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艾瑞斯.马其顿面色深沉地从陛下那里出来, 对着等候在一边的副官,他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后再说。
副官就知道此次交谈的结果肯定不好, 原本期待的眼神也沉了下去——娜德利.瑟格雷特这位陛下上任后, 正在一点点地将原本分给贵族的权力回收到帝王的手中。
艾瑞斯.马其顿这回就是作为贵族代表被委以重任前来试探陛下心意的,但现在看情况,陛下似乎不打算放弃她那过于激进,甚至引起了许多贵族不满的政.策。
或许, 这帝都又要刮起一阵腥风血雨了吧。
艾瑞斯.马其顿穿过洁白的廊柱,做了多年圣女的陛下把教廷的审美也带到了皇宫里,这位常年生活在自己领地的新任马其顿公爵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帝都时, 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艾瑞斯.马其顿皱着眉头, 在征战生涯中锻炼出来的煞气在离开陛下跟前后就开始压抑不住地一点一点释放出来, 这个尚且年轻, 几乎是被匆忙推上来的马其顿公爵还不能完全掌控他心思的表露。
就如同他那头鲜艳的红发和滚烫的金眸, 就算再怎么想掩藏, 他这个人如火一般的存在感和感情是掩藏不住的。
艾瑞斯.马其顿在走廊上与两位身着官服的女性碰上了面, 副官看他沉默, 机警地提醒他:“黑发黑眼的那位是普莱尔.维努斯大公,另一位是莫妮卡.瑞奇曼女男爵, 是陛下的心腹重臣。”
艾瑞斯.马其顿并不是没有认出来,恰恰是因为他认出来了, 他才陷入沉默的。
对方也认出他来了, 那位在过于年轻的年纪就被安上了一个超越公爵的大公头衔, 完全成为了众位贵族的众矢之的的黑发黑眸少女主动向他问好:“我听说新任马其顿公爵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俊美男性, 今日见了本人才发现传言不假, 果真是器宇轩昂啊。”
“是吗?”艾瑞斯.马其顿硬邦邦地回, “但我觉得维努斯大公倒是和外界评价得很不一样。”
副官浑身一颤,生怕艾瑞斯.马其顿被对方激怒,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起来,但好在对面那位瑞奇曼家族出身的女男爵即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提醒道陛下可还在等她们过去呢。
“看来时机不巧,下次有空的话再好好叙话一番吧,届时还请马其顿公爵赏面。”用着十分轻浮的语气和胜利者般的骄傲姿态,维努斯大公带着那位女男爵与在陛下跟前碰壁的艾瑞斯.马其顿擦身而过。
等到她们走远了,副官才擦着汗松了一口气:“将军,您可不要真的被对方挑衅成功啊,维努斯大公她和陛下是一条船上的,指不定是在替陛下捉您的错处了。那种对方和评价里的不一样的话语,您也千万别再说了。”
但艾瑞斯.马其顿却好似没听懂副官的一片赤心。
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他深深地蹙起了眉,新起的疑惑甚至盖过了在陛下跟前碰壁的不甘:“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而且我总感觉,她应该不是这样的……”
副官在心底翻白眼:得,年少慕艾的马其顿公爵不会是被对方的外貌俘虏了吧,毕竟那一位的确是符合维努斯玫瑰家族之称的美人。
但只有艾瑞斯.马其顿知道不是那样的,他只是……
莫名地感觉对方很熟悉,就仿佛自己与她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
可如果这感觉不是错觉,对方又与他心底的那个模糊的印象,十分不同……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
普莱尔.维努斯做梦了。
她其实是一个“不做梦”的人,在她脑海中上映的大多是过去记忆的重现。
这一回重现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普莱尔.维努斯(回忆)梦起自己死亡时的场景了。
她遇上了一场车祸。她所乘坐的公交车与一辆失控的卡车相撞,除了两位司机,包括她在内的另一位乘客少年都死于车祸中。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毫无遮挡地站在车内的少年在车祸发生时就飞了出去当场身死。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普莱尔比那位少年多活了一段时间。
事情说来也巧,当时那位少年和普莱尔打了一个招呼,大约是想同她搭讪,就在两人双目对上的那刻,车祸发生了。
普莱尔不知道在那一瞬间少年是怎么扑到自己面前用身体替普莱尔挡住第一波撞击的——普莱尔想也许是因为他们实在是离得很近,少年便成了她的垫子。
但这微不足道的救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少年最后还是飞了出去,撞上了最前方的玻璃,鲜血淋漓地死去了。
而普莱尔,尽管有少年帮她挡了一波撞击,情况也十分危急。
断裂的肋骨刺破了内脏,每呕出一口鲜血都能在摸到那些鲜红中破裂的内脏碎片,剧烈的痛楚占据了全部的思维,她无力地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明明每时每刻都痛得想要昏过去,危急时刻掠夺了所有营养的大脑此刻却意志清晰得不可思议,高速运转着告诉她周遭的一切——她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
发现了还活着的她,实习的年轻医生和其他救护人员一起把她搬上了救护车。
秉持着要让伤员保持清醒撑到医院的想法,那个年轻医生紧紧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身边有人在陪伴她,他一遍又一遍地鼓励她:“医院马上就要到了,只要撑到医院你就能得到救助,你一定要撑下去!”
眼前这个人,是真心期望着能挽回她的性命的。
她知道这一点,她明明知道这一点……
但是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去医院的路遥远地像是在去往另一个世界,年轻医生的声音在晕眩的大脑里和疼痛一起撕扯着她的理智,不能睡去的清醒意味着她每时每刻都要感受着身体受创的痛苦,感受着自己那不知道有没有破裂的肺破风箱般艰难地汲取着氧气,身体仿佛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
年轻医生注意到病床上的女孩眼角落下了眼泪,她的嘴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年轻医生低下头,终于停止了一直挂在嘴边的鼓励,想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拜托你……”
年轻医生眼中迸发坚定的决心,他刚想回复他一定会竭尽所能救下她的性命,就听到女孩的后半句话。
“……让我死。”
年轻医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向女孩的双眸,终于发现,那其中闪烁的光芒并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死的渴求——她只是太痛苦了,她只是坚持不下去了。
救死扶伤的职业本能和属于人类的那份恻隐之心该如何抉择,由这个女孩告诉年轻医生的一切,将变成他未来职业生涯里要与医术一起钻研的课题。
那个女孩最终还是没有到达医院,死在了路上,失去了求生欲望的人,是再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救回来的。
她死亡的最终时间,与另一条世界线上她死亡的时刻,其实仅仅推迟了五分钟。
她只是晚死了五分钟——
耳机里放完一首歌的五分钟;
出门取一个快递就能消磨掉的五分钟;
只要发发呆,看看手机,翻翻书一眨眼就能度过的五分钟……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就算浪费了都不会特别去在意的五分钟。
属于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五分钟,只是这短短的五分钟,就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被神明选中了,得到了转生的机会——不会有人不为之高兴的,为自己新取了一个“Player”名字的她也是如此。
然而,慈悲又残忍的神明对她开了一个玩笑,她将拥有一个竞争对手,他们将一起转生异界,但由于她的竞争对手比她早死,所以他能拥有率先许愿的机会——任何愿望,不限数量,而且,被他所许愿的,她都将不能许下。
就像是在看到希望后再度被踹到绝望的深渊,失血死亡(亦或者是因为疼痛死亡)的后遗症似乎残存在她的灵魂上,让她每听到对方嘴里多说一个愿望,身体就会不自觉抖一下。
为什么要许那么多?为什么不能给她留一个?为什么……偏偏是他先许愿,如果她能早点死的话……
纷杂的思绪扰乱了她的理智思考,等神明让她许愿的时候,她没能注意到另一位转生者的异常,没能注意到那张意外得有点眼熟的脸,她只是飞快地在脑海中筛选着另一个转生者愿望里的漏洞。
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这贪婪的许愿过于完美,她几乎要绝望地落下眼泪。
就是在那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望着神明,她许下了她唯一一个愿望:“请给我,【吞噬】的能力。”
