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望无际的黑暗, 看不到尽头的幽深走廊。

    无论睁眼多少次,都是这幅画面。

    她被关在了这里。

    身体酸痛得厉害,连音刚从床上艰难撑起身, 她身上那些细细的锁链便摇晃着发出响动,听到这阵声音,她身体下意识紧绷,止不住地恐惧颤抖……

    仿佛某种讯号,下一秒,床侧的阴影里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毫无疑问,她的一举一动都生活在对方的监控之中。

    冷白的手指自看不清的黑暗中伸出, 抓住她遍布红痕的手腕, 不似人的冰冷触感带来倏尔的一惊, 连音瑟缩了下却被立刻拽了回去,力道之大, 疼得她眼眶当场冒出泪花。

    下一刻,那道身影迈出黑暗,貌美如艳鬼般的少年扣住她的手腕, 爬上床,如绸缎般的黑发倾泻身后,冰冷坚硬的身躯,和着他呼吸间那股淡淡的血腥气息,一同朝她倾身而来。

    心脏疯狂跳动。

    连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挣扎反抗起来:“陆影, 你等等, 我现在……”

    陆影恍若未闻,视线落在她脸上,暗红色的瞳孔透着一丝无机质的冷感, 冰冷的手指毫无怜惜地分开她的大腿,刹那间的酸痛让连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明显,他接下来要对她实施更加粗暴的举动了,她会被冰冷地贯穿,撕裂……

    那些痛苦的记忆浮上心头,呼吸像是突然被浸入冰冷的湖底,窒息感攀升,喘不上气。

    连音想起来在这个时间线,在她死亡之前,陆影已经不再温柔,他变得冰冷残暴只会掠夺,像一只无法沟通的怪物。

    而她也很少有清醒的时刻,总是被迫醒来,被迫昏迷,反反复复……囚禁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这也导致她对时间的流逝很迟钝,她的精神也逐渐崩坏。

    他们都已经疯了。

    连音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BE了。

    像是游戏里坏掉的存档,无可转圜,而现在是坏结局的延续。

    “陆影……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

    然而陆影不是谢随,他并不会冷静,也不会停止。他现在已经疯掉了。

    眼看着陆影没有任何前戏就要进来,连音只能搂住他的脖颈,颤抖着唇吻他。

    像是即将面临一场暴雨般,瑟瑟发颤……

    连音害怕得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永远暖不起来般,他嘴唇的温度吻起来也是那么的冰凉……

    ……直至一滴滚烫的泪坠落,划过面颊,他的身体才有了片刻静止。

    连音睁开眼,近在咫尺的眼眸里微微泛着水汽,连带着这个吻中也多了些化不开的苦涩、咸腥。

    缠绵的唇瓣分离,身体被很用力地抱住……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对不起。”他说,“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让你这么煎熬、痛苦的……”

    连音被抱得窒息,身体似乎也到达了极限,视线开始发黑,“陆影,你先……”

    “不要。”他哭着打断她,“我头好疼……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连音说不出话,沉重感如冰冷的海水淹没感官,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这是昏迷的前兆……

    “你不会答应我的……我知道你现在很讨厌我……”

    耳畔的少年还在断断续续,喃喃地说着一些癫狂的,令人听不懂疯话……

    他说他快要坏掉了,头好疼,无论是割下来还是把它打开来,都没用,还是好疼……好想就这么坏掉……

    好疼……

    好痛苦……

    好想毁灭……

    BE了。

    连音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事实,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在这个境地里扭转局面。

    这么痛苦的话,死掉对大家都好吧?

    ……

    身体传来被舔舐的感觉,湿湿热热的吻,沉重的呼吸声似呻似吟散落在她耳畔……

    连音看清眼前与梦魇别无二致的场景也是彻底没了力气,让她昏睡过去就是做这种事情吗?

    连音问:“我们不是说好休息的吗?”

    听到问话,少年抬起头,浅色的长睫根部被水汽濡湿,颜色漂亮的瞳孔映照出她没什么表情,或许还有点厌烦的脸。

    亲昵交缠的身躯缓了下来,但依然赖在她身边不愿意离去,“对不起,可是我受不了……”

    受不了被冷落被忽视,如果情绪上没有得到满足就会从身体上找补回来。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喜欢占有的怪物。

    相比较梦境里已经无法沟通的陆影,如今的他态度堪称无害,还会与她装乖,难以置信这竟然是百年后……她依然生活在那个坏结局的延续里。

    而他们都恢复了正常,能够这么平心静气地好好讲话。

    连音压下心中诸多疑问,说道,“我又没有怪你……”

    一开口,少年便开始扑簌簌地掉眼泪。

    连音声音微顿了一下,望着他那双满是不信任的眼睛,觉得同他讲再多话效果都不如身体力行地做点什么,更能让他觉得安全。

    ……

    不过事情最终也没有做成,因为他晕过去了。

    连音也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什么,总之松了口气,不用继续了。

    虽然没有梦里那么痛苦,但他也不要一直缠着她纵情声色吧……

    谢随不在,谢澜音又昏迷。

    出轨引发的一系列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消停了。

    第二日连音正常出门,打算跟着谢家修士外出清理妖兽,这样也算有事做,不然等谢澜音醒来又要被他缠着……

    一见到连音出来,就有人提醒道:“最近营地周围很乱,今天很可能会和别家修士打起来呢,你要出去吗?”

    还有人补充道:“昨天刚和修士起了冲突,谢蕴还受伤了,今天估计在房间修养呢,你们平时关系挺好的,是朋友吧?要不你今天就留在营地里去看看她吧。”

    连音:“……”

    在众人眼中,谢蕴天天监视她,跟着她,都跟她混成为关系最好的朋友了。

    听出众修士的好意,连音也便答应下来。

    但到了谢蕴门前时,连音又不禁犹豫等会要说什么。

    别人不知道,但她和谢蕴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她们根本不是朋友,平时谢蕴和她讲话也是干巴巴地在完成任务,如今她来探望她该说点什么呢?

    正犹豫间,面前的房门打开了。

    面色苍白的谢蕴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怯生生地望着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

    连音见状也愣了下,她没想到谢蕴会是这副表现,这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就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最终是连音先道:“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谢蕴小弧度地点了下头,声音轻细:“我没什么事,谢谢你来看我。”她目光警惕地盯着连音,问道,“你看完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连音听出了她要赶客的意思,但心中实在对她的不对劲反应很好奇,便多问了一句,“你今天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谢蕴一想到前几日宛如中邪般的行为举止面色愈加苍白了几分,而这一切都和眼前这名少女有关。

    自从遇到这位名叫连音的少女,她就开始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无法自控地跟踪连音,,盯着她,和她讲话……那种可怕的感觉谢蕴不想再体验一遍了,如今她好不容易夺回身体,可千万不能再被抢走。

    谢蕴强颜欢笑道:“有吗?可能是近日比较劳累,加上受了伤,没之前那么有精神了。”

    说着她又咳嗽了几声,再次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连音见她一副害怕自己的模样,猜测她可能是担心自己因为之前的事情来蓄意报复?但她只是听从命令,她们之间也没什么矛盾了。

    连音也没办法把话说得太直白,温和地说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大家觉得我们是朋友,想让我来看看你,既然现在你没有事,那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谢蕴脑海闪过这些时日和连音相处的片段,很明显她失控期间的行为也给她带来了困扰,但她不仅没有生气,还在很多时刻朝她伸出援手……害她变成那样的人肯定不是连音。

    相反,连音可能才是被罪魁祸首盯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在借她的身体窥探连音,也许下一步就要对连音下手了。

    眼看着连音就要转身离去,谢蕴勇敢地迈出房门,拉住连音的手。

    见她转头看来的目光惊讶中带点询问,谢蕴道紧张道:“你要小心一点。”

    她顿了顿,视线飞快扫过周围,认真地补充道,“这里有人要害你,你一定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有不要告诉别人!”

    连音有些怔愣了瞬,少女便已经松开手,快速退回房内,关上了门。

    连音看着紧闭的房门,想到谢蕴刚才的提醒和怪异表现,猜测她可能是得知了什么消息?和谢随有关的?

    连音边思考着谢蕴的话边往回走,探望“朋友”的事情结束太快,她还得再找点事情做……

    连音打开玉简想看看他醒了没有,却意外发现联系人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今天有外出吗?还是在谢家营地?”

    连音看了看对方玉简的名字,姓吴,反问道:你是谁?

    对方也没掩饰,回答:“我是吴归。”

    吴归:通天塔的顶层需要用修士鲜血浇筑才会开启,谢家邀请另外三家进登云秘境,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多的话我不能说,总之你要想活命就趁现在远离谢家人,和他们撇清关系。

    作者有话说:

    评论前三掉落小红包(做那个活动任务)

    后面会多走剧情的,咳咳

    第42章

    用修士的鲜血浇筑?原来这就是他一直避而不谈的目的吗?

    连音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 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叹。

    之前假吴归说过,吴家连夜找了其他两家密谈,他们之后又一连几天没有动静, 许是在筹备,现下看吴归的话,应该是打算今天要动手了。

    连音已经能够预见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将要发生,而大战过后,秘境也会随之结束……但那些和她说过话的人可能都会不复存在。

    连音:那天的魔修找到了吗?这个消息是他们告诉你们的?

    吴归:是,但消息的真实性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没有冤枉谢家。

    连音:我相信消息是真的,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魔修告诉你们这个消息是为什么?他杀了你们的人, 又让你们把矛头对准谢家, 现在你们这么做不就正好中了魔修的计谋吗?

    吴归:你是想为谢家说话吗?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说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吗?

    连音:没有, 我不是想为谢家说话,那天我回去后也起了疑心,暗中调查了一下才发现谢家目的不纯, 但大多数谢家修士也并不知情。

    吴归:不知情?谢家那些修士恐怕早就恨不得对我们下手了吧,就算知情了也只会高兴地听从命令对我们开战。

    连音沉默了一下。

    吴归说得没错,按照如今情形,就算谢随突然下达命令要去剿灭其他几家修士,谢家修士也只会立即照办, 顺便直呼大快人心。

    进了秘境后, 西洲境的同盟关系就快速分崩离析了, 很明显是有人在刻意煽动拱火,他成功了。

    纵使各家修士在云舟上相处愉快,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碰撞摩擦, 关系也早就恶化到势同水火的地步,所积累的仇恨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

    连音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看得清局面,知道接下来走向,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昨晚真实发生过的梦魇还历历在目。

    醒来后,连音就时常在想为什么她以前会走到那种无解的境况里……也许就是因为她大多时候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

    如今也是一样的困境,如果要做什么,仅靠临时起意的一瞬间是肯定来不及的。

    连音很快认清现实,既然阻止不了大战的发生,那就要抓住这场战乱,利用这个机会摆脱陆影的控制。

    连音:其实那天送你回去后,魔修用你的玉简联系过我,他说你们三家正在密谋合作,要我赶紧通知谢家,否则谢家营地就要因为我的失误而被你们袭击。

    连音:但我并不赞同谢家的做法,所以这个消息我没告诉过谢家任何人,并且我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下谢随对此事的反应……

    连音:他似乎早就料到你们会反叛,说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不用担心,无论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会是一场恶战。

    吴归: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但无论是否有魔修从中作梗,是否谢家有所准备,这一战都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连音:我知道,我告诉你这个消息并不是想劝阻你们止战,而是想说我是站在你们那边的,我可以帮你们。

    这条消息后发出去后那边迟迟没有回复,连音猜测现在吴归身边应该站着许多修士,刚才和她对话的也明显不是吴归一人。

    本身吴归来提醒她这件事就不会是单纯的好心,他们关系没那么好,他不会冒着暴露计划的风险来提醒她注意安全,他们想从她这里打探消息。

    小规模的战斗在昨天就已经爆发,演变成战乱也是迟早的事情,尤其是在验证了魔修的那番话后。他们这么些天没有动静估计是在忙着攻塔的进度。

    吴归: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又怎么确定你是不是真心帮我们还是想探知我们的计划报告给谢家,我记得你与谢随的关系很好吧?

