精灵缀上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搞得贺珀又气又无奈,最后甚至忍不住上手给他锤了几下,身材壮实的半兽人根本躲都不带躲的,只如初生幼兽一般眨巴无辜的大眼睛——一来二去再三,竟然把贺珀逗笑了。见状,仿佛得到了什么特赦似的,半兽人的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和他女儿根本一模一样。

    看着刚刚还在冷战,现在又不知不觉黏黏糊糊贴到一起的半精灵和半兽人,单身狗齐勒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早餐:这狗粮他吃了,真吃了,行了吧!

    夫妻俩在那给齐勒放□□,他们的娃还要让小精灵连狗粮都吃的不省心:“齐~勒,给我剥这个水果~”

    齐勒:“你带皮啃吧,你牙够利,而且掉了也没事。”反正新牙就要长了。

    拉芙气呼呼:“皮很苦,不想吃,齐勒手巧,能剥得很干净。”

    齐勒只能认命地放下早餐给这小祖宗剥水果,这小恶魔崽子才满意地咧开嘴笑开。

    健气的半兽人爸爸,美丽的半精灵妈妈,他们那结合了精灵与兽人双重特征的混血小孩,还有一个蹭饭吃的单身狗半精灵小舅子,这四双红眼睛最后其乐融融地解决了早饭问题,平淡幸福地就像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家庭。

    吃完早饭后,他们又踏上旅程。

    轮到齐勒驾驶马车的时候,贺珀从马车里走出来,坐到他的身边。

    这两个容貌精致甚至有些莫名相似感的半精灵无言地并肩坐立了一会儿,一齐眺望着前方的景色。

    那一直闹腾的小崽子拉芙和她的爸爸皮斯应该是被叮嘱过,此刻分外安静。一时间,这里好像只有这两位半精灵,关系很难理清的,但此刻坐在一起只像一对寻常的姐弟似的贺珀以及齐勒。

    最后还是齐勒先忍受不了沉默,率先对贺珀道:“谢谢你们前些日救下我。”

    贺珀怔了怔,应该也是想到了他们那两人都没有意料到的再遇——

    皮斯发现了倒在草地中的齐勒,他还以为这个半精灵是受了什么重伤,于是忙叫精通医理的贺珀过来查看。就在那样狼狈、仓皇、吵吵闹闹的声音中,那阔别十数年两个半精灵的两双红眼睛都含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惊愕,与对方对上了。

    贺珀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齐勒,齐勒也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看到对方的一瞬,就好像那遥远的,似乎已经被自己都淡忘的昨日鲜明地自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齐勒的第一反应还是想逃。

    长大的他再没有小时候的厚脸皮,明白自己曾经的罪孽的齐勒光是想到他以前把贺珀当成是他们家的一份子的行为是多么令人作呕。

    齐勒同样不敢见贺珀。

    但是精疲力竭的半精灵根本跑不过身强体壮的半兽人。

    皮斯很快就把齐勒打包扛回来扔到贺珀面前。

    当时的拉芙抱着她妈妈的小腿悄悄打量这个长得帅气的半精灵小哥哥,问妈妈:“这是谁啊?”

    贺珀下意识回答:“他是齐勒。”

    半兽人这才发现这两位半精灵原来是认得对方的,当时眼神都犀利了起来:“你们是……”

    齐勒差点没被不知道发什么疯吃什么野醋的半兽人拦腰抱断,贺珀连忙又气又急地打他,叫他放人:“你做什么,这是我弟弟!”

    半兽人惊了一下,齐勒比他更惊讶。

    之后就是意识到自己吃了小舅子醋的半兽人赶忙放下人然后两头跑地道歉,贺珀气呼呼地把齐勒搬上马车治疗,徒留半兽人抱着他的崽子顶着泪眼在马车外绕圈圈。

    虽然后来,贺珀又立刻就被哄好了。

    但那个时候,用生气掩饰自己内心震惊的贺珀和一直都没能回过神的齐勒在马车里只是安静地对视。

    齐勒没有受伤,只是又饿又累,贺珀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她拿了一点水和一点食物,看着半精灵沉默地接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贺珀就在一旁安静地看他吃。

    “吃慢点,吃太快对胃不好。”

    齐勒的眼泪,竟然只是因为这一句和童年时听到的差不离的教训而掉了下来。

    贺珀怔了怔,无奈地笑了:“我又没骂你。这么些年没见,你怎么变得爱哭了?”

    齐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是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让车外的半兽人都有些惊疑地敲了敲车厢:“贺珀,你生气就生气,别迁怒我小舅子啊!”