神明露出了意义不明的笑意,先许愿的人后知后觉地展现了震惊的神色,然而彼时的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她几乎是和那个转生者男孩一起苏醒的,在男孩打算和她沟通,和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扑了上去,对他使用了【吞噬】的能力。
Player在一开始就杀死了Hero。
因为这一回,她不想再品尝那般死亡的苦楚。
于是,在最开始的最开始,她就用【吞噬】,把所有因为许愿属于他的能力都变成了自己的。
随之一起到来的,还有被她吞噬的这个个体所有的情感与记忆。
Player抱着Hero的尸体,呆呆地消化了很久。
那些都是神明不会转告她的事情,那些是对于一个神明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却能让两个原本的竞争对手变成在这异世同行的旅伴的珍贵记忆,是属于转生前的他们那微不足道、不能被遗忘的一格。
Player【吞噬】掉的不仅仅是一个竞争对手,还是一个对她心怀爱慕的男孩,也是一个傻傻地甚至愿意把自己的能力分享给她的,对于初到异世的她来说,十分珍贵的人。
如果Player当时没有毅然决绝地许下【吞噬】的能力,如果Player没有在一开始就扑杀了对方,那说不定,她会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然而,她已经那么做了。
消化完了一切,Player接受了一切。
不知是否来自神明的【吞噬】赐福同样改变了她性格上重要的一部分,她甚至觉得,现在这样似乎也完满了Hero一开始的愿望——
他希望能保护Player,现在他的能力已经全部是她的了;
他希望告知Player那深藏于心底的说不出口的爱慕,现在拥有了他全部记忆的Player也知道了;
他没有消失,他被Player吞噬,自此就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虽然自眼角不断流下的眼泪十分烦人,但Player想,她早晚能习惯的。
孤单地前行,孤单地探索异世,孤单地熬过那些因为太过贪婪的许愿而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能力的痛苦,孤单地来到维努斯府,孤单地走上了神明安排好的道路……
Player孤单地走到了现在,她如自己期望的那般,过上了再也不需要惧怕死亡的生活。
神明赐予的【吞噬】能力十分强大,她不需要害怕这世间一切,只需去吞噬,不断去吞噬,她就能变得越来越强,就能理解得越来越多。
啊……
在这世界上再无她可吞噬之物存在前,
或者是在她因不断的吞噬胀大破裂前,
她一定能过着自己理想的幸福生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微不足道一格里微不足道的一个改变,就能让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因为晚死了五分钟,害怕死亡痛苦的普莱尔选择了更具有攻击性的愿望,因为在一开始就排除掉了希尔罗,普莱尔后来便也没有遇上贺珀,没有改变自己对于红眼睛的看法,走上了和正篇截然不同的路线,这让她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这几天爆肝得有些累,深吸一口气——下一章开始就是希尔罗的番外了,事实上也是开始进入后日谈环节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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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瑞奇曼伯爵夫人收到了来自维努斯府的一封信, 由她那位刚继承了公爵之位的侄子亲笔寄来。
年幼的斯诺.瑞奇曼趴到母亲的膝头,他是一个通体雪白的孩子,雪白的头发雪白的睫毛, 近乎透明的肌肤, 仿佛是被人精心捏成的雪娃娃,就算是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也会在人类的体温中慢慢融化。
但要说神明只是在创造斯诺.瑞奇曼的时候忘记为他涂上色彩也不尽对,他有着一双玫瑰般艳丽的眼眸, 与当世人们畏惧排斥的象征异族融合的红眼睛几乎一模一样。年幼的继承人这般样貌引起了众人的猜测争议,包括他的父亲。伯爵夫人气不过,干脆带着儿子深居高塔。
“母亲, 这是, 谁的信?”小孩子的嗓音软软糯糯的, 和他的外表一样。
伯爵夫人却沉默良久, 斯诺.瑞奇曼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 自己往上爬了些, 揉皱了伯爵夫人身上的华裙, 悄悄探着小脑袋看向信上的文字。
斯诺.瑞奇曼是一个十分聪慧的孩子, 在大多数孩童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的年纪,他就已经能看懂一些并不复杂的文字了。
斯诺.瑞奇曼磕磕巴巴地读着那封信, 将他认识的文字拼接起来猜测意思,他又看向寄件人的名字, 发现姓氏是维努斯, 是和母亲一样的姓氏。
斯诺.瑞奇曼高兴地说:“是母亲的娘家添了两个新生儿吗?”
孩子的询问终于让伯爵夫人回神, 她轻抚斯诺.瑞奇曼的脑袋, 回复:“嗯……是我的侄子, 他说他遇上了一位心仪的女性, 和她有了一对龙凤胎。”
斯诺.瑞奇曼高兴地弯起眼眸:“那就是,我的,侄子和侄女?”
“……说得对。”在斯诺.瑞奇曼疑惑的注视中,伯爵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那个傻瓜,我还以为他会一辈子不结婚的,结果遇上了心仪的女人,抱孩子比谁都快。”
伯爵夫人把斯诺.瑞奇曼抱进自己怀里,像是要抱着柔软的猫疯狂猛吸一样抱着自己孩子猛吸斯诺.瑞奇曼身上那淡淡的玫瑰香,瑞奇曼伯爵纵容自己的夫人把瑞奇曼府改造成了第二个维努斯府,让热烈的爱情之花生长满这片土地,于是生活在其上的人们也会如伯爵夫人的娘家人一样,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斯诺.瑞奇曼在伯爵夫人怀里微微扭着身子:“母亲,你哭了吗?”
伯爵夫人:“嗯。”
斯诺.瑞奇曼不解:“有了新生儿,不是应该庆祝的好事吗?”
伯爵夫人笑了:“所以这是开心的泪水啊,斯诺。”
那是年幼的孩子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情感,斯诺.瑞奇曼只是懵懂地点点头,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是他明明懂,却觉得害怕的了。
伯爵夫人带着他走出高塔,领他去见了瑞奇曼伯爵——
那是斯诺.瑞奇曼的父亲,然而斯诺却甚少见他,伯爵夫人也不希望他见瑞奇曼伯爵,有碎嘴的女仆在年幼的少年面前说伯爵讨厌少爷的外表,曾经还想杀了斯诺。
为什么一个父亲会想杀死他的儿子?
在斯诺.瑞奇曼找到那个女仆询问原因时,他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女仆了,他反而见到了外人口中的瑞奇曼伯爵。
那就是他的父亲啊——
高大的身形,难以看出衰老痕迹的俊美容颜,银发下是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他不是充满活力的少年人,但少年人也不会有他那般岁月沉淀下来的气度。
斯诺.瑞奇曼既仰慕他,又害怕他。
瑞奇曼伯爵也看到了斯诺,看到了他的儿子,但就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或者不知如何对待的人一样,他只沉沉地对下人丢下一句“管不好嘴的家伙,瑞奇曼府也不需要他们。”,就要在众人战战兢兢的遵命中离开。
斯诺.瑞奇曼不知当时的自己是有什么胆量,竟然抓住了擦肩而过男人的披风衣角,在对方停下脚步,终于向他投来视线时,斯诺.瑞奇曼小声叫了一声:“父亲?”
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好像产生了一些震动,但在斯诺看清前,瑞奇曼伯爵已经把自己的袍角从斯诺的手中抽离,没有正面回应斯诺的呼唤,瑞奇曼伯爵唤来下人,叫他们把斯诺带回伯爵夫人身边。
哪怕斯诺再怎么凝望他的背影,当时的瑞奇曼伯爵也不愿回头。斯诺失落地想,也许那个消失的女仆说的是真的,瑞奇曼伯爵,斯诺的父亲,是真的讨厌他。
——所以,斯诺害怕见瑞奇曼伯爵,但是,他又是很期待能跟着母亲,一起见见自己的父亲的。
瑞奇曼伯爵来得很快,只是脸上还是带着斯诺当时见他时如出一辙的冰冷。
“你终于在那破塔里待不下去了吗?”甚至一出口,就是这样带着讽刺的话语。
斯诺有些生气,那个他和母亲一起生活的高塔才不破呢,风景很好看,食物很好吃,就算不用出门,都能享受最好的吃穿用度……
只是,能离开高塔,斯诺也是开心的。
斯诺打量着伯爵夫人的脸色,而他的父亲其实也在同他一样打量着女人的表情。
如玫瑰般娇妍的伯爵夫人勾起一抹笑意:“哎,是啊,待不下去了,刚好维努斯府多了珍贵的新生儿,我要回去帮忙带孩子,我想斯诺也会愿意和他的侄子侄女一起生活的。”
没想到母亲这次出来是说这件事,斯诺其实还挺期待去母亲的娘家,那个据说整座府邸都开满玫瑰的维努斯府的。
但是,瑞奇曼伯爵没有同意。
不仅没有同意,不如说,他发飙了。
什么岁月沉淀的气度啊,什么睿智冰冷的眼眸啊,什么伯爵的高深莫测啊……全都是假的。
下人们都以为主人们吵得打起来了,甚至不敢上来拉架,只有当事的三人知晓这其中一切。
伯爵夫人心意已决,见瑞奇曼伯爵还不打算放手,甚至把让这对夫妻分居的往事拿出来说:“你不是认为斯诺不是你的孩子吗,你不是都不想见我了吗,那我现在带斯诺离开不正如了你的愿?”
