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走吧。”

    随着一声令下, 早已准备就绪的谢家修士陆续上前,身影没入下一层的门内。

    前面的修士已经动身,连音正想紧随其后, 一只手臂却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她抬头,疑惑地看向手臂的主人。

    许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少年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目光望着前方不断减少的队伍,说:“里面很危险,你就留在这里。”

    连音心下一紧, 她计划的关键就在下一层, 可不能留在这里。她伸手拉下横挡的手臂, 笑着说:“来都来了,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快走吧,前面的人都进去了。”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前方的谢家修士已然尽数进入, 谢随若再与她争执就耽误了时间,到时候里面生出了变故就不好了。

    谢随果然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走在前面:“进去后自己注意安全。”

    “嗯。”连音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前方少年那毫无防备的单薄背影, 握着剑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她迈步跟上, 踏入门中。

    刚一降临, 耳畔便响彻雷霆般的轰鸣声。那声音并非单一的音爆,而是成千上万面巨鼓同时擂动产生的巨响,仿佛要震碎空气, 就连脚下褐黄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连音定睛看去,四周无序地矗立着一面面战鼓,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巨手在疯狂捶打它们,发出巨响。

    她刚勉强适应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喧闹声,脚下地面的光线骤然一暗,像是有一片巨大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碾压而下。

    连音立刻闪身退开,下一秒,一头体型堪比小山的荒兽虚影重重砸落,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霎时间,地动山摇,狂暴的气浪以落点为中心悍然炸开,许多修为稍弱的谢家修士都被吹得踉跄后退,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这些情况事先早有预料。

    谢家修士很快冷静下来,展现出大家族修士应有的素养,无需谢随过多指挥,便按照事先部署的战斗计划自动分作两拨。

    一拨祭出法宝,施展术法,对荒兽虚影发起攻势,牵制它的行动。

    另一拨则目标明确,迅速扑向战场边缘那些不断发出干扰声,使人灵力运转滞涩的战鼓。

    连音自然而然地混在第二拨人马之中。她身法灵敏,特意避开鼓声最盛的区域,来到人少的偏远角落,边攻击战鼓,边分出心神,关注荒兽虚影那边的战况。

    此刻,那片区域雪尘飞舞。谢家修士配合默契,土系术法掀起漫天黄土,与水系衍化的冰冷飞雪交织在一起,两相叠加,竟形成了一片能极大阻碍灵觉和视野的混沌区域,将那荒兽虚影牢牢困锁其中。

    荒兽视野被蔽,愈发狂躁暴怒,只能凭借本能胡乱地甩动巨尾,挥出利爪,攻击虽猛,却失了章法,大多落空。

    反观它脚下的谢家修士,因提前佩戴了特制的明目护符或施展了法术,在这片混沌中视野相对清晰,不断闪转腾挪,避开攻击的同时,各种攻击亦如雨点般落在荒兽虚影的身上,虽一时难以造成致命伤,却也成功激怒了它,将其牢牢钉在原地。

    玉简上那人说过,如果神器出现,一般会被关卡中的虚影携带,成为他们攻击的手段之一……

    连音正想着,那荒兽虚影似乎被接连不断的骚扰攻击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绽放出一圈诡异的灰芒!

    灰芒过处,正围攻它的十数名谢家修士,连同他们施展出的术法光华,竟如同被画笔一下子抹除般,凭空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气息也短暂地暴露在了战场中。

    一闪而逝,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与力量之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每一位修士心中。

    是神器的气息!

    原本因同伴突然消失而微起的骚动,顷刻间便被对神器的狂热所覆盖。

    “神器!是神器的气息!”一名年轻修士按捺不住,失声惊呼。

    “方才消失的人定是被神器卷入了特殊空间!”另一名修士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大家打败妖兽,拿下神器!”

    一时间,法宝与术法光芒齐绽,如同暴雨般砸向泄漏过神器气息的荒兽虚影。

    就在谢家修士们为神器的即将现世而热血沸腾时,连音也顺利完成了传讯的任务。她看向周围神情狂热异常的谢家修士,心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古怪。

    为什么每每神器现世,众人都会变成这副模样?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般。

    这个神器就算拿到了,那也是落在谢随手里,落在谢家高层手里,他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连音一度怀疑,神器是否携带了什么特异功能,能够煽动人去飞蛾扑火吗?但她却感觉不到,还有来自通天塔的神谕,她也听不见。

    她和大家好像不一样-

    通天塔外,谢家派出的侦察修士忽然看到了三家联军的修士身影。他们正在往通天塔方向赶去,人数是空前未有的庞大,远远望去,乌泱泱一片,气势骇人非常。

    他不敢耽误,立刻将消息传回营地。

    “急报!三家联军的修士突然集结,正全速向着通天塔方向进攻!出动的人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怕是……怕是三家所有修士都出动了!”

    消息如同生水滚入油锅,瞬间在留守的谢家高层中炸开。

    众人脸色骤变。

    “什么?!他们是得到什么消息了吗?怎会此时……”

    “快!立刻组织人手前往拦截!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通天塔!”

    留守营地的大部分力量被迅速动员起来,赶往预定的拦截点,然而,当他们看到远方的景象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三家联军的修士如同汇聚的蝗群,庞大的数量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他们显然蓄谋已久,此次进攻全然不同于以往的试探骚扰,攻势凶猛无比,完全是不计代价、不留后路的打法。

    法宝的光芒汇成洪流,术法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如同死亡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击着谢家仓促稳固起的防线。

    谢家修士拼死抵抗,且战且退,一道道预先布置在通往通天塔路上的阵法被三家修士以绝对的数量优势强行拔除、摧毁。

    派出去的精锐小队试图穿插分割战场,却如同投入洪水中的石子,仅仅溅起几朵浪花便被吞没,收效甚微。

    三家修士蛰伏这么久,割让了那么多利益,就为得今日能够打谢家一个措手不及,谢家修士根本抵挡不住他们这么不计代价的攻势。

    三家修士一路势如破竹,偏偏谢家内部现在群龙无首,高层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拿不出对策。

    少主谢随身在通天塔深处,音讯难通,另一位足智多谋的修士,也刻不知所踪,无人能联系上。

    “外边快守不住了!必须立刻传讯给塔内,请示……”一名谢家高层面色惨白,对着身旁的同僚急声道,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冰冷刺骨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他颈间掠过。如注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营帐的布幔。

    那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头颅滚落,身体软软倒下,鲜血自他瘫软的身体底下蔓延开。

    空气骤然死寂,帐内所有谢家高层的目光骇然聚焦于出手之人——那是一名漂亮的少年,他白皙的脸颊上溅了点血,犹如缀了花般,鲜艳夺目,如似鬼魅。

    “你……!”一名长老猛地站起身,面容惊怒交加,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少年。

    然而下一秒,他的质问便化作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一截冰冷的刀尖自他前胸透出,鲜血迅速浸透了衣袍。他艰难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的同伴齐刷刷地站起身,他们此刻眼神空洞,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兵刃……

    谢家高层的营帐转瞬间便沦为自相残杀的地狱,惨叫与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那名忽然出现的少年对眼前的血腥景象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走到角落,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脸颊上温热的血迹,动作优雅甚至带着几分闲适。随后,他取出了一枚玉简,指尖灵光闪动,开始留言。???:谢澜音我已经替你杀了……

    写到这,他抬头看了看帐内横七竖八的尸体,虽然分不清是哪个是谢澜音,但都杀了肯定没有漏网之鱼。

    他确信地将消息发出,转身离开了此处-

    谢家的外部防线彻底崩溃。

    三家联军的修士一路高歌猛进,最终攻破了谢家所有的防御,闯入通天塔。

    谢随作为塔主令的持有者,若有人强闯通天塔,他必然是第一个知晓的。

    然而,自从连音传出消息后,她暗中观察了谢随好几次,却发现他神色如常,指挥若定,丝毫没有接收到噩耗或强敌入侵的焦急之态,更没有告知众人任何讯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连音迟迟等不到回应,心中不免着急,忍不住怀疑……与她联络那人究竟收到消息了没?

