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无论由谁来看, 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小麦色的健康肌肤,野性和孩童的稚气在她年幼的面孔上融合得相得益彰,混血象征的红眼睛在阳光下如宝石闪闪发光, 兽人的血脉让她拥有一对短而尖的耳朵, 上面有极具族群特色的斑点花纹,而那条纤长有力的尾巴,则在巧手的爸爸专门给她做的带尾巴洞的长裤外悠闲自得地摇晃,就连在尾巴尖上, 都带着那可爱的斑点呢。

    “弗洛娃,不要坐得太靠近车头,你会掉下去的。”

    爸爸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弗洛娃欢快地应了一声:“我不会的, 爸爸!小马是不会把我摔下去的, 我们可是朋友啊!你说对吧?”

    仿佛是应和着这半兽人小女孩的话语, 一直沉默拉车的马儿打了个响鼻, 欢快地应了一声。

    “这孩子……”人类男人在车厢里无奈地摇摇头, 他当然知道兽人天赋就是能和野兽沟通并驯服它们, 但在他的眼里, 弗洛娃依旧还是个小孩, 没有会不担心孩子的家长。

    “咳咳。”父女的交谈声吵醒了一直沉睡的母亲。

    男人见状,再也顾不得顽皮的女儿, 转而去把自己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男人用下巴小心翼翼地蹭着妻子的脑袋, 感受到被他压住的那对与女儿如出一辙的尖耳朵在细微的颤动, 不知为何就是鼻尖一酸。

    一条细长的尾巴温柔地绕上男人的手腕, 是妻子不动声色的温柔安抚。

    男人含着眼泪望进那双兽眸, 他曾经以为野兽的眼睛是很可怕的, 兽人亦然, 直到真的爱上眼前这个兽人时,他虽然依旧害怕野兽的竖瞳,但他却不会害怕总是带着温柔情感望着他的她。

    “喝点水吧,我们马上就能到了。”男人将水壶递到妻子嘴边。

    她只喝了一口,比起解渴,更像是在安慰男人。

    “你肚子饿吗,我和弗洛娃还给你剩了一点干粮。”男人又忙道。

    她还是摇摇头,男人眼中的泪花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滚了出来。

    她好笑地舔去男人眼角咸涩的眼泪。

    那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眼角的时候却带着十足的温柔,没有弄伤人类脆弱的肌肤,仿佛已经对这个动作熟记于心。

    当泪花被舔去后,男人终于明晰的视野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雌性兽人,只是因为久病,形容瘦削。

    男人从没有看过她这么脆弱的模样,就仿佛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保护伞将要破碎,男人忍不住握紧了那毛绒绒的爪子,柔软的肉垫与人类带着厚茧的掌心交叠。

    大约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好让她不要在意病痛之苦,男人在马车外女儿哼起的歌谣里,轻声地如同谱绘一个故事一样对怀里的雌性兽人道:“没事,你再睡一觉,我们马上就能到维努斯领地了。”

    男人说着那片异族、混血与人类能和谐相处的土地,仿佛在说着他们充满期待的未来。

    “我的远房表哥是那里的守城兵,我已经去信和他说明了我们的情况,他会帮我们安顿下来的。”

    雌性兽人听着这些话,眼神依旧温柔,却没什么表示。

    男人继续说:“弗洛娃也能在那边上学,那边有很大的半兽人协会,他们会愿意接纳弗洛娃这样的混血孩子的。”

    直到听到这里,雌性兽人的眸光才微动,她看着自己的爱人,半晌,从喉咙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回应。

    弗洛娃,她与他的子嗣,如初生原野之花一般的孩子。

    她的父母愿意付出一切,让她茁壮成长。

    只是……

    雌性兽人的眼睛望着被厚实车帘挡住的前方,仿佛看着一片未知。

    真的会一切顺利吗?

    坐在车头的弗洛娃是最先看到城门的人,她这会儿倒是拘谨起来了,忙不迭地唤自己的父亲。

    人类男人忙走出来,替弗洛娃接过赶车的位置,让弗洛娃进去陪她的妈妈。

    不多时,便到了城门下。

    男人没能看到那说好要来接他的表兄,倒是见到一个穿着兵服的人高马大的半兽人汉子往这辆马车走来。

    看到那魁梧的身材和极具野兽特征的瞳孔,男人竟然不禁微微发抖。

    注意到了男人的异常,半兽人礼貌地站在他几步远外:“你是查理说的表弟吗?他昨天喝多了不小心扭伤了脚,今天请了假,他让我替他接待他的表弟。”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并为自己刚才的应激反应感到抱歉。

    半兽人倒是不在意这些事:“你在维努斯领地多待一段时间就会习惯的,刚来的那会儿任谁都习惯不了。”

    半兽人说:“你们可以直接进城,我找人带你去查理的宿舍,但是最近有逃犯流窜,你到城门的时候会接受检查。”

    这不是当然的吗?男人自然不会不应。

    这会儿子,听到父亲和半兽人谈话的弗洛娃忍不住好奇心,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这一眼,就被感官敏锐半兽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看到同为半兽人的孩子,这守城士兵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些:“这是你的小孩?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男人不好意思地应是,而被人当面夸了漂亮的弗洛娃也是脸上一红,她不由得往外钻了些出来,她的母亲没能来得及阻止她。

    这会儿,弗洛娃那极具种族特色的带着斑点的尖耳朵和长尾巴就完全暴露在半兽人士兵的眼底了。

    刚才还笑容爽朗的士兵面色忽得僵住了。

    他仍然在笑,但是那笑容像一张假面,即将破碎的假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就像是野兽面对侵入领地的敌人时在喉间翻滚的警告声。

    他这模样把弗洛娃吓了一跳,呆呆地挨在爸爸身边,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哪里做错了,竟然让半兽人士兵对她的态度两极翻转。

    半兽人的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要不你们在这里接受检查吧,也是一样的。”

    “我妻子生了重病,不能见风。”男人想去阻拦。

    但是半兽人士兵不给他机会。

    “很快的。”

    说罢,车帘被猛地拽开。

    那隐藏在马车内,隐藏在黑暗中,亮着一双兽眸看来的雌性兽人的真容就暴露在半兽人士兵的眼前——

    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有关边陲城市的画面复苏,殴打、辱骂、性.剥.削、还有那自始至终无法散去的辛辣烟雾,以及在烟雾之后含着残忍的笑意看向苦苦挣扎的他们的,有着极富种族特色的美丽毛皮的雌性兽人们。

    ——如今,与那些家伙们一样的她,就倒在马车里!

    城门处爆发了一场斗殴,发疯的半兽人即时被他的同僚们制止,被上司严令惩戒,但最后,这个事件也没能压下去,被报到了城主府,也被送到了海特的手里。

    齐勒当时也在海特身边,看到他忽得盯着一份文件默不作声的模样,正感到好奇:“发生了什么大事吗?要不要去报告给大公。”

    海特却拒绝了这个提议:“……半兽人那里发生了一起骚动,没什么,是经常会有的事,不需要让大公操心。”

    “齐勒,你替我看着府内,我去一趟就好了。”

    小精灵被塞了海特没能处理完的剩下文件,欲哭无泪地对着海特的背影伸出手:你是不是忘了小精灵只是来帮你打下手的啊,处理文件这种事他不会啊!

    齐勒盯着如山高的文件思索了三秒,然后毅然决绝地抱起剩下的文件往维努斯大公的书房走去——这家伙醒来后完全过上了老年退休生活,好歹作为领主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吧!反正海特也没说不能去找她,所以这一定是没问题的!

    半兽人领地内。

    弗洛娃如惊弓之鸟一样守在门口,对着每一个路过这里,向其投来不善目光的半兽人回忆相同的不善目光,明明那小小的身板根本不及其他半兽人的大腿高,但她已然表现出了野兽护土地的风采。

    弗洛娃一点都不想来这里,但是最懂兽人及半兽人病症,最会治疗兽人疾病的医生都在这里,于是弗洛娃一家还是和那个与她们爆发冲突最后自己自食其果受伤的半兽人一起被搬运到了这里。

    一路上,弗洛娃和她的母亲引来了不少目光,这让生性敏感的半兽人女孩焦躁不安——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明明大家都有着一双红眼睛,明明大家都有耳朵和尾巴,明明大家都是半兽人,难道不是该互帮互助的吗,难道这不就是这片维努斯领地、这块半兽人栖息地的存在意义吗?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们——仿佛她们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的眼神?

    偶尔也会有如弗洛娃一般年纪的小孩子向其投来好奇和没有恶意的打量,但那些孩子立马就会被大人们抱起来,并被告知不要靠近她们。

    弗洛娃更加焦躁,她也不想靠近他们啊!

    弗洛娃讨厌这里——讨厌这些半兽人看她和她家人的眼神,讨厌那些无法挑明却在暗处汹涌的悄悄话,连带着也讨厌起这片土地了。

    她还以为到了这里,爸爸和妈妈还有她就终于能安栖下来,妈妈终于能治好病了,她们一家能回到原来团圆快乐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替自己的家人抵挡恶意的年幼半兽人女孩最终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就在这时,医生出来了——那是一个美丽的半精灵,名叫“贺珀”,因为她的丈夫是个半兽人,于是她便也和她的家庭一起居住在半兽人这边,据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在大公府任职,今天刚巧休假,发现了这边的端倪就过来帮忙了。

    对于这个伸出援手,看着她们的眼神不像那些半兽人一样的半精灵,弗洛娃还是信赖的,她忘记了自己通红的眼圈,连忙跑到贺珀身边:“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在那个半兽人发疯的时候,雌性兽人出面保护了自己的家人们,但也因此病上加伤。

    金发赤眸的半精灵蹲下.身平视着半兽人小女孩:“没事,你妈妈会好的,包括她的病,吃了我抓的药也会好的。”

    听到这句话,刚才在他人的恶意中还能保持面上镇静的弗洛娃终于绷不住了,她极力忍住没出息掉眼泪的欲望,对贺珀露出一个有些丑丑的笑容:“谢、谢谢您,您是弗洛娃的恩人……”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职责啊。”贺珀有些怜惜地抚摸着这个明明和拉芙差不多大,却已经比拉芙成熟许多的半兽人小女孩的脑袋。

    贺珀想到她刚才为那个雌性兽人疗伤时从她口中听到的话,心里感叹万分——皮斯并不如这里的大多数半兽人一样出身自那个边陲城镇,他们一家也并不知道那个雌性兽人的原部落和这里最初的那批半兽人之间的过往。

    这些光是听闻就让人忍不住扼腕叹息的过往,这些直到现在都没能被时光冲淡的伤痕,让使命就是治愈他人的半精灵医生贺珀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这是再高明的医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痕与病痛。

    贺珀只能保持平常心地治疗她们,如同治疗她的其他病患,其他的,就已经超过她这个医生的救治范围了。

    贺珀在心底叹息一声,与在短暂的激动后就板起脸来做出可靠的大孩子模样的弗洛娃道别,她走的时候心底还在想“这里的情况是不是该和普莱尔讨论一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十分眼熟的半兽人。

    那个没有耳朵的半兽人身上仍穿着大公府的服饰,看样子是着急赶来的。

    海特与贺珀见到彼此时都惊了一下:贺珀没想到海特会过来得那么快,海特没料到原来帮那位雌性兽人看病的医生就是贺珀,意识到这一点后海特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两位同僚短暂地沟通之后,贺珀急着去帮病人抓药,半精灵打量着同僚这与往日不太一样的模样,料到他应该也是雌性兽人口中曾经出生于那座边陲城市的半兽人了,贺珀想到那个名为弗洛娃的女孩,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海特说,但她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能迂回地问:“大公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海特只回了一句:“我能处理好。”

    看着海特离去的背影,贺珀头疼地扶额,心中也满是纠结。

    这事可怎么办啊……

    那是连医术高明的半精灵都无法解决的陈年病症,是去触碰都会涌出血与泪刻在一个族群身上的创伤,这是无法被遗忘、也无法被原谅的历史。

    这样的痛苦,贺珀无法治愈,也不该由贺珀去治愈。

    海特来到弗洛娃一家暂且歇脚的小屋时,那个坐在门槛上盯着手中被半精灵医生包扎上的雪白绷带的半兽人小女孩立刻机警地跳起来,露出獠牙威胁性地瞪着眼前这个比她高比她强壮的半兽人——

    是、半兽人吧?