    连音:我帮你们的理由有很多条,我先前说过我不支持谢家的做法,我与谢家理念不合是一点,其次是你们人数上明显占有优势,我觉得你们赢的胜算大一些。

    如果他们的对手真的是狂妄自大的谢家的话,情况确实是这样,但可惜他们的对手是陆影,真打起来最后的结局一定会是谢家的惨胜。

    她阻止不了大战的发生,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任由其他三家修士死去,那她最后的结果还是待在陆影身边,陪他虚与委蛇,接下来她的一切行动都会如从前一般被陆影的掌控,每天陪他做那种无意义的事情。

    要想离开陆影,那么和谢家割席是必要的。

    连音继续道:人都是怕死的,我现在和谢家关系太过密切了,就算我们是朋友,你信任我,恐怕其他修士也会报复我,到时候谢家战败,我也没办法活着离开秘境,投靠你们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吴归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又很快回复。

    吴归:你能怎么帮我们?

    连音:我能做的很多,可以为你们提供消息,关键的时刻还能帮你们刺杀谢随。

    吴归:你能杀死谢随?

    连音知道他们对这个条件心动了,谢随是谢家的这次秘境行动的负责人,如果杀死谢随,剩下的谢家修士便会失去领头的狼群,化作一盘散沙,任由宰割。

    连音:光凭我当然做不到,所以才说要合作,但是要杀的人不止是谢随,据我所知,谢家内部真正提出这个计划的其实另有其人,是一个智道修士,他叫谢澜音。

    在发现身边人都是陆影假扮后,连音就一直想着如何才能摆脱他。

    虽然不清楚陆影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取代谢随和谢澜音,掌控谢家的,但他化作这两人后实力肯定衰减了不少。

    吴归曾经说过,护神玉可以防住除尊者境界外的所有人魂道手段,照理来说它面对早已经成尊的陆影是不奏效的,但它却奏效了,防御住了谢澜音的魂道手段。

    这点就很好地验证了她的猜想,陆影如今并没有强大到无法对抗的地步,他已经不复当初巅峰时期的尊者修为了。

    在连音抛出这个消息后,对面又讨论了片刻,最终答应了合作的事情,与她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吴归:谢家对你不错吧?你真的要背叛他们吗?你也说过他们早有准备,不一定会输。

    连音:是啊,但理念不合,所以我还是更希望你们赢。其实谢家修士里也有很多不希望发生战争的,他们在家乡还有家人等他们回去,如果你们赢了后有谢家修士投降,能够放他们一马就好了。

    吴归:你是一个好人,如果赢了我会努力和他们争取这件事的,那就祝我们计划成功吧。

    连音并不认同这句话,她可不是好人,如果是真正的好人,现在应该正在想办法力挽狂澜拯救所有人。

    她能够看出吴归那边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隐瞒了她许多事情,不过她并不在意,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同样也隐瞒着他们,不希望他们大获全胜,那样她的安全就没保障了。

    结束了和吴归的对话,连音见先前玉简上发给谢澜音的那条留言没有得到回复,便想回房间看看他醒了没有,然而推开门,屋内却空无一人。

    连音走进房间,空气中还氤氲着淡淡的沉香气,摸了摸床榻,早已经没有余温。他像是离开了许久,但却一直没有回过消息。

    好反常……他是去哪里了?是又瞒着她去做什么了?

    连音正想拿出玉简再看看有没有新消息,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在找我吗?”

    连音立刻回过头,就见谢澜音穿戴整齐,正站在几步之外望着自己,丝丝缕缕的阳光照在少年浅淡的发色间,他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找我。”

    连音将拿出来一半的玉简塞了回去,问道:“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

    “为什么要回来找我?”谢澜音一条条细数着她的罪状,“你不是对我不耐烦吗?不是在我昏迷的时候抛下我了吗?现在还回来找我做什么?看看我死了没吗?”

    连音倒是想他现在就死了,但谢澜音每次也只是嘴上说说,装装身体不好吓唬人,医修说了那么多遍他快不行了,但他最后都没有事。

    其实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你这么一遍遍试探,要死不死的,也很烦人的。

    她现在真是对他太好了,都没对他说过任何重话。

    虽然计划中有杀谢澜音的环节,且现下周围也没有人,只要关上门,她就能马上杀掉他,但连音不能这么做。

    谢澜音和谢随要一起死,如果她提前对某一个人动手,那么就会暴露计划,另一个就不好杀了。

    连音只能继续陪他玩恋人的游戏,转身抱住他的手臂,好声哄道:“怎么就对你不耐烦了?我出去了不是也用玉简告诉你去哪里了吗?”

    谢澜音瞳孔映着她:“就用玉简通知我吗?我之前有事情是不是特地等你醒过来告诉你的,和他们出去任务有什么迫不及待的吗?你不能等我醒了和我说吗?”

    听出他还在生气,连音立刻和他认错:“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以后一定等你醒来了和你说好不好?”连音踮起脚亲了亲他脸颊,继续道,“我们昨天一天都待在房间里,我真的太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所以想出去看一下……对了,你刚才是去哪里了吗?”

    谢澜音听见她的问题,视线在她身上转了圈后,缓慢地垂下眼说:“我去找你了。”

    找她了?那看见她站在那里和人聊了那么久的玉简吗?

    连音心跳骤停了片刻,笑道:“是吗?可是我没有看见到你啊,你去哪里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不是说你今天要和他们出去任务吗?”

    连音闻言松了口气, 道:“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他们又说让我留在营地里, 去看看受伤的朋友,所以我最后就没跟着他们出去。”

    谢澜音听见她的回答,垂下的眼睫抬起,瞳孔里浮着细碎的光,视线像是透过她望进更深远的地方,例如……她的心底,她想要杀他的想法?

    连音被他这么注视着不免有些紧张, 谢澜音是跟着她进屋子的, 几乎在她一个转身, 他就出现在她了身后。

    如果他真的去外面找她了,会回来这么快吗?这么凑巧吗?

    但她刚才说得也是实话, 又不是骗人,她记得自己发玉简的时候是很小心的,背后绝对没有人……难道是吴归那边有他的内应?

    连音思绪混乱, 正当她想要开口转移话题时,谢澜音移开了视线,淡声道:“嗯,你没告诉我。”

    “你醒来不是也没有给我发消息吗?我以为你还睡着,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回来没看见你有多担心。”连音说完, 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问道, “你要去哪里吗?今天穿得好像比平时正式。”

    谢澜音闻言又不语地注视了她片刻。

    连音真的觉得有点诡异了,怎么他今天醒来后一直这么沉默,平时他不这样的啊?难道他真发现了什么?

    连音兀自胡思乱想着, 忽然听见他问:“我平时怎么样的?”

    “你平时……”连音声音卡壳了一下,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其实他们平时见面挺多的,但自从知道他是陆影后,她每天都恨不得避着他走,见了面也是匆匆结束两句话题就累了,唯一印象深刻的时候都是和他在床上……

    如果他是谢澜音,她会关注他今天穿了什么,发型有没有变化,会觉得他很漂亮,会觉得他被关在谢家利用到死很可怜……但他是陆影。

    连音抱紧怀中的手臂,弱弱地接道:“你平时在我面前穿得比较少……”

    纯蒙的,所以要小声点。

    谢澜音像是没听清,低头问道:“少?”

    连音跟着重复了一遍:“少。”

    不对,刚才发音怎么怪怪的?像是……?

    连音狐疑地瞅着他:“?”

    谢澜音轻轻带过了方才的话题,若无其事地说:“我等会确实是有事情要解决。”

    连音正好也不想纠结刚才的话题,立刻道:“那我和你一起!”

    谢澜音很意外:“为什么忽然要和我一起?”

    连音早就想好了借口,道:“今天秘境里特别危险,先前出去的修士都跟我说外面要打起来了,我担心你,所以想要和你一起。”

    见他没说话,连音又小声补充:“而且我这两天采了你那么多次,还老让你昏迷,我觉得我应该要保护你,对你负责……”

    合情合理。

    “保护我,对我负责?”谢澜音心情好了一些,问,“那杀人你也要一起吗?”

    连音犹豫了下,视线望进他眼底:“杀人的事情我不太喜欢……”

    “嗯。”他笑起来,眼底的温度与唇角弧度并不搭,“杀人的事情我也不太喜欢,但这些都是谢家想要做的事情,现在还没办法拒绝。”

    倾斜进来的日光洒在少年好看的侧脸,将他气质晕染得温和无害。他眼睫轻垂,语气带点希冀,“等离开秘境后你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到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属于你,就不会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真的是因为谢家吗?

    连音在心中轻叹,可就算带他离开谢家,只有他们两个人,路上也会麻烦不断,被迫杀人吧?从前叛出仙门时他就是这么装无辜的。

    他总是这么欺骗她。

    如若不是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恐怕她此刻根本分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真信了他有这么身不由己而感到心疼。

    连音正想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真嘹亮的号角声,宛如一把利剑刺破了和谐的假象。

    听到这声号角后,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响起,统一赶往某处。

    这个结果如同一直压在众人头顶,日渐浓厚的黑云,大家每天站在底下看着它一点点扩张,阴沉笼罩大地……再到暴雨真正发生之时,也没有人再觉得突然,只会感慨这一天终于来了。

    留守在营地内的谢家修士听闻讯号,都在迅速赶往战场。

    连音也正想出去看看情况,却被握住手臂,拉了回来。

    谢澜音问:“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吗?”

    注视着她的双眸像是在指责她刚答应过的事情转头就忘。

    连音看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当即站了回去说:“是啊,我跟你一起。但营地被攻打了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谢澜音淡淡道:“有什么好急?营地的位置本就易守难攻,他们是三家联盟,这又是第一战,不会派什么厉害的人过来的。”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战场前线没多久就传来了捷报。

    首战胜利,但大战才刚刚开始。

    谢随带着一队精锐去攻打通天塔了,短时间内就算想回也回不来,对面三家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个好机会,在首战失败后不死心,又接连派出好几支修士队伍,不分昼夜地前来攻打谢家营地。

    谢家的高层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都被气得不轻,纷纷请战。

    “这群乌合之众!以为三家联合起来就能反了我们谢家吗!”

    “还专门挑了少主不在的时间!这是看不起我们,让我带人去杀光他们!”

    众修士大声叫嚷了一阵后,还是按耐住了胸腔内的火气,看向坐在中央主位上的人,等待命令。

    谢随无法回来,营地战场这边的决策权自然就被他移交到了谢澜音身上。

    而谢澜音的表现也没叫众人失望,每一次敌方联军来势汹汹,都被他轻松化解,纵使谢家人数不占优,但每一战都取胜得很从容。

    开战以来,吴归好几次通过玉简向连音索取情报。

    看得出来他们久攻不下很急躁,但谢家营地破了对连音没有任何好处,无论对方怎么催,连音每次也都只泄漏一点点消息,算是维系合作的诚意。

    可能这点诚意刚好够他们突破某道防线,但很快就被防线左右埋伏的修士解决。

    次数多了显得她在故意骗别人进陷阱。

    三家联军发现猛攻不下后,也放缓了攻势,就在他们决定撤走的当晚,谢家竟然直接派出一半战力袭击了三家联盟里实力最薄弱的张家营地。

    张家营地防御崩溃得很快,转瞬间就沦陷了。

    ……

    再一次收到吴归要求打探情报的消息时,连音都有些厌倦了,她记得他们是合作吧?合作的初衷主要在于刺杀谢随,怎么对面天天让她打探消息?