斯诺:“母亲……”
瑞奇曼伯爵:“所以这都是我的错?那孩子(注意到斯诺的注视,伯爵大人别开了视线)……如果那孩子是我的话,你又何必自锁高塔?这是这么些年你第一次主动开口要见我……”说到最后,伯爵的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些哽咽。
斯诺:“……父亲。”
这个早慧的孩子,面对父母的争吵,面对这一在其他幼童心底都可算是毁灭性的画面打击中,却如镇静的大人般提出了一个提案。
斯诺:“母亲,父亲,如果我的出生让你们这么疑惑的话,为什么不去问问医生、大魔法师或者神明的意见呢?”
伯爵夫人:“……不相信你的人,就算你解释再多,他还是不会相信的。”
瑞奇曼伯爵:“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怎么可能认不出!”
“但是……”斯诺道,“现在的情况,不正是父亲搞不明白,母亲又不知如何解释才造成的困境吗?”
斯诺已经说出远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能说出来的话了。
斯诺:“我想去见见我的侄子侄女,父亲和母亲的问题,我们不能快些解决吗?”
瑞奇曼伯爵&伯爵夫人:“……”
在瑞奇曼的财力下,再怎么脾气古怪的魔法师,再怎么行踪神秘的医生、甚至是那位把自己当成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的教皇都是愿意赏脸的。
魔法师说:“虽然少爷的外貌与混血相似,但他体内没有异族之血。”
医生说:“我曾经拜读过类似的病例,这是近亲结合造成的罕见情况。听闻维努斯府和瑞奇曼府前面几代也有过姻亲,少爷可能是遇到了极为罕见的返祖现象。”
代表教廷而来的主教仁慈微笑:“二位的婚姻是在神明的见证与祝福下完成的,少爷是祂赐予你们的爱情结晶,也许他稍微特殊了一些,但也是神明对你们的祝福——您们看,少爷的眼睛根本不是肮脏的血红色,它多像热烈的玫瑰啊。”
原来一直以来深埋心中的疑惑与不满,只要亲自去探寻,去寻找解法,去积极沟通,就会发现曾经深深困扰自己的问题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发觉曾经为其所困的自己又是多么的愚蠢。
得到结果的瑞奇曼伯爵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
伯爵夫人:“哼,结果都送到面前了还是这副模样,果然我说得才是对的,我这就带斯诺……”
斯诺:“母亲,父亲好像哭了……”
伯爵夫人:“……”
瑞奇曼伯爵用手遮着眼睛,紧紧地抿着唇,那头总是被精心梳理的银发此刻有些凌乱,仿佛是这个男人那精心建立的防备崩溃的象征。
明明瑞奇曼伯爵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斯诺是怎么发现他在哭的。也许这是父子之间的默契,哪怕在此前,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父子情谊。
伯爵夫人:“呵,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开始流下无用的忏悔眼泪奢求得到原谅,这种套路连小孩子都不兴玩了!”
瑞奇曼伯爵:“……”
斯诺:“……母亲,父亲他还在哭。”
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真是够了!”
伯爵夫人气冲冲地走到瑞奇曼伯爵跟前,脚步都比平时响了许多,她要去撕开瑞奇曼伯爵盖在脸上的手,想直视他,但对方宁愿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扭来扭去也不愿看着伯爵夫人的眼睛。
这一点叫伯爵夫人心中火气更盛。
“你是真的小孩子嘛!想想你的年纪!这么扭捏作态你自己不感觉羞耻吗!还是说你这么些年都活到哪里去了!瑞奇曼……瑞奇曼!看着我的眼睛!”
年轻貌美的妻子把年老色倒是不衰的丈夫按在了椅子里。
瑞奇曼伯爵失去了双手的遮掩后,连哽咽声都藏不住了:“够了,你带着斯诺离开吧,回你的维努斯府去,回你的初恋身边去,财产你要分多少就分多少,反正我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配不上你,别再继续屠戮我的心了。”
伯爵夫人:“你有病吧老头子!明明是你自作主张误会了我,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想赶人走,还离婚分财产,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还有什么初恋啊,初恋都抱两孩子了我还惦记着他做什么!”
瑞奇曼伯爵:“呜……你说我有病,你果然嫌我老,你还承认你有初恋了……”
伯爵夫人:“(不该在一位伯爵夫人口里出现的粗口)。”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伯爵夫人当时的心理状态,应该是:风流骚老头何故惺惺作处子态!
伯爵夫人:“斯诺,你跟着女仆长先回去,母亲和父亲有要事要谈。”
斯诺:“……好,母亲和父亲,不要吵得太凶哦。”
斯诺和女仆长离开,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是该好好“沟通一番”的伯爵夫妇。
斯诺的嘱托似乎并没有被听到,伯爵和伯爵夫人“大吵了一架”,至少等斯诺再次看到他们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仿佛这三天里,这曾经誓死不相见的两位被哪里来的撒狗粮专业户夺了舍,斯诺看到黏在一起仿佛连体婴般不愿离开的两人,差点不敢认这就是他那冷漠的父亲和高冷的母亲。
身边的女仆倒是十分感慨:“终于又能看到二位大人关系和好如初了。”
斯诺:哎?这才是原来的父母亲?
还没等斯诺感叹多久,瑞奇曼伯爵就在伯爵夫人的指示下,小心翼翼在斯诺面前蹲下:“斯诺,我的儿子……”他似乎有满腹话语要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斯诺眨眨眼,忽得对伯爵绽放一个可爱的笑容:“父亲!”
被儿子天使般的笑颜治愈的瑞奇曼伯爵越发感到自己以前就是个混账,他当时喉头一哽又想没出息地哭了,用行动代替言语,这个父亲给予了儿子一个迟来的拥抱:“我的好孩子,你想要什么爸爸都买给你……你喜欢什么?漂亮的海岛还是异族风情的小国,我都买给你呜呜呜。”
伯爵夫人走到瑞奇曼伯爵身边,借着现在的身高差距给了他一个暴栗:“不要用你满是铜臭味的思想带歪斯诺!你这个人就是不会好好道歉是吗!没用的老头子!”
瑞奇曼伯爵很委屈:“可我只有有钱这一个优点了啊……你还说我老头子,那你之前三天是在干什么,欺负老者?”