    该不会被通天塔拦下了吧?

    说到底,那传讯法术是单向的,只能用一次,连音传音过去,犹如石沉大海,根本无法确认是否送达。

    又或者……他们其实已经出发,只是谢家外围防御比想象中顽强,暂时还没能打进来?

    战场上大小不一的鼓点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

    这些战鼓出现得频繁,仿佛永远破坏不尽般,刚被劈开砍破,不过片刻,鼓身的破损处便会迅速愈合,重新恢复成仿佛从未被破坏过的模样。

    对于通天塔来说,这些简单的造物肯定是想要多少有多少,但跑来跑去破坏战鼓的修士们却累得苦不堪言。

    但大家也不敢放松对这些战鼓的压制,一旦让它们彻底形成战阵,产生的音波压制将极大限制众人的行动,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那荒兽虚影的助力。

    那头荒兽虚影本身就防御力极其强悍,且狡猾异常。一旦察觉到真正的致命威胁,或是被逼入绝境,它便会立刻引动神器的力量,要么将威胁它的修士拉入神器空间,要么自己躲入神器空间暂避锋芒,拖延时间。

    这一层关卡的设计就注定了他们无法速战速决。

    连音再一次挥剑,将面前一面刚刚凝聚成型的战鼓从中间劈开,面前的鼓声戛然而止,她趁隙望向谢随所在的方向。

    他依旧站在一众谢家修士的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微低着头,视线似乎落在手中,手指偶尔轻微动一下,不像是在施展什么术法,更不像在指挥什么……

    隔得太远,连音看不清谢随具体在做什么,但好几次望向他时,他都在做类似的举动……难道是在看玉简或者塔主令?

    连音忽然有了一个猜想,也许三家联军早已经攻入塔内,甚至已经突破了底下几层?而谢随他早就知道,却故意隐瞒了消息。

    是了,按照目前情形,如果告诉大家外部已经失守,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倒不如瞒下消息,让众人先集中精力去应对关卡,等到实在无法隐瞒之时,再抛出真相,告诉大家必须背水一战了……

    这确实像他会干的事情。

    连音静下心,继续等待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通天塔下层, 人群集结。

    三家联军先经历了鬼打墙,后又被不知名的机关袭击……这座通天塔仿佛活过来般,充满恶意。

    大家前一刻还在应对烈焰地窟, 下一刻整队人便被不讲道理地抛入了极寒冰原……

    上一秒刚避开一波淬毒箭雨,下一秒脚下的石板就化为吞噬一切的流沙……

    甚至走着走着,身边的同伴还会突然少那么一两个。

    平时的关卡虽有危险,却总有固定形式与规律可循,而现在,一切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纵着,诡谲难测。

    三家联军的修士每过一层, 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常常一队人刚清空一片区域, 气还没喘匀, 就被传送到另一个布满新陷阱的陌生之地。

    运气好,能撞上其它苦战的同伴, 运气不好,便只能孤军奋战了。

    然而,面对前线不断传回的不利战报, 坐镇后方的三家联盟高层却表现得十分淡定。目前发生的这些困难,甚至包括这惊人的伤亡率,都还在预料之中。

    “那人说了,塔主令虽强,但也并非毫无限制, 短时间内能够调动的次数是有限的。”

    “对, 只要我们持续不断进攻, 谢随他一人操纵整座通天塔的机关,又要对付携带神器的虚影,必然有忙不过来的时刻。”

    为了那件足以改变家族命运、令人一步登天的神器, 就算损失再惨重,那也是值得的,贪婪与决心早已压过对死亡的恐惧。

    各片区域里,三家修士们互相鼓舞着士气:“神器就在前方了!大家再接再厉,组织下一波攻势!夺取神器!”

    “好!冲过去!夺取神器!”

    “一起杀过去!拿下神器!”

    纵然血的教训就在眼前,但修士们还是纷纷被鼓舞到,热血沸腾地往前冲。

    大家都幻想着得到神器后一飞冲天的生活。唯有少数人在临死前清明一瞬,生出悔意与恐惧。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

    通天塔,一百一十层的战场。

    谢随手中的塔主令华光渐黯,预示着其调度挪移之能已近极限。

    他收回注入其中的神念,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不休的人群,准确地望向远处的蓝衣少女身上。

    陡然对上目光,连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等等,她移开视线干什么?

    别人都没怀疑她,她怎么自己就先心虚上了?不行。

    连音镇定下来,抬起眼,重新望回去。可视野中只剩下杂乱走动的人影,谢随早已经不见踪迹。

    去哪了?明明刚才还在原地的……

    连音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转头正想去寻找,少年清冽的嗓音忽然从身后响起,“看了我这么多眼,怎么都不过来?”

    连音吓了一跳,“你怎么悄无声息地走到我后面的?我看你是有事情想问你,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才一直看。”

    说罢她又张望了一下远处的战场,问,“你就这么走过来没事吗?”

    谢随注视着她仿佛受惊的神色,说:“当然是现在没事才过来的。”

    那头荒兽虚影刚才又躲进神器空间里了,现在确实没什么事。

    连音佯装好奇地问:“我看那些被拉入空间的修士都没有再出来过,他们还活着吗?”

    谢随目光投向那荒兽虚影最后消失的位置,“这件神器名为斗府。斗府创造的空间不会直接杀人,但在其中,斗府之主能调动远超自身的力量,即便它的主人是毫无修为的孩童老妇,也可在空间内轻易碾死修士。”

    他并没有直接点明答案,但意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以那荒兽虚影的残暴,恐怕那些被拖入斗府空间的谢家修士,此刻早已凶多吉少。

    连音想着事情,没有说话,谢随也不说话地望着她。

    可能是心虚,连音总觉得他发现了什么,忙打岔道:“那这件神器还真厉害,难怪人人都想要……不过怎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谢随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好奇地挑了挑眉:“名字怎么了?”

    “斗府豆腐呀,”连音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觉得很容易就会被人听成可以吃的豆腐吗?感觉软绵绵的,就瞬间不厉害了。”

    谢随听她这么说,也忍不住轻掀了下嘴角:“人家本名其实叫‘须弥’,取自纳须弥于芥子之意,不过后来的某一任神器得主觉得这个名字不好,不够直接霸道,便将它更名为了‘斗府’……”

    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自远方响起,撕碎短暂的平静。

    两人忙转头看去,只见荒兽虚影庞大的身影正从神器空间中悍然冲出,如山岳倾塌般,狠狠扑向底下修士最密集的区域。

    底下的谢家修士迅速变阵,各色的防御法宝灵光交织亮起,组成阵法,打算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轰——

    屏障与兽爪相撞,剧烈摇晃,泛起密集的涟漪,阵内不少修士都在瞬间脸色一白,气血翻涌,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周围修士见状也立即出手相助,各式法宝术法如疾风骤雨般落下,狠狠砸向荒兽虚影,试图吸引其注意力,为正面承受冲击的同伴分担压力。

    “你不回去吗?”连音看向身侧没动的谢随。

    谢随说:“他们能解决。你呢?”他也看向她,问,“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免得我走了,又一直分心看我。

    正如谢随所说,谢家修士很快凭借默契的配合与行之有效的战术,稳住了阵脚,再次掌握节奏,将这头荒兽虚影压制住。

    连音说:“没有了,你快回去吧。”

    她已经被抓包了一次,下次不可能再这么明显了。

    最中心的战场。

    一名谢家修士心有余悸地庆幸道:“还好它的灵智不高,只凭本能驱使神器……若是换作……”

    若是换作别人……这名修士说着,忽然想到了自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炽热与渴望。

    这头凶兽虚影拿到神器尚且如此,若是换他掌握这件霸道的神器,那该是何等光景?届时,他必然能够成为所向披靡,纵横四海的大修!