    弗洛娃没能看到兽人血统标志性的耳朵,也没有看到对方的尾巴,但是那双红眼睛,那身上的气味,又的确该是半兽人才对啊?

    似乎感到疑惑,半兽人小女孩那绷得像一条铁鞭的细长尾巴都迟疑地软下来晃了晃——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弗洛娃凝望着海特的时候,海特也在打量着这个小女孩。

    这是在那个边陲城市不会出现的如初生之花一般的鲜活生命,这是一个光是看就知道她一定深爱着养育自己的父母、所以才愿意为了她们挡在比她强壮的其他半兽人们前。

    这是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半兽人、女孩。

    海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后,他在弗洛娃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在她面前蹲下身。

    眼前这个奇怪的没有耳朵的半兽人做了和那个半精灵医生一样的事情。

    这点认知让弗洛娃迟疑地收起了爪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对她没有敌意的半兽人。

    这个比她爸爸更年轻的半兽人青年温柔地对她说:“我叫海特,在维努斯大公府任职,也是管理这片半兽人栖地的人,我知道你们今天遇到了威胁、受了委屈,我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我能进去看看你爸爸妈妈吗?”

    说明了来意,语气诚恳的半兽人青年的沟通让弗洛娃彻底对他放宽了心,不仅如此,对方那弗洛娃第一次接收到的善意让这个一天都神经绷得紧紧的小女孩又有点想哭了,但她在海特的注视中挡住了眼睛,替他推开了门:“我、我会一直、盯着你的!不能欺负我爸爸和妈妈……”

    海特有些哑然失笑,但他郑重地向弗洛娃做了保证。

    进到屋内,看到那躺在病床上的雌性兽人的时候,海特也和城门口的那个半兽人一样回忆起了过去。

    但他比那个半兽人冷静,迅速移开了目光,看着雌性兽人身边那一脸紧张盯着他的人类男性,海特重复了一次他对弗洛娃说的话,接着,他走到两人身边。

    可还没等海特再开口说些什么,那病床上的雌性兽人已经先强撑起病躯。

    海特这才再次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那的确是记忆中他所熟悉的那些雌性兽人们的模样,但却又并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至少,海特记忆中的雌性兽人们,不会对他这样一个卑贱的半兽人摆出歉疚的表情,更不会低头对他认错。

    “我就是你想的那个部落的兽人。”她在一开始就没有隐藏的想法,“我知道我的部落……不,我们曾经对你们做的那些事是不可能得到你们的原谅的。”

    海特贴在裤边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这个雌性兽人真的病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嗓子里的病音听上去彷如哽咽,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短暂的休息后,一口气地,明晰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我深知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不是我一个的简单道歉就能弥补的,我愿意为此赎罪,甚至,我可以不待在维努斯领地,不再出现在你们的视野里。”

    她身边的人类男人露出了惊惶的表情,但她已经挣脱男人的扶持,仿佛要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一样,她在这个半兽人青年面前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还请,请你们不要赶走这男人和他的女儿。”

    她甚至不再将他们称作自己的丈夫和子嗣,仿佛生怕和她沾上边,两人就会因她遭至半兽人们的厌弃。

    “他们什么都没做过,这男人也是和你们一样的受害者!他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做出为了她仇视你们的事——我自会向她阐明一切,同她道别的,还请你们能让她在这里生活下去!”

    “恳求您,让这对父女,在这里,生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后,雌性兽人就像是再也撑不住似的,晕倒了。

    一直关注室内情况的弗洛娃闯进来,看到门内的情况就发了飙,要不是她的爸爸紧紧地抱着她,她就要冲上去和海特拼命了。

    “你骗我!你欺负我爸爸妈妈!”年幼的小女孩已经展现出了愿意为自己的家庭拼命的魄力。

    海特看着那双满是愤怒的鲜红眼眸,仿佛看到了曾经眼含仇恨的半兽人,以及曾经的他自己。

    人类男人牢牢地抱着他的女儿,不让她去伤害眼前这个看上去在这里拥有很高话语权的半兽人青年。

    “弗洛娃,别这样,别这样……”

    他一边安抚女儿,一边还要同海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这里是这样的情况,我会和我妻子一起离开的,我们都会走的,但是弗洛娃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弗洛娃真的什么都没做——她是我和她在逃离部落后生下来的,她真的是无辜的……恳请你们留下她吧。”

    弗洛娃听不懂爸爸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却听到父母打算一起抛下她离开。

    小小的半兽人女孩当即发飙了:“我不要!!!”

    “我不离开你们!我不离开爸爸妈妈!什么维努斯领地嘛,我不待了!什么半兽人栖地啊,我不待了!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

    仿佛是怕海特决定听从父母的决定,这个半兽人小女孩对海特露出了最张牙舞爪败人好感的一面:“你们不要想着留下我——我绝对不会感恩的!就算你们留下我,我早晚有一天也要杀了你们!”杀了这些逼走她父母的家伙们!

    “弗洛娃!!!”男人尖叫,为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过去那些雌性兽人们的幻影,“你不能说这种话!!!”

    “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我不要离开你们!”可怖的兽性与眷恋父母的孩童天性仿佛将这幼小的身躯撕扯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海特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些雌性兽人的影子。

    但海特也看到了一个张牙舞爪掩饰自己弱小,哭泣着不愿被父母抛下的孩子。

    “说吧。”

    在男人疑惑的目光和弗洛娃的怒视下。

    海特对男人道:“把你们的事,把过去的那些事都说出来,告诉她——她是个小孩子,但她也是一个会说话能思考的个体,你想让她在一无所知中,承受着那些不知缘由的恶意度过一辈子吗?”

    弗洛娃的挣扎慢慢停歇下来,她察觉气氛的转变了。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海特,又打算回头问她爸爸这个半兽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她刚一回头,从她爸爸眼中掉下来的眼泪就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那么烫,那么烫。

    这是弗洛娃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爸爸他总是笑着的。

    爸爸和妈妈从来不和弗洛娃讲他们以前的故事,弗洛娃自己会给他们编——比如一个善良帅气的人类男性遇到了一个受伤的雌性兽人,把她搬回家治好伤后他们就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又或者是勇武的雌性兽人战士在草原上捡到了一个人类,他们相爱,但因为部落的反对决定一起携手奔向天涯——总之,那些人类和兽人相爱小说里怎么写,弗洛娃就怎么编。

    当弗洛娃把故事讲给爸爸妈妈听的时候,不管是人类还是兽人都会被她逗笑,但是当时的弗洛娃没有发现在这应付女儿的强颜欢笑下藏着二人共同的伤痛。

    弗洛娃编的两个故事其实都讲对了,但是她从未想过故事真实发生的历史背景竟然会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勇武、却也残忍的雌性兽人部落。

    妈妈是那个部落里的战士,她跟着她的部落一路迁徙,在兽母的领导下,为了种族繁衍,为了彰显强大,她也做了和族人们一样的事。

    她的内心其实是不喜欢这种生活的,但是当所有族人都在做,所有人都觉得这没有问题的时候,她就好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一样,也觉得自己在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单独的犯罪是鲜明的,群众犯下的罪看上去却像极了正义。

    但后来她遇上了一个人类男性,这个明明害怕兽人却还是会因为她受伤就来替她包扎的愚蠢又善良的男人,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平静,让她知道原来她也能和人类,和男性这么相处。

    不是想要榨.干他然后吃掉他,也不是想要凌.辱他证明自己的强大。她想舔舔他的脸颊,想记住他身上温暖的气味,她也不想把这个男人与她的同族们分享——她爱上了他。

    这份爱让她从恶魔变回了兽人。

    但这份爱是不被她的族人们所承认的懦弱。

    她无法去改变除了她以外的其他族人,她也不想她爱着的人遭受和其他雄性一样的事——她是那么无能,爱让她变得懦弱,她的一身本事,到最后,竟然只是,也只希望是能保护住她珍惜的人。

    于是她带着自己的爱人逃跑了,懦弱又自私地逃跑了,心想着只要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到这个地狱,那么她们就能幸福生活下去。

    她的爱人也是如此——人类男人如此忏悔,他的能力微小,他无法去改变那时的地狱,明明知道同胞们还在受苦,但他依然选择了自己的生命和幸福。

    她和他都是有罪的。

    懦弱的雌性兽人和懦弱的人类男性都是有罪的。

    然而他们的女儿并不知晓这一切。

    在她眼里,她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她对于过往的罪孽一无所知,也和过往的地狱毫无牵扯。

    有罪的雌性兽人和有罪的人类男性都愿意赎罪,用他们的生命为他们唯一的孩子搭建通往未来的桥。

    故事结束。

    海特没有看泣不成声的男人,他看向那个在得知一切之后,仿佛世界观被击碎重组那般呆愣愣的半兽人小女孩。

    在爸爸放开她的时候,弗洛娃依然站在原地不动。

    这时,去取药的半精灵医生回来了。

    海特也终于说出了他的决定:“你们一家都可以待在这里,我会保护你们的。”

    听到了这句话的弗洛娃,忽得掉下了眼泪,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温柔医生还以为她是不是身上伤口作痛,准备替她查看的时候,半兽人女孩却瑟缩地躲开了她的触碰,奔出了房间。

    “弗洛娃!”男人叫道,就打算追出去。

    贺珀忙按住他:“你身上也有伤!”