    明明刚才还恨不得把这个“奸夫”拦腰折断,现在却又开始十分上道地开始“护小舅子”了,两个半精灵都被大脑简单的半兽人逗乐了,一时之间气氛再也沉重不下去。

    两个人看着对方那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红眼睛,破涕为笑了。

    这就是他们的重逢。

    真的是好久没见了啊,齐勒,和贺珀。

    齐勒是后来才知道贺珀这些年的经历的。

    在奴隶商人和他罪恶的奴隶商团被剿灭后,奴隶们恢复了自由。他们大多是被抓来的,此时都能回去他们自己的家乡。

    但贺珀不一样,贺珀是奴隶,又不完全是一个奴隶,她也没有能回去的家。

    贺珀没有早早离开,她在附近躲了一段时间,直到人类们走光了才跑回被一把火烧了干净的商团,找到了尸首分离的奴隶商人。

    亲眼看到那个人的尸体时,贺珀才后知后觉产生“啊,原来他真的死了”真实感。

    人类的士兵甚至懒得去理这奴隶商人死后的尸体,他们有更紧要的人要去寻找。

    贺珀就这么毫无阻拦地搬出奴隶商人的尸体,又为他寻了个地方,贺珀亲自将他下葬了。

    贺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对奴隶商人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情感,什么样的想法,但是,她知道,她是愿意为他下葬的。

    直到双手满是尘土地站在那小小的土堆前时,贺珀才终于有种“解脱”的感觉。

    只是这解脱不如奴隶们所期望的自由,这解脱像是把风筝的线切断了,世界那么大,贺珀却不知道她的未来在何方。

    贺珀忽然想到了那个黑发黑眸的人类少年,如果当时没有松开他的手,如今的贺珀是否就能和他一起走上那个未来呢?

    但是贺珀当时松开了手,当时的她不可能料到未来居然会发生这些事,那似乎会祸害遗千年的奴隶商人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死掉。

    如今的贺珀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的少年——害怕自己最后会供出逃跑的人类的去向,贺珀是盲选了一辆离城的马车将人送走的。

    经此一别就是永别——和奴隶商人死不死没有关系,贺珀和那个人类的线(缘分),似乎在分别时,就真的断了。

    贺珀有后悔过,有迷惘过,也有徘徊过,但最终,她还是一个人踏上了旅途。

    贺珀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固定的目标,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不管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那都是她选择的,是她自己要去面对的。

    一路上,贺珀邂逅了很多人。

    虽然因为这双红眼睛招致了一些麻烦,但贺珀遇到的更多人,都是待她很好很友善的人——这也是因为,懂医药知识的贺珀,总是不吝惜于伸出援手去帮助他们。

    哪怕贺珀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的确确因为医治他人、帮助他人而收获了许多珍贵的友谊。

    那是贺珀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那么有用的人。

    贺珀就这么一路精进医术,一路没有目的地地旅行,最后到了边陲的一个小城,那里刚好爆发了战争,每天都有无数伤员,医疗人员极其匮乏。

    贺珀没有多想,以医疗人员身份应聘进了那支军队里。

    也许是越边陲,越是与异族接壤的土地,红眼睛的出现率就越高,军队里也有不少红眼睛的士兵呢,所以大家对红眼睛的容纳度也很高——虽然还是有心怀偏见的人,但贺珀在那个军队里得到了很友善的对待——甚至还隔三差五的就有士兵过来和她告白呢。

    美丽善良又医术高明的半精灵在全是男人的军队里有着超乎想象的人气,士兵们把她当成是他们枯燥军旅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是他们不可染指的女神。

    但是,那些士兵们怎么也想不到,被大家一致认为不可能被追到手的半精灵,最后居然会和他们中最傻最憨的那个半兽人在一起。

    贺珀是在皮斯多次在只有一点小伤却还装作很严重来医务室治疗的时候才终于注意到他的。

    “医疗资源很吃紧,你是半兽人,愈合能力比人类强,不要总是因为这样的小伤占用别的伤员的治疗时间。”贺珀严肃且无情地教训那个在她眼里完全是来医务室偷懒的半兽人。

    被教训的半兽人涨红了一张脸,就在贺珀以为他是要暴起伤害自己、正在暗自准备反击的时候,这解释不清的傻大个居然自暴自弃地表白了——他是因为在一次受伤后被贺珀照顾的期间喜欢上了贺珀,于是后来才故意拿着些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为借口来找贺珀的。

    贺珀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回事,她觉得那明明十分高大强壮却带着一份憨憨的傻气的半兽人的行为有点可爱的搞笑,但贺珀还是无情地拒绝了这份告白。

    但没想到豁出去告白了的半兽人自此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枷锁一样,再也不掩饰了,天天跑医务室给贺珀送礼物——半兽人追求心爱女孩的手段和人类也是没什么两样的。

    只是别的人类可能会送花,半兽人送的最多的却是食物,还是他亲手做的食物。

    傻大个皮斯说:“贺珀工作那么忙,当然要吃得更多补充体力啊!”

    花可以丢,食物却是不能浪费的,更别提……皮斯的料理手艺竟然是和他外表完全不符的细腻美味。

    “可惜这里没有好的面包炉,烤面包才是我最拿手的。”

    贺珀一边想着烤面包究竟还能好吃到哪里去,一边大快朵颐皮斯做的料理。

    不知不觉间,贺珀竟然被他喂胖了一圈。

    偶尔照镜子的时候,贺珀都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皮斯是想让她变胖,以此杜绝其他竞争对手的觊觎。

    习惯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的,某一天,皮斯忽然不来了,美味的料理再度变成平淡无味的军营餐,贺珀还有点不习惯。

    是因为什么原因在忙吧?