    周围几名修士捕捉到他的神情变化,也纷纷明白这名修士的幻想。

    一时间,竟有不少人也随之在心中暗自向往起来,想象着自己执掌斗府、大杀四方的画面……渐渐地,望向荒兽虚影的眼神中,也不由掺杂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变故忽然发生——

    战场上空,早已关闭的入口竟然再度开启,下一秒,一道道修士身影,源源不断涌入战场。

    他们衣袂染血,形容狼狈,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甫一出现,眼神便如恶狼般紧紧地锁定了场中那头咆哮的巨兽,以及它身上散发出的神器波动!

    “神器!我刚才感受了神器的气息!”

    “神器就在那头巨兽身上!”

    原来是三家联军的修士突破了层层阻碍,杀到了最终的战场。

    他们的人数虽然锐减到入塔时的三分之一,且各个带伤,但能抵达此处的,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的突然出现,瞬间将战场平衡打破。

    周围的谢家修士脸色剧变。

    “是他们!那三家的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外面的人呢?”

    “通天塔不是已经关闭了吗?他们怎么进来的?”

    就在他们惊怒交加之际,那头暂时被压制的荒兽虚影,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挣脱了周身的控制。它脚底下的谢家修士遭到术法反噬,口吐鲜血,有些甚至当场昏死过去。

    连音收回视线,看了眼身旁神色平静的谢随,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连音故意问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你一点都不惊讶,是早就知道了吗?”

    “现在谁还有空关心这个?”谢随淡淡说道。他目光扫过瞬间陷入混战的战场,反问,“就算说了有什么用?难道事情说了就能解决吗?”

    他们所站的位置相对偏僻,是战场的最边角,暂时还没被波及到。但谢随身为谢家少主,显然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和她一样看戏的。

    他叮嘱道:“接下来不要管任何事,保护好自己。”

    连音点了点头:“嗯,你也是。”

    目送着谢随的身影重新回到谢家修士的队伍,连音移开视线,望向那些涌入战场的三家修士,试图寻找那个一直在玉简上和自己聊天的人。

    他今天肯定在现场,他的目标也是神器。

    然而视野内,密密麻麻的人流交织,就算想找一个熟悉的人都不容易,更何况是一个只存在于玉简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连音很快作罢,收回视线,准备认真应对那些即将杀到跟前的修士,却意外地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吴归?”

    吴归仿佛不认识她般,一招一式没有丝毫手下留情的意思。

    连音原以为他跑来这里是有话要说,但碍于周围有人不好开口,便先将其他人都解决。可即使只剩他们,吴归仍无开口之意,只是满面凶狠地持续攻击她。

    连音觉得好奇怪。就算玉简被‘借走’,吴归不知晓她的身份,但以他们之前还算可以的交情,也不应该对她抱有这么大敌意。

    完全就像疯魔了一样。

    好在吴归一路拼杀上来,用来武装自身的法宝已经损坏许多,威胁性并不大。连音周旋片刻,观察着他的状态,忽然想到什么,催动了护神玉。

    柔和的光亮笼罩过后,吴归攻击的动作也随之一滞,双目逐渐恢复清明……在看清周围景象后,他脸上神情浮现出几分恍惚。

    “吴归?”

    果然是被魂道手段影响了,三家联军里也有这种级别的魂道修士吗?还是其实是同一个人的游戏。

    连音联想到谢随的奇怪反应,心中微沉。

    吴归回过神,看清面前正在和自己交手的人是连音,惊讶又错愕:“你怎么在这?”

    连音见他似乎恢复正常,但也不敢放松警惕,说道:“你刚才被魂道手段控制了。”

    “被魂道手段控制?”吴归一怔,随即像是回忆起什么,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至极,“糟了,之前杀害我们吴家修士的那个魔修,现在正在联军里当指挥,刚才定是他动的手脚!他还控制了许多人!”

    “魔修?”连音眉头微微皱起,直觉这就是玉简上一直和自己联络的人,追问道,“一直用你名义和我讲话的人是他吗?他长什么样?”

    “是他。”吴归慢慢回忆道,“他长得很年轻……黑色头发,黑色眼睛……”

    可能是太过狂妄,那魔修少年在三家联军的营帐内并没有遮掩面容,一直都是大摇大摆,以真面目示人……只不过吴归说得很没有特色。

    连音听了一会儿,实在想象不出那名魔修长相,问道:“他就没有什么长得比较有特点的地方吗?就是能够让人一眼知道是他的。”

    吴归不是高层,并没有经常见到那少年,自然也没机会盯着他的脸看。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确信地说:“他长得很显眼,如果见到了,我一定能马上认出来。”

    连音:“……”

    很显眼,这又是什么抽象的形容词?

    连音问:“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现在……”吴归转头环顾四周,入眼是喧闹的战团,密集而混乱,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他想要找的人。

    连音见吴归这副犹豫的模样,多半也是不知道了。

    接二连三的巧合太多,她还是想先验证一下那名魔修的身份,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走吧,我们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被皮鞭击中,翻了个身,继续倒下了……

    第53章

    “找他?”吴归不赞同道, “你有所不知,如今三家联军的高层都已经成为他的傀儡,对他言听计从。我们就算揭穿他的魔修行径也不会有人相信, 不如先去帮助那些被操纵的修士恢复神智比较好。”

    战局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杀红了眼,就算没有那名魔修从中作梗,神器当前,这些修士也不可能再谈和了。

    连音还要靠吴归找人,不好说得太直白,思忖片刻, 道:“你说得对, 但护神玉的使用次数有限, 这点你也知道吧?我们没办法救下全部人。”

    吴归作为护神玉上一任主人,又是器修, 就算平时使用护神玉的次数不多,但也对法宝很了解,知道连音说的并非假话。

    吴归犹豫了片刻, 道:“那就先救我们吴家的修士吧!之前与我同行的那位长老也在魔修的控制中,如果他恢复神智定然能……”

    连音打断道:“那名魔修是魂道修士,我刚解除了他种下的魂道控制,他现在应该已经察觉,肯定会警惕你的主意。护神玉防得了一时, 可防不住他第二次。”

    吴归觉得连音说得有道理, 急忙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连音:“放任那名魔修不管肯定是不行, 还是找到那名魔修比较好。魂道修士都是躲在后面的,只有解决他,才能救下所有人。”

    吴归被说服了, 当即就要出发:“好,事不宜迟,那我们赶紧找到他,救大家吧!”

    连音说:“别急,找人也要有目标的找。”

    她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打得最激烈的,当属荒兽虚影脚下,那里离神器最近,也可以最先被排除。

    “不要去离虚影太近的地方。”

    吴归正想动身去虚影那里找,听连音这么说,不解问道:“为什么?那里人最多,不是最便于隐藏吗?”