    连音觉得自己有必要换个岗位了,她得换到谢随身边,换去通天塔……这样既方便动手,又能减少这种不必要的工作量。

    见吴归那边催促的急,连音也不好真不管这个盟友,那样合作就破裂了。

    连音:不好意思,刚才被派去忙事情了,没想到竟然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然我今晚冒险点把谢家的指挥打晕,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张家营地抢回来?

    吴归的玉简早就已经不是吴归的了。

    三家联军的高层听闻连音这等惊人的发言,神色各异,但大多数人也没用指望她一个外姓修士能做什么,知道她是开玩笑。

    张家长老却愤怒得出奇,“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听说?等营地失守了再让我们抢回来,这莫不是在说风凉话吗?”

    一位少年不解道:“这算什么风凉话?张家营地丢了不是事实吗?就算她即使传出消息,张家营地也守不住吧?”

    “丢了就丢了吧,守着个空壳营地有什么用?反正人都死了那么多,剩下那些并入其他营地不也是一样……”少年说着,似是察觉房间内气氛太过压抑,又无辜地补充,“我的意思是说,大家都已经结盟,眼下最重要的是团结,没必要分得太清,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谢家吗?”

    话音落下,几个坐在左位上的修士当即站起身赞同少年的话,表示愿意接纳无家可回的张家修士。

    张家长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坐下没再说话,他视线不善地看向那位陌生的少年,正巧对上他漆黑的眼瞳。

    少年注意到他看来的视线,唇弯了弯,无声朝吐出四个字,令他脸色愈加难看了几分。

    “对了。”少年似是想起什么,笑着伸手道,“把那个玉简给我,以后我来和她联系。”-

    连音没想到自己明显就是开玩笑的话,对面竟然还真让她去试试,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吧?他们是脑子输糊涂了吗?

    连音收起玉简,看向依旧在关注着战局的谢澜音,他好认真,已经一连两天都这么认真了。

    过去他对待这种事情有这么认真吗?

    像是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久了,谢澜音微微抬起眼问:“怎么了?”

    连音回答说:“我想回去休息。”

    谢澜音平淡地垂下眼说:“想回去就回去,这种事情不用我同意,谁会不让你休息。”

    空气短暂的寂静了几秒。

    房间内此刻也没有别人,连音便直接道:“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吗?所以我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你也累了两天了吧?”

    谢澜音反问:“你想我回去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连音奇怪地说:“我不想你回去,不就不问你了吗?”

    谢澜音见她真是这么想的,无言了片刻,站起身道,“走吧。”

    走近,连音这才发觉他似乎有点在和自己闹别扭的意思,直接问他,“你是在生气吗?我这两天有做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

    这两天他们都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

    谢澜音瞥了眼她脸上货真价实的不解,说:“这两天没有。”

    这两天没有,意思就是他确实没发现她和别人通风报信?连音放心下来,继续问:“那是两天前吗?当时……”

    当时她不是已经把他哄好了吗?他还高兴地说要和她私奔,说以后都听她的……

    哦,她好像确实还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连音声音微顿,凑近抱住他,仰起脸对上他扫过来的视线,将那个遗忘的答案补上:“没问题,等秘境结束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到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微漠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垂眸凝视了她片刻,别开目光说:“不需要了,我现在不想离开了。”

    只不过语气傲娇得很,明显就是要她继续哄的意思。

    连音:“……”

    他从来不会放过每一个她觉得愧疚的瞬间,如果真信了他不需要,那她就该完蛋了。

    连音微笑着继续哄了。

    反正等谢随回来,她就会马上地把他绿掉。

    作者有话说:

    嗯,其实这个,不是马甲……

    第44章

    连音说了许多好话, 又身体力行地哄他到了半夜,谢澜音终于“原谅”她了……

    明明是被采补的一方,少年此刻却满脸餍足的神色, 宛如刚吸食过人的精气一般,怀抱着她沉入梦乡。

    看着眼前这张安静的睡颜,连音忽然想起自己在玉简上开的玩笑,某种程度上讲,她这也算是把谢家的指挥弄晕了吧?

    不过连音此刻也已经精疲力尽,没空再上玉简开什么玩笑了。

    远处,张家营地的战场依旧打得热火朝天。

    虽然营地抢回来没有用, 但如果直接让给谢家, 那气势上就低了好几截, 必须抢回来!

    作为打了两天两夜的对手,三家联军的修士很明显能感觉到今晚谢家的作战风格变了, 对面的指挥好像换人了。

    这个消息传到三家联军的高层的耳朵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前不久玉简上连音说的——‘她去把谢家的指挥打晕’……

    “她不会真的冒险去把谢家指挥打晕了吧?”

    “她这么有诚意的吗?不对,她这么有实力的吗???”

    各式各样的猜测划过众人心头……数道视线纷纷朝先前那位拿走玉简的少年看去。

    少年察觉到众人视线, 目光从玉简上移开,抬起头问:“看我干什么?”

    看你干什么?那不是明知故问嘛!

    谢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打晕了吗?怎么打晕的?真的假的?

    这毕竟是一个大部分人都不会当真的玩笑,若谁眼下谁真拿出来求证,那就显得很蠢了。

    因此在少年问完那一句话,现场依旧保持着一片鸦雀无声的沉默, 只不过大家的眼神都很直白地传达一个信息:好好奇啊!

    然而少年却似完全读不懂众人眼中渴求答案的讯号, 独自玩着玉简……他肯定知道什么, 他开口透露一点啊,哪怕一点也好啊!

    少年忽然开口:“对了……”

    迎上众人好奇的视线,他微微拖长声调, 笑了笑,问道:“我们比谢家提前攻破通天塔一百层的消息没有传出去吧?”

    原来不是那件事啊。

    三家联军的高层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这也是大事,连忙有人回道:“没有传出去!关于通天塔的消息都还没往外放呢,你不是说要等合适的机会再让众人知晓吗?”

    就在前些天,这位神秘的少年的忽然出现,说是某家秘而不宣的终极武器,一经出现就得到了三家联盟里好几位高层的鼎力支持,带领着进度落后许久的三家先谢家一步攻破了通天塔的一百层。

    原来一百层并不是通天塔的顶层,而是神器开始出现的层数,要想再往上,每一层就需要大量修士去血祭。

    再原来,登云秘境根本不像其他上古秘境那样会随着时间自动出现离开的通道,唯有将两座通天塔都打通,拿到两枚塔主令才能开启离开秘境的通道。

    现如今,一枚塔主令在这位少年的手中,另一枚塔主令再过不久就会被谢随拿到手。

    “谢家既然将大家骗到秘境里,要想安然离开是绝对没可能了,眼下我们既然已经与谢家宣战,那这神器与塔主令都必须都得抢到手才行,否则回到西洲境,诸位的处境也不好过。”

    众人听出少年主张的意思,他要将战争进行到底,不谈和,杀死谢随,抢走谢随手中的塔主令,拿到两座塔中的神器。

    三家联盟的平日里在西洲境长期受谢家打压,心中虽有积怨,但也害怕着谢家,像是跪久了的奴隶,突然让他们站起来给一直欺压他们的地主一拳,他们也心中忐忑。

    “可是我们这两日接连战败,当真可以将谢家手中的塔主令抢过来吗?不然还是谈和吧?”

    “是啊,谢家毕竟霸占着西洲境的资源这么多年,无论是实力还是财力都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我们此行带来的修士都是族中的中流砥柱,这若是与谢家打得头破血流那……”

    “接连战败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动真格不是吗?”少年轻描淡写地道,“谢家倨傲了这么多年,就是要让他们多赢几场,放松警惕,日后才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说着,视线扫过众人脸上的踌躇犹豫,神色苦恼,“原来大家都这么害怕,没想到大家竟然都喜欢被谢家踩在脚下一辈子……”

    此言一出,当场有好几人站起来支持少年的决定,表示自己不怕谢家!

    那些不知情的三家修士看着自家人如此支持的表现,也纷纷在心中猜测,难道这少年是他们家的高手?既然这是家族的决定那就只能支持站队了。

    话题重心被转移了,但少年还是会时不时拿出那块联络的玉简,做出像是回消息的举动,然后大家的好奇心也会跟着冒出来一下……反反复复。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啊?为什么他拿走玉简后就什么都不往外说了?

    一直到第二日,眼看着少年就要离开议事的房间,有人忍不住问道:“昨天谢家指挥是被那个人打晕了吗?”

    少年脚步微顿,轻描淡写地回道:“她说是打晕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其实这个消息他也才刚知道,他也被晾了一晚上呢-

    连音刚醒过来,她想过自己睡着后“吴归”那边找不到自己可能会比较急,但没想到对方会耐心告罄,直接发来一句:你死了吗?

    连音:谢谢,活得很好,让你失望了。

    体内灵气充沛,身体的疲惫也都一扫而空,浑身暖洋洋的,每次和谢澜音睡完都是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她确实活得很好。

    吴归:昨晚干什么去了?

    连音:不是说去帮你们打晕谢家的指挥了吗?这么难的任务当然要做得久一些,张家营地抢回来了吗?

    吴归:抢回来了,你那边打晕他没关系?

    连音看了眼还睡在自己身侧的谢澜音,回复:没关系,昨夜营地里人不多,没有被发现。

    多说多错,连音简单回复了一下便没再聊了,却不知在抓耳挠腮了一整晚的三家盟军高层的心里,她的形象已经变得十分高大了。

    能在谢家守备森严的营地里面悄无声息地打晕指挥,这是高手啊!

    有这等高手被他们策反,打败谢家的计划没准真的可行呢!-

    谢随是在大战开始的第四天回来的,他带回了通天塔的塔主令,也带回了那两条新规则。

    谢家高层果然如连音先前所料,大部人都不知情,乍然听说这两条新规则,也是议论纷纷。

    “这登云秘境乃上古秘境,怎么会如此凶险,就像魔修秘境一样……”

    “秘境哪有不凶险的,这上古秘境有什么收获不都看进入秘境的修士选择吗?如若选择放弃神器,就此离开,这一趟的收获也算不虚此行了。”

    谢随颔首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也是想问问大家要与他们谈和吗?”

    “何须与那群乌合之众谈和?眼下他们既然对我们动手,那通天塔血祭的条件不就满足了吗?正好拿那三家修士的血为我们谢家夺取神器铺路!”

    第一条规则放在平时是残忍过头的魔修行径,但放在两方打得热火朝天的当下,又似乎很合理。每天大战要死那么多修士,随便运一些尸体喂给通天塔都能满足条件,血祭就成了顺便的事情,而非特意。

    连音听了阵,见谢家修士大多接受良好的模样,转头看向身旁操纵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澜音在谢随回来后便退位了,但也不能直接缺席,此刻正坐在角落里,表情是一种匮乏积极的无聊,也有可能是在操纵另一个自己?

    连音坐近,悄悄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吧?之前问了你这么多次,你就故意藏着不说?”

    “是啊,”谢澜音笑着瞥了她一眼,回应的语调散漫又无辜,“他们不让外传的,你要怪应该去怪谢随吧,我只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很可怜的,又做不了主。”

    谢随不就是他吗?

    还真是仗着别人不知道,就毫无负担地把一切推卸给了另一个自己。

    连音有点想吐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了就暴露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坐在中央主位的谢随,正想着待会该找什么借口跟谢随说自己要去通天塔比较合理……肩膀上忽然靠过来一颗脑袋。

    连音微愣,其实整个过程并不忽然,应该说是很缓慢,只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倒过来,低头看去时,少年浅金的发丝已经与她垂落的墨发交织在了一起。

    这是议事的房间,谢澜音虽然‘退位了’但仍有很多双眼睛关注着这里,期待他能发表什么独到的见解。现在他这么一倒,连音只觉周围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就连每根头发丝都开始有了重量。

    他又搞什么鬼?