    当皮斯连续三天没来找贺珀的时候,贺珀终于忍不住去找皮斯——她在皮斯的帐篷里发现了在战场上重伤却没去医疗室,真的躺在自己窝里靠半兽人的愈合力自愈的傻瓜。

    贺珀黑着脸把皮斯扛到了医务室——半精灵只是外表纤细,体格看上去没有半兽人壮实罢了,但也不能真的把他们与同等身材的纤弱人类一概而论。

    一路上得来不少围观,明明每次都能无视他人鄙夷目光大声为爱告白的半兽人那一次脸红得像个小媳妇,连声音都变成了幼崽似的低叫。

    “贺珀,你这样别人会误会的。”其实心里爽得一批的半兽人口不对心地说。

    但是贺珀却面色沉沉地将他放到病床上:“你管他们做什么,你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了。”

    皮斯: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奇怪?

    但贺珀很生气,皮斯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你是不信任我,不信任我的医术吗?受了这么重的伤宁愿自己扛也不来医务室?”

    皮斯:“我,我这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

    贺珀:“你这样才会让我担心!”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半精灵红了脸,在逐渐回过味,眼中露出欣喜光芒的半兽人的注视中,她又忙不迭地补充,“我是军医,你是士兵,不能医治你让你拖延了军队的任务的话,我也有责任的!”

    但半兽人还是在笑,无法抑制地笑。

    气呼呼的贺珀让他好好领教了一番什么是生气的医生的可怕。

    当时偷看的士兵们心中对于温柔半精灵军医的爱情之花都被贺珀的狂风暴雨打蔫了。

    贺珀后来还疑惑最近医务室怎么忽然那么清静,借着看伤之名来调戏她的傻瓜蛋们都不来了。

    而被责令在医务室好好养伤的皮斯:看破不说破。虽然一向温柔的贺珀生气起来真的很吓人,但半兽人觉得那样的她也更加迷人了。

    后来战争结束,贺珀谢绝了长官邀请她随行一起去帝都的要求,完成了使命的她离开了军营。

    只是这一回,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跟了一个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巨大的半兽人尾巴。

    贺珀在附近的城市定居了下来,开了一个小医馆,皮斯就在她医馆旁开了一家面包店。

    五大三粗的半兽人真的没说谎,他烤的面包是贺珀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包。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岁月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贺珀再也不孤单了,她和皮斯,走到了一起。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贺珀给这个同时有着精灵与兽人特征的,融合了半精灵与半兽人之血的女孩,取名为“拉芙”。

    有了孩子后,贺珀看得就更多了。

    虽然继续着这样的生活也并不是不好,但看着一日日长大的拉芙,看着偶尔会和那些被始终没能改变对红眼睛看法的人类的小孩互殴得身上都是伤的拉芙,贺珀决定带着她的家庭再进行一次旅行。

    贺珀想去一个能让拉芙这样的孩子,也能快乐、平静、单纯地长大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贺珀同齐勒说了很多。

    两位半精灵一齐抬头望向那越来越近的,贺珀所找寻的地方。

    那是维努斯大公的领地。

    那是这个国家里,这片辽阔土地上,唯一一个,红眼睛的混血们也能和人类、和异族一起和平共处,享受平等待遇的地方。

    那里就是贺珀所期望的未来。

    只是,越靠近维努斯的领地,贺珀就发现齐勒的状态越奇怪——那是一种想要逃离,却又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牵绊住的模样。

    然而没有绳子绑住齐勒,没有人能真正束缚这个最了解如何从人前消失的半精灵,牵绊住齐勒的,是他自己的心。

    贺珀不知道齐勒这些年遇到了什么,她也决定不去问他,不去问这个她真切地当作弟弟看待的半精灵。

    但她还是担心他的,作为一个姐姐,也作为一个已经获得幸福,现在要去追寻美好未来的红眼睛同胞。

    贺珀对齐勒说:“如果感觉自己没办法逃跑,发现自己并不想逃跑的时候,不如就转身回去面对吧。”

    美丽的红眼睛望着美丽的红眼睛。

    这是如宝石般漂亮的赤色眼眸——那位外人口中,离经叛道,奇奇怪怪的维努斯大公,曾这么当着世人的面夸赞过。

    “而且,这一次,齐勒,也许你再也不用逃跑了。”

    贺珀什么都不知道。

    贺珀不知道齐勒这些年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贺珀不知道齐勒为什么要逃。

    贺珀不知道齐勒要逃离的那个人,正是她口中的“维努斯大公”。

    贺珀什么都不知道。

    但贺珀发现了齐勒其实并不想逃跑,齐勒的心还牵绊在某个人的身上。

    于是,就如同曾经发现了贺珀的痛苦,询问贺珀“你还好吗?”的年幼的齐勒一样,贺珀对她发现“他是不想逃的”的齐勒,也只是说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回去吧,齐勒,回到她的身边去。”

    (这是再愚蠢不过的决定了。)

    齐勒看到了出来迎接他的海特先生眼中迸发的欣喜光芒。

    (现在还有最后的逃跑机会。)

    齐勒穿行过热烈的玫瑰花丛,在那里享受下午茶的瑞奇曼先生和马其顿公爵看到了他,瑞奇曼先生遥遥对着这个半精灵点点头。

    (以后真的连哭都没机会哭哦。)