    连音不知道如何和他解释原因,她的判断也只是猜测。

    谢随永远都是站在后方,一个安全的位置,观察全局。那名魔修与他身份重叠的地方很多,肯定也会做出差不多的选择。

    连音道:“因为我还会一点智道,这是我刚刚推演出来的结果。”

    智道修士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不需要解释。

    吴归当即不再追问:“原来如此!”

    见吴归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连音略顿了一下,发觉自己撒谎的本领渐长。

    又补充道:“结果还说很大概率会像谢随那样,躲在队伍后方。”

    吴归:“好,那我们快走吧!”

    确定了要搜查的方向后,两人开始行动。

    他们避开战况最激烈的中心区域,沿着战场的边缘,向着三家修士的后方迂回靠近。

    可这毕竟是战场,就算连音已经很小心低调,但源源不断有敌人发现,上前纠缠她。

    至于吴归,他比她更惨点,不仅谢家修士打他,三家联军的修士也在打他。

    吴归纳闷大喊:“我是自己人啊,你们看清楚点!”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对手无情砸来的法宝,吴归只能痛呼着闪躲防御,毫无还手之力。

    连音只能每次一解决完自己的敌人,就去解救吴归,但下一次,吴归依旧会被一堆修士缠上,无法脱身。

    一来二去,时间浪费了许多,但找人的事情却迟迟没有进展。甚至连一次指认可疑对象的环节都没有。

    又一次从修士包围圈里脱身。

    连音看着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吴归,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针对。那名魔修,他是不是正在看着这里?

    恰巧此时,连音察觉有道窥探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立即转过身,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那人在她看过来的瞬间,微侧了下肩膀,严实的黑袍垂落,套在少年瘦削的身躯上。他背脊在穿梭的人海中略略弯下,伸手拉下宽大的帽檐,最大程度减少了和周围人身体接触的面积,也避开了与她的视线。

    不需要吴归指认,仅仅只是一个侧影,连音就已确定那是他们要找的人。

    难怪他说他们见过。

    之前她和吴家约定见面的时候,他们确实远远见过一眼,那个时候他戴着面具,现下又戴了斗篷兜帽。

    到底是有多见不得人,两次都故意把脸遮起来。

    连音正想往前,四周的修士却在此刻忽然蜂拥而上,如商量好般,死死堵在她前方,形成一堵人墙。

    想硬闯过去是没可能了,连音看着逐渐包围而来的修士,觉得现在最应该解决的是安危问题。

    得跑了。

    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连音在跑路前最后解救了一次还在旁边挨揍的吴归,言简意赅地交代道:“我刚刚看到他了,我现在正在被他追杀,我们分头跑。”

    她刚才见到谁了?魔修吗?

    吴归是一个器修,身上穿戴了许多法宝跑不快,一个愣神的功夫连音就甩了他一大截。

    眼瞅着自己与连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吴归着急大喊:“那我们哪里见啊?”

    连音本就不打算帮吴归救人,如今她能够认出那名魔修,吴归就没什么用了,带上他只会一直被拖后腿。

    所以哪里见?那当然是有缘再见了!

    ……

    彻底摆脱那群修士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从位置上讲,连音也被追出去了很远。

    之后她也不是没想过再绕回去找那个魔修,但每次还没靠近,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危险。

    几次下来,连音已经肯定,对方就是在故意阻扰。

    甩开这次追来的修士后,连音停下略微调整了下呼吸,视线扫过战场中心,发现荒兽虚影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偶尔的咆哮也显得中气不足,似乎已经强弩之末。

    在这片战场中,天色是一成不变的昏黄,仅凭肉眼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连音略微有些惊讶,原来在她没有发觉的追逐中,时间竟然已经悄然流逝了许久。

    很明显对方并不想见她,或者说,不想被她看见他的脸。

    结合之前谢随的奇怪态度,连音决定先将计划搁置,等之后神器现世了,再考虑要不要动手。

    在一切没有发生之前,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连音转身,往谢家阵型的后方走去。

    人潮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奔跑的身影,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才发出一声喃喃的,像是不满的抱怨。

    “怎么这就放弃了……”

    少年还穿着黑袍,脸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有些晦暗难明。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最中心那气息越来越微弱、挣扎却越来越疯狂的荒兽虚影。它周围的修士们也同荒兽虚影一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疯狂里,不仅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更兴奋了。

    神器都是具有灵性的,它们会在这任主人死亡之前提前放出气息,吸引修士前来。待寻觅到合适的新主人,就会抛弃原主,投入新怀抱。

    但神器择主也并不是全随机,它会优先被与其契合的气息吸引。现在是在秘境内,这座塔的神器自然会优先选择塔主。

    在神器斗府择主之前,别人想抢夺神器必须先把谢家的塔主令解决掉才行。

    谢随并未参与前方的混战,只是静静伫立着,发丝时不时因为灵力的余波轻轻拂动,如同一片风暴中心的宁静之地。

    连音才刚到,谢随就侧首看向她:“刚才怎么和一个吴家修士跑来跑去的。”

    他问话的语气寻常,似乎并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连音早就想好了说辞:“那个吴家修士和我在云舟上有些交情,帮我修复过法宝。他刚才说他们阵营里混入了魔修,希望我能过去帮他解决一下,不过最后也没做成。”

    谢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垂的视线自她衣上扫过,像是在检查什么。

    直至连音说完,才抬起头:“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管其他事吗?”

    “我毕竟得到过他的帮助,也不好直接拒绝啊。”连音走到他身边,笑着哄他,“所以我现在不是过来找你解释了吗?别生气了。”

    谢随眼睫微垂:“谁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连音轻轻“哦”了声,凑近,像是要看清他眼底情绪:“真的不会吗?”

    谢随没有回答,而是移开视线说:“你现在回来的不是时候。”

    连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那头气息逐渐虚弱的荒兽虚影:“因为神器即将现世了吗?”

    “是啊。”谢随说,“现在我身边最危险,你最好离我远点。”

    连音说:“不要,危险才要和你站在一起啊。这样别人打过来了,我就能帮你了。”

    少年闻言果然微微扬了一下唇角:“不用你帮我,保护好自己就行。”

    话音刚落,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从荒兽虚影周身扩散。

    不同于先前的短暂出现,这一次神器的气息浓郁而猛烈,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战场中心的荒兽虚影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咆哮,纵使疯狂挣扎,也阻止不了被抛弃的命运。

    一个约莫拳头大小的光球从它体内飞出,静静悬浮在半空。

    底下的所有修士,无论属于哪一方,无论之前在做着什么,动作都再那刹那出现了停滞。

    无数道目光抬起,齐刷刷地盯住那个静静悬浮空中的光球。

    说它是光球也并非准确,只是它浑身散发着炫目的淡金色光辉,耀眼至极,让人看不清它光晕之下的真实形态,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令人逐渐疯狂。

    神器!这是货真价实的神器啊!而且就在眼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场面爆发了。

    底下的修士们仿佛一下子忘记了所有,不顾一切地去追寻神器。

    道道身影飞上高空。

    有些才露出意图,就被周围发疯的修士砍成好几块。

    有些好不容易飞到半空,又丧命于荒兽爪下。

    还有些运气好,飞到神器旁边,眼看触手可得,神器却立刻飞出去了老远,脱离了战场中心。

    底下的修士们也紧跟着转移了战场。

    一道道身影飞上高空,又陨落。战场中的修士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死亡。

    连音虽然早就预测到了这种状况,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为眼前这惨烈而疯狂的一幕感到心惊与不适。

    “这些人为了神器未免太疯狂了吧?”

    谢随司空见惯道:“神器现世,血流成河。古往今来不都这样吗?”