    连音轻轻推他,低声问:“你突然干什么?很多人看着呢。”

    “唔……”少年皱了皱眉,像是不情愿被推开,又低着脑袋靠近了几分,“可是我有点不舒服……”

    他的声音小得近乎呢喃,与他嘴唇靠近的那一部分肌肤因为他呼吸间喷洒下来的热气开始发痒。

    一个被砍成一块块都能马上复活的人,能有什么不舒服的?

    连音心底吐槽着,手扶住他倒过来的身体,语气关心:“哪里不舒服?”

    至少在离开之前,她都不能揭穿这个谎言。

    谢澜音低垂的眼睫微颤了一下,仰起脸望着她,眼尾洇开难受的红,“我……”

    “好了——”才吐出一个字,连音就打断道,“你不用说了,身体不舒服我就先带你离开这里。”

    她已经有经验了,一般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多半是不能入耳的。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他不是马甲,但是本文也没有男二啊,哈哈

    第45章

    走出议事的房间, 听着里头的谈话声逐渐远去,连音停住脚步,看向依旧没骨头一样倒在自己怀中的某人……他是不是演得太过了点?

    真的有这么不舒服吗?

    湿热的呼吸轻轻掠过颈侧的肌肤, 似是察觉到她怀疑的目光,少年微仰了一下脑袋,浅色的眼睫下,一双漂亮的眼瞳凝望着她,像是被她的怀疑伤害到了,泛着微微的水汽。

    他总是摆出这副苍白脆弱的模样,毫不吝啬地向她示弱, 引诱她去侵犯他, 亏欠他……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沉溺于他。

    连音收回目光,扶着人回到房间, 便直入正题地开始吻他。

    如同期待已久般,唇一碰上,他便热情地引诱她去触碰他, 舌头刚探出便被湿热地吸住,往他那边吃。刚刚还在走廊上虚弱得只能倒在她怀里的人此刻正压着她的身体,迫使她倒向他。

    许是发力点的精妙,又或者是这个吻正在逐步夺走她的力气,若非有意留心, 连音恐怕都很难察觉自己扑倒他的过程都是他在有意主导。

    他还在继续引诱她。

    就像刚认识时, 她根本不可能亲他, 但回过神来嘴唇已经贴上来,手也已经放那了,都有了开端, 那沿着做下去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了。

    就像她刚才只想简单亲个嘴,但回过神舌头已经缠在一起那就只好吻得深一点了,再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压到他身上,手放的位置也很方便……

    似乎对他干什么都是随手的事情。

    谢澜音被她压在榻上吻了片刻,病态苍白的肤色开始泛起漂亮的红,就在连音想要很顺便地进行下一步时,他又表示出了一点轻微的拒绝。

    虽然态度强硬点就可以忽略不计,但连音还是微微退开身,疑惑地看着他。

    欲拒还迎?还是什么?

    “你刚才看了别人。”他声音微微含着喘意,“一直盯着他看。”

    就因为这个?

    连音从善如流道:“哦,那我以后不看了,你刚才是因为这个不舒服吗?”

    “不是,我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不舒服。”房间的昏暗衬得他抬起又垂下的眼眸湿润漂亮,像落了光,“我的身体状况你不是很清楚吗?只有和你待在一起我才会觉得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是有意义的……”

    又装可怜绑架她。

    连音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就格外耐心,手指手指轻轻抚着他苍白脸颊上浮起的不正常红晕,目光疼惜,“是啊,每天看你这么难受,我真的好心疼你哦。”

    “只是嘴上心疼吗?”

    “当然不是,我现在不就是在心疼你,喜欢你,才想亲你吗?”

    反正只要他要装可怜,她就立刻心疼。

    谢澜音见连音这么配合反倒有些装不下去了。太顺利了,他根本不觉得连音会上钩的,不觉得她会现在亲吻自己,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那种无聊的场合……

    但是她说,她喜欢他。

    柔软的温度落在他脸侧,他眼瞳微微失神,渐渐也不再在意那点不对劲了。

    都无所谓了。

    ……

    待到结束,外面的天色已经悄然流逝了几个小时。

    连音一点点抚平衣上压出来的褶皱,离开房间,又同路过的修士问了谢随位置。

    谢随刚回来,照理应该有很多情况不清楚,但他却仿佛对营地这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无需多说,轻松就将所有事安排妥当。

    谢家高层心中震撼不已,不禁感慨自家少主真是天纵奇才!有少主这样的天才带领,他们谢家必然能够拿下此战胜利,带回神器发扬光大……

    连音来到时,就看见这样一幕,有些犹豫要不要等大家把马屁拍完再进去,但谢随已经发现了她。

    就在她看到他的一眼,他就似有所感般转过头,视线与她在空中碰上。

    巧得连音都愣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什么定位手段了?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私会吴家的事情早暴露了。

    还是想下去比较好,太可怕了。

    看着房间中的人陆续离开,连音走上前:“怎么我一来你就看到我了?”

    谢随回答得轻巧:“碰巧,一转头就看见你在那里鬼鬼祟祟了。”似又想起什么,他淡淡问道,“有什么事吗?”

    连音见谢随公事公办的态度,反问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像是在有意拉近距离,不想被推开。

    谢随看着她走近,面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你刚才不是和他出去了吗?”

    连音环顾了一圈环境,随意地说道:“是啊,他说他身体不舒服我才送他出去的,你不应该也听见了吗?”

    才、送他出去?

    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说得这么不情不愿?刚才不是还说喜欢他吗?

    谢随心底对这句话的出现很烦躁,面上却不能说什么,只能安静等待着她说出目的。

    宛如一场无声酝酿的风暴。

    连音眼见他周身散发的气息越来越不妙,怕把他弄生气了,又谈不了事情,便开门见山道,“我来找你是有事情想你同意,我最近想去通天塔可以吗?”

    “通天塔?”谢随略微平复了下情绪,问,“为什么突然要去通天塔?”

    连音说:“现在外面不是在打架吗?我每天待在营地里没事情做很无聊,如果要杀人心里又会有负担……所以就想去通天塔看看,如果能早点拿到神器大家也就能早点出去了吧?”

    原来是这件事。

    谢随沉默了一下,说:“通天塔比外面危险,神器和塔主令我都会尽快拿到手的,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你安心待在营地就好,外面也不用你杀人。”

    “可是我不想待在营地里。”连音说完这句话,欲言又止了片刻,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最近不太想见到谢澜音。”

    谢随微怔,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你们最近不是关系很好,形影不离吗?”

    连音低头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声音转低,同时语速也放慢一些:“我很担心他会突然死掉,明明知道他身体很不好,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不敢告诉他,每次听到他说为了我才活着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沉重,很害怕……”

    她表情像是恐惧那一天的到来,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做。

    谢随愣了一会儿,心底不禁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太过分?又把她逼得太紧,让她不开心?

    他最近应该,没有很过分吧?

    连音倾诉完堆积的烦恼,声音缓缓平复下来,抬起头:“我有点害怕面对他了,想暂时和他分开一段时间,你可以帮我吗?”

    少女目光恳切,注视着他,仿佛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谢随神态自然,平静地接话:“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帮忙解决的,你最近都不会见到他……”

    话音未落,他的衣襟忽然被一双手拽住往前,而后身体感受到少女柔软的体温,宛如一片轻羽般柔软拂过,又沾着点点热息,朝毫无防备的他侵袭而去。

    他身体刹那僵住,墨睫不可置信地微颤了一下,脸颊上还残存着那一抹温软。

    被亲了。

    连音在他怔住的神情里退了回去,笑着说:“谢随你真好,每次遇到事情你都会帮我解决,一直这么照顾我。”

    他已经答应了帮忙,现在可以开始气他啦。

    谢随没有说话,但望着她的眸光像是有些东西在破碎……

    他都已经答应她了,这次也没有特意勾引她,为什么要忽然亲他?

    她才刚睡过另一个‘他’,不是吗?

    连音见他没有反应,神色有些忐忑不安:“怎么了?你是突然不喜欢我了吗?我刚才是不是不应该亲你?”

    谢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告白过的小三身份,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开口,就听见连音又说。

    “刚才那件事,不要让谢澜音知道原因好吗?不要让他知道是我想躲着他,我怕他伤心……”她眉微微拧起,神色看起来十分紧张与担忧。

    但他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正伤心呢。

    谢随扬了扬唇,语气异常轻快,似嘲又似笑,“没问题,你还真是关心他。”

    “当然啦。”连音重新放下心,微笑着看向他,“我也一直很关心你的,谢随,这几天见不到你我一直很担心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通天塔里危险吗?”

    “是吗?关心我怎么没有见你主动来找我?”

    “当然是因为太关心你,害怕打扰你,让你分心,害你受伤了……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

    谢随:“……”

    难道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被你睡完就丢下的‘谢澜音’吗?

    但谢随不能生气,他现在正在被喜欢的人关心着,当然要高兴,恶毒的话只能用另一张嘴来说。

    “我没有受伤,我很好。”谢随拿出玉简看了眼,不动声色地说道,“谢澜音好像醒了,他很关心你的去向。”

    “是吗?这么快就醒了?”

    连音闻言,拿出玉简看了眼……

    数条消息跳了出来,还在刷新。

    谢澜音:主人真棒,又睡完我就丢下我了。

    谢澜音:主人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谢澜音:主人你死外面了吗?

    谢澜音:主人……

    ……看起来很难哄的样子。

    连音收起玉简,在他安静的注视里缓缓抬起头:“谢随!你现在颁布一条新规吧!就说为了能够专心攻塔,所有参加攻塔的修士都不准看玉简,剩下的你来和他解释!”

    谢随:“……”

    他和他解释什么?

    自己哄好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去通天塔的事情定下来后, 连音顺理成章地向“吴归”那边提出自己最近没办法给他们当卧底的事情。

    她现在被调去通天塔了,以后没有办法再给他们通风报信,而通天塔里的关卡千变万化, 也不具备任何通风报信的意义。

    吴归:你被发现了?

    连音:应该没有。

    吴归:那不能调回来吗?就说你不想去。

    连音:……那也太反常了,会被人怀疑的。

    吴归:通天塔里可比外面危险,既是朋友,又是盟友,我很担心你的,连姑娘。

    很神奇,明明隔着玉简, 又叫的同一个称呼, 但连音就是能感觉出他绝对不是“吴归”, 语气不同。

    担心她?是怕拿不到情报吧。

    连音没有再回。

    谢家攻塔的队伍刚回来还需要休整一番才能出发,连音这些天就躲在谢随的住处, 玉简不回,人也不见踪影,直接在谢澜音面前消失了个彻底。

    “你打算躲他多久?到秘境结束吗?还是永远?”

    谢随像是随口一问,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眼睫低下的阴影浅浅扫落眼睑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连音没说话地看了他一会儿,他仍旧维持着低着头的姿势,在浏览别人汇报上来的事务, 神情与刚才并无不同, 但眨眼频率明显地变快了。

    一秒, 两秒。

    他耐心告罄,抬起头问:“怎么了?”

    连音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他,闻言这才慢悠悠回道:“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谢随只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像堵了棉花一样。

    ……这算什么?

    她夸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完全都不去关心另一个人的现状与死活,就算那个人日日夜夜与她缠绵,视她为唯一,但还是刚给她当完炉鼎就被抛弃……

    他应该高兴的,如果那是别人的话。

    谢随眼中的平静缓缓开裂,他轻垂了一下眼睫掩饰好自己的失控,淡声问:“觉得好看不凑近了看吗?”

    连音坐在原位没过来,反而挪开了目光:“不好吧?你不是一直在忙吗?离你太近了会打扰到你的。”

    骗人。

    说着好看,说着喜欢,但每一次她都不过来,都不对他主动一点。

    在她眼中,其实无论哪个他都和别人没有区别吧?都可以轻易地被遗忘,被抛弃吧?