    守候在门前的黑皮浅发的半精灵侍卫长向齐勒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布莱克替齐勒打开那扇门——那扇,通往她的门。

    仿佛梦境变为了现实。

    普莱尔.维努斯坐在窗边看书,此时阳光正好,微风轻拂她的长发,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在阳光下如闪耀星辉的宇宙。

    危险的海妖如同无害的宠物一般趴在她膝头小寐,听到齐勒来的动静,才刚懒懒地掀起一只眼皮,就又因为普莱尔.维努斯的抚摸,而喉间溢出呼噜噜的满足声音,再也顾不上其他任何事的,于她身边安静地闭上眼睛。

    齐勒就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注视着眼前这平静、美好得不可思议的一幕,怔怔出神。

    直到普莱尔.维努斯的声音响起,他才恍惚回神,知晓这一切都不是一场幻梦。

    普莱尔.维努斯说:“抱歉,能再等我一会儿吗?我已经看到最后了。”

    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注视着某个人所写的文字,也许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满足的情节吧,其中便流露出叫旁人看了也会一同欣喜的美好神色。

    齐勒自然是会等的。

    没过多久,普莱尔.维努斯就满足地喟叹着合上书本:“真是一个好故事啊。”

    连齐勒都被她勾起了兴趣。

    望着被普莱尔.维努斯放在身边的那本书。

    齐勒想:待会儿去问问那是什么书,又是讲的一个什么故事好了。

    但在那之前——

    普莱尔.维努斯注视着齐勒。

    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注视着一双同样美丽的红色眼睛。

    普莱尔.维努斯展露笑颜:“说起来,我们应该还没有正式地认识过对方。”

    “我是普莱尔.维努斯。”

    她率先自我介绍,然后询问面前的他,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齐勒。

    他,是齐勒。

    一个半精灵。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购买指南》:

    【补丁】(补充设定,推荐买)

    补丁01(82):希尔罗与普莱尔的前世。

    补丁02(83):幕后黑手神明的章节。

    补丁03(84):雷维阿坦篇剧情真相。

    彩蛋(85):贺珀一家在维努斯领地的故事。

    【DLC】(承前启后,推荐买)

    DLC01(86):雌性兽人篇后续,也是属于海特的一章。

    DLC02(87):人鱼之岛篇后续,并与后续内容有联动。

    【未曾设想的道路】(能看看不同的大家,基本就是平行世界的正文)

    《疯狂的玩家》:不是希尔罗疯掉,而是普莱尔疯掉的世界线,百合味浓郁。

    01(88):娜德利.瑟格雷特。

    02(89):与正文雌性兽人篇对照的雄性兽人篇。

    03(90):莫妮卡.瑞奇曼。

    04(91):一切之因。

    《主人公之梦》:由于后日谈是属于现在还活着的人的,于是被搬到这个分类番外里的希尔罗番外。

    一章完(92):虽然一开始只是想写个人番但后来几乎变成了一个小团建,我还是很推荐大家看一看的。

    【后日谈】(时间线混乱请注意)

    01(93):海妖最近情绪很Down。

    02(94):丘理士决定裸辞之后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03(95):马其顿终于赢了普莱尔一次,现在就是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04(96):海特在休假日遇上了两个小半兽人。

    05(97):常回家看看,普莱尔小姐。

    06(98):现在,该叫你方思特了吧。

    07(99):龙爸爸对混血孩子的期许。

    08(100):塞恩缇菲克的养老计划。

    09(101):欧若兰.瑟格雷特。

    10(102):布莱克和齐勒这两位半精灵的联合章。

    【团建】(和71章温泉番外一样,该系列为的就是全员出场,不要太在意正文设定,开心就好了)

    (103):维努斯大公变成了小孩子?!

    【添头】(临时加的一章)

    (104):齐勒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大家都性转了。

    【True End】(最后一章,谢谢一直支持的大家)

    全文完(105)

    ***

    正文完。

    感谢一路追到这里的大家!

    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感谢你们陪我到这里!

    好了,现在阳光正好,

    让我们一起与希望(贺珀Hope)、和平(皮斯Peace)与爱(拉芙Love)这一大家子说声再见!

    大家,短暂地告别吧,然后番外再见!

    感谢在2021-08-30 17:30:00~2021-09-01 0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莲溪伊娥 3个;杀公主救魔王、浮珑山龙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月绯歌 50瓶;34158353、朝凪kilig、梨绘 20瓶;共孤光_ 16瓶;41113604 10瓶;明冬仍有雪 9瓶;士厘 5瓶;饮鸩 2瓶;杀公主救魔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82章

    他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就先不告诉你他的名字了,你只需知道,这实在是一个随处可见的, 十分符合异界转生轻小说傲天系主人公前世印象的普通男生。

    内向, 话少,不善与人交际,总是一个人坐在班级的角落里,厚重的刘海挡住了还算有点帅气的脸。

    如果去他班级里问他的同学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对方也许会在漫长的思考后才能从记忆角落里找到这个角色,然后带着一脸“我们实在不熟但既然你都问了我也只好回答”的礼貌性微笑告诉你:“他平日里都很安静的,应该是个好人吧。”