    连音反驳道:“我不是说这个……”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已经空荡荡的周围,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些谢家的修士平时最听你话了,但是一遇到神器,他们就如同魔怔了一样,忘记了命令,忘记了一切,只顾着追寻神器……他们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吧?”

    并肩作战了这么些天,连音虽然没和谢家攻塔的这些修士建立什么深厚关系,但也大致清楚大家的为人。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神器很重要的。但是一见到神器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变成了这副癫狂的模样。

    像是预言降世当天,周围人对她剧变的态度一样。

    连音对这种异变感到极度不适。就好像世界上除了她,除了陆影,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

    她紧盯着谢随,迫切寻求一个答案。

    谢随却反问:“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利益当前,你觉得他们平时说的就是真心话吗?”他那双注视而来的眼睛平静幽深,“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吗?”

    连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指自己这些天的举动是虚情假意,但这一刻气愤的情绪更占上风。

    “你是想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吗?想说这么多人都没有例外?那你也想要神器,为什么你现在站在这里?”

    谢随眼睫轻垂,笑了声,问:“你很希望我也变成那样吗?”

    他语气轻淡,神情也是一贯的没什么所谓。连音却莫名从他身上读出一丝难过、受伤。好像她刚才的话十分过分。

    连音思绪乱了片刻,不知怎地,忽然想到那个噩梦……无法自控又痛苦的怪物。

    “没有。”连音调整了下情绪说,“我只是觉得你在敷衍我,所以有些生气。我跟你说了很奇怪,你却说我想多了……换作是你,你不生气吗?”

    谢随说:“我不生气,我会相信你。”

    连音回怼道:“那你刚才怎么不相信我?”

    谢随一边关注着周边战况,一边回答:“我没有不相信你。刚才反问只想知道,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那你就是正确的。那我的认同,很重要吗?”

    连音说:“不是想寻求认同,是想知道为什么神器会让人丧失理智,为什么我们没被影响?”

    谢随很惊讶:“你觉得我能解答这个问题吗?”

    神器诞生于天地,自荒古时期就已经存在。

    ‘谢随’是谢家年轻的少主,还不能神通广大到为她解释这些。

    连音正打算不‘强人所难’了,谢随又状似随意地提道:“不过也有传言说,修为高的人可以抵御神器的诱惑,还有就是身怀神器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情况。”

    如果传言属实,那他们两个现在站在这里,就很有身怀神器的可能了……确实是一个很敏感危险的话题。

    连音刚想带过这个话题,余光却瞥见一伙修士正朝着他们这边来,速度很快,身形几个起落间就又拉近了一段距离。

    谢随一直观察着周边情况,自然也发现了他们的靠近:“是那三家的长老,应该是为了塔主令来的。”

    那三家的长老竟然都没有被神器控制吗?谢家的那些长老可都是跑光了。

    连音视线往这些人过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捕捉到了那个穿着深黑斗篷的身影。是他控制了这些修士吗?他竟然会对谢随出手。

    对方见她望来,不闪也不避,反而抬起手晃了晃玉简,像是在提醒她合作的事情。该动手了。

    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想催促她动手。

    连音收回目光道:“走什么?你一个人对付得了这么多人吗?”

    谢随举起剑,无所谓地笑道:“对付不了,大不了就把塔主令扔了,让他们去抢!”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谢随脚步一跃,身影消失原地。

    雪亮的剑光闪过,鲜血瞬间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一名修士的脖子被整整齐齐切断,头颅滚落掉在沙地上,安静无声。

    少年速度很快,还未待其他修士反应,便已换了下一个目标。

    这几位长老在西洲境都是拔尖的人物,又熟悉谢随,很快就摆出了提前演练好的阵型,与谢随对抗。

    连音看准时机进场,帮忙制住一名修士,随后便一直与这名修士缠斗,保持在一个距离谢随不远不近的位置。

    照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按照计划说好的那样动手,但却一直有种强烈的不安感环绕着她。不要相信那个黑衣人。

    连音望向人群之外。

    那名魔修正注视着这里。他悄无声息地控制了三家联军的长老,就连刺杀谢随这种重要场合都不需要走过来,不管他是谁,都未免太游刃有余了些。

    如果她猜错黑衣人的身份了,那合作结束后,这位魔修会放过她吗?

    谢随刚才的话提醒了她,他们清醒地站在这里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位魔修是为了抢夺神器而来,事后难道不会为了验证这点,对她动手。

    而那名魔修,又为什么特殊?

    他究竟是只擅长魂道,只会躲在背后控制他人,还是自身也很强大?

    绝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实力不知深浅的敌人不管。

    陆影至少是她熟悉的。

    连音决定先给那名魔修找点麻烦,观测一下他的实力,不能让他过得太舒服。

    她催动护神玉,试着唤醒面前正在交战的长老。

    进场时,连音特意挑选过目标,她目前牵制着的这位修士是吴归所说的吴家长老。

    吴家不仅是与魔修仇怨最重的一支,也是被魔修控制最严重的一支家族。

    而这位吴长老的表现也没让连音失望,恢复清醒后,根本不需要她多说什么,脸上就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他显然还记得自己被操控期间所发生的一切。

    “该死的魔修!我今日就要替我家那么多枉死的修士讨回公道”

    吴长老愤怒非常,甚至没看连音一眼,便调转方向,朝着那远处的魔修杀去。

    这一幕显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正与谢随缠斗的几位长老见状,手中攻势停顿了片刻,心中暗暗猜测:吴长老突然怎么回事?那位少年不是我们家的秘密武器吗?怎么成了魔修?

    连音将这几位长老的表情记下,之后又陆续唤醒了几位。

    很快,远处那名魔修不再游刃有余。他被迫陷入了傀儡们的反攻战里,只剩下一半还留在这里对付谢随。

    对手减少到一半,谢随这边的压力自然就轻下来了。连音来到他身侧,主动解释说:“他们都被魂道手段控制了。刚才那名吴家修士有件能解除魂道手段的法宝,他从魔修手底下逃脱后,就一直在寻找机会解救大家……”

    谢随并没有对她设防,依旧在专心对付周围敌人。

    连音看了眼远处境境况艰难的魔修,又想起了之前的计划。

    在这里杀了谢随,离开秘境,彻底摆脱他。

    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不远处的魔修看起来也自顾不暇,似乎没有余力再操控这些修士了。

    明明一切情况都对她有利,连音缓缓举起剑,心情却还是很不安。

    她的直觉在提醒她,这个决定很糟糕,不要这么做。

    正犹豫着,远处忽然爆发一阵惊呼。

    连音循声望去,原来是那颗飞行的光团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直直飞来。

    气势汹汹,宛如流星坠地般,在空中拖曳出一道亮丽的焰尾。

    还未待连音回过神,战场上陡然又出现一道神器的气息!

    而这气息的来源,是那从魔修方向放出的。

    正在空中疾驰的流星光团也在这一瞬停住,开始疯狂左右乱飞,疯狂转圈圈,像是在犹豫该选择谁,该飞往哪边……

    围绕在那魔修少年身侧的修士忽然被一股力量震开。

    他飞身上前,张开五指抓向空中那摇摆不定的神器光团,深黑的兜帽被风掀起,底下是一张连音再熟悉不过的脸。

    激烈的心跳被震天的惊呼声掩盖。

    眼看着光团即将被抓到,它陡然一个俯冲,眨眼间冲出了数百米,撞入底下连音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金光以少女为圆点,爆发开来,周遭的修士都被这道光芒逼退。

    漫天的厮杀声如潮水般, 自耳畔褪去,天地间骤然只剩下胸腔内轰鸣的心跳,以及百米外,兜帽滑落、少年缓缓转过来的脸。

    战场的风携着烟尘拂起他被夕日染成金灿色泽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宛如绸带缠绕雪白的玉瓷。

    依旧如记忆中般,漂亮得令其他人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

    “陆影……?”