一抹红云爬上了伯爵夫人的脸颊,让她看上去如同绽放的玫瑰:“别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
瑞奇曼伯爵被打了被骂了,也没有生气的表情,他抱着斯诺,又抱上闹别扭的少妻,这是这一家三口迟来许久的拥抱。
斯诺在父亲和母亲的怀抱中,听着他们的絮絮叨叨,慢慢闭上了眼睛。
斯诺做了一个梦,梦到笼罩在瑞奇曼府上空的阴云消散了。
瑞奇曼伯爵和瑞奇曼伯爵夫人和好如初,那个继承了维努斯与瑞奇曼血脉的斯诺小少爷也被瑞奇曼伯爵力排众议地定为了下一任伯爵继承人。
有了得到了瑞奇曼府大笔赞助的教皇亲自背书,如今任谁也无法将这位天生红眸的白发小少爷当作是沾染了混血外貌的不详,这样独特的外表和那双玫瑰般的眼睛,反而成为了教皇口中神明亲自赠与这对夫妇的祝福。
这些轰动帝国的大消息与当时还年幼的斯诺.瑞奇曼看上去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在伯爵夫人的带领下,挥别了流着眼泪再三嘱托斯诺一定要把母亲带回来的瑞奇曼伯爵,来到了那个在偏远之地依然盛放美艳之花的维努斯领地。
维努斯公爵和瑞奇曼伯爵夫人长得很相似,维努斯公爵的孩子和这二位倒是不太一样,他们罕见的双黑外表继承于他们的母亲。
斯诺.瑞奇曼好奇地看着那一对有着黑色的柔软绒毛,润黑的黑色眼眸的男女婴儿,他们的小手牵在一起,仿佛自出生以来就从不打算分开。
趁着母亲和维努斯公爵寒暄的时候,斯诺.瑞奇曼悄悄地用手戳了戳那两个婴儿的脸颊,都是软绵绵的,仿佛能在人的体温下融化般的难以置信的柔软。
斯诺.瑞奇曼又好奇地戳了戳两个婴儿一直牵在一起,就像是连体婴般的两只小手,他好奇他们睡觉的时候也一直牵着手,难道不会累吗?要不要帮他们分开比较好?
但婴儿的力量远比斯诺.瑞奇曼想的要大,斯诺.瑞奇曼没能成功分离二者,反而把其中一个婴儿弄哭了。
婴儿的哭声引来了乳母,她抱起孩子哄着:“希尔罗少爷,您怎么了,是想喝奶了吗?”
斯诺.瑞奇曼心虚地当作自己根本不知道希尔罗是为什么而哭的,一回头,发现床上剩下的那个婴儿正睁着又圆又大又水润的黑眼睛盯着他看。
小婴儿的性别十分难辨,斯诺也是在刚才才知道自己逗哭的居然是双胞胎中的哥哥,既然那个是希尔罗,那么这一个就是……
斯诺.瑞奇曼小心翼翼地戳着婴儿的脸颊——他完全上·瘾了:“普莱尔,你要帮我保守秘密哦……叔叔我,也不算是在欺负希尔罗的嘛。”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斯诺的话,小小的普莱尔眯着眼笑了起来,婴儿的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治愈的事物,斯诺看得眼睛发光、脸颊也红扑扑的,然后斯诺来不及收回的手就被普莱尔捏在了掌心。
大约是没有牵着希尔罗的手让普莱尔很不习惯吧,于是普莱尔就握住了斯诺的手。
婴儿手心的触感原来是这样的,和她软绵绵的脸颊一样软绵绵的,明明知道这婴儿的力气远比自己想得要大,斯诺.瑞奇曼却根本不敢动弹,生怕他伤到了幼小的她,哪怕他自己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哩。
等瑞奇曼伯爵夫人和维努斯公爵相谈甚欢地再次走进婴儿房,就看到携手在婴儿床上一起睡着的白发小孩和黑发婴儿。
顺带一提,刚被奶娘又喂了一次强行哄得不哭的希尔罗被抱进来,看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被斯诺占去后,又嚎啕大哭起来。
伯爵夫人扶着额对维努斯公爵道歉。
维努斯公爵倒像是很乐得见眼前这一幕似的:“这说明孩子们关系好嘛。”
还不会说话的希尔罗的哭声,又大了一些。
愉快的童年时光,很快就过去啦。
曾经那个因为自己独特的外貌吃了不少苦的斯诺.瑞奇曼在帝都政.坛上初绽锋芒,光是瑞奇曼家族唯一继承人的头衔就足以所有人对他笑脸相迎。
而斯诺.瑞奇曼心爱的两个侄子侄女,也在瑞奇曼伯爵的邀请下进了帝都魔法学院学习,光是瑞奇曼家族姻亲和维努斯公爵子嗣的身份就足够引人瞩目,而这对龙凤胎兄妹本身也足以让他们风云全校,甚至全帝都——虽然是以一个比较奇葩的方式。
希尔罗.维努斯,双胞胎中的兄长,天资极佳,每天都要在各个系别的老师的求徒魔爪中艰难求生,上课绝对不能开小差的苦命人物,因为所有老师都喜欢点他答题,虽然实在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但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人嫉妒过他,可能是因为这种优等生实在是太惨了吧。啊,今天也有老师因为希尔罗该去帮谁做研究而打起来了呢,为争斗中心的希尔罗默哀一秒。对了,补充一句,这家伙是个死妹控。
普莱尔.维努斯,双胞胎中的妹妹,你可以把她当作是希尔罗的翻版,不仅仅是性转的意思,甚至连性格都是翻版。天赋……不明,因为这家伙和她那优等生模范的兄长不一样,完全就是一个课堂破坏者。对着神学老师质疑神明曾经的事迹,对着魔法课老师提现在大约只有黑魔法师才敢讨论的危险课题……每每都能做出让她的同学们对她十分瑞思拜(各种意义)的奇事。啊,今天普莱尔还没被开除,看来瑞奇曼家又给学校捐了一栋楼吧。
兄妹俩的相处模式也让旁人捉摸不透。
他们看上去像一对连体婴——但这基本都是出于希尔罗的努力。
普莱尔是一个一不留神就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的人物,她的脑子里塞满了旁人难以理解的想法,在大雨天跑出去观察森林里的植物,在太阳天去探索黑暗洞窟之类的叛逆行为比比皆是,连老师们都时常要捏着鼻子给她记下一个根本没用的缺课记录。但希尔罗却往往都能在第一时间寻到消失的普莱尔。
大家都以为这是兄妹间的心灵感应。但只有希尔罗知道,他只是抱着“一定要找到普莱尔”的信念罢了。
宿舍找不到就去花园,花园没有就去教室,所有教室都不见人影就去禁林找……只要翻遍所有地方,总能找到普莱尔的。
聪明的希尔罗就是靠这么一个笨方法,一直待在了普莱尔的身边。
今天希尔罗帮助老师做他的研究,等回到教室时才知道普莱尔又又又不见了,据神色一言难尽的同学说:今天他们上武艺课的时候,是由马其顿公爵之子,近来在帝都势头颇盛的艾瑞斯.马其顿前辈教导的,对方性子刚烈,与没个正型的普莱尔.维努斯爆发了冲突……
希尔罗都没能听完,就心急地跑出去寻找他的妹妹,这一回他是在花园找到的普莱尔。瑞奇曼家给学校捐款的时候,顺便建了一座玫瑰园——这种没有魔法价值的花卉在魔法学院是不受待见的,但奈何瑞奇曼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于是学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这种除了华丽就一无是处的玫瑰花园进了百年古朴的魔法学校——不过在年轻学生中,这个玫瑰园倒是挺受欢迎的。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花园里没有旁人,普莱尔在一株花园的长椅上休息。
希尔罗小心翼翼地靠近,但没等他走到她身边,闭着眼睛的普莱尔就拖长了声音喊道:“希尔罗……你身上有带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被呼唤到名字,希尔罗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把身上备着的用玫瑰做的糕点递给普莱尔,眼中难掩欢喜地看着她起来给他让座。
坐到普莱尔身边时,希尔罗还在笑,等普莱尔不解地看过去,希尔罗就说:“你都没有看到我,就知道来的人是我,我在为这个高兴。”就像是普莱尔已经记住了他的脚步声,熟悉了他的气味一样,这个认知让希尔罗感到满足。
普莱尔咀嚼着糕点,没能立刻回话。
她在想:能在这种时候过来找她的,也只有希尔罗一个了啊,这有什么好猜的?
等普莱尔吃完嘴里的糕点,希尔罗才小心翼翼地和普莱尔聊起她今日课上与马其顿之子发生的矛盾,对方虽然和他们年纪相当,却早已跟着父亲上了战场,是实打实的见过血腥的危险人物,希尔罗害怕普莱尔在面对上他的时候吃了亏。
而普莱尔的表情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希尔罗还从未见过普莱尔露出这么为难的模样。
自己脑海中构建出了普莱尔的小人形象被艾瑞斯.马其顿的小人形象打败后趴在地上无助哭泣着喊“希尔罗快来帮我”,而“小人得志”的艾瑞斯.马其顿还比了一个十分反派的“耶”……死妹控当时就怒不可挡,如果他在场怎么可能让普莱尔受委屈!