    海特注视这一切,只说:“我会派人去找的。”

    弗洛娃在不知目的地地奔跑——她的确对这里一无所知。

    但她不管跑到哪里,似乎都能看到别人注视在她的耳朵和尾巴上的眼神——那带着曾经的她引以为傲的花纹的耳朵和尾巴,然后,就好似所有人都通过这些花纹辨认出了她的血脉来自那个可怕的部落,知晓了她身体里流淌的这股血脉有多么罪恶似的,向她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目光甚至和她在维努斯领地外遭受的那些,针对她红眼睛的目光不同——面对那些目光,弗洛娃还能自信地用自己漂亮的红眼睛回瞪过去,因为她知道她的红眼睛是父母结.合的证明,是兽人与人类相爱的证明,弗洛娃一直以来都为自己的红眼睛而骄傲。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这股目光不一样,他们在看的不是红眼睛,因为他们也是红眼睛,他们在看的是弗洛娃的耳朵和尾巴,他们在通过弗洛娃看那些曾经做下连弗洛娃都觉得可怕的行为的兽人们——

    在他们眼中,弗洛娃是不是和那些恶魔,一模一样?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好似这世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了。

    弗洛娃甚至不敢回去见爸爸妈妈,那在她幼小的心里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弗洛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回到他们身边吗?

    但弗洛娃觉得爸爸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的,弗洛娃自己也不希望这么做。

    谁能告诉她,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已经会说话,已经能思考,却始终还是太年轻,遇上这种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半兽人小女孩噙着眼泪,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轰的一下,撞上了一个人。

    弗洛娃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很漂亮的黑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惊讶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只是因为这一双不是红眼睛、应该也不知晓自己罪恶的人的关怀,弗洛娃的眼泪就刷得掉了下来。

    真正被弗洛娃撞到的人,此刻被弗洛娃压在身下的齐勒:大公,请告诉我你这句话是在对我说的,谢谢。

    半兽人栖地内,在贺珀的医治下,已经转醒的雌性兽人得知刚刚发生的事,那一副要和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划清界限的假象就再也维持不住了,如果不是男人和贺珀合力压着,她就要跑出去找弗洛娃。

    “你不用担心,我吩咐下去了。”海特说,“不会有人再对你们、再对她出手的。”

    从那地狱中出来,比弗洛娃更了解兽人与半兽人之间矛盾的雌性兽人关心则乱,话语都变了调:“你拿什么保证!”

    她不敢想象,不敢想象有着那样一副外貌的弗洛娃走在曾经那些被压迫的半兽人的眼中会发生什么。

    “我当然能保证。”但是,那个在她眼中明明十分年轻,却让她看不透的无耳半兽人青年却这么自信地道,“因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属于维努斯。”

    雌性兽人都哑然了。

    这时,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刚刚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弗洛娃此刻眼眶红通通拿着一枝花推开门进来了,看到转醒的妈妈和父母关切的眼神,这个小女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向自己果然还是无法讨厌、果然还是世界第一喜欢的父母,在他们的怀中安心地哭了出来。

    不打算打扰眼前这一家团聚的一幕,贺珀和海特一同退出了这间小屋。

    贺珀本以为海特就要回大公府的,他已经在这里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但海特却在问出贺珀接下来要去回访刚出生的半兽人崽子时提出了同行。

    等在那家新添了五只半兽人幼崽的温馨家庭里看到了普莱尔.维努斯和齐勒的身影时,贺珀才知道海特的用意。

    “你不是天天说工作忙,忙得都没空回来看拉芙嘛!现在怎么有空在工作时间出来撸幼崽!”贺珀佯怒,揪着齐勒的尖耳朵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海特和普莱尔.维努斯。

    新出生的半兽人幼崽身体上覆着一层十分柔软的毛发,等他们进入孩童期才会褪毛露出人类的肌肤。

    幼崽时候的毛最好撸了——普莱尔.维努斯应该是听贺珀说了这种话,才会来拜访这一家新添丁的半兽人之家来撸幼崽的吧。

    太过熟悉普莱尔的海特不用问都能猜到这一点。

    这一家的主人给两个人上了一杯茶和一盘点心,竟然就十分放心地让两人和他们的幼崽在一起,退出了房间。

    普莱尔.维努斯趴在由矮人打造的超巨大婴儿床边看着那些小幼崽们爬来爬去的模样,她看着看着就露出了女性在看到幼崽时总会露出的那种带着奇异温和与热爱的笑,人类的手指轻柔地抚摸那些幼崽身上软乎乎的毛,得来他们的嘤嘤叫唤。

    普莱尔.维努斯笑得就更开心了:“海特,你出生时也像这般可爱吗?”

    海特走到她身边,同她一起注视那些毛绒绒的胖乎乎的小家伙们:“不知道,也许没有那么可爱吧。”

    望着毛绒绒的幼崽,海特的眼神也浮现了柔软。

    “是啊……毕竟海特又唠叨又爱操心管得多还总是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怎么可能会可爱呢,对吧?”普莱尔.维努斯问婴儿床上的幼崽,像是为了回应她似的,那些幼崽发出了嘤嘤的叫声。

    海特因为普莱尔.维努斯的这一句话局促地绷直了身体,就和迎接主人训骂的猫狗一般:“还请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什么自作主张?”普莱尔.维努斯依旧看着幼崽们在笑。

    “您已经知道了的,”海特抿着唇,“我决定接纳那个雌性兽人和她的家庭在这里,我知道这一定会引起曾经那些半兽人的不满,但我会拼尽一切去调和他们的矛盾,会好好地保护住双方——我不会再让白日里的那种事发生了。”

    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一切,海特局促地看着普莱尔.维努斯,生怕自她的脸上看出一丝反对,或者是对他这旁人都会难以理解的行为的一丝讥讽。

    “您、您能原谅我吗?”

    “海特,恳求原谅是做了错事时才该说的。”普莱尔.维努斯却只是笑了,她捧起一只胖乎乎的幼崽,柔和眸光触碰掌心里的这份温暖,她将这幼小又鲜活的生命放在海特的脑袋上。

    海特急忙用手稳住了那只幼崽,然后和在他脑袋上的幼崽一起朝普莱尔.维努斯投来疑惑的视线。幼崽抖了抖耳朵,看上去像是海特抖了抖耳朵。

    普莱尔.维努斯就凝望着眼前这一幕——新生的半兽人和已经长大的半兽人一起向她投来视线。

    在海特逐渐亮起的眼眸里,普莱尔.维努斯看到了如这新生幼崽,也如那以花为名的女孩眼中一样的神光。

    “这是你们一起做的选择,这是只有你们才能做的决定——这是属于你们的未来。”

    人类这般微笑。

    “我只要能再看到这样可爱的生命,就满足了。”

    这就是维努斯大公,海特发誓效忠一生的主人,给予他的赠言了。

    海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句话。

    “不过……”普莱尔.维努斯捏着下巴苦思,“你是怎么发现那女孩遇见的是我的呢?”

    海特瞬间变回了原来的状态,和头上一脸迷茫的小半兽人一起向普莱尔.维努斯投去谴责的目光:“大公,会给那么小的女孩送玫瑰的也只有你了。”

    “啊——”普莱尔.维努斯掩着嘴,竟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我其实想送别的花的,但不知道为何,我的植物魔法只能变出玫瑰。”

    海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如果半精灵齐勒在这里,一定会疯狂吐槽“就维努斯府那里玫瑰如杂草的状态,一直活在玫瑰丛里的普莱尔.维努斯要是能在变花时想出其他花的具体细节那齐勒真的就要佩服她了”,就连齐勒在维努斯府用植物召唤魔法的时候都开始只能变出玫瑰荆棘了——所以维努斯府这惨绝人寰的玫瑰狂热园艺什么时候能改改啊!家纹是玫瑰也不带这么搞的吧!

    但彼时的齐勒还沉沦在拉芙的魔爪之下,所以这一夜没有小精灵的疯狂吐槽。

    就连弗洛娃一家都迎来了一个安心的夜晚。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父母终于发现了女儿手中那象征爱情的热烈之花,他们惊讶地问女儿这是谁给她的——怎么会有人给这么小的女孩子送玫瑰呢。

    弗洛娃连忙红着脸解释道:“那个人不是想送我玫瑰,她是想送我一朵花,但是,好像只能变出玫瑰……”

    ‘唔,真是没办法呢,还请你不要介意这朵花的外形,只将其当作我的歉意和欢迎收下吧。’

    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的人类温柔地对她笑,

    ‘你是叫弗洛娃(Flower)对吧?’

    弗洛娃,Flower。

    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欢迎你来到维努斯。

    愿你如原野初生之花,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长。

    愿如你一般的花,成为这片土地未来引以为豪的光景。

    作者有话要说:

    弗洛娃,Flower,花。

    ——原野初生之花。

    这也是属于海特的一章。

    大公在文末能使用植物魔法的原因:就像普莱尔死了希尔罗能重新得到沟通能力一样,希尔罗死了,那些被他许愿走的天赋将不再对大公限制。

    但也并不是表明大公就能变成希尔罗那样逆天的存在了。这只是限制被解除了,上限在哪里,要如何发展都看个人的选择。

    就像希尔罗也许愿过强大的身体,但大公一开始就没有许这个愿望,总不可能希尔罗死掉了大公就突然变成肌肉猛女了。

    而同理,就算当时得到胜利的是希尔罗,他也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普莱尔。

    第087章

    “墨梅德卿, 该轮到你表态了……墨梅德卿……”

    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这个眯缝着海一样的碧蓝眼眸,仿佛是在昨晚的派对里酣畅淋漓此刻才没有精神打盹儿的俊美年轻人身体一颤,惊醒了过来。

    然后就看到了议论桌上的人都在或不满或眼底暗藏讥嘲地看着他。

    “啊……”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俊美的面容上有点呆滞, 像是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

    主位上俊美如神明的陛下低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这个年轻贵族这才满脸惶恐地站起身同陛下道歉,也为自己的失礼同在座的其他同样不好惹的贵族们致歉。

    这是帝国权力中心,是运行这个瑟格雷特帝国的人们的会议。

    他这副失态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难免被拎出来当作弹劾他,弹劾他身后站着的那人的理由。

    立刻就有人阴阳怪气地道:“在这样重要的会议上都会打瞌睡,看来墨梅德卿的夜生活十分丰富啊。”

    有人看似帮腔实则拉他身后之人下水:“卿还请慎言, 墨梅德卿昨晚是给维努斯大公接风洗尘, 这样重要的宴会, 就算是操劳过度也是不可避免的。”

    听到那个名字, 墨梅德的脸色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欧若兰.瑟格雷特面色平静地听着手下贵族们的互相使绊子, 仿佛没有听到坐在他左手边的普莱尔.维努斯遭遇的困境, 在这些年间他已经锻炼好了表情管理能力, 成为了一个合格的上位者,只是手中忽得被握紧的笔似乎透露出这个帝王不如他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动于衷。

    至于那被拉下水的维努斯大公倒是很无所谓的模样, 仿佛其他人的话语都无法伤到她——这也是她最被讨厌的原因。听到别人把自己和墨梅德一起编排进了桃色绯闻里,她也不恼, 还饶有兴致地问:“墨梅德卿, 昨夜我有那么叨扰你吗?”