    就是这么纸片一样模糊且单薄的印象。

    就算哪天不声不响地从班级里消失了, 也不会有人主动去探究他是转学还是退学, 更不会在班级里掀起什么大的波浪。

    没过几天, 那张空出来的桌椅上就会堆起其他同学的杂物, 再也没有人会想起这里曾经坐过谁, 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父母双亡, 只留下一大笔遗产给他。

    就算想要一辈子宅在家里虚度人生也没有关系, 这辈子都不用奋斗, 也不知道该为什么奋斗,去学校与其说是去学习不如说是想证明自己和这个世界还算是存在一点联系。

    他的人生, 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所有对未来的期待。

    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学生, 却已经像是退休的老爷子一样, 看到他的人一定会产生“这个人就算到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的想法。

    这样的他, 姑且也还是有点爱好的。

    那就是游戏。

    Galgame, 传统RPG, 动作操作, 侦探解谜,VR游戏……

    这些被一些父母说成是“现代学子的精神鸦.片”,也被更多人称作“第九艺术”的游戏,填满了他空虚的精神世界和大把大把不知道该如何消解的光阴。

    对于游戏他几乎来者不拒,什么他都愿意尝试,什么他都可以去玩。

    但最喜欢的果然还是角色扮演类的游戏,他化身为游戏里的主人公,有时候他是一位拯救公主的勇者,有时候他是靠着换衣服打败对手自己走上人生巅峰的女主角,有时候他是在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个男生的女校里得到无数人爱慕的转学生,有时候他是在末世一人一狗孤独前行向未知明天的幸存者……

    成为游戏里的主人公,享受那些迥然不同又同样精彩的各色各样人生,就仿佛自己也从平淡无波的不变日常中解脱,变成了那般闪闪发光的主角。

    这是现实逃避,这是沉溺幻想,这是对自己没有任何进益的事,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但他真的是太无聊(孤独)了。

    孤身一人回到不亮灯光的家里,这里是只属于他的堡垒(囚笼)。

    穿着鞋躺在床上,天天吃没有营养的外卖,不写作业也不去洗漱,每天熬夜到凌晨太阳升起,他奢侈地挥霍(浪费)着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就算考试交白卷,就算偷懒不去上学,就算外卖盒堆了满屋也不去收拾,也不会有烦人的家长恨铁不成钢的责骂(为什么没有呢)。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管(在意)他。

    啊啊——

    真是……

    多么美好(绝望)的人生啊!

    这样的他,在网络上还意外得挺受欢迎的。

    氪金大佬,技术流,肝帝……人们是这么称呼他的。

    因为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乱花钱却不用被家里人监管,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有大把无处安放的好时光浪费在游戏上,所以,现实里的Loser成为了游戏里受人追捧的大佬。

    渐渐地,在网上的某个小圈子,在某些具体的人群里,他变得小有名气。

    一天,一位网友敲他,问他知不知道最近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的游戏厅引进了一批街机,上面有知名游戏公司到现在都没有移植到PSP、PSV等平台的街机独占游戏,这位不知道是学生还是社畜,但是把他尊称为大佬的网友是这么说的:希望他能帮大家评测一下。

    街机啊……

    他思考着,

    上个世纪末这个世纪初在这片土地上也是引起一波狂热潮的,但在PC、手机端游戏横行的现在,街机本体都已经很难找到了。那些在街机上风靡过的游戏现在不是顺应时代潮流移植到新平台上,就是已经成为一代人的回忆。

    这种年代还死守在这片土地水土不服街机的游戏和游戏公司,让他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找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套上,看了一眼脏乱的家,决定叫一下清洁公司。

    出门的时候,长长的刘海挡住了视线,他走楼梯差点绊了一跤跌下去,于是改乘电梯。

    头发也很长了啊,什么时候去剪一下呢,但不想一走进店门就被人追着问办不办卡……

    对了,今天星期几来着,有没有课?

    ……不过都没差啦。

    打车到了最近的那家据说引进了街机的游戏厅,他进门的时候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冷气。

    应该是工作日吧,玩家很少。

    但街机区却意外的热闹。

    得到了消息赶来的游戏迷们把仅有的几台街机围得水泄不通。

    是他大意了,应该换一个更偏僻的地点的。

    几台街机都被人霸占,还有人排队,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就在他这么想着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发现最里面的一台机子前竟然只有一个女生。

    偶尔会有人偷偷抬头打量她,但自始至终没有人过去和她搭话,问她大概多久结束游戏,也没有人在她身后排队。

    赶来的游戏迷都是不同年龄段的男性,那是这里唯一一个女生,看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是个学生……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把最里面的那台机子让给了她,哪怕自己和别人挤得热火朝天,那个女生那边却依然十分清净。

    对了,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他走上前去,排在了那个女生身后。

    有人用看“勇士”的目光看他,他只当看不到。

    他只是不想排队,并不是什么勇士。

    他也对前面这个人的性别是男是女不感兴趣,只希望她能尽快结束游戏离开,把机子让给他。

    等待的时间是很无聊的,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女生的操作画面,正是他这次准备来尝试的闯关式游戏。