就在希尔罗思考着该怎么安慰普莱尔,又考虑着该怎么替她报复回去的时候,就听到吃完糕点的普莱尔以一种十分沉痛的表情对自己说:“希尔罗,你说我该怎么办?”
希尔罗的心都快碎了,还没等他义愤填膺地替普莱尔辱骂那个倚强凌弱的马其顿之子,就听得普莱尔接下来的话:“……我该怎么和艾瑞斯.马其顿道歉才比较好?”
希尔罗:“……?”
着急跑来寻找普莱尔的希尔罗这才听完了被他漏掉的事情真相。
艾瑞斯.马其顿是真的和普莱尔.维努斯打起来了,只是这一开始只是一场很正常的前辈教导后辈的比试,两人还是通过抽签配对上的,不能说是谁看不顺眼对方先找了茬,只能怪抽签箱不长眼,把最不对付的两个人配到了一起。
普莱尔当时就想逃,却被艾瑞斯.马其顿拦下,对方还说了一番“开国时的维努斯将军是多么多么伟大,没想到他的后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不战而败的模样,维努斯将军在天有灵也应该会感到家门不幸的”十分没有情商却实际上发自肺腑的话。
那普莱尔.维努斯当然是说什么都不能走了啊,不然回家后维努斯公爵还不得骂她给祖宗丢脸——只是战归战,普莱尔.维努斯一比她和艾瑞斯.马其顿的身板就知道绝对打不过对方,所以她准备合理地作一点弊,至少让自己输的时候看上去不那么凄惨。
但是艾瑞斯.马其顿发现了她的小把戏,当时怒气更盛攻势更猛,普莱尔被打蒙了,然后手上的魔法失了控,直冲艾瑞斯.马其顿而去。
没有伤到人,但不是完全没有伤到。
那个小把戏要是砸到艾瑞斯.马其顿的身上,他应该也能没事人一样跳起来辱骂普莱尔.维努斯,但那个小把戏却擦过了艾瑞斯.马其顿的腰带——嘶,还别说,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肌肉就是不一样,年轻的小马其顿的两条大长腿又直又漂亮,还挺白。
“抱歉,这只是个意外。”围观的人都恨不得立刻戳瞎自己的眼睛,普莱尔见情况不妙,对着面无表情提起裤子的小马其顿挽尊,“你的腿很漂亮,被人看到也没什么好羞耻的。”
围观群众:你确定这不是挑衅?!
总之……
接下来普莱尔.维努斯就被一手提着裤腰带一手拿着剑的艾瑞斯.马其顿追杀了大半个校园,最后以对方被人请去更衣而普莱尔逃到花园作为这一战役的暂时休止。
“总感觉这梁子要结下了。”普莱尔.维努斯无意间吐露出了真理,“他还挺凶的,我还是道个歉吧,希尔罗,你要是被人当众脱了裤子,你希望对方怎么向你道歉。”
“如果是你的话,完全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希尔罗在普莱尔那“又来了这个死妹控”的注视下,转了话头,“一开始就是他在挑衅你,现在也算是自食恶果了,你完全不需要在意这种人的想法。”
普莱尔:她一直很想说,希尔罗的双标也是没谁了。
后来,普莱尔自己送了礼物寄到了马其顿府上——一根由矮人族出品的据说刀砍火烧都不会断的超坚固腰带。
不过据送礼物的仆人心惊胆战地回报,年轻的马其顿完全没有高兴的模样,他气得拔剑要砍断那根腰带,最后断掉的却是他自己的剑(矮人族的质量,值得信赖),最后他捏着那根腰带宛如掐着仇恨之人的脖子,愤怒地大吼:“维!努!斯!”
这一席场景转播吓得普莱尔心慌地又咬了一口蛋糕:“天啊,他不会嫉恨上我的父亲了吧!”
仆人:不,怎么看这个维努斯都是在吼你吧普莱尔大人!
总之,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也过得很快。
因为羡慕于瑞奇曼伯爵将位置传给斯诺.瑞奇曼后就带着妻子旅行四方去过愉快的二人世界去了,维努斯公爵也在考虑是不是该早点把爵位传给自己的孩子们,他觉得他优秀的子女们一定比他更能领导维努斯之地走向繁荣昌盛。
不管是早慧的各项能力都极为突出的希尔罗,还是(咳咳咳)虽然总是做出惊人之举,却因为超俗的沟通能力与各方人脉都打好关系甚至能适应维努斯这难免与异族与混血有所融合的领地环境的普莱尔……在身为父亲的维努斯公爵眼中,都是十分优秀的孩子,而且这对兄妹也关系十分亲密。
维努斯公爵不希望看到曾经发生在其他贵族那边的兄弟相残爵位争夺在维努斯家里重现,他希望最后不管是谁来继承爵位,兄妹二人的亲密情谊都能保持下去,没有继承爵位的另一个人也能继续辅佐继承爵位的那一个。
于是,维努斯公爵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点子。
“我的孩子们,你们也已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如这样吧,谁先找到另一半,谁就是下一任维努斯公爵了!”
听到这话的普莱尔:“噗。”
听到这话的希尔罗则捏断了手里的银叉。
虽然子女的反应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维努斯公爵还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点子,既能无伤解决爵位继承问题,又能督促儿女早点找到另一半——维努斯公爵也到了想抱孙的年纪了。
维努斯公爵觉得就以普莱尔的那种没长大的疯丫头性格,怎么说最先找到另一半的都应该是希尔罗才对,但是他观测了一段时间,却惊讶地发现希尔罗身边还孤寡着不说,普莱尔身边却慢慢聚集了无数闻风赶来的年轻人们——
斯诺.瑞奇曼伯爵因为与维努斯府长期保持的密切交往,几乎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他特地亲身上维努斯府拜访,先是安慰了自己的侄子希尔罗“维努斯公爵也不一定是逼着你们结婚”,一边又去对侄女普莱尔道“就算以后你不能继承维努斯公爵之名也没关系,我可以把你立为下一任的瑞奇曼伯爵继承人”。
在普莱尔.维努斯似笑非笑的注视下,这个有着一双瑰红眼眸,和总是无法好好藏起表露自己心意的红晕的雪白的伯爵大人这么说:“你不要想歪了……我可以将你过继为我的孩子。反正我这副外貌,是不会有贵女真心愿意与我产下后代的。”
深谙从自己的父亲、上一任瑞奇曼伯爵那里学来的卖惨装可怜之术,斯诺.瑞奇曼把自己的小心思包装成了让普莱尔难以拒绝的甘美糖果。
然后他就被喊着“叔!叔!大!人!”百米狂奔而来的希尔罗.维努斯赶出了维努斯府。
希尔罗黑着脸对门房道:“以后瑞奇曼府送来的礼物一概不准收!维努斯和瑞奇曼闹掰了知道嘛!去他的亲戚关系!我看他是想亲上加亲!”
赶走了心怀不轨的叔叔,但扭头又来了一位——那位因一次对决中的掉裤子惨剧彻底和普莱尔.维努斯结下了梁子的艾瑞斯.马其顿,年轻的马其顿公爵听到一直以来的死敌不仅要和哥哥争爵位还要被逼婚,立刻收拾收拾特地上门“嘲讽”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不是输定了吗,就你在帝都那几年做下的‘丰功伟绩’,哪有人敢和你结婚啊!”艾瑞斯.马其顿笑得十分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
普莱尔.维努斯有气无力地瞪他:“你上门来就是专门嘲笑我的吗,马其顿公爵大人?”
“当然!”这个死敌完全不掩饰自己对普莱尔的恶意。
普莱尔只想赏他一个白眼,可艾瑞斯.马其顿却忽得话锋一转:“不过仔细想想可真是不舒服啊……”
普莱尔:你确定该说不舒服的人不是我吗?