    这种完全不打算澄清的模样反倒叫人不好揣测她的真实想法。

    墨梅德完全不敢抬眼看她, 支支吾吾的仿佛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似的。

    欧若兰.瑟格雷特深吸一口气, 打算打断这无意义且让人不快的讨论之时, 坐在他右手边艾瑞斯.马其顿的声音响起, 直接盖过了所有的低声絮语:“昨晚我也在墨梅德卿的宴会上,我怎么不知道还发生过那么多趣事?”

    说是趣事,却带着一股“谁敢再哔哔就砍了谁”的气势。

    一时之间,众人皆被他身上的煞气吓到,害怕他真的一不做二不休血洗议会——马其顿公爵总是给人一种他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的可怕氛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维努斯大公不合时宜的轻笑声响起,得来马其顿公爵的一个瞪视。

    维努斯大公忍住了笑意,提醒道:“愉快的话题总是能转移人的注意力,我们是不是该讨论结果了,陛下?”

    得到欧若兰的肯定后,维努斯大公又看向那至今都挺着身子仿佛罚站的年轻贵族:“墨梅德卿,该你表态了,还有,不要一直站着,多累啊。”

    她的句末咬字显得十分暧昧,仿佛墨梅德是因她受了累。

    金发碧眼的年轻贵族在更加扎身的目光中坐下,绷着脸给出了他的那票决定。

    至此,结果终于出来了。

    关于推进杜绝奴隶贸易、解放现存奴隶、整治相关产业链的提案。

    以维努斯大公为首的赞成派,和以另一波老派贵族为首的反对派。

    最终,得到了7:3的悬殊票差。

    哦对了,那个被他们一直认为与维努斯大公不对付的马其顿公爵,也投了赞成票。

    “该死的!”反对派的贵族们难免在背后骂道,他们一边骂还得一边回去提醒家里人早点把和奴隶贸易沾边的产业洗干净,一想到断了这些贸易他们手里会少多少钱,就感觉心在滴血。

    但也不乏有人感到奇怪。

    “马其顿投赞成票就算了,毕竟哪里有奴隶起义基本都是要他带兵去镇压,维努斯一直借着帮助这些家伙赚取美名——但那些人怎么可能投赞成票呢?”

    这其中指的“那些人”,那些占据了维努斯大公支持票大半的贵族们,明明从来都是和这些反对派贵族们一个阵营的才对——他们都是老派贵族,手里都沾着点黑色产业,甚至如今投赞成票的大多数人,曾经都还乐忠于现在完全也被定义为奴隶贸易的人鱼捕捞行业呢!

    当时乘船出海,现捕人鱼现拍卖的风气,可都是他们带出来的啊!这些家伙明明该最害怕被查,最不希望这个法案施行的才对。

    但人们思索到这里,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被他们认为本该仍然是他们阵营的家伙,似乎在某一次“旅行”后就都变得有些奇怪。

    和维努斯大公建立联系什么的就不说了,贵族们表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的,当时还是维努公爵的维努斯大公因为连办几个好差事在陛下跟前,在帝都里都风头正盛,还得到了瑞奇曼家族官方应援,不管抱着什么心思,当时所有贵族都赶着与其熟络感情。

    但是贵族表面的情谊在碰到他们真正的利益时就仿佛碰到水面的泡沫,仔细看去全是一捧虚幻。

    离经叛道的维努斯大公提案过许多听上去离奇,实际实行起来更离奇的法案。

    偏偏他们的陛下因曾蒙受这人的恩惠,心都是偏着她的,只好由他们这些老人来替帝国把关了。

    那些让帝国全境变得和维努斯那妖魔鬼怪齐聚之地一样的奇葩法案,多次被他们按了下去,这种时候那些如今站在维努斯阵营里的贵族们明明也是站反对派的,这才叫他们以为他们还是同一阵营……

    不对!

    这个人越想越惊讶——不对,不是那样的。

    或许,那是因为他们受了维努斯大公的意,故意站在了反对阵营里。

    仔细想去,除了那些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被帝国人民接受的提议,其他的小改动,诸如提高红眼睛与异族权益,减轻税收等等对贵族没有半毛钱好处甚至还要亏的“小事”,都在他们被维努斯大公一次又一次地折腾后觉得“还不如通过她一次让她消停点”这样的想法中被一次次践行了。

    而那些时候,那些人又的确都是站在维努斯阵营里的。

    当然,一些让帝国进步的提案,维努斯大公也不那么“发神经”,总是随波逐流地和他们站在一起。

    于是,于是竟然没有人真的发现,直到如今快要被连根拔起时才后知后觉,维努斯大公不知何时已经策反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他们以为能为自己争取利益的议会,竟然变成了维努斯大公的“一言堂”!

    如果说曾经还有马其顿公爵与维努斯大公不对付,经常站在他们这边的话,那么这一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摸不清那个马其顿公爵的意思了——毕竟之前维努斯大公晕厥时他气势汹汹地带兵过去又一根草都没伤地回来,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去找茬的而像是去保护人的!

    要是连马其顿都站在维努斯那边的话……

    这个人眼前一黑。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他连忙和自己阵营的人说了这事,几人一合计,终于找上了曾经和他们是狐朋狗友,但在一次事件之后渐渐疏远了他们,如今出现在维努斯阵营里的贵族——正是墨梅德。

    几人当初可是帝都有名的混混贵族,什么人鱼拍卖奴隶贸易,都是有掺一手的,他们不信墨梅德不怕被查,要是陛下铁了心翻旧账,怕不是能借机也把墨梅德的家族推下高台。

    他们问维努斯究竟给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背叛自己原来的阵营。

    那个俊美的年轻贵族只是苍白着一张脸,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别开玩笑了!”人们根本不信,“你忘了你以前还大力推进过人鱼拍卖吗?你现在对人鱼不感兴趣了吗?”

    惊怒中的人们没看到墨梅德那双海一样美丽的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墨梅德沉下嗓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人们仍然不相信:“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墨梅德望着这些愚蠢的,临死还在跳脚不断的家伙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十分不像他的残忍弧度,那简直如野兽的笑容也吓到了其他人。

    他们看着墨梅德,仿佛看到了他这副俊美躯壳下躲藏着的一只野兽。

    “也许,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我呢?”

    墨梅德留下了一句,让人细思极恐的话。

    墨梅德带着一脸寒气回家,几乎是一进宅邸,他就在管家、女仆们惊讶的视线中开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英挺也沉重的华服如抹布般抛在地上,昂贵的怀表被砸到墙上裂了一个缝,身上的宝石如人鱼眼间凌乱坠落的珍珠般洒在他的脚下,揉乱涂着厚重发胶的脑袋,逐渐袒露出所有肌肤的他像是卸下伪装的野兽。

    步伐越来越大,步速越来越快,最后他几乎是冲到了他最近叫人在花园挖掘的巨大泳池边,一跃而下。

    水花迸溅,如人鱼归海。

    被海水淹没的他这才找回了一点冷静。

    在那幽深的仿若海底的泳池底部,明明知道四周都是伤眼的咸水,墨梅德还是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自己的金发在眼前飘扬,他能看清自己举起的手的掌纹——

    那么自如,如同他天生就该生活在水里。

    那双碧蓝眼眸,似乎在一瞬间,变为了鲜艳的红色。

    墨梅德称病请假,无法出席接下来的会议——如他一般的贵族竟然还不在少数,都是当时被反对派们认为是被维努斯大公下蛊了,站到她那边去的原反对派成员们。

    数量之多,请假之整齐,仿佛是一群人同时害了恶病。

    “这下可头疼了。”维努斯大公说。

    议会通过法案要投一次票,决定实行法案还要再投一次票,她的这些“好朋友们”这次缺席,那她这次来帝都的时间可都要白费了。

    马其顿公爵面上不显,想得倒是很多:“是不是反对派的人看你不顺眼又掰不动你,才故意给他们施压、亦或是下毒,让他们只能缺席?”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维努斯大公道。

    马其顿公爵脸就黑了:“我派医生去他们府上,什么病什么毒竟然治不好还要一直请假,只要还能说话的就都抬过来投票!”

    “哈哈,小艾,做事不要那么粗暴,你要和我争‘风评最不好的贵族’榜首头衔吗?”无视了艾瑞斯.马其顿的怒视,维努斯大公漫不经心地看着由可靠的手下收集来的帝都近日传闻,手指点着那来自贵族墨梅德府上一个女仆的“老爷近来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跳海水池”的供言。

    短暂的思索之后,维努斯大公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由我亲自去拜访一下看看情况好了,就从这位……墨梅德卿开始吧。”

    ***

    这是一具属于人类的身躯,这是一张属于男人的脸。

    这是一个人类贵族,这是一个,嗜好人鱼,并且参与了多次人鱼拍卖的贵族——

    而她,竟然变成了他。

    啊啊,她终于醒过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沉睡在这人类身躯内那么多年之后。

    那一天,那可怕的、无法忘却的一天。

    那摧毁了整座人鱼之岛的海水,那自海洋中现身的、像是由神明创造出来毁灭人鱼的恶兽。

    身体被摧毁化为泡沫,融入泥沙,只有蕴藏了所有魔力成为结晶的心脏仍在歌颂着最后的悲歌——然后,这颗心脏就被人捧了起来……

    他(她)的手按在胸膛,感受到那属于她的心脏在这具身躯内跳动着,在输送着生的力量,多么可笑啊,她是生于大海死于大海的高贵生物,如今却只能在这陆上生物的躯壳内苟延残喘。

    那眸中再也藏不住的红色如血般浓稠,含着对人类的深深厌弃,对这具躯壳的无边憎恨,以及,对造成了自己现在处境的那个人的……

    门外传来女仆战战兢兢的声音。

    最近的老爷变得很奇怪,不仅每天回来把自己泡在海水池里,后来甚至连房间里都要放盛满海水的浴缸,最近更是门都不出了,甚至不允许别人看他的脸,有一位侍从在送饭时不小心抬起头瞥过他的容颜,竟然就被他打得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靠近现在的老爷,但她更不敢怠慢等候在会客厅的人。

    “老爷,维努斯大公来拜访您。”

    维努斯,多么熟悉的名字啊,更被他(她)熟悉的,应该是她的名字。

    ——你说是吧,普莱尔小姐?