    “不会打扰。”谢随慢慢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眼问,“要过来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连音起身朝他走近,边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想好,谢澜音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随感觉自己胸口又堵棉花了一样,闷闷的。他在谈别的事情,她撩拨他,现在他接受撩拨了,她又提别的事情……

    她在把他当狗遛吗?

    连音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深黑眼眸逐渐流转出一点怨怼与委屈,不过很淡,很快便被少年垂落的长睫轻轻扫去。

    “他一直在找你,但怎么都得不到你的消息,”谢随抬起眼,定定地望着连音走来,说,“他能损耗的寿元不多了,他今天……”

    连音紧张地问道,“你没有让人看着他吗?你没有找到一个说服他的理由吗?”

    谢随:“……”

    她怎么可以这么偷懒,真指望他自己哄好自己,然后不吵不闹地等她吗?

    谢随冷硬道:“他的性格你也清楚,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管控着他的行动,你如果……”

    少女的气息忽然离得很近,明亮的眼瞳映出了他微染怒气的脸,很清晰。

    谢随嗓音微顿,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能再说了,他现在是谢随。

    谢随没道理劝连音回到另一个人身边,让谢澜音死掉,离间他们的关系,自己上位,这才应该是谢随该干的事情。

    既然谢澜音能被她抛弃,那就说明谢澜音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她不喜欢,觉得害怕想逃,那也是人之常情……不怪她。

    连音见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不禁追问:“如果什么?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谢随挪开视线说:“没什么,就是忽然好奇他除了上次你说的那些外,还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喜欢?”

    连音刚想张口,但又停住,严谨地问道:“你不会告诉他吧?”

    谢随不高兴地反问:“我告诉他做什么?我像是会把别人的事情乱说的人吗?”

    他本人坐在这里听,大大方方的。

    连音闻言放心下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毫不客气地把谢澜音也贬了一遍。

    “性格太麻烦了。”

    换汤不换药的老毛病了。

    “身体太差了。”

    不自卑就算了,还天天威胁人。

    “看别人一眼就要生气,不如你大度。”

    连音观察了眼谢随表情,继续排比,“还有……”

    谢随无所谓,其实连音说的大部分问题他收敛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唯独最后一条,她嫌他索取过度。

    可是他真的等了她很久,可是他就是一看到她就很想被她拥抱,被她亲吻……

    明明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喜欢他的身体的。

    不过在连音说完,他还是笑着道:“我和他不一样。”

    连音认可道:“是啊,大家都说你人很好。”

    “对了——”连音话锋一转,拿出玉简说,“我还是很担心谢澜音,但是我最近真的不敢和他讲话了,压力太大了,你帮我看看他说了什么吧?”

    谢随看着她递过来的玉简,迟迟没有伸手,让他帮看消息?不会还要他帮忙回消息吧?

    就在这个猜测刚升起时,连音又补充:“再帮我看着回一下。”

    谢随垂睫想说什么,但最终放弃。

    就在他伸手想接过玉简的刹那,指尖都触碰到玉简光滑的边角时,连音忽然紧急收回了玉简,坐到他怀中。

    “我忽然觉得全都让你看不太好,这毕竟是我的事情,我们还是一起看吧!”

    连音忽然想起自己在玉简上还和“吴归”密谋了要杀他的事情,就这么大剌剌地给他,他肯定会去看她和别人聊了什么的。

    他绝对会这么干的。

    少女的体温隔着轻薄的衣料传来,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

    谢随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却又在想收紧的一瞬间想起她刚才说得话,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虚虚地环着,不敢用力,以免抱太紧了又要想……

    连音已经打开了和谢澜音的玉简,一条条翻阅,边翻边问:

    “谢随你觉得他生气了吗?”

    “谢随你觉得他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这么回可以吗?”

    “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谢随:“……”

    真就这么偷懒,想让他自己哄好自己吗?

    就算谢澜音性格再怎么讨厌,可是他对她哪里半点不好了?他都快死了,临死前收到的信还是她让别的男人给她代劳的……

    不会等以后他真要死了,她真这么对他吧?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头咬连音,但也不舍得用力,力道轻得像是小狗在威胁人,又像吻。

    连音正说着话,忽然感觉脸颊被亲了一口,愣了下,而后发现他似乎在咬自己……

    真的小狗,每次一生气就喜欢咬人。

    连音伸出一只手去推他脑袋:“你突然干什么?别咬我,很奇怪,中毒了吗?”

    谢随也没挣扎,顺着她的力道被轻松推开,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将人抱紧,将少女的柔软的身体压到自己怀中,后背撞上胸膛。

    他脑袋微低,靠在她的肩膀,委屈地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一直让我帮你哄他吗?你只担心他伤心,那我就不会伤心吗?”

    哦,连音从善如流地收起聊到一半玉简说:“那先不哄他了?”

    谢随:“……”

    真不是他想让谢澜音死,就这么聊到一半又把人扔下去,谢澜音不去自杀都对不起他前面那么矫情的表扬吧?

    连音见他沉默,又小声补充道:“谢随,我以为你很大度,你之前提他,我以为你想让我哄他的……”

    他现在让谢随大度来得及吗?也来得及吧?

    谢随开口道:“我刚才只是和你开玩笑,你说平时他挺会勾引你的,所以我就想试试是不是这样。”

    好拙劣的借口哦。

    连音缓缓:“……哦。”

    那么继续。

    连音再次打开玉简,认真地问:“刚才我们因为你捣乱,没有及时回消息,谢澜音现在肯定生气了,你觉得现在我回什么比较好?”

    谢随:“……”

    不行,还是好生气。

    他暗暗借着谢澜音的身份生气,耍脾气。

    连音果然苦恼地皱起了眉,转头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没有认真思考那句话?他好像更生气了?怎么办?”

    谢随:“……”

    怎么办?没办法就让他去死。

    然而连音虽然着急,但她也真的就没有任何动作了,任凭玉简对面情况如何危急,她都很紧张,很着急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谢随:“……”

    算了,这次先算了。

    谢随懒得再生气了,开始好好配合,打算将这件事就这么带过去,剩下等离开秘境再说……

    谢澜音那边三言两语就结束太假了,而且这是在连音面前,他不能像她一样偷懒。

    虽然是自己哄自己,但他还是按照情况,交上了自己最想听的答案。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连音说话时喜欢回头看他,每次回头身体都会跟着倾斜,更重地压到他。

    而她每看一句都要回头问他,于是她的身体就一直在他怀里乱动,反复折腾着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理智。

    魔性是不能忍过去的,会越忍越被加倍反噬……

    谢随给答案的速度越来越迟缓了,连音只当他在故意,也没有在意,目光静静落在他们玉简谈话的内容上。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卡,更得会比较稀稀拉拉……

    凑够10万v章了,又可以领取一次插画机会了……大家可以点点助力我得到头像

    第47章

    她说, 因为现在是特殊时期,而她身份敏感,所以被谢随强行扣留了, 并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不告而别不要他,只要等秘境结束就能见面了。

    把一切错都推给‘谢随’了,她好无辜。

    连音一想到上面所有话都是由他自己发的,就有些想笑,忍不住好奇他此刻心底什么想法?

    但抛开了成为情绪载体的可能之后,所有的文字仅变成了文字, 她不用主观地去猜测他话背后的含义, 反而更能够直白地从他的文字表面得到答案。

    只要出发点是爱他, 就可以被谅解。

    连音浏览完对话,察觉身后人已经好久没动静了, 转头催促:“你还没……”

    嘴唇忽然覆上一层温软,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睁大的瞳孔映出少年放大的俊美容颜。

    谢随微垂着眼睫, 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按在她的后脖颈上,迫使她仰起头,相贴着唇瓣湿热,徐徐探出的舌顶开了她的唇瓣与齿关……

    连音手里还抓着玉简,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他们上一秒不还在聊玉简消息怎么回的事情吗?

    思绪混乱间,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的大腿压住了, 也许一直都有, 只是之前感触不明显……

    就在连音犹豫要不要挣扎一下时,谢随先松开了她。

    呼吸的热气在咫尺间交缠。

    他微低了一下头,滚烫的视线凝视着她, 缓缓问道:“你想继续吗?”

    连音有些惊讶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停下来,问这么客气的话,边快速回答:“不想。”

    谢随:“……”

    拒绝得还真果断。

    连音见他沉默不语,也知道刚才的答案并不顺他心意,他明明不希望她回答,却还要问她。

    是因为她之前说的话吗?

    这个忽然的猜想划过连音心头,她眼睫颤了颤,但也不好直接开口求证。

    气氛就这么在尴尬里流逝了几秒,谢随抱着她起身,将她放在自己的位置说:“我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

    他声音渐轻,忽然发觉最后一句话是废话后,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头,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面对面坐着,表情有些愣住的少女,说,“走了。”

    就这么走掉了。

    连音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回神,压下那几丝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看向玉简。

    玉简上,谢澜音也已经原谅她了,对话可以就此结束了。

    但收起玉简,连音却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她已经习惯他一定会耍手段达成目的,只是他这次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他应该也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变回原样了吧?

    连音逐渐平复下心情,开始修炼。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很多,但都需要等待时机,她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谢随离开房间,喊住一位路过的谢家修士。

    “去叫医修过来。”

    被叫住的谢家修士抬起头正要应声,视线却在触及眼前谢随血淋淋的可怖模样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少年的皮肤像是被人用小刀划开无数道细微的伤口,浓稠的暗色血珠从中滚落,浸湿了深色的衣摆,偏偏他脸上神情却很平淡,仿佛完全与身体割裂开的平淡……应当只是看着严重吧?

    谢随见人还愣着,又补充了句:“快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谢家修士回过神,应了声,“哦。”

    他快步跑去找了医修,心中却忍不住对谢随方才的模样犯嘀咕……

    少主好好在房中怎会突然受如此严重的伤,也没说有刺客啊?怎么会搞成这副模样的?

    见人离开,谢随淡淡垂下长睫,看着地上滴落开的血花,神情有些恹恹。

    好麻烦,身体不能自愈了……

    刚才再走晚点就要吓到她了……

    谢家修士心中虽然疑惑,但事关少主的安危他也不敢怠慢,很快就将医修请了过来。

    谢随的伤势,医修治起来颇花费了些时间,过程中自然忍不住问起原因。

    “我自己弄的。”

    “啊?”

    “修炼差点走火入魔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别外传。”谢随神情淡淡,边说边将被染血的脏衣物换下来。

    医修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愣了一下,但也理解,最近一直在大战,通天塔那边也任务艰巨,少主虽然年少有为,但毕竟年轻,恐怕面上看着不显山露水实际内心压力很大。

    于是医修当即大手一挥,开了许多有益于清心的丹药给他,委婉地叮嘱了他一些话,例如心悸,气血上涌时可以服用……不过尽量还是少这样,太频繁了对身体不好。

    谢随换衣服的动作微顿,一瞬间怀疑医修看出了什么,想要起杀心,但转念又反应过来凭借医修的境界是不可能看出来的。

    他懒得听医修废话,收下了丹药。

    再次回到房中已经很晚,连音已经休息,没有等他,但留了盏灯。

    清浅的呼吸落在静谧之中。

    他来到床边,颀长的身影在灯影下投落,目光往床上望去,神色变得柔和。

    床榻上,少女正阖目而睡,皮肤呈现健康的红润白皙,柔软的长发如云铺散,自他身上投落的阴影轻轻扫过她的眉睫,亦如目光般柔和,没有打扰。

    怎么和谢随就一点都不见外,直接睡在床上。他安静注视了会儿,侧身在边上躺下。

    轻喃道,“晚安,音音……”

    他已经这样守着她过了几百年,本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回应,但出乎意料地,身体被抱住了。

    拥入怀中的,是淡淡的血腥气。

    ……离开么久,是又去杀人了吗?