赤发金眸,热烈得像一团火,也肆意得像一朵血玫瑰的年轻公爵眯着眼盯着自己这从少年时代就结下了孽缘持续至今的普莱尔。
“真是不舒服啊……”他自言自语重复,“我都没有赢过你,你却要输给希尔罗那种家伙。”
普莱尔拿艾瑞斯.马其顿的话堵他:“毕竟希尔罗比我风评好多了啊,也比我更受异性欢迎,就算比我早找到对象继承爵位也是没办法的啊~啊啊~谁叫我居然是以烈脾气闻名的不受欢迎的马其顿公爵口中不受欢迎的女人呢……”
“呵。”也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怎的,艾瑞斯.马其顿挑眉睨了普莱尔.维努斯一下,“维努斯,你和我说真心话,你也不想输的吧?”
普莱尔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盯着马其顿那双仿佛熔化黄金般的炙热眼眸,她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就好办了。”艾瑞斯.马其顿愉快地弯起眼,连那被说成是骇人得能止小儿夜啼的血腥气场都似乎被维努斯府的玫瑰香柔和了,“我可以牺牲一下,和你结婚。”
在普莱尔的注视中,艾瑞斯.马其顿原本自信满满的表现慢慢变得抓狂:“你不要多想!政·治联姻罢了!等你继承爵位就离婚也没关系,反正我只是想要拉一个不算太讨厌的家伙成为我以后从·政的帮手罢了……你,你我比较熟悉,我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你。”
“没错,这只是互相利用罢了!你别、别多想……”年轻的马其顿公爵的脸蛋已经快比他那头红发还要艳丽了。
这是哪里来的傲娇大小姐?
普莱尔无语凝噎:“小艾……”
“嗯……嗯?!”不知为何就紧张了起来,艾瑞斯.马其顿的背都挺直了些。
普莱尔的语速越来越快:“立刻蹲下小心右后方来的魔力炮!”
希尔罗(已黑化):“马其顿公爵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让我来接待一下呢?”
后来,打起来了的艾瑞斯.马其顿和希尔罗.维努斯拆了维努斯府一栋房。
把人赶跑后,希尔罗笑眯眯地让门房把索赔账单寄到马其顿府去,并再三交代赔礼送到就好,不要再把人放进来了。
这几日的水深火热让普莱尔决定去参加茶会舒缓自己疲惫的内心。
那位她在茶会上结识的,十分体贴,有着一颗细腻温柔之心的雷维阿坦男爵之女方思特在听完近日发生的事后,满是同情地安慰了一番普莱尔.维努斯:“真是辛苦呢。”
普莱尔对着小姐妹吐了苦水:“是吧,我被搞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啊,结婚可真麻烦啊,现在我觉得随便找个省心的男人应付下就差不多了吧。”
“……”方思特.雷维阿坦陷入长久的沉默。
在普莱尔.维努斯的再三询问下,方思特.雷维阿坦才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以我男爵之女的身份说这种话,也许会被其他人以为是别有居心的高攀,可我知道普莱尔小姐你是真心待我的,那我也想为您排忧解难……”
方思特:“其实我有一位哥哥,他与我容貌相似,感情经历很干净,又很好说话,我想他应该愿意帮普莱尔小姐这个忙……之后就算普莱尔小姐您想离婚也没关系,或者将错就错地延续这段婚姻,我想哥哥他也能成为普莱尔小姐您最好的掩护。”
普莱尔迷惑:“你怎么知道你的兄长怎么会答应这种事?”坑哥可不好啊雷维阿坦亲。
“我就是知道嘛。”方思特.雷维阿坦小声道。
像是发觉了什么,普莱尔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盯着方思特.雷维阿坦。
在普莱尔的凝视中,方思特的脸慢慢羞赧地泛起了红晕,明明说着她的哥哥和普莱尔的事,她却好似是在说着自己的婚事。
“我……”
还没等普莱尔给出一个是否要见见方思特.雷维阿坦那位“哥哥”的答复,希尔罗派来的人就来接她回去了。
普莱尔回到维努斯府的时候下了雨,她来到幼时她和希尔罗一起学习文字、知识、魔法的书房,在那阁楼上透过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雨中玫瑰——不管在维努斯府的哪个地方,往窗外看都能看到玫瑰,在雨中它们也依然那么浓烈炙热,光是远远看着就能让人感觉自己已经嗅到了芬芳的玫瑰香气。
没错,夹杂着湿润的水汽的,隐秘的玫瑰芳香,正围绕在普莱尔身边。
普莱尔后知后觉回过神,这玫瑰香气是真实存在的,她回过头,就看到了那不知何时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希尔罗。
虽然身处维努斯府的人都对玫瑰香很敏感,自己身上也常常围绕着玫瑰香,但自己的鼻子是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的,倒是可以通过这香气判断其他维努斯的接近。
这几日天天被希尔罗搅黄“好事”的普莱尔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气,她只是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招呼着希尔罗在她对面坐下,想与他分享这两人童年时一起眺望过的美景。
但普莱尔的寒暄还没开始,希尔罗沉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普莱尔,你不要结婚了。”
在普莱尔看过去的时候,希尔罗像是鼓起了勇气,在隐约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水声中,世界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相对而坐的人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只有从对方口中吐露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我会主动和父亲说放弃继承爵位的,下一任维努斯公爵只会是你,普莱尔。”
“所以……不要结婚了……不要为了继承爵位,就和其他男人走到一起……”
雨声淹没了一切不可宣之于口的心声,芬芳的玫瑰香气似乎越发浓郁,要将模样相似的兄妹二人一起溺毙在这馥郁之中。
普莱尔笑了:“希尔罗,如果是我自己想要结婚,想要和喜欢的男人走在一起呢?”
仿佛普莱尔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希尔罗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明明已经是一个十分高大的成年人了,此刻却像是无助的男孩一样微微瑟缩着蜷起了身躯。
他抵着身,就像是受了委屈似的,靠在了普莱尔的膝盖上。
普莱尔习惯性地拿手抚摸他那头与她相似的黑色发丝,手指那么温柔,话语却依然无情。
“希尔罗,你明明知道,就算是兄妹,也总有分开的那一天。我们不可能一直在一起的。”
希尔罗感觉自己被人喂了一把烈性毒·药,此刻嗓子里火辣辣的疼,想要呕出字眼,又怕普莱尔被他的话吓到。
希尔罗知道他和普莱尔是兄妹,但他却又总觉得他们不应该仅仅只是兄妹。
他和普莱尔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他们也应该一起携手走向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终局。
不管是谁,都无法斩断他和普莱尔之间的联系。
但如果,要斩断这联系的人,是普莱尔自己呢?
……无法理解。
……不愿理解。
……不该是这样的。
哭泣着,哽咽着,Hero这般说:“不该是这样的……”
Player听到了这个声音,叹息:“是嘛,那就将这当作是一场梦吧。”
雨声淅淅沥沥,在Player的声音中,Hero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 雨能联系时间与空间,联系梦境与现实 ***
他醒了过来。
窗外的雨还没停,黑压压的天空,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水似乎让这个房间变成了大海上的孤岛。
是他最讨厌的暴雨天,总是让他感觉到孤身一人的自己的渺小,以往他总是拉上窗帘躲进被窝眼不见心不烦,但现在——
窗帘开着,虽然窗外狂风大作,但是室内却十分暖和,他看了看身上盖着的毯子,盯着调高了两度的空调,又注意到了因为他的打盹儿而暂停的主机游戏界面。
“雨可真大啊,感觉完全不会停。咦,你醒了?”有人推门进来,他猛地从地上翻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看。
有着漂亮的黑色眼睛的女生好笑地看他:“睡懵了吗?那有没有听到肚子在叫?我刚去厨房烧了水打算泡泡面,也给你泡一碗?”
他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她感到疑惑前,才回过神来,疯狂点头:“麻烦你了!”
“这本来就是你的泡面啊。”像是觉得好笑,她的眼睛好看地弯了起来。
等两个人把泡面泡好,一起端到他的房间吃的时候,泡面香溢满了整间屋子。
她滑着手机:“好像是强对流,还打雷呢,真可怕,我今天能在你家借宿一晚吗?”