    女仆最后为难地去回命:“老爷说现在身体不利索,不方便下床,如果维努斯大公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房间看望他。”

    “天啊,墨梅德卿竟然生了如此重病?”维努斯大公发出这样有些夸张的感叹,“那我自然该是迁就病人的,请为我带路吧。”

    女仆将维努斯大公送到墨梅德的门前,待维努斯大公准备敲门进去的时候,这位女仆小声提醒道:“老爷最近生了怪病,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脸看,还请维努斯大公小心些。”

    维努斯大公笑着感谢了这位女仆的提醒。

    进门的第一时间,维努斯大公还以为自己是进了一艘海船,本不该出现在卧室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在帝都难以闻到的咸涩海水气息应该就来自角落里的浴缸,维努斯大公的视线从其上滑过,来到了鼓起一块的床上。

    真稀奇,她还有来别人床边探望对方的一天,以往可都是别人这么探望她的。

    抱着这样堪称轻松的念头,维努斯大公走到墨梅德的病床前——如女仆所说,这位有着一张好面皮的贵族此刻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不能见风的重病之人。

    “您还好吗?”维努斯大公率先体恤地问道。

    从被子里传来沉闷的男声,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的缓慢语调。

    “托您的福,我过得很好——这么些年,一、直、都、很、好。”

    维努斯大公眨了眨眼,竟然笑了:“偶尔放弃逞强,承认自己身处劣势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会竭尽所能帮您的。”

    “是么?”被窝里的墨梅德发出了近乎叹息的一声,“那您现在就能帮上我啦,对,还请您走近一些,让我告诉您,您该怎么帮我……”

    他(她)潜藏在黑暗中,仿佛躲在海底的珊瑚与泥土之下等候猎物,而现在,那一无所知的,可恨又愚蠢的猎物已经毫无戒心地进了他(她)的攻击范围。

    她的呼吸声仿佛已经响在他(她)的耳畔。

    就是现在——

    他(她)掀开被浪如同掀起海浪,在这层遮掩下迅疾如雷地向那可恨的维努斯伸出攻击的手,尽管他(她)现在没有了利爪,也能快狠准地扭断她的脖子。

    ——一切,本该如此才对。

    但当那层厚重柔软的羽绒被落在地上时,被按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却是他(她)。

    身材纤细,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人的维努斯大公此刻把那最近十分“异常”的贵族墨梅德压在身下,她那仿佛一折就能断掉的手腕此刻却牢牢地卡在墨梅德的喉咙上,仿佛按住了挣扎的鱼的脑袋。

    黑发如冰冷的海水般倾泻而下,落在那具鲜活的属于人类男性的身躯上。

    维努斯大公的另一只手穿过青年贵族的金发,扭过他的脑袋让他看向自己,落在那双美丽又冰冷的黑色眼眸中的,不是人类贵族原本的碧蓝眼眸,而是一双如血般的红眼睛——本该只出现在混血身上的红眼睛。

    明明看到了这极为异常的一幕,维努斯大公却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初次见面,人鱼先生?”

    看到墨梅德脸上更加扭曲疯狂的表情,维努斯大公即时改了口风,

    “或许我该说——好久不见,人鱼小姐?”

    ***

    人鱼的心脏是蕴含着庞大魔力的结晶,甚至能复活死人,这几乎不算是个秘密,而是个可信也可行的传闻。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一开始是谁传出来的?

    黑魔法师这么对他的弟子说:你觉得还有谁会做这种黑魔法师都只能偷偷做的事情?你觉得除了黑魔法师这群疯子(老天,他又把自己一起骂了),还有谁敢第一个做这种事?

    ——是人鱼自己。

    第一个把人鱼的心脏给人类换上,让死人复活的,是一条人鱼。

    活了漫长岁月的黑魔法师以一种他都难掩感叹的语气说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是一个比美丽人鱼与人类王子坠入爱河更为凄美也更加现实的爱情故事。

    一条人鱼爱上了一个人类,她把这个人类拖到只有她能找到的大海里,希冀着与他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无法接受自己被人鱼囚禁的男人却在人鱼不注意的时候剖胸自杀了。

    人鱼伤心欲绝,她觉得没有爱人的世间活着很没意思,不如同爱人一同离去,于是便也剖出了自己的心,将它放入了人类破开的胸口,将自己的心和那颗无情的伤痕累累的心放在了一起。

    这两个在活着时没能真心交流的无望爱人,至少在死去的时候,人鱼希望她们的心是贴在一起的。

    然而,这场殉情并不顺利。

    人鱼的那颗心甫一进入爱人的身躯,便融合吞噬了他的心脏,最后代替原来的人类之心跳动在人类的胸腔里。

    人类破开的胸口因人鱼心脏的魔力逐渐愈合,最后,人类“活”了过来。

    这看上去还算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不是吗?

    人鱼在生前强迫了人类,但最后人鱼却用她的死换来了被她逼死的人类的生还。

    但是。

    你真的以为人鱼几百年的魔力结晶是能被连几十年都活不到的人类轻易吸收的吗?别忘了,在故事中,是人鱼的心脏吞噬了原本属于人类的那颗心。

    黑魔法师见证过这个人类,由人鱼心脏复活的人类的终末。

    当时的他奇异于这个一直被他家人重金寻找的人类再次出现时竟然变成了一双红眼睛,他有看过寻人的画像,确定他本该只是一个非混血的普通人。

    黑魔法师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他没想到居然还有如他老师一般的疯子。

    难掩好奇与探究欲,黑魔法师上前打听,却不料就听到了刚才那个故事。

    ——这个由复活的人类,不,该说是“在人类身体里苏醒的人鱼”讲的故事。

    如果自己的心脏能复活自己的爱人的话,这条人鱼其实是心甘情愿的,但当她某日苏醒,发现自己顶着爱人的身躯和那一双红眼睛的时候,人鱼悲恸地发现,爱人并没有复活,自始至终都没有。

    是人鱼的心脏,属于人鱼的庞大魔力侵蚀着人类的身躯,让人类看上去“像是复活了”。人类以与生前无异的举止行动,仿佛完全忘记了曾经的那条人鱼——直到人鱼的心脏完全改造好了这具人类之躯,完全适应了这具新的身体,“死去”的人鱼就在人类的身体里“复活”了。

    “复活”的人鱼拥有这段时间的记忆,甚至是爱人以前全部的记忆,因为她已经彻底占据、拥有了这具躯壳,她就是这具躯壳的新主人。

    然而,死而复生的人鱼并不高兴。

    她想要的永远只是那个曾经会单纯地赞美自己尾巴漂亮的人类,如果只能两人之间只能活一个,她也希望活下来的是自己的爱人。

    现在由她顶着爱人的躯壳行动的模样,就仿佛是她在操控着爱人的行尸走肉,就算她拥有了爱人的全部记忆,她也不是她的爱人,她心爱的人类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这头逼死爱人的野兽,在最后竟然仍然保持着这单纯偏执到可怕的爱意。

    人鱼不希望继续持续这种痛苦,但她又绝不可能再一次亲手杀害爱人,哪怕现在这具身躯已经说不清楚是属于她还是属于曾经的那个人类的。

    以这个故事和随意研究自己心脏的条件作为交换,这个不知道该说是人类还是人鱼的存在,恳请黑魔法师终结他(她)痛苦的一生。

    黑魔法师给予了人类和人鱼他们想要的终结,但是这个故事却不知为何流传了开来,只是掐去了最重要的秘密,变为了“人鱼的心脏能使人类复活”这样极具诱惑力的传闻。

    黑魔法师一开始并不知晓其中原因,后来当他再次发现如一开始的人类-人鱼那般奇特的案例,问出那些在人类身躯复活的人鱼是在族群里犯了大错于是才借这个机会逃到岸上生活的隐秘之后,黑魔法师终于知道了。

    传播这个消息的,正是那些人鱼们。

    对于一个将终生致力于研究异族融合的黑魔法师而言,这实在是很新奇很有参考价值的案例,但这样堪称“夺舍”的融合并不是黑魔法师所期望的那种,所以最后关于人鱼和奇妙人鱼心脏的研究就被他搁置了。

    但在教导他的弟子之时,他还是毫无藏私地将这些告诉了她。

    告诉了当时的普莱尔.维努斯。

    后来的维努斯大公。

    ***

    普莱尔.维努斯和她的老师持有不同的看法。

    当完美地继承了一个人全部的记忆之后,当其身上已经出现象征融合的红眼睛之后,这个“复活”的存在,虽然不是原来的人类了,但也不是原来的人鱼。

    或者说,他们已经既是人类,又是人鱼了。

    ***

    “告诉我,人鱼小姐,你是想被我打包扔回到那个要胆战心惊地避着海妖,连繁衍都要屈辱地化出双腿远离大海跑到上面的人鱼之岛呢?”

    “还是希望我帮你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人鱼是生于海死于海的生物。

    但人类却属于陆地。

    这或许是海洋与陆地的一次不可忘却的交流——

    因这些既非人鱼,也非人类;既是人鱼,亦是人类的存在。

    ***

    可喜可贺,那流传在帝都贵族圈里的怪病似乎消失了——在维努斯大公去拜访这些贵族之后,这仿佛天降福星般的操作也让维努斯大公在民间的风评奇异地好了起来,不少人都说拜拜维努斯大公说不定就能不生病了。

    对于这样的谣言,维努斯大公只回以一句“生病还是该去看医生哦”。

    而那时,那位同样因为维努斯大公的“拜访”久病痊愈的墨梅德卿就站在维努斯大公的身边,用他那双蓝得像海的忧郁眼睛紧紧地盯着和别人交谈的维努斯大公。

    不多时,又有一个年轻贵族为维努斯大公倾倒的桃色绯闻就流传了开来。

    但当事人其实并没有听到这些消息。

    因为在众位久病痊愈的贵族们的支持下,维努斯大公提议的法案终于决定施行了。

    这回可真是无力回天了——反对派的人们心有不甘,想再次跑去找曾经与他们同一阵营现在却站在了维努斯大公身后的那些人,但这一回,他们甚至连谈话都没能谈几句,就被对方那彷如海洋般幽深的眼眸看得胆战心惊。

    维努斯大公笑着看着这一切,提醒身边近来一直被她带在身边,隐隐间竟然有成为这些“奇怪的贵族们”领导者感觉的墨梅德:“我不在帝都的时候,你可要管好大家。”

    “墨梅德”亲昵地捧起维努斯大公的手指,在那泛着点玫瑰花般红粉的指甲上落下他冰冷的嘴唇:“如您所愿。”

    维努斯大公看着这一切,却并没有抽回手:“我想你应该明白吻手礼不是真的亲手。”

    “墨梅德”却对她眨了眨眼,由可靠的黑魔法师出品的变化药水完美地挡住了他(她)现在的红眼睛,再现了这位曾经的人类贵族曾经碧蓝如海的眼睛。

    然而,就算眼睛颜色一样,却也透露出曾经那个被维努斯大公轻轻一威胁就大气也不敢喘的年轻懦弱贵族没有的野性和凶狠。

    “墨梅德”说,语气仿佛满含爱慕:“我知道,但我就想亲吻您。”

    他(她)不只想用嘴唇贴着维努斯大公,他(她)还想用牙齿咬入她的肌肤,一边欣赏着她的痛哭流涕,一边把她从指间开始一点点吞吃入腹(字面意思)。

    这种欲.望好似来自仇恨人类的人鱼之心,又好似来自她所融合的这具身躯摆脱不了的人性中的隐秘渴望。

    他(她)已经不再受发.情.期的困扰了,然而这人类之躯似乎一年四季都处于发.情.期。

    就连面前这个维努斯大公,这个可憎的人类女人,都在处于这异样状态的他(她)看过去的时候,好似忽然变得诱人起来。

    啊……如果这里还是人鱼之岛的话。

    他(她)一定会把她……

    最后再……

    吧。

    但他(她)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还不可以,他(她)和他(她)的族人们还需要这个人类的帮助,来适应这在陆上的生活。