    连音脑袋困得有些昏昏沉沉,懒得探究真相到底什么,也解释不清这个拥抱的意图,反应过来时,身体就是很习惯地抱住了他。

    反正她不去抱他,他等会也会来抱她的。

    ……-

    半月时间转眼晃过,谢家通天塔的进度来到了一百零九层。

    一场恶战刚刚结束。

    昏黄的地界,草木不生,焦土千里,空气中似乎仍留飘荡着未散尽的煞气和亡灵低语。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着静止不动的亡灵虚影,方才的战斗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是一处荒古战场遗迹,他们刚一踏入地界便被这些亡灵虚影攻击,它们没有实体,却比活物更凶戾,极难对付。

    “结束了吗?”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疑问,一道无可抗拒的信息传达到众人的脑海——

    周围的谢家修士脸上纷纷露出了欣喜或是放松的表情,连音也知晓应该是通关了,缓缓收起剑。

    不知为何大家都能在通关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唯独她什么都听不见……虽然很古怪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连音也一直没同别人说过。

    “终于通关了!打开了两天两夜,差点以为要累死在这里了!”

    “真没想到会是荒古战场,吓死我了,还以为这辈子只能在传说里听说了,刚才那关那么难,说不好出现神器呢!”

    “少主!通关奖励是什么?有神器吗?”

    众人说着,眼睛纷纷好奇看向谢随。

    谢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塔主令,下一秒,周围场景蓦然一变,似乎只是一晃神,大家便置身于一处左右都是墙壁的空间之中。

    这是通天塔第一层。

    塔主令可以在通关后随意调度塔中的修士,让他们去往已经通关的任何一层。

    见谢随收起塔主令,照常交代了一些休整的话,众人心中便知晓刚才那关没有神器,他们不日后就要面对难度更大的下一层关卡了。

    纵使谢家队伍此行来得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但苦战了两天两夜,也有不少修士陨落其中。

    众修士站在第一层的门口,看着左右伤痕累累的同伴,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经见不到了,心中不禁生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悲痛。

    也许下一层关卡,他们也要消失不见了。

    虽然没有特意统计过,但肉眼也能观察到这趟秘境之行至今,还活着的修士人数已经锐减了至原先的一半了。

    谢随察觉到众人的士气低落,又补充了句:“下一关会更难,但根据塔主令给出的神谕,下一关应该就是神器所在的关卡,只要拿到神器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打赢大战,回家了。”

    原本士气萎靡的众人一听说马上就能拿到神器,打赢大战回家,犹如久旱逢甘霖,眼中重新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回营地的路上,连音走到谢随身边,在他侧头看来的目光里,拿出了玉简。

    谢随:“……?”

    连音给他玉简上的话: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塔主令真的给出神谕了吗?

    谢随恍然,周围都是刚刚被这个消息鼓舞过的谢家修士,确实不太方便谈论这个问题。

    他看完玉简内容,视线上移,对上连音乌溜溜望着自己的眼眸,故意没有开口。

    在他静默的第二秒,少女果然微微蹙起了一点眉,低头飞快在玉简上快速写下一行字,复又抬起——

    ‘怎么了?’

    谢随依旧不答,视线像是定格在了她脸上般,久久未动。

    连音被看得很奇怪,难道脸上有东西吗?还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连音打听这个问题,除了好奇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吴归”那边让她在神器出现时通知他们。

    他们会在神器出现的那天来攻塔,杀死谢随,拿走塔主令,开启离开秘境的通道……

    如果计划顺利,神器出现的那天秘境就会结束。

    连音希望只是前者,但人的眼睛毕竟不能当镜子用,她试着抬手擦了擦脸……

    那双一言不发注视着她的眼睛也在此刻荡开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有点微妙的笑意。

    连音一点点放下手,问:“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微微拖长声调,弯了弯唇,忽然回答道:“真的。”

    就是觉得……真的?真的什么?

    连音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后话了,追问道:“真的什么?”

    谢随回答道:“你不是问我真的假的吗?我说是真的,不是骗人的。”

    原来回答的是她第一个问题……那他后面又说觉得什么?连音感觉他故意在给自己放钩子,得到想要的答案后,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如果他不想说就算了,那她也不问。

    “有啊。”谢随拿过她的玉简,认真地写下三个字……

    连音以为是什么严肃的事情,凑过去一看。

    ——很可爱。

    连音:“……”

    他好无聊。

    回到营地后,连音终于找到了机会和“吴归”交换消息。

    吴归:你们今天遇到荒古战场了啊,那下一关确实应该出现神器了。

    吴归:但我们这边战力有限,攻入谢家通天塔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这次失败,你的身份就暴露了,谢家也会有所警惕,所以你还是现场确认完再通知我吧。

    连音:现场怎么确认?只有通关后才能得知这关奖励有没有神器吧,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吴归:来得及,神器如果要出现一开始就会在关卡中出现,会被那些虚影携带,成为他们攻击的手段之一,至于时间……

    吴归:你们打荒古战场都用了两天,对上神器只会更久,到时候等我们攻上来,时间只会刚刚好。

    连音从对方笃定的语气里慢慢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对面这个“吴归”是不是懂得太多了?像是他早就拿到了通天塔里的神器一样。

    连音:你不是吴归吧?你是谁?我们之前见过吗?

    吴归:你才发现我不是他吗?

    吴归:我们以前当然见过,还在玉简上说过话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玉简上说过话?那应该是云舟那会儿加的, 有点久远了,她记得当时加的人里面并没有特别厉害的……也有可能人家是在藏拙?

    就在连音沉思间,对面又发来两几条消息。???:怎么不说话了????:被抓走了吗?

    连音:“……”

    这人还真是每次都不盼着她好。

    连音:没有, 我只是在想到时候要怎么把消息传给你,我进了通天塔后没时间看玉简,我还不想死。

    连音:而且当众拿出玉简给你传消息也太奇怪了,别人又不是傻子。???:我可以给你想一个办法,也不是不行。

    连音:“……”

    明明是共同的事情,被他说出来倒成了求他帮忙,他还要考虑一样。

    连音:除了这件事,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之前说的, 光解决谢随不够, 你们还有其他计划吗????:我知道,谢澜音嘛, 我最近一直有派人刺杀他,但还需要等个时机。

    一直刺杀,但没有结果, 那不就是失败了吗?说起来他们刚开战那会经常打败战,他们真的能替她牵制住陆影的两个分身吗?

    连音:等什么时机????:当然是动手的时机,别急,这几次失败只是试探一下谢家的防御,不过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私冤?

    对面这个人, 直觉未免敏锐得有些可怕了吧?

    连音不想和他继续聊了:没有, 只是出于情况考虑, 办法你慢慢想吧,我还有事先忙了。

    她收起玉简,打算去营地里吃顿像样的饭, 这些天在通天塔里高强度作战,不管是累了还是受伤了都是一把丹药的事情,回味到最后嘴巴里只剩下丹药的苦涩。

    连音最初刚调到通天塔时,还不明白那些修士为什么这么渴望通关了回营地,后来吃得丹药多了也就明白了。

    回营地就能吃到人吃的饭了。

    连音离开房间往吃饭的地方走去,孰料没走几步就遇上了‘许久未见’的谢澜音。

    少年肤色苍白得在日光下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风轻轻吹动,红白配色的衣袂翻飞,更衬得他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在风里。

    还以为在秘境结束之前都不会见到他了。

    在假装没看见和主动打招呼之间,连音仅犹豫了半秒就选择了后者。

    能够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就说明他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谢澜音既然来了,肯定不会只让她远远看一眼就罢休的……躲是躲不过去了。

    “谢澜音!”连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惊喜地拉住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谢澜音低垂的视线扫了眼牵着的手,而后抬起,和着日光轻轻落到她脸上问:“你见到我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连音毫不心虚地搬出在玉简上编造的说辞,“我们好久没见了,我一直很想你的,但谢随……”

    像是顾忌什么,连音点到为止,好奇地问道:“对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澜音过了这么久也早就不生气了,回答说:“帮他们推演通天塔的下一关。”

    连音闻言眉皱了起来,担忧道:“那很辛苦吧,你身体还行吗?”

    “你不是说只有秘境结束我们才可以见面吗?”谢澜音反手握住她牵着自己的手,眼睫低垂,在略带倦色的面容上投落一片淡淡的轻影,“我现在就希望秘境可以赶紧结束。”

    直照而下的阳光很温暖,握紧的手指却冷得像块冰,沾染不上丝毫日光的暖意。

    好狡猾啊,不回答问题,只说为了她,只为了她一句不想见面的借口而殚精竭虑……真让人愧疚。

    爱的确可以靠算计得来,如果她始终被蒙在鼓里的话。

    “我知道。”连音上前一步抱住他,柔声说,“我们现在就见到了,你一定做了很多努力对不对?”

    被她拥抱着的少年似是微怔了下,而后低头,缓缓应道:“……嗯。”

    怀抱逐渐被收紧,温热的鼻息轻轻掠过她的颈侧,那片肌肤似乎也因此变得柔软,还有胸腔中的某处。

    连音猜测自己应是误打误撞蒙对了答案,抬手轻抚着少年微微颤抖的后背,拍了拍。

    不过没多久,她就开始后悔这一刻的态度太过温和。

    久别重逢,连音理所当然地被缠上了,缠到了床上。

    他仿佛要把这些天没有在一起的份都补回来,不分昼夜地纠缠着她,同她亲昵。

    连音以为他改了的——

    原来他只是觉得谢澜音没救了,才让谢随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

    炉鼎体质虽然能为她提供修为,很好,但该累的时候还是会累的。

    连音被缠得吃不消了,试图找借口。

    “你身体……”

    “我身体最近好了许多。”对方仿佛知晓她要说什么,吻她的动作未停,“不会有事的,再来一次吧,这么久没见……你不是很想我吗?”

    借口被堵回来了,连音心中暗暗叫苦,忍不住开始后悔刚见面时对谢澜音表现太过,导致现在拒绝的理由如果太强硬,都会显得她很心口不一。

    一连累了二夜,连音终于有了新借口:“明天就要出发去通天塔了,下一层会出现神器,拿到神器秘境就结束了,我们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别耽误了正事……”

    “……明天你不用去。”少年抱着她的腰,薄而艳的唇贴在她逐渐滚烫的肌肤上,漂亮的眼里泛滥着意乱情迷的水意,“对上神器太危险了……你身上还有神器,会暴露的,留在这里吧,和我一起,我会看着你,证明你很安全的……”

    他的声音因吻而时断时续,但拼凑出来的意思却很明显,她不用去通天塔了,他替她决定了。

    没有商量,也没有问过她怎么想。

    谢随如果是别人,谢随会反对会告诉她,但偏偏谢随也是他……她能够做什么,只是取决于他是否还想玩这个游戏。

    如果她不能在明天到场,和“吴归”那边的合作就泡汤了,错过了这个机会,她就算反悔带谢澜音私奔的事情,也会被谢随强行留下。

    如果哪天他玩腻了这样角色扮演的游戏,发现了她早已经知晓的秘密,那她是不是又要被他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房间里了?

    连音恐惧那样的未来,光是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喘不上气,如同溺水般的窒息。

    那样的结局,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

    应付完今夜后,连音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该如何破局……忽然听见他问。

    “你不高兴吗?”

    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特意问一遍?