    他不是早就舍弃了这个身份吗?

    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她已经知晓一切, 所以想结束掉这场游戏吗?

    连音转头想找谢随位置。忽然, 一道法术自她脚下破土而出,以电光石火之势朝她袭来。

    连音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 堪堪躲过,是先前被神器震开的那些修士们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围攻的目标是她。

    横冲直撞的法宝与法术交织乱飞。

    很快, 连音就无暇去关注“谢随”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凭借着本能与直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次次袭来的攻击。

    对面的陆影是真的对她抱有敌意。

    至少在此刻,他操纵的这些修士都是想置她于死地的。

    短时间内灵力波荡频频爆发,震得连音头脑发晕。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影为什么突然想要杀她?

    是因为她这几天故意报复他, 所以他很记恨她吗?

    呼啸的风声划过耳侧。

    一个法宝从刁钻的角度袭来, 连音立刻回身举剑抵挡, 但下一秒,背后又一人来势汹汹。

    她狼狈地侧身闪躲过去,胳膊传来一阵刺痛, 是手臂不慎被法术划伤。

    连音猛地回过神,听见了自己愈加粗重的呼吸,体力要到极限了。

    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她再与这些长老缠斗下去,结局就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心口处涌起一股熨烫的热意。

    连音微愣,想起刚才飞过来的神器……斗府?

    仅仅只是在脑海划过这个名字,心口处就越发滚烫起来,像是有光芒在她体内大肆的绽放,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视。

    使用神器的方法仿佛自动烙进她的神识,无师自通。

    “斗府!”

    伴随着一声清喝,天地骤然褪成水墨般的灰白,但只一瞬,鲜活的色彩又重新回流,只不过围攻她的几名长老修士已从原地消失。

    他们都被封进了斗府空间里,暂时出不来。

    连音得到喘息之机,立刻朝陆影所在的方向看去。

    数百米外,离开秘境的通道不知何时已经开启。

    夕日的余晖漫过少年眉睫,他静静站在离开的门前,望着这里。

    柔和的光线在他缓缓飘拂起来的衣角上流动,少年半边轮廓浸沐在光里,神情落在她眼底,遥远而朦胧。

    见他要走,连音下意识喊道:“陆影!”

    少年踏在交界处的脚步微滞,但没有回头。

    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前,连音立刻动身想追,一只手却自身后牢牢地拉住了她。

    “冷静点,外面可能有埋伏,现在追出去很危险。”

    是谢随的声音。

    连音愣了一下,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谢随?”

    谢随脸上闪过一丝奇怪:“怎么了?这么看着我?不认识我了吗?”神情不似作假。

    他是谢随,那刚才的陆影又怎么回事?

    总不能一直都是她认错了人,误会他们吧?

    连音思绪混乱得厉害,问道:“谢随,你刚才在哪?”

    谢随转过头,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看:“和你一样被缠上了。”

    被缠上了?可是人不是都不在她那吗?

    连音顺着谢随的视线看过,果然看到几具歪倒的尸体,从衣着打扮上来看,与围攻她的并不是一群人。

    他说的是真的。

    连音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好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随的声音还在耳畔持续。

    “神器的事情出去后会有些麻烦,但是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连音紧盯着谢随的神情,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她无法不怀疑自己,怀疑他。

    陆影还在演她吗?

    他们玉简传讯那么久,他肯定猜到她已经发现了真相,还有什么必要再伪装?

    还是他在等她主动揭穿?

    但如果是她错了呢……

    连音想到生死不明的谢澜音,想到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只觉一阵呼吸困难。

    巧合这么多,不可能是她误会了……

    但是万一呢?

    ……

    随着神器认主,秘境内的修士也逐渐恢复正常。局面很快稳定下来。

    秘境外,入眼是波澜壮阔的云海。

    不远处,数艘巨大的云舟静静悬浮,舟身镶嵌的宝石在夕照下流转华光,一派宁静祥和。

    谢家云舟。

    “少主,几艘云舟都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魔修的踪迹。驻守在外的修士也说并没有看到新的云舟靠近,也不知道那名魔修是怎么突然出现在秘境里的……”

    “是神器。”谢随道,“他利用神器潜入秘境,后又欺骗另外三家修士夺走了秘境中的神器。”

    “可是这……”那名修士抬起头,望向坐在一旁的连音。她于众目睽睽之下得到神器,是秘境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瞒不住的。

    谢随道:“秘境之中又不止一件神器,她是我们自己人,我以后会派她去找那名魔修追回神器的,你就这么汇报就行。”

    “是。”

    连音看着那名修士退出房中,问道:“你真的放心让我带走神器吗?就不怕我跑了,再也不回来吗?”

    谢随道:“我相信你啊。而且你要跑的话,就不会特意问我这个了。”

    连音沉默了瞬,问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谢随无奈地笑道:“我哪有空啊,你也看到了,登云秘境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回去又有得忙了。”

    连音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怀疑他的。

    他在陆影离开的第一时间,就想好了帮助她脱身的对策,让她带着神器去东海寻找父母的陨落之地。

    可是……如果没有提前计划好,他为什么能这么快速又缜密地安排好一切。

    斗府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连音一想到这些事便觉头疼,手背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

    “别担心了。”她抬起头,谢随握着她的手,微微笑道,“神器只要你不主动泄露气息,别人是察觉不到的,等离开了这里,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可是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她是还怀疑他。

    这样的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连音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忽视那些不对劲。

    回到房间。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进秘境前别无二致,包括推门时,空气中还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沉香气。

    谢澜音。

    连音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这个名字。

    也许是害怕得到不详的答案。

    她一直没有问谢随,他怎么样了。

    但越是刻意回避,不去想,好奇心就加倍地反噬她,让她惦记这件事。

    从秘境出来这么多,她还没有调理过伤势。反正拿丹药得打开储物袋,顺便看一眼也没什么吧?

    连音打开储物袋,发现谢澜音的手串已经彻底褪成纯白色。捏在手心,触感也如白骨般沁着凉意,完全不似原先那般温润。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连音怔了片刻,神色平常地放下珠串,转而拿出了疗伤的丹药。

    调理完伤势后,她沉入识海,寻找斗府的位置。

    她需要先进一趟斗府空间,见一见捉来的那几位修士。

    斗府的本体是一座金灿灿的气派府邸,就算存在于识海内,周身也仍旧散发着一圈淡淡的金光,将神器的高贵彰显的淋漓尽致。

    好显眼包。

    原先那件不知名神器本就存在感薄弱,眼下有了斗府的存在后,更是彻底看不见了。

    如果神器必须叫出名字才能使用,那她不知道那件神器的名字,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法召唤它?

    连音胡思乱想了瞬,进入斗府空间。

    三家修士原本正在商议该如何离开此地的,但见到连音出现,纷纷都进入战斗状态。

    连音在察觉他们露出攻击意图的瞬间,也下意识召出岁安剑。

    正准备迎战,却见那群修士像是受到某种不可抗力,身体齐刷刷被按到地上,挣扎的姿势千奇百怪,场面一时间竟有几分滑稽。

    连音怔了怔,随后想起自己在斗府空间内会得到提升,只是没想到提升如此之大。

    她收起剑,上前。

    这些人受陆影的魂术控制,个个对她敌意深重,不愿意沟通。

    护神玉之前一连唤醒了太多人,有些使用过度,连音这次只能先唤醒一个。

    这些修士她一个都不认识,也就随便唤醒了一个,向对方讲明想要活下去的条件。

    “你是说,只要我指控那名魔修拿走了神器,就愿意放过我?”