他忙不迭点头:“当然可以!待会儿我去给你收拾客房。”
她笑了:“不用那么急,吃完再说……而且我们游戏不是没通关嘛,今晚通宵通关感觉也不错。啊,希望雷电不要打到这边来,万一停电就不好了。”
他咀嚼着面条,听着她可爱的絮叨,慢慢地就忍不住嘴角开心的笑意。
明明雨那么大,明明是他最讨厌的天气。
但他却感觉自己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在因为一次街机厅的偶遇相识后,同样有着游戏爱好的两人慢慢发展成了甚至能到对方家里借宿这样的朋友身份。
就像是过往人生里所有的苦涩都是为了换来和她相遇后的甜蜜,他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幸福得像是活在真实之梦里。
她注意到了他在偷看她,笑着用胳膊肘推他:“快吃啦,我找到了一篇攻略,待会儿试试那个。”
他含着面条:“嗯!”
屋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屋内却温暖如春,有喜欢的游戏,还有喜欢的她。
他感觉自己也能喜欢上这样的日常了。
按着攻略的指引,他们终于成功通了关,两个人拍手庆贺,又都精疲力竭地分享着同一张毯子一起在地上睡了过去。
他只眯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他看到和他挨的很近的她安详恬静的睡颜,黑鸦般的睫毛也好看得不可思议。
他有点心痒,悄悄用手碰了碰她的睫毛,却在她睫毛轻颤的时候又做贼似的收回了手。
她还在睡,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没出息的表现。
意识到这一切,他又羞又喜地将脸埋进温暖的毯子里,只感觉十分的安心。
她就在他的身边,在这场雨停止前,她是不会离开的。
他还有很多珍藏的游戏,他和她可以一起把它们全部都通关一遍。
他们还能一起……消遣很多很多时间……
真好啊……
真是开心啊……
他睡了过去,她却醒来了。
把过于刺目的灯光熄灭,她撑着下巴打量他含笑的睡颜。
她的声音在房间内悠悠响起。
“做一个好梦吧,我的主人公。”
***
齐勒已经能轻车熟路地去喊普莱尔.维努斯起床了。
也许是之前普莱尔.维努斯的一睡不醒让大公府的众人产生了PTSD,他们往往看着普莱尔.维努斯的睡颜,既害怕打扰她,又害怕叫了她她却醒不来。
所以叫维努斯大公起床的任务,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齐勒脑袋上。
但今天还没等齐勒叫她,普莱尔.维努斯就已经醒了。
她没有梳妆,带着一丝慵懒的随意,靠在床头把玩着手中的一块宝石。
齐勒看到那块宝石的时候脑中一个激灵,魔法亲和力爆表的半精灵总感觉那块宝石怎么看怎么有点熟悉,甚至是那流光溢彩的外表也和他曾经看到过的某个石头极为相似——
但在齐勒探究之前,普莱尔.维努斯就已经把那宝石扔进了床头柜里,动作随意得像是那只是一块不怎么重要的石头。
齐勒替普莱尔.维努斯梳头发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向她问了心中的疑惑:“我总感觉那块宝石没有那么简单。”
“啊,那是一块很不错的石头哦,能制造梦境,链接梦境。”普莱尔.维努斯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
“这种奇奇怪怪的石头,您又是怎么得来的啊。”齐勒吐槽。
“这个嘛……”普莱尔.维努斯眯着眼,回忆起了她在神之空间那段不为人知的时日里,那位创造一切的神明短暂地将【创造】的能力给予了她,普莱尔.维努斯倒是没想到她在神之空间创造的东西还能带回来。
但在齐勒疑惑的视线望过来时,Player只是这么笑道:“这或许算是,神的恩赐吧。”
不信神的半精灵一脸无语地看向他不仅不信神还背神的维努斯大公。
齐勒又一次感叹:他果然搞不懂这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是梦,但是是一个好梦,这就足够了。
谢谢大家购买属于希尔罗(Hero)的一章。
PS:最后那块梦之石其实也是在说明当时丘理士遇难时做的那个梦,梦到的就是普莱尔本尊。
接下来就是正式的后日谈啦,提前提示时间线会非常混乱。
感谢在2021-09-07 23:30:00~2021-09-10 0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冬仍有雪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093章
今天齐勒遇到了曾经还在做侍从时遇到的同僚, 这个倒霉蛋人类因为家里曾经开鱼店的经历就被分配去侍奉难搞的海妖。
齐勒还是侍从时没少天天听他倒苦水“我家里开鱼店不代表我知道怎么应付海洋生物啊,我就是不想再碰海鲜才上大城市找工作的”!
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不尽如意。
齐勒今天看到他的时候, 他一脸灰白地发着呆, 身边还放着要送去给海妖的新鲜鱼桶——虽然海妖已经是大公的爱宠了,但饲养方面大公还是选择了原始的野性化喂食,精心烹调的鱼料理总是不如新鲜的生鱼得海妖的喜欢。
看到齐勒,这个曾经的人类同僚如同见到了救星:“阿齐, 帮我把鱼桶送给梅曼先生好不好,我真的不敢去!!!”
齐勒无奈:“这是你的工作啊,你总是克服不了一直拜托别人也不是个事啊。”
人类同僚疯狂点头又疯狂摇头, 竟然像是因为受到的冲击太大不知该如何言语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过去绝对会被杀的!拜托你了, 看在我们过往的情面上, 就这最后一次, 拜托了!我现在真的不敢去他房里!”
温柔善良小精灵决定照顾一下柔弱的人类同僚, 反正他现在很闲。
轻轻松松地提着那装了少说小百条鲜鱼的喂食桶, 齐勒轻车熟路地往海妖的房间走去。说起来, 海妖差不多是和维努斯大公在同一段时间“苏醒”的, 就像是听到了心爱之人的号召,原本因为“挖心”之举陷入休眠期的海妖迫不及待地就“复活”了。
只是“复活”不等于完全的“复健”, 对方现在还需要每天泡在海水池里修养。
齐勒细思后惊觉维努斯大公醒来后的这段时日怎么如此平静,原来是最难搞的那条海妖根本就没有下场, 不然以对方对大公的占有欲和野兽的好斗本能, 还不得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至少在齐勒刚刚来到维努斯府时, 大公府的人可都饱受这条海妖的“折磨”。
‘唔……要不离得远远得把喂食桶砸到海水里去吧, 反正捕鱼本来就是海妖的天性, 他应该不会介意别人没有喂到他嘴边的。’想着十分不友好的点子, 齐勒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推开了海妖所在的寝殿。
说是寝殿,不如说是浴池。
占据最主要面积的地面都被挖掘盛放海水,哪怕做了良好的通风和除湿,海水的咸腥味还是扑面而来,就像是瞬间穿越到了茫茫大海上。
海水幽蓝,在没有电灯的室内叫人看不清楚其下掩藏的危险。
齐勒唤了几声,依旧没人答应。
直觉发出预警,齐勒谨慎地使了一个照明术靠近海水观察。
只见得被光照亮的那部分水面像是沸腾似的咕噜咕噜往上冒着泡泡,最后连这泡泡都消失了,浮上来一条漆黑的鱼尾。
“……”
齐勒大惊失色,
“救命啊!梅曼先生浮起来了!肚子都翻上来了!”
在大公府做客的塞恩缇菲克一脸不耐地被拉过来充当兽医,心情不好的黑魔法师的诊断也十分简单:“没死,没.发.情,像是抑郁了。”
齐勒:“抱歉,您能再说一遍吗?哎,抑郁……海妖会抑郁吗?”
塞恩缇菲克脸色更黑——虽然他常年黑色斗篷不离身,不管什么时候看过去他脸上都是浓郁的黑影。
“人会抑郁,海生物当然也会。”
齐勒仿佛受到了启发,整个人都通透了,挥别了被临时拽过来加班的老人家,齐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被人捞上来放在床上的海妖。
那个海妖,那个梅曼,居然会抑郁什么的……
当日初见时气势汹汹危险迫人的危险海妖,居然一瞬间变得如此脆弱。
他保持着自己浮上来的模样,双手交叠于腹中,暂时变为双腿的下肢隐没在被浪中,完美的入睡姿态。
但他的眼睛却又是睁着的,冰冷的眼珠凝视着虚空,叫人不寒而栗。海藻般的长发铺在他的身后。
他明明是一头危险的野兽,此刻看上去却是一座沉睡的艺术品雕像。
齐勒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抑郁的……鱼,他把自己一起带过来的喂食桶搬到床边,轻轻咳嗽几声:“那个,您要不要先吃点饭?”