    连音计划被破坏了正烦着,本不想搭理他,突然想到什么,又睁开眼说:“不高兴。”

    连音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其实上次是我自己去找谢随的,不是他故意把我关起来,是我不喜欢你了,不想见到你,觉得和你在一起很累,但是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怕你会像云舟上那样想不开……”

    坦白了。

    她终于没再瞒着他,而是选择和他坦白一切。

    果然,他想,分开了那么久,她也还是没有改变对‘他’的想法,说明分开根本没有用。

    分开不会让一段濒临破碎的关系变好,只会像陆影一样,被逐渐淡忘……

    “我知道。”谢澜音情绪出乎意料的稳定,且平静,甚至提醒她,“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了什么,你继续说。”

    “我本来是打算在秘境结束告诉你的,但是你也发现了,我和你待在一起不开心,我还是更想去谢随那边。”连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目的夹带进了话里。

    谢澜音恍然:“你喜欢上了谢随?”

    连音底气不足地说,“还没有……”

    她其实想说有,她最近对谢随的态度也不像很喜欢,还不如她在谢澜音面前装的喜欢。

    谢澜音垂睫道:“我知道了,既然你不喜欢我了,那我以后也不会纠缠你的。”

    见他答应得这么轻易,连音反倒怔了一下,听见他又说,“只不过明天,应该说接下来几天,还要请你再忍受一下,和我待在一起。”

    连音不解:“不是都说了清楚身份可疑是借口吗,你还要看着我吗?”

    谢澜音:“不是看着你,而是现在留在我身边最安全,你想去哪里?”

    连音不能直接说她要去通天塔,谢澜音刚才已经和她说过原因,她脑子没坏,没理由强行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说喜欢上谢随了,担心谢随,想和他并肩作战。

    但已经说出口的答案,现在也无法修改。

    连音只能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不用特意保护我……”

    “你不是说原本打算等秘境结束后再告诉我的吗?”谢澜音似是有些倦了,声音轻了下来,“秘境结束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纤长的眼睫在他已经褪红的苍白脸庞扫落一片淡淡的青影,他声音也染上几分困倦:“事情说完了,我们可以休息了吗?”

    离开的事没商量的余地了,至少在他口中没有……她到底有必要和他商量吗?

    反正现在都说开了,直接走掉不行吗?

    连音正打算起身,但一动,身体就传来抗议的讯号,尤其是腿,酸痛非常。

    ……算了,距离明天还有几个时辰。

    连音:“……休息。”

    声音落下没多久,房间就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里,唯有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还在微微发亮。

    “我今天是不是不可以抱着你睡了?”

    他声音很轻,带点小心翼翼的希冀。

    很让人心软的语气,但连音半夜还要起来呢,被他抱着,那她怎么偷偷溜走?

    连音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铁石心肠地说:“是的,不可以,你还要离我远一点,如果我梦游靠近你,你也要推开我。”

    身后人闻言果然没再说什么,也没有靠过来,安静得如同消失了一般。

    连音见他这么安静,也隐约有些不自在,有种想转过身看看他怎么样了的冲动,但她现在不能心软,心软就离不开他了……不要被他现在的可怜骗了……

    困意袭来,连音很快也无暇思考这些了。

    千万不要睡过头……不要睡过头。

    连音在入睡前反复提醒自己,成功在半夜睁开了眼。

    睡了一觉,眼睛已经有些适应了夜晚的黑暗,勉强能够辨物,身体的不适感也已经褪去。

    谢澜音还在睡。

    连音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然而才推开门,就看见房门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幽蓝屏障,宛如一层薄薄的月华,时隐时现,笼罩着整间房屋。

    手指触上去,犹如触上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结界。

    他竟然还特地落下结界阻拦她?还说什么留在他身边比较安全,这和把她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连音生气的同时更加坚定了要离开他的想法,继续和他在一起,以后肯定会重蹈覆辙的。

    连音拿出剑,刚打算破了结界离开,身后就响起一声叹息。

    “有这么讨厌和我待在一起吗?半夜都要走。”

    连音回过身,谢澜音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望着他,幽幽的月光透过窗,落在的他身前,照着他垂落的衣袖颜色有些似鬼怪般的煞白。

    连音冷声质问:“为什么要弄结界?”

    谢澜音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理解她生气的原因:“外面很危险,最近每天都有人来刺杀我,为了安全起见,我弄了一个结界。”

    连音:“……”

    她想起来了,玉简上那个人说他最近一直有派人刺杀谢澜音,但失败了……原来是他在坑她吗?

    连音不想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说道:“放我出去。”

    谢澜音无奈地看着她:“音音,外面不安全。”

    答非所问。

    连音暗自握紧手中的剑柄,说道:“那我非要出去呢?你会拦我吗?”

    谢澜音微微笑了起来,“嗯,我会拦着你的,除非你杀了我,不然我不会放你出去。”

    他望着她的眼神依旧温柔,涓涓流淌着爱意,语气也如同诉说情话般,那么甜蜜,像在邀请她一起做什么高兴的事情。

    连音忽然发觉自己错了。就算‘谢澜音’不是陆影假扮的,而是一个真实独立的人,她也不会一直喜欢他的。

    爱和伤害兼施最刻骨铭心。

    他总是诱哄她成为宰割他的刽子手,让她把他折磨到遍体凌伤,让黏腥的鲜血流遍她的手指,以此来让她铭记他。

    威胁和讲道理对他没有用,想离开只有杀了他,这个条件还真是极端。

    但她不选他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连音回身, 一剑劈向结界。

    剑刃与无形的屏障相触,结界表面似泛起了涟漪般的波纹,却又很快恢复如初,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音在心底估算了一下破结界所需的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计划,但就算结界破了谢澜音也还有别的关她的手段,例如杀阵。

    先防患于未然吧。

    连音收剑朝谢澜音走去。

    少年坐在床边看着她走近,仰头,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好奇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不可能只为了离开房间就杀死谢澜音, 那样就等同于告诉陆影, 她已经知道了。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

    连音从储物袋里找了条能够延长的丝带, 微微俯身。

    飘落的发丝拂过脸颊,有种很好闻的香气, 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昨夜没有抱到的欲望又在作祟了。他喉结微动,克制住那些会惹她生气的想法, 静静垂下眼。

    浅蓝色的丝带绕过少年纤瘦苍白的手臂,他也不挣扎,只安安静静垂眼看着,像是还不理解她在做什么。

    连音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绑好了, 并且为了确保他没办法再施展什么杀阵之类的术法, 她特意绑得很紧。

    这条浅蓝丝带本身也是一件法宝, 名为碧落,缠上后,就算谢澜音动一根手指头, 她也能够立马发觉,就如今谢澜音的脆弱身体,她要阻止他还是很容易的。

    连音绑得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前的少年已经抬起眼,正一眨不眨凝视着她,颜色绮丽的瞳孔里溢满痴迷与兴奋。

    她正在绑他……

    就在连音打算再绑几圈时,忽然发觉面前人呼吸急促得有些不正常,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略有些涣散的眼眸,少年微张着唇,病态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细看,那长睫遮挡之下的瞳孔正在微不可查地颤着,倘然一副兴奋了的模样。

    连音准备绑他的手指微顿,目光下意识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在那疑似被勒出红痕的手腕上……看不清。

    有病啊,她绑他只是为了限制他的行动,他在乱想什么?

    连音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常,但心跳还是被他的表现扰乱了几分,她加快了手上动作,顺便将人绑得更紧。

    “……”

    像是因为疼了,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吟,和着绵热的气传到她耳中。

    他此刻一定很烫,连音没由来地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不然靠近他脸那侧的耳朵怎么会因染上了他呼吸带出的热汽,而在发烫。

    令人浮想联翩的氛围。

    可能是这两天和他发生过无数次,连音就算刻意地不去想,但那些画面还是抑制不住地冒出来,浮上眼前。

    他滚烫的呼吸,颤动的眼睫,就连被她束缚住的双手,修长的手指触摸时的温度,能够到达哪里……太清晰了。

    连音觉得他一定又在施展什么歪门邪道的术法,企图控制自己了,但是因为她俯身前倾的动作,护神玉并没有贴着肌肤,感觉不出来温柔。

    连音快速将人绑完,收回手的瞬间,一直安坐在榻上任由她动作的少年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向前倾,像是在奋力挽留她的气息,离开了一直画地为牢的地方,撞入她的怀中。

    连音怔愣了一瞬,怀中那没有得到支撑的清瘦身躯便失衡地摔到了地上,发出了比肢体碰撞更沉闷的声响。

    月光从大开的正门照入房内,床榻的一角,瓷白的小药瓶瓶身光滑,反照出一点光泽。

    是上次他骗她吃的那个药,竟然还没有被销毁?

    连音正打算收回目光继续去破解这个关着她的结界,然而一个念头却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她觉得自己也真是疯了。

    怎么会生出这么荒谬的想法,是不是最近装不道德装太久了,性格真的变恶劣了……

    神差鬼使地,连音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药瓶晃了晃,还是上次的余量。

    她目光移向地上的少年,他微微蜷缩着身体,久久没有爬起来,浅色的发映着清冷的月色,犹如一夜凋零的霜华,凌乱地散在两侧。

    蹲下身,手指很轻松地就抬起了他的脸,他浸着泪的纤长眼睫也因她的动作轻轻掀起,可怜又费劲。

    好像一滩烂泥。

    连音莫名的,很不高兴,甚至有些愤怒。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在向她赎罪吗?

    他拔掉自己的獠牙,敲碎自己的骨头,伪装成这副毫无威胁又柔弱可欺的模样,不就是等着她欺负他吗?

    就不应该辜负他的好意。

    连音捏开他的嘴,将瓶中剩余的丹药都灌了进去,又检查了一下碧落有没有将人绑紧,而后拍拍裙摆,起身去破结界了。没再看身后一眼。

    用来阻挡刺杀的结界自然牢固非常,如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剑刃劈砍其上,只激起细微的涟漪,转瞬便恢复如初。

    再牢固的结界也会有极限,只要持续不断地遭受攻击,就一定能找到它的薄弱之处,打破它!

    连音手腕翻转,剑势如骤雨般落下,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处,结界表面也逐渐开始泛起细微的裂纹,如同冰层下蔓延的裂痕,虽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距离结界破裂只是时间问题,但不知道到底需要多久,能不能及时赶上通天塔出发?

    跟谢随进入通天塔和独自入侵通天塔可是完全两个概念。

    连音心里想着事情,手里挥剑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那道愈发明显的喘息……

    “音音,音音……连音……”

    他边喘边呢喃着她的名字,因为得不到她的回首,甚至染上了哽咽的哭腔,声音听起来破碎而可怜。

    思绪被扰乱,连音微微蹙眉,视线扫向身后。

    少年仍蜷缩在地上,碧落紧紧束缚着他的手腕,月光下,勒出的红痕在苍白肌肤上格外刺目。似乎因药效发作得猛烈,他发丝被汗液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却泛着绯红的脸颊上,滑落的水珠沿着漂亮的锁骨滚进衣领,在柔软的白色寝衣上洇开点点深色。

    他的意识似乎陷入某种混沌,呼吸急促,却仍固执地睁着涣散的眼瞳望着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前方那道挥剑的身影烧穿……

    连音太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了,药效发作时,身体会先变作一团棉花,只想着去亲近别人,甚至愿意答应对方的一切……

    连音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恶劣’倒也不算多余。

    她停下剑,转身走向那个浑身狼狈的少年,来到他面前。

    “把结界打开。”

    少女的嗓音清凌凌,如同凉夜的水,那垂落的裙摆扫过地上霜白的月色,纤尘不染,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如失神智般,他朝她靠近。

    似是察觉那落在身上的冷淡视线,他渴求抚慰的身体在往前挪动了一寸后停下,如同静止般定在原地,微微发颤,忍耐得辛苦。

    而后,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汗津津的脸,是少女在他面前蹲下身,垂着眼睫抚摸着他,手指往下。

    他口中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眼尾洇着绯红,在月色下像晕开的胭脂,难耐地仰起脖颈,喉结滚动着,无声索求更多。

    可连音不仅没继续,反而收回了手。

    得到过的身体会变得更加依恋,更想向她靠近。

    连音用指尖轻碰他,在他急切贴近时又倏然收回,反复逗弄,看他因得不到触碰而颤抖呜咽。

    “你早点放我出去就不会这样了。”

    “就这么想出去吗……”他似乎找回那么一缕神智,美丽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潋滟的水光,“那我呢?”