    连音点头:“对,没错。”

    那名修士神色警惕,“当真这么简单?那你和我合作了,他们呢?”

    连音目光扫过一旁仍在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众修士,道:“他们也都是我的人质,只不过现在中了魔修的魂术,还不清醒,等以后清醒了,我也会和他们合作的。”

    这也是和谢随商量后的结果。连音本就无意杀这些修士,也不能一直把他们关在斗府里。

    如今也算找个理由把他们放了。

    但那名修士可不相信连音会这么好心。

    放走他一个不够,竟然还要把全部人都放了?

    见他满脸的警惕与不相信,连音忽然想起自己还空荡荡的储物袋,又勒索道:“当然,我还有一些额外的条件,除了魔修的事情外,你每个人还要让家族给我筹备一笔灵石来当作赎金。”

    她之前在秘境里和吴家的交易还没达成就被陆影破坏,告吹了。

    若不是这位修士提醒,她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是个穷光蛋的事情,她很缺钱的。

    那名修士闻言,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放心了。此女果然就如吴长老所说那般,是个贪财的散修,只要钱给够就能说话,就算侥幸得到了神器,脑子里也依旧只有灵石。

    不过吴长老也说过,她胃口很大,喜欢狮子大开口……不知道多少灵石才能让她满意。但如今命在她手里,只能尽力多筹备一些了。

    见那名修士答应下来,连音又提醒道:“这是我个人行为,和谢家没有关系,你回去可不要乱说!”

    回去后,谢随肯定也要拿秘境的事情发挥做题,让被魔修策反的其他三家大出血。

    见那名修士答应,连音这才放心地离开斗府。她躺在床上,望着房间发了会儿呆。

    明明在秘境中劳累了许多天,四肢都很沉重了,大脑也很累,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可偏偏她又毫无困意。

    不知道是被什么事困扰,连音不想去想,所以打开了许久未看的玉简。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陆影以???的身份发的。

    他说,“谢澜音我已经替你杀了。”

    玉简并没有记录时间的功能,连音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的,只觉得他说话好讽刺。

    无论他是不是‘谢澜音’,都好讽刺。

    陆影那副遮遮掩掩的态度,分明就是认识她,一直知道她是谁。

    她不知道他,他却一直知道她,看得见她。

    一个让人愤怒的信息差。

    连音: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故意装别人,瞒着我很好玩吗?

    连音:说什么替我杀,其实是你自己想杀谢澜音吧?

    玉简那头没有反应,连音想想,还是不解气,又骂了几句。

    正打算放下玉简时,对面却回话了。

    陆影:?

    陆影:谢澜音是你想杀,我才帮你杀的,骂我干什么?

    陆影:因为我刚才在秘境里对你动手了?那是你反悔,抢我神器在先。

    陆影:还有,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到底在装什么不熟?是在等她主动提起那些曾经吗?然后被他嘲讽记得多么清楚,自己对他有多念念不忘吗?

    想到这,连音忽然就不想再理会他了。

    于是收起聊了一半的玉简,没再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云舟顺利离开了天外天,连音也勒索到了一笔远超预期的丰厚赎金。

    离开云舟后,她都还有些不敢相信,谢随竟然真的那么轻易地放自己离开了。

    临别时的要求也只是简单,不要忘记他,记得想他。

    简单得完全不像他。

    可是他原本是怎么样的呢?

    如果他不那么缠着他,他是陆影,是谢随,也都无所谓。

    连音压下这些杂念,先用玉简联系了沈清乐,和她打听了一下智道修士的消息。

    许久没联系,沈清乐对她的热情态度丝毫不减,消息回得很快。

    沈清乐:小连!你终于从秘境里出来了吗?

    连音:嗯,从秘境出来有几天了,但是之前一直在忙事情,现在才有空。

    自从调到通天塔后,连音就没怎么看过玉简了。但沈清乐很体谅她,还很通情达理地说等她出了秘境后再聊。

    沈清乐:那你现在在哪呀?怎么突然又要找智道修士了,之前谢少主不是给你搭线找了一个吗?

    连音:“……”

    是搭线找了一个,但她思来想去,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谢澜音,亦或者说谢随。

    她想再确认一下结果。

    沈清乐言辞关切:我还记得你说要去东海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清乐离开陨落之地后很快就回中洲了,又是女孩子,还有喜欢的人,她们平时也只在玉简上联系。连音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连音回道:是出了点状况,去东海的结果可能不准,所以想再找一个试试。

    沈清乐:这样啊,跑空是挺难受的,是得好好确认一下才行。

    沈清乐:智道修士的话,中洲就有几位出名的,不过他们一般都挺难请的,基本都只为自己门派效力。

    想要找智道修士帮忙,钱财都是其次的,主要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帮忙。

    沈清乐:小连,你要不要先来中洲先看看情况?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呀。

    作者有话说:

    18号新修版本

    第55章

    去中洲。

    中洲作为仙门汇聚之地, 确实是最有可能找到愿意帮她的智道修士。

    连音目光落在这句话上,停顿良久,最终敲下回复:好, 我现在就动身前往中洲,到时候要麻烦沈师姐多多照顾了。

    谢澜音曾说过东海的秘境有开启时间,这个消息还不知道真假,她得抓紧时间去验证了。

    事不宜迟,连音立刻动身。

    ……

    云舟飞行三日,穿过层层叠叠的灵雾结界,当船头破开最后一道云雾时, 万千大山后的全貌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中洲。

    仙门府邸如星罗棋布般坐落着, 底下往来的修士或御剑飞行, 或乘坐着千奇百怪的法宝,更有甚者踩着一片翠绿的芭蕉叶, 在云间灵穿梭,衣袂翻飞如羽翼。

    地面上,一座无比繁华的城池拔地而起, 高达数十丈,城墙由洁白的玉石砌成。城内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随处可见身着统一制式的门派服饰的修士,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

    云舟越靠近城池, 底下喧闹的画面就越清晰、生动。

    破空的风声和着甲板上热切的说话声飘入耳中。

    连音站在船舷边, 望着下方逐渐放大的灵川城, 有些出神。几百年过去了,中洲的修士和仙门还是一如既往得多,不过好些她都已经叫不出名字了。

    修士陨落, 门派覆灭,在中洲,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是常有的事情。

    云舟缓缓降落在巨大的平台上,船身与地面接触瞬间,周围的喧嚣瞬间涌来,行人的交谈声、商贩叫卖的吆喝涌入耳中。

    连音随着人流走下云舟。

    “小连!这里!这里!”

    一道声音正在远远地呼唤她,语气很热切。

    连音抬眼望去,沈清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桂花,站在迎接队伍的前方,笑着朝自己挥手。

    视线对上的刹那,她落在阳光里的明媚笑容立刻又灿烂了几分。

    “小连一路过来累不累呀?” 沈清乐快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刚离开秘境就来了中洲,我给你开了间客栈,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连音立刻回道:“不用,我在云舟上已经休息过了,不累的。”

    她不太想给沈清乐添太多麻烦。

    她们虽然经常在玉简上聊天,但其实现实只相处过几天,又好久没见……是半个陌生人。

    “这样啊。”沈清乐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拘谨,很自然地挽住连音胳膊,边走边说,“小连你好久没回来了吧?我带你逛逛,先去那边……”

    她身上带着温温的暖意,连音被她拉着往前走,目光忍不住扫过周边热闹的摊贩。虽然已经完全陌生,但又能找到一丝记忆里的熟悉感。

    这是幻境里,她走过一遍的街道,也是小时候经常溜下山玩的地方。

    中洲只有一座灵川城,只要离开了门派,山下就是繁华的灵川。她的童年,过去,都在这里。

    沈清乐示意她去看:“那边卖灵果的,他家的‘蜜露果’是百花宗特供,整条街只此一家,虽然效果不如宣传的那么好,但味道还挺好……”

    连音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卖灵果的摊位前,几个修士刚付完钱正准备离开。其中一名少女转身看见沈清乐,神情一喜:“沈师姐今天也来灵川玩啊!我刚才还和人说起师姐呢!”