    他又不经意地抬眼一看,发现那女生竟然已经通到99关了,这让他的神色一变,他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录制设备,不确定自己之后还能不能用国区第一个线下通关玩家的名字发视频。

    不幸中的万幸,那个女生在即将通关时死掉了。

    他莫名松了一口气,但当看到女生拿出的复活币时,他又绷紧了神经。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啊……”

    他终于听到那个女生的声音,意外得好听。

    他这才注意到原来那女生已经用掉了唯三复活机会中的两次。

    原来不是无死通关的技术流啊,他彻底放心了。

    “为什么每次都拿不到最后的水晶呢。”大约是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女生十分慎重地托着下巴盯着街机出神。

    这下他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一个很老的游戏,就算很多人没有真的玩过,但是网上早有许多攻略视频,其中不少都提过这个被制作者放在第99关的陷阱——在那个消息不流通的年代,这虐哭了不少玩家,但在现在,只要有耐心有攻略有技术,玩到99关的人根本不可能被这个陷阱难倒。

    他感觉奇怪,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没看攻略吗?”

    像是才发现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女生有些惊讶地回身看他,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微微圆睁——哪怕这里的人基本都是黑发黑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黑色似乎只有在她身上时才显得那么明丽漂亮,那双眼睛好像真的会发光一般耀眼。

    在这样的眼眸的注视下,他顿时自惭形秽——和她相比,想起自己两天没洗头身上套着没熨烫的有些皱的兜帽卫衣的他几乎立刻不自在起来,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独占了一台机子,她的脸上也没有其他挤挤挨挨在一起的玩家的激情热汗,她仿佛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怪不得那些玩家不愿来这台机子……他终于明白原因了。

    但还没等他即时开溜,那个女生就惊疑不定地曲着手指抵着下巴问他:“这个,有攻略的吗?”

    他:“……”

    他:“你不知道?”

    女生眨眨眼,很无辜的模样:“我只是随手点开一个游戏,一开始还是很顺利的,但到了99关就怎么都过不去了。你知道攻略?能告诉我吗?”

    居、居然还是个新人?他感到惊骇,又觉得这女生是在凡尔赛,但自那张无辜漂亮的脸上,他又的确没能看出撒谎的心虚。

    话说,她是不是,靠得有点太近了?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渴,上下嘴唇都有些黏连,支支吾吾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掌心贴着裤缝,不知何时就出了一层黏热的手汗。

    那个女生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她的视线看向他的肩膀后……

    她绕过了他,从角落的自助贩卖机里买了两瓶饮料。

    “我得喝点水休息一下。”她把其中一瓶递给他,“对了,能拜托你告诉我攻略吗?”

    他接过饮料,就像接过了一个炸.弹,他没有喝那瓶饮料,但他帮助给了他一瓶饮料当作“咨询费”的女生过了最后一关。

    看到抱着公主迎来HE的主人公,这个女生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她把空着的饮料瓶扔进垃圾桶,对着他开心地笑:“谢谢你啦!你等我很久了吧?机子就让给你啦,拜拜~”

    他看着潇洒离去的女生,等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才满半拍地举起手:“拜、拜……”

    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愚蠢的举动,他又立刻红着脸收回手,把注意力放在街机身上。

    只是握着那个女生曾握住的手柄之时,他总有种他们似乎隔着时空牵住了手的错觉。

    最后他还是录了一个国服线下第一个无死通关的游戏视频发到了网上,视频下面都是夸赞大佬六六六的,而他却没有和往常一样的满足。

    他的心还留在那个热得要死的大白天,还是留在了那台街机前,还是留在了那个女生的笑颜里。

    当时……要是能问个联系方式就好了。

    他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就算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也好借机会打消心中的念头。

    就在这时,仿佛命运的牵引,他看到了一个等级很低的游客号的发言:好厉害啊,我在99关的时候用光了三次复活机会呢。

    底下不乏有人质疑游客号的凡尔赛发言:“还到99才用了三次机会,你不会要说自己不知道水晶陷阱吧?”

    “哪里来的大佬(滑稽)建议上大号说话。”

    “总有这种拿小号装逼的人hhh”

    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看懂大家的嘲讽,那个游客号回答:“因为不知道有攻略嘛,还是一个好心的男生指引我过了的,他好像也要玩那个游戏,攻略做得很详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过的,但他应该也顺利通关了吧。”

    水友们的嘲讽更甚:“来了来了,下一句话他是不是就要说博主就是他遇到的那个好心路人了。”

    “懂攻略和能打通关是不一样的望周知。”

    “要抱大腿蹭流量不是这么搞的年轻人~”

    那个游客号没有再回复。

    而看到这里的他,不知为何急出了一身冷汗,连切换小号都忘了,直接去敲这个游客号。

    明明网友们的猜测可能没有错,明明这只是一个连昵称都没有取的游客号,但他却好似在这串无法解析的数字代码下,看到了他在街机厅遇到的那个女孩。

    不知道是被网友的话气到了还是下线了,他盯着私信界面直到撑不住睡过去第二天又浑身一颤醒来立刻掏出手机查看的时候,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他的心中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本来能够到的风筝这回,彻底被切断了线飞上了高空。