    “墨梅德”露出一个残忍却又格外俊美的笑意,仿佛是出于怜悯,又好似在提醒着自己,他(她)语气缱绻地说:“还请您不要忘记,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您。”

    听到了这刺杀宣言的维努斯大公却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意。

    “好啊,尽管来试吧,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但在那之前,还请你也不要忘记,我美丽的人鱼小姐。”

    维努斯大公伸手穿入人类男性那头柔软如海藻的金发,望进那碧蓝如海的眼眸,仿佛也看到了隐藏于这碧海中的那条有着水晶般鱼尾的小美人鱼,

    “你们的脖子上,可还套着我的项圈呢。”

    人类与人鱼在对视,一个陆上生物和一个海洋生物在对视,一双黑眼睛与一双“红眼睛”对视,仿佛在漫长岁月里发生过无数次的争执在这短短数秒内再现。

    “我自然不会忘记。”

    “墨梅德”露出一个笑意,可他(她)心里在想:愚蠢的人类啊,你真的以为你的项圈能套牢他们吗?等他们彻底适应这陆上生活,彻底渗透进这上层贵族圈的时候,就是你落到人鱼掌心之时。

    送走了这位顶着人类躯壳的人鱼,维努斯大公慵懒地瘫回舒服的椅子中。

    来无影去无踪的黑魔法师出现在她身边,维努斯大公看到了他,稍微坐直了些,给她的老师让让座。

    “那是一群没有人成功驯服过的野兽。”尽管已经再三得了普莱尔.维努斯的保证,塞恩缇菲克仍然不放心地提醒她。

    维努斯大公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老师,您的教诲我从未忘记过。”

    “而我也从没想过要驯服它们啊,我只是给它们套上了项圈,在奴役着他们而已。”维努斯大公叹息着,“一心只想着对我复仇的人鱼可比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的贵族们可爱多了。而一群因为不可告人的身份只能依附于我的贵族们,更方便我接下来的行动。”

    望着这些“侵”入人类内部的人鱼,这个推动废除奴隶制的维努斯大公,却露出了比曾经的奴隶主们更加可怕的眼神。

    单纯的人鱼啊。

    他们并不知晓自己投靠的人类,曾经是被神明选中,来毁灭这个世界的可怕人物。

    如果他们不听话,那个温柔无形的项圈,这回将会切实地夺走他们的生命。

    并不是人鱼渗透进了贵族内部。

    而是维努斯渗透进了帝国中心。

    黑魔法师也悄然离去,维努斯大公回到她在帝都暂居时的寝室。

    这一回,那闹着不愿离开维努斯大公身边的海妖爱宠也被她一起带来了。

    梅曼从被浪中翻身而起,一把抱住了正准备上床的她,海妖黑色的鱼尾将娇小的人类圈在自己的怀里。

    梅曼嗅闻着维努斯大公身上的气息,接着就露出了委屈的表情:“普莱尔,你身上有别的鱼的味道。”

    维努斯大公点着他的额头把鱼推开,但等她在床边坐下后,不甘寂寞的海妖又黏黏糊糊地贴了上来,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她背后,仿佛鱼离不开水一样半刻都离不开她的肌肤。

    这回维努斯大公没有再推开他了,但是她也回过头,在海妖害羞又期待的注视中,温暖的人类指尖点在海妖胸口已经愈合许久却还是留下的微微鼓起,仿佛蔓生的玫瑰荆棘般的红色疮疤上。

    “不如来谈谈这个——你之前想要把你的心脏给我,没错吧?”

    人鱼近亲的海妖心脏,自然有着和人鱼之心相似的魔力和“功效”。

    就算大公府的人不知道他的心脏究竟有什么“功效”,海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仿佛做错事被发现一般,这美艳之兽露出柔软认错的表情,黏黏糊糊贴上冷漠无情的维努斯大公的身躯,希冀着用自己的热情融化她的冰冷。

    只是最后,野兽还是袒露了他的心。

    就算只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能活过来的不是他而是普莱尔.维努斯,那他就如愿以偿了。

    如果最终的结果是那百分之九十九,他吞噬了她——

    那也正是符合海妖之爱的末路。

    不管是生存还是灭亡,他都想和她在一起。

    “还好你最终醒了过来。”

    此刻说出这番感叹,不禁流下眼泪的海妖的感情也并无一丝一毫的虚假。

    维努斯大公温柔地抚摸着这海妖不住发颤的身躯,心想——

    这边这个的项圈,也不能取下来呢。

    海妖(恶兽)并不会因爱变疯狂,

    海妖(恶兽)从一开始就是疯子。

    只有普莱尔.维努斯,

    能握住他项圈上的锁链。

    只有普莱尔.维努斯,

    是海妖(恶兽)的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一下,刚才写太赶漏了大纲里的重要内容orz。

    现在是完整版了,这一版里人鱼小姐的确是对大公产生了欲.望。

    可以说是憎恨到了极致反而被扭曲成了欲,野兽的杀意和爱意边界是极为模糊的,也是不能用人类常识去理解的。

    ***

    墨梅德:Mermaid,人鱼。要是完全按照发音翻译变成么梅德那种感觉就太绕口了所以这又是一个变形变音译名。

    这一章,我就暂且不多说了。算是和后面也有联动。

    总之就算芯子换了还是改变不了给大公打工的命运——这家伙,说温柔也是温柔的,说残忍也是残忍的。她有着超越这个残酷世界的观点,但她也能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世界的残酷。

    神明选人还是有点眼光的。

    最后引出梅曼的危险性,算是圆满了海妖的人设。

    海妖之爱是恶兽之爱。

    爱恋让他的兽性以另一种扭曲的形式呈现:并不是由他捕食大公,而是由大公捕食他。

    但其实两者本质上都是在同化。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就是梅曼(海妖)之爱。

    如果心脏移植成功,他说不定会在短暂地享受“普莱尔活过来了”的快乐时光,然后在发现属于普莱尔的最后一点意志也被自己吞噬完了后,“吃”掉“自己”,完成心灵和身体双重意义上的完全融合。

    大纲里的那句“大公快醒醒,你的鱼们快疯了”,实际上也是指“大公快醒醒,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群疯子啊”!

    这些所谓的“鱼”,一开始就都是疯狂且“不正常”的。

    ***

    好了,【DLC】正式结束!

    接下来就是【未曾设想的道路】这个特殊番外了,这个番外会分为两种,一个是《疯狂的玩家》,一个是《主人公之梦》,大家都可以选择性购买。

    我已经在正文最后一章作话里加上番外购买指南啦,到时候发上面这两个番外的时候大家可以先去看作话的导读再选择是否购买(虽然其实我会在内容提要里尽量点明的啦),但养成这个习惯也是好事。

    不过我先走这一章作话里讲一下这两个番外的大概情况吧,大家可以先决定买不买,到时候更新了不要一股脑地直冲,不喜欢这些的等番外前置标题变成【后日谈】时就可以再重新续买了。

    《主人公之梦》是属于希尔罗的个人番外,因为【后日谈】是属于现在还活着的人的,所以希尔罗的篇章被挪到了这个部分。

    《疯狂的玩家》就是我之前觉得大家会不感兴趣,但我又绝对要写的一部分。

    这是“不是希尔罗疯掉,而是普莱尔疯掉”的平行世界线,大约会有三到四章,如果购买的话建议要么全都不买要么全部买下。

    大公人设和正文相比有点变化不谈,在这个番外里鱼也变了,我直接说第一章 内容大家就晓得了,这条世界线普莱尔没有选择扶持欧若兰,而是选择了扶持欧若兰的姐姐娜德利,就是这么一条百合/橘子味浓郁的支线。

    下一章应该就是《疯狂的玩家》,大家真的购买注意哦,不能接受的也完全不用强求,写完《疯狂的玩家》之后就是希尔罗的《主人公之梦》,希尔罗的篇章完结后就是大家的后日谈,我尽量加油写!

    感谢在2021-09-03 02:00:00~2021-09-04 0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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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88章

    娜德利.瑟格雷特, 瑟格雷特帝国现任国王的第三个子嗣,也是由国王正妻所生的嫡长公主,在上面两位庶兄一个早夭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现在, 她本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国王候选人。

    然而这样的她, 却在极为年幼的时候,因为感到神明的号召,决定远离充满勾心斗角的皇宫,拜入教廷终身侍奉神明, 她这样的虔诚也感动了教皇和世人,最后,娜德利.瑟格雷特成为了史上第一位皇室出身的圣女。

    现在, 这个尚且稚嫩的如花少女已经站在了神权与皇权交织的顶峰, 她铂金色的秀发, 湛蓝色的美眸, 美丽脸庞上总是蕴含着的那一抹神明般的慈悲, 都成为了对于“圣女”一词的最完美阐述, 在民间的群众中, 她的名望一骑绝尘, 完全掩盖了剩下的那些皇储的光彩。

    然而,这样完美的圣女, 也是会遇上让她感到头疼的事的。

    圣女最近有些忧郁。

    与烦扰花季少女的那些恋爱小烦恼不一样,圣女早已决定全身心地侍奉神明, 她的美眸不会再因世间普通男子而侧目, 在她眼里他们都是神的子民, 圣女需对其灌以平等的爱。

    烦忧圣女的是另一位花季少女。

    那是圣女随着教皇出行, 经过维努斯领地时候的事了。

    听闻多年来膝下无子的维努斯公爵近来喜迎回一个如神明亲自赐予般疼宠得如珠如宝的女儿, 本就是为了宣扬神明慈悲, 并且帮陛下巡览各贵族封地情况的教皇自然要对其送上祝福。

    此时出身于皇室的圣女就很适合做这个赐福人了,她是神权和王权结合的最佳代言人,在这个王权神授,神权王彰的帝国,没有比她更适合做圣女的人,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给予那位维努斯之女祝福。

    这个自小就流落在外,连贵族的洗礼都没有接受过的女孩,圣女心中怀着对其的怜悯,希冀着在自己的帮助下,对方能褪去凡间的尘埃,正式蒙受神的荣光,成为光辉繁荣的贵族族谱上的一员。

    然而,这样的“洗礼”,却被维努斯之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是对方的原话:

    “这是神明亲口吩咐过一定要做的事吗?”

    当教廷的人给予肯定的回答后。

    对方却说出了更不留情的话:

    “如果会在意供奉自己的信徒献上的贡品是不是沾染尘埃,那神明可真是小肚鸡肠啊。”

    神明怎么可能小肚鸡肠?祂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世间万物!所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自然会全心全意地爱戴祂,洗去自己的尘埃纯洁地供奉着伟大的祂。

    然而这个不知在哪个山疙瘩里跑出来的维努斯之女,竟然这样玷污无暇的神明!