    “哦,说起我?”沈清乐开玩笑地问,“不是什么坏话吧?”

    “哪能啊。”少女笑嘻嘻地走上前,将刚买的蜜露果塞了两个到沈清乐怀里,视线看向她身旁的连音:“这位道友好面生啊,是你们九宵派新来的师妹吗?”

    连音刚想回答,沈清乐就笑着把少女刚才递来的灵果往连音手里塞了一个,说:“刚从外面拐回来,还没骗进宗门呢。”

    连音低头看了眼手里淡粉色的灵果,耳边传来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哇,幸好还没骗进去,这位道友我和你讲,如果要入九霄宗,可千万别和沈师姐走得太近,沈师姐坏得很……”

    抬起头,就看见少女正嬉笑着望向沈清乐。

    沈清乐笑骂道:“少造谣我了。”

    沈师姐果然人缘很好呢。

    连音安静地站在一旁充当微笑的背景板,打算等她们谈完。

    沈清乐却朝她靠近,拉着她和人介绍道,“这位是连音,我在外面认识的好朋友,这次来中洲是有事要办,不是来投靠宗门的。”

    少女这才又看了连音一眼:“原来是连音道友啊,久仰大名,我叫林巧……诶!” 她正说着,后衣领忽然被一只大手揪住,身体往后倒退了两步。

    “你认识吗?就原来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走了上来。他视线看向连音和沈清乐,略带歉意地笑道:“哈哈,我们待会还有事,就先走了啊,你们继续逛!”

    说完他便抓起林巧就往回拽,“快点走了!不是说好要去拜访你冬瑜姐姐的吗?”

    少女连忙抱紧篮子里的灵果,边挣扎边被拖远:“知道了哥,知道你想见……啊,林阳,你怎么越勒越紧了!”

    走在前面的男子耳尖微红,低头不语,拖着妹妹快步疾走。

    连音望着那对兄妹打闹离开的背影,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收回视线,就见身旁的沈清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连音疑惑地问道:“怎么了?沈师姐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

    沈清乐眨了眨眼,语气轻巧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巧……我们等会也要去见那位名叫冬瑜的修士哦。”她忽然晃了晃手里的灵果,问,“不吃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连音愣了一秒,才低头咬了口手里拿着的灵果。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还带着几分花香。

    连音见沈清乐依旧看着自己,便评价道:“很好吃。”

    沈清乐笑了笑,说:“嗯,喜欢我们也可以买点。”

    告别林氏兄妹后,两人在城中继续逛了会儿,只不过话题的重心偏移到了那位名叫冬瑜的修士身上。

    冬瑜是一名智道修士,但能力不太稳定,加上性格孤僻,油盐不进的缘故,几乎不会出手帮别人什么忙。大多人连见她一面都难。

    沈清乐:“冬瑜是我们九宵宗的人,我们见她虽然方便,但你也别太抱希望,就当碰碰运气了,反正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

    连音好奇道:“她性格真的很孤僻吗?刚才那对兄妹不是要去拜访她吗?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

    沈清乐道:“所以才说是几乎呀,这不是有特例嘛,那个林阳天天带着妹妹来我们九宵宗送东西,关系好着呢。”

    连音想起方才那兄妹二人的模样,心中多了几分恍然,“他喜欢冬瑜。”

    沈清乐佯装惊讶:“哇,竟然一下子就猜到了?”

    连音:“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为了不和林氏兄妹撞上,她们在城中多逛了会儿,挑选了些礼物才过去,却不想还是和他们兄妹半路上撞见了。

    林巧原本正无聊着,见到二人,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沈师姐!连道友!好巧啊,我们又遇见了呢!”

    连音也是被打招呼的对象之一,也礼貌地朝林巧微笑了一下,

    林巧是沈清乐的朋友,她被打招呼也只是顺带的,应该不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巧就挥舞着手臂,朝沈清乐跑了过来。连音正想旁边站些,给林巧让位置,却被沈清乐紧紧抱住胳膊,强留在了原地。

    跑到一半,林巧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双腿在狂动,身体却不动呢?

    林巧看向沈清乐指尖夹着的符纸,鼓起脸问道:“沈师姐,为什么我们的距离没办法更近一步了呢?”

    沈清乐淡淡说:“你再过来就太近了。”

    林巧扭头,看向被沈清乐挽着的连音,撇撇嘴说:“可是你们就很近啊,我也想和你们这么近。”

    沈清乐微笑说:“不行哦,你离我朋友太近的话,我会不高兴的。”

    林巧立刻改口道:“我可以只和沈师姐近的啊!”

    连音:“……”

    完全插不进去她们的对话。

    不过也没多久,林阳便走上前,将妹妹锁着脖子拉了回去,给了她脑袋一下,低声道:“你看不出来别人不想和你近吗?冲过去想干什么?”

    林巧回答不了,她的手臂也不再挥舞,而是紧紧抓着林阳的胳膊,疯狂往外掰。

    完了,她哥力气太大了,没轻没重的,有点要把她勒死了。

    林阳无知觉地抬起头,对二人露出抱歉而又爽朗的笑容:“我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啊,不好意思,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连音悄悄看向沈清乐,沈清乐收起燃了一半的定身符,说道:“带小连随便逛逛,你们要回去了吗?”

    林阳点了点头:“嗯,是准备回去了。”

    他看向连音,笑着问道:“之前听说连道友来中洲是有事情,不知道是什么事?也许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呢?”

    连音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他怀里有些面色发紫,但却无人在意的林巧:“她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林阳低头看了眼,也是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手:“没事吧?”

    林巧虚弱地摆摆手,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我没逝,就是差点死了而已。”

    经过这么一打岔,林阳也不好再追问刚才的话,只能同她们道别。

    林巧往山下走了几步,见林阳没跟上来,回过头见他正伫立原地,回头往山上的方向望去,喊道:“哥,怎么了?不回去吗?”

    林阳收回视线说:“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一点事情,回去看看。”

    ……

    路的尽头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竹林,翠色掩映间,一间雅致的竹屋半遮半掩地伫立着。

    踏入竹林小径的瞬间,连音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空气里的灵气流转带着极其细微的、规律性的波动,并非全然自然形成。

    远处那间竹屋看似朴素,但仔细看去,搭建的每一根竹子都隐有流光闪过,并非凡品。

    沈清乐知道她在看什么,说道:“那些搭建竹屋的竹子都是由青琅石锻炼而成的,并非真的竹子。”

    青琅石是一种很坚固的矿石材料,自带灵气,说不上多名贵,但要将那么多青琅石打磨成竹节形状,搭建成屋子也着实费心思了。

    连音忍不住感叹:“好厉害,你们九霄派的房子不会都这样吧?”

    沈清乐叹了口气,惋惜地说:“我倒是想要一间啊,但建造房子的工匠不乐意给我也造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