没有得到回应,齐勒拿起一条还活蹦乱跳的鱼递到海妖脸前:“都是最新打捞的,还活力四射的呢,特别新鲜!一定很美味!”
就像是为了印证齐勒的话,那条调皮的鲜鱼一个扭身,滑溜溜地从齐勒手里脱落,啪叽一尾巴砸到它下方的海妖、能让鱼闻风丧胆的海洋霸主俊美的脸上。
齐勒:当时我感觉我离死亡只有那么一点距离了。
但是,齐勒身上没有见血,那条不小心扑腾到海妖脸上的鲜鱼也没有。
海妖勾着爪子,卡着它身上的鳞片,把它扔回了喂食桶的海水之中,然后又把手收了回来交叠在腹部,以忧郁的表情凝视着空茫的半空:“我不吃,把它们放回大海里去吧。”
齐勒:“……”
齐勒拎着喂食桶站了起来。
齐勒转了个身。
齐勒百米冲刺夺门而出。
半精灵惊恐的声音响彻一路:“夭寿了!!!梅曼先生生大病了!!!”
海妖:“……”
一时之间,海妖得了抑郁的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座大公府。
海特先生为此操碎了一颗心,感觉自无耳之后掉头毛也要变成他的下一个特征。
就连那个似乎只活跃在维努斯大公和寝室两点一线的黑皮半精灵布莱克都特地来拜访了一次海妖——他倒不是担心海妖,只是怕梅曼是得了什么疾病,到时候会传染给大公。
虽然布莱克是看不出梅曼的身体上有什么疾病,但作为一个海妖对方不是待在海水池里而是天天如同重病的贵妇人一样高枕软榻,这已经算是最大的大病了。
布莱克觉得海妖病得很重,离开的时候他甚至还很郑重地对海特交代:“鱼死了之后最好还是直接用火烧。”
海特:“……我觉得他还是有救回来的可能的,布莱克先生。”
虽然海特那么说,但他实际上也无济于事。
梅曼的身体没有一丝半毫的毛病,得病的是他的心。
曾经有一个人类闯入了那颗只有杀戮和猎食本能的野兽之心,将那鲜红的结晶变成了开满爱情之花的乌托邦,可那个人类却是如此喜欢在不同的心间旅行,她施施然离开,留下的便只有一片荒芜和他满心满眼的她留下的痕迹……
“多么悲伤的故事……”齐勒掩着脸哽咽,被自己的脑补感动到了,看来人鱼(海妖)与人类之恋的话本又可以甜一部传世经典了。
海妖冰冷的眼睛在发病的半精灵脸上一滑而过,又凝滞在半空中不声不响。
齐勒:“……”
齐勒合上话本。
齐勒站了起来转过了身。
齐勒脚底抹油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冲了出去。
齐勒大喊:“海特先生,我们果然还是给梅曼先生准备一下后事吧!”
海妖:“……”
不想吃饭,情绪低落,连生气都不生气了,仿佛从好斗的海妖变成了慢性子的乌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的要不行了,这样的低迷情绪一直持续到维努斯大公回府。
维努斯大公这次一个人去帝都,回来的时候身边却捎上了一位俊美的年轻贵族,对方有一双海洋般深邃忧郁的眼眸,齐勒打眼一瞧就觉得特别像是人鱼(海妖)人类恋爱话本中作为爱情竞争对手出场的角色,还是人类阵营的,那更没跑了。
呜呜呜,海妖好可怜。
齐勒一边在心底暗自泪流,一边像是站在人鱼(海妖)主角视角的读者一样以挑剔的目光打量这个刚登场的竞争对手。
家世好,还和维努斯大公一起在议会工作,年轻未婚,喜欢动物,最主要的还是一个纯人类……
海妖怎么打得过嘛!
齐勒哭了。
“墨梅德,怎么了?”维努斯大公招呼她带来家里“玩”的年轻贵族——这只是表面上,实际上现在顶着这位俊美贵族身躯的是来自大海的一只人鱼。
“初次来贵府,我发现……”这位用男性身躯越来越顺手的原小美人鱼亲昵地贴在维努斯大公耳边,以人鱼般魅惑的嗓音低低耳语,“您身边有趣的人可真多啊,我都要心生嫉妒了。”
维努斯大公好笑地看着他:“是吗?我可看不出来,我倒是发现自上次帝都一别,你与我的爱宠一番交谈后,他就陷入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忧郁情绪中。能请亲爱的墨梅德告诉我你和他说了些什么吗?”
那张俊美的人类面皮上露出了野兽般恶趣味的报复性笑容:“只是故人叙旧的时候随便聊了几句罢了,我好歹也是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人鱼嘛。”
维努斯大公脸上的笑意却忽得淡了下去,那双眼睛明明颜色深黑,却像是在海洋中也能散发光辉的宝珠,墨梅德总是忍不住看得出神——看着看着就产生了想挖下来做收藏的冲动。
“既然我的海妖得了病,还希望身为近亲的墨梅德卿能体恤我的不安,在他病好前一直在维努斯府陪着他,想来有了海之小伙伴陪伴的梅曼,一定能得到安慰和鼓励,早日病情转好的吧。”
墨梅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也许我该提醒您,我现在可不仅仅只是一条人鱼,帝都那边的后续计划还需要我。”
维努斯大公展颜一笑:“那也请容许我提醒您:在某种方面我可是一个比人鱼更加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难搞女人哦。”
“我好怀念您身为人鱼时的那条水晶般美丽的蓝色鱼尾。”维努斯大公嗓音轻柔,却说出了腥风血雨,“不知道人为地在您现在的腿片出无数排列齐整的鳞片,再把您扔进海里,它们会不会如您还是人鱼时一样剔透动人翕张着吞吐海水呢?”
墨梅德:“……对不起,我会好好道歉的。”
维努斯大公:“嗯,那就麻烦你啦。”
烦人的人鱼来了一趟,为他(她)之前在帝都同梅曼说的几句话向他道歉。
海妖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她)。
墨梅德又气又怒,但吃了闭门羹,他(她)还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人鱼出门后,维努斯大公进来了。
她换上了居家时的舒适长裙,披散着柔软的黑发,就像是以前每次来找海妖一起睡觉时一样的打扮。
她坐在海妖的床边,海妖往里挪了挪,收起了自己尖锐的指甲,却把脸埋向床的内侧,背对着维努斯大公一声不吭。
维努斯大公因这一幕感到好笑,她伸出手,轻轻拉扯海妖海藻般的长发,绝对不会弄痛他的力道,看上去像是在撒娇。
海妖鼻子一酸,却把头发拽了回来用自己的手按着,竟是连头发都不愿让她碰了。
维努斯大公:“……”
窸窸窣窣的声音穿来,维努斯大公在海妖身边躺了下来,她没再做那些亲昵的举动,只是毕竟躺在一张床上,两人的肢体不免产生些许触碰。
冰凉的脚丫点在海妖化出的人腿上时,梅曼觉得被她碰到的那处肌肤像是被烙铁碰到一样在不住地发热发烫。禾日禾日
“好冷啊。”维努斯大公感叹道。就算化出了人形,拥有了双腿,海洋冷血生物的体温还是无法改变。
却不料这简单的一句话引起了海妖沉淀多日的情绪爆发。
“冷就不要贴着我!”
维努斯大公还抱着被子的一角,躺在枕头上不明所以地顶着猛地翻被而起对她露出悲伤的獠牙的海妖。
维努斯大公:“我……”
海妖的嘴却像上了机关枪:“身体冷冰冰的,房间里常年都是潮湿水汽,身上都是鳞片,性格还不好……”
越说越委屈,明明海妖根本没有人鱼那般落泪成珠的传说,但是梅曼的眼睛却仿佛能倒出一片大海淹没现在还躺在床上无动于衷的维努斯大公。
“……既然这么讨厌我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把我从大海里带出来啊!”海妖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