    教堂的人大怒,维努斯公爵也连忙出来替女儿道歉,然而,不管两方的人如何沟通,那位维努斯之女却始终不愿出来接受“洗礼”。

    “一开始说一切都是神明的规矩,后来又说神明不可能小肚鸡肠,洗礼是信徒应该自发做的——这样连神明的心意都没能揣测明白,神明的旨意都能轻易更改的教廷,我要是去参拜了,神明才会动怒。”

    这是教廷几百年都没有受到过的侮辱和打击——而且对方并非是针对神明,只是在针对“随意篡改神明旨意”的教廷,一时之间,这般辛辣言语风传整个帝国上下,更被剧作家们追潮流般地谱写进了戏目中,戏里戏外都是在嘲讽教廷百年封建。

    世人皆爱神明,但并非爱着教廷,爱着教皇,爱着那被王权当作工具使用的神权象征——为什么非要把执政者的脸制作成神像?这一疑惑千百年间不断有人质疑。

    他们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人类的国王?

    对此,不被人之王管教的异族更加嗤之以鼻,创造了异族的神明怎么可能和人长得一模一样呢,人类可真是脸皮最厚的种族了。

    总之,种种事端,都因为维努斯之女的一番话爆发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教皇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日日夜夜在病床上握着祷告架忏悔自己居然让神明蒙羞。

    彼时,最受教皇信赖的圣女就站在一边,并且做出了十分圣女的决定——她决定自己亲自改造那个出言不逊的维努斯之女,让她接受洗礼,成为神明忠诚的信奉者,并在世人面前忏悔自己对神明的不敬,让那些借机反对教廷与伟大神明的有心人看看,神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而现在,维努斯之女已经被“请”来了。

    圣女维持着面上的悲悯神情自众人倾慕的视线中跨入专属她的圣殿,圣女心腹的骑士和法师把一个完全不符合洁白圣堂印象的麻袋放下。

    圣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为他们这粗暴的手法感到不忍:“我应该只叫你们把人请过来。”

    “一切皆是属下的自作主张,属下去请人的时候也是得了维努斯公爵的首肯的,”出门了一趟看上去灰头土脸了不少的年轻主教这么对圣女说:“只是维努斯公爵千金实在是太不符合管教了,最后只能这般把人带来……她没什么事,只是路上挣扎累了,好像睡了过去。”

    交代完事情后,年轻主教和难兄难弟的圣殿骑士一起离开了圣殿,不知是否错觉,两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扶着腰,好似忽然老了十岁。

    现下,圣殿里只剩下圣女,和一个麻袋。

    圣女并没有见过维努斯之女的真容,在圣女为其精心准备洗礼仪式的时候,维努斯之女溜出门玩了,派人去寻后,寻人的家伙就灰头土脸地带来了后来“风靡帝国”的那段对话。

    尽管对方是给教廷,给神明抹黑的人物,圣女依然对其抱着圣女对待其他人时同等的慈爱与耐心。

    “维努斯小姐,您还好吗?”圣女轻声唤着那一动不动的麻袋里的人物,然后俯身过去为她解开束缚,“维努斯小姐,请醒一醒……”

    仿佛是从土里挖掘出了千年前的珍宝。

    自(因挣扎而变得)破败的麻袋中显露出来的,是一位如珠如宝,真真正正如神明赐福般的美丽女孩。

    她轻柔的呼吸好似带着扎根于维努斯领地的玫瑰的芳香,柔软的鸦黑长发握在掌心时像是要从指尖溜走的水流,白皙的肌肤好似本身就能发光,听到了呼唤声,那一直紧闭的黑色长睫微微颤动。

    维努斯之女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在圣殿彩窗光辉下,越显纯洁高贵的金发蓝眸的圣女殿下。

    圣女早已离开她的身边,如同一尊不可动摇的神像一般亭亭玉立:“维努斯小姐,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帝都,此处是圣殿。”

    维努斯之女摇摇脑袋,像是为了甩干净脑袋里的最后一点睡意,她有着一双和发色相同的眼眸,这与帝都贵族外貌都不大相同的配色大约是来自她那并未露面过的“母亲”,使得她身上充斥着一种难以解析的奇异魅力。

    而现在,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从圣女的身上移到她身后那高耸的威严神像,待看到神像那取自现任人类国王的面孔时,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意。

    “什么啊,雕得一点都不像。”

    “这是最杰出的工匠的作品,完美呈现了刚上任时的陛下的容颜。”身为现任瑟格雷特帝国国王之女的圣女能无愧于心地说出这番话,不过考虑到对方只是一个还没能被允许亲眼目睹圣颜的偏远之地的公爵之女,圣女并不打算责备她的无知。

    岂料,对方居然这么反驳:“我说得是雕得一点都不像神明——这好歹也是个神像吧。”

    “……”

    圣女一时有点无言,但她还是很快地挽尊,

    “神明的真颜并不被世人知晓,如今人们只能将自己认为最尊贵的容颜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行身雕刻神像。维努斯小姐,也许同你心里幻想的神明模样并不一致,但也请你尊重前人的努力和敬神之心。”

    不知是这句话中的哪几个字戳中了维努斯小姐的笑点,她捧腹大笑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圣女始终平静的注视下起了身:“你可比其他人说话有趣多了,我原以为圣女大人会是刻板的教徒中最为刻板的那一类,但你可比我想得要好多了。”

    圣女微微一笑,神情悲悯如同神像本身:“过奖,维努斯小姐,你也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我原本只以为你是一个不敬神的麻烦千金。”

    维努斯小姐俏皮一笑:“你现在对我改观了?”

    “自然。”圣女点头。

    ——因为这根本是比圣女一开始想的还要麻烦一千倍的,家伙。

    没有什么改造能比日日夜夜都在教廷里蒙受神恩,亲身浸润在这样的气氛中,并自己身体力行地供奉神明更有用了。

    于是维努斯小姐被安排打扫巨大的神殿,从圣殿骑士们操练的操场,信徒参拜时要走的廊道,牧师宣道时使用的大礼堂,甚至是总是会滴落信徒供奉油灯的神像脚下,都是她要亲自去打扫,亲自去感受神恩的地方。

    这是给予维努斯小姐的试炼,是神明赐予她的亲近机会,他人不可帮忙,不可插手维努斯小姐锻炼信仰之心的劳动。

    那位总是眼含慈悲,仿佛神明化身的圣女殿下是这么金口玉言的。

    就算有人会不经意地想,这样的试炼对于一位年轻娇柔的贵族千金是否太过苛刻,但只要圣女,只要这世间没有谁比她更虔诚地供奉神明并且比她更适合代表神明的圣女一个眼神,那些质疑总会被吞进肚子。

    这是维努斯小姐自己先犯下的不敬神的罪过,圣女的试炼就算再严苛些,说到底都是为了神明,都是为了维努斯小姐自己。那些人们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们总是忍不住会去偷偷寻找那个被安排在这巨大神殿的各个角落进行清扫工作的维努斯小姐的身影,在心底想她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里,一身灰衣地偷偷哭泣。

    圣女是不介意别人看到维努斯小姐哭,并且因为她的哭泣觉得圣女残忍的——圣女的心中只有神明,只有等维努斯小姐亲身感受过神明的伟大,并流下真心忏悔的泪水到圣女面前,到神像面前忏悔她自己的错后,圣女才会除去她的惩罚,让她接受洗礼变回原来高枕无忧的贵族千金。但在那之前,圣女是不会原谅她,也不会放她走的。

    圣女是皇室之人,也是教廷除了教皇外最尊贵的人,她是王权与神权交织的顶峰站立之人,只要她不想,维努斯小姐就无法停下她的“试炼”。

    仔细算来,也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早已经到那样的贵族小姐能支撑的极限。

    高高在上的圣女并没有觉得自己所定的这个极限对于一般的贵族小姐而言是不是太过苛刻,她只是在想,就算维努斯小姐再怎么逞强,都应该撑不住了。

    于是这几日都在为之后的庆典准备的圣女终于开始去寻找那位维努斯小姐。

    由于知道自己安排的是以那样瘦弱的身躯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圣女还以为自己会看到肮脏邋遢的景色,但出乎意料的整洁——想来也是,就算维努斯小姐完不成,忠诚的信徒和骑士们也不会看着神殿里自顾自地肮脏下去而出手亲自整理吧。

    虽然圣女会不快他们的出手帮忙,但他们也是为了神明着想,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一切的开始都还是维努斯小姐的无能导致的。

    圣女来到操练场,看到穿着黑色贴身训练服的骑士们,他们似乎刚完成一场训练,此刻正在阴影处喝水休息,愉快地交谈些什么。

    圣女目光梭巡一圈,没能找到维努斯小姐的身影,想也是,她要么早就完成这边的清扫,要么就是该等骑士们训练完毕后再来,不打算打扰骑士们宝贵的休息时光,圣女没有出声叫他们,打算径自从他们身后的走廊穿过。

    但是耳聪目明的骑士们还是听到了脚步声,轻盈的一听就是属于女性的脚步声。

    “维努斯小姐,你来了?”一位有着阳光般灿烂笑容,活像一只长毛大狗的年轻骑士双目熠熠生辉地回身看来。

    然后就见到了走廊中清冷得如一缕月辉的圣女殿下。

    知道认错了人的骑士冷汗都流了下来,立刻和自己的同僚们排列起来,向这几日都未露面的圣女大人致敬。

    本不打算打扰他们的圣女此刻却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长久地停驻在刚刚那位骑士身上:“看来你们与维努斯小姐相处得很好。”

    骑士们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圣女却没有苛责他们:“让她能在你们的影响下感受神明的伟大也不失为一种善事。”

    骑士们这才像是被人松开了脖子上的束缚一样,能正常喘气了,他们不经在心底感叹圣女的慈悲。

    圣女看着这样的他们,眼底浮浮沉沉的情绪最终还是凝结为一如既往的宽和:“只是,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该替她完成本该只由她接受的试炼哦,那是对神的……”

    岂料圣女的话还没说完,骑士们就精神奕奕地对她道:“怎么会,维努斯小姐将她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连这处遮阳台都是她为我们搭的,她说只有保证充足的休息才能更好地守卫神明,守卫圣殿,守卫圣女殿下!”