    这样的低落情绪直接持续到了第三天,他听到消息提示音的时候还没有在意,等忙完手头的事点开一看,发现居然是那个玩家论坛的私信,那条他发给那个游客的私信得到了回复。

    这一回,那个游客号姑且改了一个很偷懒的“Player”的昵称,在这个玩家论坛里基本就等于走在街上举着一张“我是人”的毫无特色的废话标牌,头像也是游戏论坛的初始头像,选取了一个经典的像素女孩的模样——顺带一提,这个游戏论坛里顶着这个头像的99.9%都是男的,这是二次元特色,这个游客(如果这正是他遇到的那个女生的话)也许不知道。

    面对他发过去的小心翼翼的道歉和试探。

    “Player”回复:“我没生气,那是看你视频的人说的话又不是你说的话,道歉也不该是由你来吧。”

    “Player”回复:“我去的那家游戏厅是在XX市XX路,时间是X月X日下午,说不定我们真的见过呢。”

    时间、地点、这无所谓的态度和语气,都对上了。

    他的脑中像是炸开烟花,打字的手都控制不住颤抖。

    “Player”回复:“道歉什么的不必了。”

    “Player”回复:“唔,再见一面,试一下国服第一次线下双人通关吗?我只有星期五下午有时间,可以吗?”

    当然可以,完全不会不可以。他捧着手机在床上蹦起来,一脚踩空脸着地摔在地上都还要扭曲着一张脸傻乐。

    星期五星期五星期五,今天星期一,那星期五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

    他从没有那么一刻希望时间快点流逝,或许说他每时每刻都希望时间快点流逝,这辈子快点结束,但唯有这一次的等待中,夹杂着喜悦与期待。

    他去剪了刘海,还烫了头,理发师和他保证现在就流行这种神似天然卷的发型,看不出烫了才是烫了的最佳境界,新发型显得他颅顶高人精神,理发师说你这样都能收拾收拾参加选秀去了,理发师觉得他比他女儿追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练习生还好看些呢。

    他被夸得面红耳赤,离开的时候办了张卡。

    他去买了新的衣服,不能是太板正的西装,也不能是太花里胡哨流里流气的打扮,最后他还是走上了兜帽卫衣运动裤运动鞋的老路,只是这一次不管是昂贵程度、整洁程度还是搭配上都完爆之前不走心的模样。

    他让店员直接给他熨烫好叠起来,他打算到了那一天直接穿上这套衣服。

    就在这样的改变和期待中,约定好的时间到了。

    他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了那个街机厅,今天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多,他不好霸占机子不给后来的人玩,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去一边的快餐店打发时光。

    饮料喝了一杯又一杯,现在他又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终于,他看到了那道眼熟的身影。

    今天她没有穿着校服,也穿了一身休闲装。

    他们的脑回路竟然奇异地重合了,身上的打扮看上去能往情侣装那方面沾点边(虽然黑色运动套装看上去基本都是情侣装)。

    他忙不迭地赶出门,然后立刻折身回去上了个厕所,又对着镜子打量了许久他的新发型和新衣服,越看越觉得刚才出门时觉得万事OK的外表现在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但手机里来自“Plyaer”的信息已经传来:“我到了哦。”

    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以毅然赴死的态度跨出了这扇门。

    然后,他遇到了自己的同学。

    或许该说是,平日里还能聊上几句话,能算得上是“朋友”的同学。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些大男孩们看着他笑起来。他们发现了他的改变。

    “哇,你这个星期没来学校是去做改造大变身了吗?这头发怎么卷的,厉害了,我也能做吗?”

    “就你那头毛,卷了第二天就会变回来的哈哈哈。”

    他笑着应付他们,说自己要先离开。

    “别急着走啊,我们好几天没见面了,你去哪儿?”

    他的目光已经替他回答了问题答案。

    “街机厅?那不巧了吗,我们也要去啊!一起走呗——啊,对了,我要A套餐。”

    他想走,立刻就走,不管这些人的笑脸和拉扯,立刻就到她的身边去。

    但他忍了下来,他想着这些家伙们在学校里,在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学校里,只有他们会偶尔叫上他一起去吃饭,一起去体育课,虽然只有这么一点微薄的联系,但当时的他也舍不得切断——如果没有他们的话,他在学校就彻底成为隐形人了。

    多么、愚蠢的一个决定啊。

    他最后又耽误了十分钟,才和他们一起抵达街机厅。

    一进去他的目光就往街机方向看去——她已经到了!正站在一台机子前。

    就仿佛那日的情景重现,没有人和她挤在一起,她一个人在街机前等人,她在等他!

    这一认知让他的心中烟花烂漫。

    但是……

    身边的男孩们吵嚷起来。

    “人好多,街机根本全被占了嘛!”

    “哎,那里不就有一台,只有一个人——卧槽卧槽卧槽,是个大美女!”

    “大美女怎么了?大美女就能霸占机子了?我看她根本不打算玩,过去让她把机子让给我们好了。”

    “别去啊你个憨批!”