    连音手指往下,低着眸说:“我以为你喜欢我这么对你的。”

    她不会对他有愧疚的,因为她的一切苦难都是拜他所赐。

    她也没必要愧疚,因为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柔软的布料,有一小块已经被洇湿。

    ——

    房中很快响起少年的……一声比一声更放肆,勾人,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她,如同长存在她身上般,绞着她,来与他共沉沦。

    连音感觉被他叫得手指都有些发软,使不上力气了,她还是收回手,静静地盯着他。

    试着哄骗道:“把结界打开就帮你。”

    他没有应答,但身体也并没有因为她的停止而有所收敛,依旧在那么不知羞耻地叫着,勾引着她。

    听不见她说话了吗?

    连音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不是她突如其来的想法,局面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果然,还是不能期待更多。

    连音正打算放弃这个馊主意,起身继续去破结界,裙摆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

    他都被碧落捆住了,应该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才对。连音回过头,看见裙摆有被咬过的迹象,再看那个倒在脚边的少年,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近了。

    似是察觉到她落回来的目光,他轻声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她刚才说的话吗?

    连音又看了看笼罩在房间外的结界,依然存在,并没有消失。

    “先帮我……不然我,没力气,帮你打开……”他似乎真有说得那么虚弱,仰起的脸上水光潋滟,纤长的睫毛都黏在了一起,短短一段话说得十分费劲。

    连音缓缓蹲下身,看着他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少年面色潮红,半眯着眼眸,原本病态苍白的肤色也如盛开到艳丽的花,散发出颓靡的气息。

    “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他轻喘着回应,又像是舒服得哼声。

    连音沉默了一下,觉得让人闭嘴不太合理,便提醒道:“先把结界打开。”

    然而房间外的结界依旧稳固,毫无变化。

    连音正以为他要食言,忽然听见他说:“还记得……我给你的手串吗?”

    他声音轻了下来,眼睫垂落,语气似乎有些难过,“也许是你逐渐不喜欢我了,你没有再把它拿出来过……”

    她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过他的状态了。

    他说那条手串能够反映出他的状态,但就算代表生命的红色完全消失,他也不会死,假的东西还有什么必要关注?

    连音很想揭穿他,但不能:“手串怎么了?”

    “它没怎么,你把它扯断,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他说到这,又笑了笑,“反正你现在应该也讨厌我了吧?”

    被她讨厌了,那这个身份,也没有用了。

    原来手串和结界有关吗?本来被他朝夕戴在身上的法宝也不应该那么没用。

    连音刚想去翻储物袋里那串,又想起他手上那串应该才是关键。

    她取下他腕间戴着的红白珠串,入手的触感似乎也沾染了他体温的滚烫。

    连音同他确认:“两串都要吗?”

    他视线涣散了片刻,落在她手上的珠串,忽然轻笑一声:“嗯,既然讨厌了……那就都断掉吧。”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是能洗洗的。

    更新速度开始趋向于上本了……

    第50章

    月光如水, 冰冷地浸润着那串奇异的珠串,映得红珠如血,白珠似骨。

    连音将它拿在手里转了圈, 指尖捻着珠串,无意识地转动,串联的丝线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崩断。连音迟迟未动,或许是因为他唇边那抹令人不安的笑意。

    会有陷阱吗?

    这个念头方起,指间绷紧的丝线竟毫无预兆地骤然断裂!

    "哗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中炸开,红珠如血滴迸溅, 白珠似碎骨滚落, 噼啪弹跳着滚入黑暗的角落里。

    几乎同时, 少年的面色惨白如纸,生机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唇间开始溢出猩红,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在地上洇开刺目的暗痕。

    "你"连音反应过来两者之间的联系,眉眼间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果然没有猜错他,他依旧没有放弃诱哄她成为伤害他的刽子手,至死都在想方设法地让她亏欠他。

    "还有"他破碎的嗓音低哑,原本凝固在唇角的笑意在适应那半神魂被撕裂的痛苦后, 又缓缓扬起, "还有一半你就咳咳可以离开了"

    他也可以从这个身份上解脱了。

    如果不能被她垂怜, 被她带着私奔,他拖着这副病弱残破的炉鼎身体活着,毫无意义。他情愿死掉。

    连音却不说话站起身, 往门口走去。

    手腕一翻,岁安剑自动出现在她手中,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她不会听他的。也绝不会如他所愿。

    但有一点他没有骗她,在那串古怪的珠子崩断后,房间外的结界确实开始变得不稳固了。

    原本坚不可摧的屏障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般,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剑尖刺向结界的薄弱处,这一次,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屏障,如同刺破一层薄纸般轻松,没有传来丝毫阻力,就像是结界早已放弃了抵抗。

    连音手腕微转,剑刃由纵转横,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结界顿时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连音收剑入鞘,头也不回地迈出房门,将身后那滩血迹与喘息都抛在了黑暗里,关在了门内。

    耽误了太多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连音怕他们已经出发,赶紧从玉简上找到谢随,对他兴师问罪。

    连音:我不是说最近暂时不想见到他吗?你怎么还答应他,让他一直看着我?

    谢随:通天塔这边太危险了,你最近和他留在营地也好。

    见他还能回复,想必尚未开始攻打下一层。

    连音继续说:我已经出来了,我很生气。

    谢随:为什么生气?

    连音:不应该生气吗?危不危险是我的事情,你们做决定之前都没人同我商量一下的吗?你说喜欢我,也帮着他瞒我,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连音:还是你觉得为我做决定,只要是对我好的事情,我就没必要知道?就会照单全收地感激你吗?

    谢随:我没想过要你感激我。

    连音本来只想找个理由发难,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回答,更生气了。

    连音:意思是你不求回报,所以我就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吗?那你还做了什么,可以一次性都告诉我吗?让我好好感谢你。

    冰冷的玉简忽然沉寂下来。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远方的通天塔轮廓巍峨耸立,在渐淡的夜色和初萌的天光间投下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阴影。

    秘境内本就危机四伏,正值战乱,其他三家修士极可能已埋伏在通天塔周边。

    连音一路走到营地的出口,停下:为什么不说话了,你在哪里?通天塔吗?我们当面说清楚。

    谢随:我在找你,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连音指尖在玉简上停顿了一瞬,抬起头,朝周围看去。

    灰蒙蒙的色调,周遭匍匐在地的残垣断壁上蒙着一层湿冷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分的清冽,少年的身影自熹微的晨光里走来,身姿挺拔,玄黑的衣料在微弱的天光下流淌着暗淡的微光。

    连音见到人了,自然也没有再看玉简的必要,收起玉简走上前:“你还瞒了我什么?”

    “我没有想瞒你什么。”谢随停下,看着少女生气的表情,渐渐垂下眸,“我以为这也是你的意思,你们这两天一直在一起,他让我别再插手你们的事情,说你用他用得很开心。”

    连音听着他有些落寞的语气和神情,顿时哑然,装得还真像,他这是把错全推给‘谢澜音’了,完美地把谢随摘了出来。

    “你都没和我确认过就以为。”连音也不好再再责怪他,说道,“我这两天和他一直在一起是因为我之前突然消失去找你,所以他才缠我缠得特别紧,我对他心中有愧,不方便拒绝他,不想他是伤心……”

    连音边说边观察着谢随的反应,发现他面上当真丝毫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刚才对‘谢澜音’很过分,她是真的生气了,讨厌他把自己弄得那么可怜兮兮的模样,所以冲他发火,故意伤害他,折磨他的。

    连音道:“不过我今天已经和他坦白了,我确实不能太钻牛角尖,这毕竟是我的事情,不能一直让你帮我找借口,但我为了离开房间把他弄伤了,你能找人去看看他吗?”

    谢随听到这,眼睫才颤了颤,有了些许反应。

    她怎么敢让他找人去看看‘他’的,她难道忘了自己给‘他’喂了什么药吗?她难道愿意让‘他’那副样子被别人看见吗?

    “你弄伤他了?”他心中委屈难过极了,面上偏只能轻描淡写地问,“你对他做什么了?”

    她一定是忘了,提醒她一下。

    又明知故问。连音说:“给他下了药,又弄坏了一件对他很重要的法宝,就是他一直戴在手上的珠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谢随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他现在还清醒着吗?”

    连音回答:“是你们之前从秘境带出来的药,他现在……”

    谢随对她的含糊其辞很不满,不就是给他下春-药吗,有那么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吗?

    他打断道:“秘境里带出来的药有很多,我不会每样都记得的,你不说我也没办法叫人。”

    连音见他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忽然就听懂了他的话,那样的药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很危险,谢澜音又是炉鼎体质……

    在她清楚药效的情况下,就不能忽视这个问题。就算讨厌他,也不能让他被别人那样欺辱。

    连音道:“算是催-情的药,我在他身边留了法宝,但不确定他还清不清醒着。”

    谢随闻言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果然她只是忘了,而且她绑他的法宝也是为了保护他……

    见连音面色犹豫,似乎还有话说,他又等了等。

    连音问:“你那边没有靠谱的医修了吗?就是人品比较过得去的,不会乘人之危的?”

    谢随:“……”

    她都知道自己下的是春-药了,还要找人吗?

    她真的不介意让别人看到‘他’那副发-情的模样吗?

    谢随又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了,幽幽地问:“你给他下了那种药,他又是炉鼎体质,你不怕别人趁机对他做什么吗?”

    连音:“所以我问你有没有人品比较好的……”

    谢随淡淡道:“不清楚,我马上就要去通天塔了,没空处理这些,你担心就自己回去看看吧。”

    连音又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谢随惜字如金地说:“马上。”

    连音点头:“好,那我等会去通天塔找你。”

    谢随:“?”

    连音打完招呼便要转身往回跑,却被谢随一把扣住手腕拉了回来:“做什么?”

    连音回过头,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抽不开身吗?人是我伤的,我回去确认他是否无碍,再去与你会合啊。”

    谢随又沉默了,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审视了片刻,再开口时的嗓音清凌凌,像游离着一丝寒气的微风。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他说,“你现在回去见他了,就不能再过来找我。”

    连音本来也就不想回去,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人现在不是正站在她的面前吗?到底有什么需要她担心,愧疚的。

    连音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和你去通天塔。”

    谢随又沉默了一下,松开手,转身道:“走吧。”

    连音走在他后面,故意凑上前看他表情,疑惑道:“谢随,我选了你,你不高兴吗?”

    谢随脚步未停,只缓缓牵了一下唇角,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声音清淡:“我高兴啊。”

    连音:“……”

    好勉强。

    真不知道他弄两个身份出来干什么,还喜欢问这种二选一的问题,真选了哪个他又不高兴-

    踏入通天塔,熟悉的失重感与空间转换感袭来。眼前流光飞逝,连音尚未看清眼前环境,周遭景象便再次变换。

    褐色的山土,昏黄色的天空。

    他们回到了之前通关的一百零九层,不远处的前方,下一层的入口正静静伫立。

    说是入口,其实更像一道被硬生生撕开来的裂缝,它如一只巨大而诡异的竖瞳,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丈的空中,漠然地俯视着闯入者。

    “那就是最后一层的入口了……”

    “光看着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众修士议论纷纷。

    连音也望着那道入口。

    只要进入门中,这些时日所有的等待与筹谋,都会迎来最终的爆发与终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