    “……”圣女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最后她只能回以一个圣女式微笑和一句,“那样甚好。”

    在近日更加充满活力的骑士们的目送下,圣女开始按着她给维努斯小姐指派的任务地点寻找她。

    信徒参拜的廊道地板光可鉴人,两边还多了蓬勃带露的花朵,信徒们可以选择从这里取一朵花赠送给神明,也可以自己带来鲜花点缀这通往神像之路。

    在礼堂宣经传道的牧师和虔诚听讲的信徒胸前都簪着花,圣女在大家的注视中挂着圣女式微笑走到神像前,发现原本用来供奉的蜡烛都变成了带露的鲜花,淡雅的芳香替代了火焰的气息,美丽的鲜花绽放在曾经总会滴着蜡油的神台。

    圣女看向台下,在鲜花的包围下似乎更加幸福开心的信徒脸上带着如花般的笑颜。

    圣女替牧师讲了一会儿经,只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梭巡在台下,却没能看到那张她想找的脸。

    等终于告别信徒们的时候,圣女又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找了一遍,但除了看到在这些时日里不仅没有变得肮脏邋遢反而各处都焕发出了崭新生机的神像脚下光景外,始终没能找到那位做了这一切的维努斯小姐。

    她就好像戏剧里神明派来的长翅膀的小小精灵,替信徒做了一切好事之后总是会在别人发现她之前悄无声息地藏起来。

    最终,圣女来到属于她的专属圣殿。

    进殿的那一刻,圣女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容终于绷不住,消失了。

    在神像前跪下进行祷告的时候,圣女心中全是自己憋了一天所想的各种问题。

    那位维努斯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啊,无所不能的神啊,你最虔诚的信徒想为你宣扬荣光,所以才给予了那位维努斯小姐试炼,然而现在对方不仅没有因为这困难的试炼流下忏悔的泪水反省自己的错误,反而好似乐得其中,还无形之中把所有人的画风都带歪了。

    虽然这不能说是不好的改变——但这样的试炼,真的能算是试炼吗?

    那位维努斯小姐,可没有一次跑到圣女面前来忏悔,说她已然知错,希望她放她归家。

    她难道忘记自己是一个贵族千金了吗?她难道打算在这圣殿长住下去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圣女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这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迷茫。

    圣女合着一双美目,叹息般道:“神啊——”

    【我的孩子,你在为什么烦忧?】

    本该只有一人的圣殿中,圣女却忽得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她惊异地睁开眼,但就算用魔法探知也不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再仔细想来,刚刚那个声音竟然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而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里。

    难道——

    难道真是神明降下,神像在同她说话吗?

    狂喜砸中了圣女,甚至叫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回应,她只是立刻跪回了神像前,恭敬地垂下头,心中纵有万千思绪,此刻真的聆听神音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神明的声音是那么慈悲宽和,带着纵容宠爱世人的笑意。

    【我最虔诚的孩子,你大可不必如此拘谨,你的虔诚唤来了我,如今我将聆听你的所有声音。】

    这是一如圣女幻想中那般慈悲的神明之音。

    虔诚的信徒眼中忍不住泛出些微泪光。

    圣女将自己近来的愁丝同神明说:“我本想向世人传播您的伟大和慈爱,但此刻却碰了壁,我不知道该如何让您的神光常驻她心,作为圣女,我深感自己能力不足。”

    神明似乎笑了一下。

    【作为圣女,你做得足够好了,孩子,我也看到了这一切。】

    圣女忙道:“我为她近日来的鲁莽行径同您道歉。”

    【我并没有降下责罚的意思,圣女啊——】

    【神殿的鲜花很美,信徒们的笑容很幸福,锻炼着的圣殿骑士们很迷人——】

    圣女眉头一皱,但还没能去想明白,神的慈音就响在脑海,

    【——这一切都很好,神很喜欢。】

    “可是……”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般,圣女道,“这一切都不符合数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符合前人供奉您的习俗,我害怕这会让您……”

    【让我怎么,让我不快么?可神不是亲自现身告知你祂的愉悦了吗?】

    【在你们坚守那不知是否真的出自神明的教规,按照不知道哪个家伙仿照神明之口定下的规矩供奉神明时,我可曾有过现身,我可曾降下福音?】

    【在此之前,圣女啊——你可曾真的听到神的声音?】

    圣女陷入沉默。

    神明似乎也陷入沉默。

    沉默之后,圣女站起了身。

    她仰起头,第一次这么直白地仰望神像,仰望那自她出生时便立在这里的,以她父亲面容为原型雕刻的威严神像。

    圣女叫出了那个姓名。

    “普莱尔.维努斯,给我滚出来,我不允许你继续污蔑神明。”

    “噗嗤”的轻快笑声,在那无人胆敢涉足的神像顶端,在威严的神明的脑袋之上,如同被掀开了隐形幕布一样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但在圣女看清那叫人憎恨的容颜前,一片红色挡住了她的视线。

    圣女伸手接下那自神像顶端掉下的花,那是一支盛放的玫瑰,是维努斯家族的族花和家纹象征,这么热烈的俗世之花,本是不该被送到神明眼前的,但现在,却被神明最虔诚的信徒捧在了掌心里。

    捧着那伪造神明的家伙抛下的火焰般炙热的玫瑰,圣女的面色却仿佛凝结冰霜。

    “我将转告维努斯公爵,他的女儿实在是屡教难改,竟然做出伪装神明的恶行,必须在教廷接受更长久更彻底的改造才行,想必忠诚的维努斯的公爵能理解我的苦心。”

    面对这可怕的威胁,那不知怎么爬到神像顶端的维努斯小姐却毫无畏惧地晃着脚丫笑了起来。

    她白皙的脚趾就踩在神像的脑袋上,一时之间叫人分不出她和神像究竟哪个更白。

    这样的暴.行让圣女再也忍不了了,普莱尔.维努斯踩着的不仅是神像,也是她父王的脸!她在同时蔑视神权与王权!

    面对圣女的指责,那比恶魔更可怕的维努斯之女却笑了。

    “圣女啊,最信奉神明的圣女啊,若你真的信仰神明,真的觉得祂存在,你觉得神明难道不会亲自对我,亲自对这个竟然敢踩着祂脑袋的家伙降下惩罚吗?”

    “天雷也好,突如其来的心脏衰竭也罢,从天而降的惩治大掌也行,神明制裁万物的手段可有那么多呢?难道还需要一个连神像都不敢爬上来的圣女在神像脚下替祂跳脚吗?”

    圣女仿佛被这样的一句话钉死在了地面上,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容颜美丽,行径却如同恶魔的维努斯之女用她的脚在神像脑袋上一高一低地踩着,踩着那所有人只敢仰望不敢亵渎的神像,仿佛嬉戏的孩童,还要恶劣地评价一句“头发褶皱太多踩上去好扎脚”。

    维努斯之女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了好几遍,走了好一会儿,天雷、大掌都没有袭来,她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也没有心脏病突发的症状。

    “这可不行啊——你们竟然都没有在神像上面做什么杀人机关吗?”维努斯之女还要居高临下地道,“如我一般的恶徒都踩到神明的脑袋上了,你们竟然只能在下面无助地呐喊着神的福音,妄图如我一般不敬神的家伙心生悔改,自己从神明脑袋上爬下来然后再擦擦自己的脚印吗?”

    “神要是知道祂的信徒们就是这样宣传祂的伟大的,一定会哭出来吧。”

    说完这句话,维努斯小姐若有所觉,敏捷地往后一跳,躲过了那直接轰了上来,因为没有打中她,所以打飞了神像的一缕头发的魔法光炮。

    维努斯小姐有些惊叹地看着那些簌簌掉落的石头灰烬,那是不可亵渎的,堪称杰作的神像的头发,脑门上的头发,现在,神像,亦或是这位圣女父亲大人的国王陛下,脑门上秃了一块。

    维努斯之女没能对下方说更多话,因为一个接一个的光波已经向她打来,她只能在神像上方跳来跳去躲开攻击,到最后一块立足之地被轰成渣的时候,维努斯小姐也不得不用浮空术让自己落到地上。

    一落地就踩到如沙粒般的地板,那些都是自神像上落下的破碎残骸。

    维努斯之女抬起头,那曾被她践踏过的神像的脑袋早已不翼而飞,此刻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脖子,看得她都觉得肩膀上方一凉。

    “这不是按照圣女殿下父王的脸雕刻的吗?我还以为你会下不了手的。”

    维努斯之女看着眼前明明仍然面容平静,但任谁都能察觉她已经到爆发边缘的圣女,赔了一个笑,虽然这时怎么看怎么像挑衅:“嘛……不要太生气,我这不是下来了吗?”虽然是被打下来的。

    “普莱尔.维努斯,你将付出破坏神像的代价。”圣女的语气已再不复初见时的温柔。

    维努斯之女眨眨眼:“可这是你打坏的。”

    圣女嗓音冰冷,她的脸上还挂着那温柔的圣女笑容,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一片狼藉是自己造成的,仿佛普莱尔.维努斯真的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你觉得大家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这个最虔诚的神明信徒?”

    看到了圣女外表下的残忍,仿佛看到了被藏起来的圣女的真实,那一直漫不经心的维努斯之女终于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态度,约莫是想到了圣女出去那么一说后她将受到的惩罚,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看着圣女眸光闪动,似要落泪——

    然后普莱尔.维努斯就笑了起来。

    这个大逆不道的维努斯之女在圣女“这家伙是终于疯了吗”的疑惑视线中,说:“那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那么做呢。”

    一个响指,那些被她们踩在脚下的神像残骸的沙砾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般流动了起来,如同神话里流向天空的神河,这些石沙也聚集到了那断首的神像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

    圣女的表情都变了一瞬,为眼前这维努斯之女展现出来的超越才能——虽然早就通过这半月发生的一切知晓这家伙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不会魔法的乡下佬,说不定还有着十分卓越的魔法天赋,但圣女没有想过竟然会到这个地步。

    创造永远是比毁灭要困难上许多的事。

    帝国有那么多卓越的魔法师,其中会操控山石泥土的不在少数,然而自古以来雕刻神像还是需要人工一点一点纂刻,其中固然有对神明的敬仰之心,但也是因为魔法无法完成如人工那般精致的细节,为了完成最完美的神像,需要信徒们花费无数时间与心血。

    然而,对于眼前这个人,对于这维努斯之女而言,仅仅是需要一个响指(这响指大约还是为了装模作样,因为她打得并不好)。

    仿佛时光倒流,那些被圣女破坏的石粉再度在那脑袋上构建神像的面容,最后一块残骸归位,神像真容再现——

    圣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因为那神像的面容改变了——不是原来来自现任陛下的英武面容,这是一张与其有几分相似,却能明显看出女性轮廓的美丽容颜——正是圣女自己,正是娜德利.瑟格雷特的容貌!

    对此,维努斯之女是这么解释的:“我记不清原来神像的模样了,只好以你为模特——反正大家一进来都是直接跪下的,神像的脸长什么样应该都没差吧!”

    “你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娜德利.瑟格雷特怒不可遏,“能成为神像模板的只有王!你怎么可以把我的脸放上去!”

    “啊,这么严重的吗?”

    普莱尔.维努斯以与话语内容截然不同的语气轻飘飘说道,那双美丽的黑色眼眸注视着娜德利.瑟格雷特满是震惊的湛蓝眼眸,随即,那玫瑰般的红唇就挑了起来。

    “那为了不穿帮,不受到责罚——你来当下一任王,让这个神像能名正言顺地顶着这张脸站立下去不就好了吗?”

    难以用言语去再现当时的圣女、娜德利.瑟格雷特心中的震惊之情。

    她只能呆呆地注视着眼前说出对神与王来说都极度大逆不道言语的黑发黑眸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