    吵吵嚷嚷,打打闹闹间,他们还是来到了那个女生的身边。

    她一回头,就看到那些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生把她团团围住。

    真的和她对上眼的时候,刚才那个说着“要让她把机子让出来”的憨批也不敢吱声了。

    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围着女孩的一群流氓恶霸,甚至引起了街机厅工作人员的注意。

    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女孩先发话了,她收起手机,把街机让给了他们:“你们玩吧。”

    “不了不了……”刚刚嚷得最大声的家伙现在态度最软,“你玩吧我们可以等的。”

    因为这句话,女生的眼底浮现一点笑意,这让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闪耀着光辉:“没事,我等的人一直没来,还是给你们玩吧。”

    女生冲他们点点头,然后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她靠近的时候,人们会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却没能注意到他就是她在等的那个人——毕竟她也的确没见过他没刘海的样子。

    直到看不到那个女生的身影了,男孩子们才仿佛记起呼吸一样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讨论——和看到帅哥的女孩子其实没什么区别。

    “可恶,她人超好!”

    “刚才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要联系方式啊!”

    “你不也没要嘛,现在牛什么啊!”

    “要什么联系方式啊,人家都在等男朋友了。”

    “也没说是男朋友吧?”

    “不是男朋友还敢让那种大美女等他?”

    “是男朋友也不可饶恕!”

    “不,往好处想,也许是女朋友。”

    “滚滚滚!”

    他沉默地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影子,悄悄退出吵嚷的大男孩们,然后拔腿去找离开的她。

    最后,他在街机厅门口看到了她。

    也许是因为今天穿了短袖短裤,街机厅里空调又开得很大感觉有点冷,她去外面晒太阳了。

    不过模样看上去更像是打算直接离开。

    他再次收到了她的信息。

    “Player”:抱歉,刚刚本来占了一台机子的,但是有人先来了就让给他们了,不知道之后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一台空机子。

    “Player”:你还没到吗?

    看着这些消息,他……

    “对不起,我大概来不了了,忽然遇到一点事。”

    他默默拉上兜帽,光是打了这一行字,肩膀就像是因为遇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事一样垮了下去。

    现在,他好像又回到了“改造”前,又回到了那副不能见人,也不想见人的模样。

    他在冰冷的街机厅里看着阳光下的她。

    她遮着阳光看清楚了手机上的消息,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始回话:“没关系,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吧。”

    她收起手机,没再回街机厅,直接离开了。

    机会……

    他还有再一次约到她的机会吗?

    他还有能走到她面前的机会吗?

    他还有机会吗?他、还有勇气吗?

    他的眼前恍惚,仿佛一瞬间滑过了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放弃了被亲戚领养的机会,他放弃了好好学习的机会,他放弃了去结交几个真心好友的机会,他放弃了努力生活、成为一个有志向的了不起的人的机会……

    现在,连第一次遇到让他怦然心动的女生,去认识她,去接近她的机会,他也要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任其如指间沙,穿掌流一样消失吗?

    也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忽然拔腿狂奔,往她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从未跑得如此快过,哪怕是体测的时候,如果让现在的他去参加校运动会,说不定能惊喜地拿到一个奖项呢……

    他最后成功追到她了——他在那辆公交车车门合拢前,跟她一起上了车。

    还没到高峰期,车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乘客以及一个司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去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为刚才的失约抱歉,问她的联系方式,再约下一次的见面吧……

    他的脑海里想了很多,他看到坐在双人座靠窗位置的他,只要他现在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的话,对话一定能很自然地就展开了——

    他坐到了最后一排,隔着几排座位打量她的背影。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是不敢。

    他唾弃着自己的懦弱。

    却又忍不住去打量她,去打量公交车上的路线牌。

    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下车,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不知道她是不是住在这附近,不知道自己还能看着她多久……

    不!都追上人了还想着摸清楚她的下车路线等下次机会搭讪算什么啊!

    他鞭策着自己,然后终于鼓起勇气。

    ——往前挪了一排。

    离她还是很远。

    ……没办法,让他再做做心理建设嘛,反正下一站应该还远。

    就这样,他做一次心理建设就往前挪一排,过一段时间就往前挪一点,好在现在车上只有两位乘客,不然怕不是要招来许多白眼。

    终于,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前排的她,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了身。

    “那个……”

    他只是刚开了一个头。

    她好像正打算回过头。

    突如其来的撞击,站在车中没有防护的他,就这么飞了出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遇到了一个自称是“神”的家伙。

    “你因为交通事故不幸殒命,但我发现了你,神的荣光决定照耀你,我要赐给你一个转生的机会。现在,你可以向我许愿,任何的愿望。”

    神的声音不像是人类的声音,那更像是直接从心底深处涌出的贪欲的蛊惑。

    眼前这一切,完美得,千篇一律得像是任何一本异界转生轻小说的开头。

    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哪一天再也醒不过来的时候会不会如那些轻小说里写的一样能转生到异世界将第二人生混得风生水起。

    但那也不该是现在啊——他现在并不想转生,因为他现在,终于遇到了……

    神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神的语气意味深长:“你是想放弃这个机会吗?或者说,你竟然没有一个愿望?”

    那当然不是的!他当然也是不想死的!更不想什么挂都没开就被抛到异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