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躲他!

    林晓睁着眼, 怔怔地盯着漆黑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

    又听了一会儿沈清舟的呼吸声,慢慢消化着少年刚才对他做的举动。

    什么时候的事呢!??

    确认对方真的睡着了,他才敢慢慢地翻了身, 面朝少年的方向。

    沈清舟的后背露了一小块在外面。

    林晓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快要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那露在外面的地方。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窝里, 闭上了眼睛。

    可这会儿, 他心跳快速, 大脑活跃,完全没了睡意~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 林晓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沈清舟。

    醒来时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搅过一遍,什么都理不清。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着身后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一动也不敢动。

    沈清舟似乎还睡着,林晓深吸一口气, 慢慢坐起来, 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摸到自己的衣服, 一件一件快速地往身上套。

    穿好鞋的那一刻, 几乎是逃出的卧房。

    灶房里,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 火折子打了三四下才打着,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慌。

    他把柴塞进灶膛,火光照着他那张有些发愣的脸。

    怎么会这样呢?

    他想不明白。

    明明自己一直把沈清舟当弟弟看待,打从二人说好搭伙过日子那天起,他就是这么定位的。

    照顾他吃穿,给他治伤,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

    就像养一棵快要枯死的苗,费心费力地浇灌,盼着它活过来、长起来。

    他承认沈清舟长得好看。

    可好看归好看,他素来没动过别的念头啊。

    他对沈清舟好,是出于善意,是出于责任,是出于……出于什么呢?

    林晓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他想起昨夜沈清舟伏在他身上颤抖的样子,想起那带着温热的潮湿呼吸,还有吻落在他眉梢的触感。

    所以,那小崽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晓猛地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他越是想忘,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

    沈清舟微凉的嘴唇落在他眉梢的触感,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怕惊醒他。

    他确实该怕的,竟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还有那句晚安,声音低得像从梦里浮上来的气泡,碎了就没了。

    可他全听见了。

    全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个瞬间睁开眼睛,也许是因为不知道睁开眼之后该说什么。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小崽子眼睛看不见。

    也或许是……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件事。

    可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林晓睁开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喉咙里发苦。

    他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不知道?

    可他已经知道了。

    和沈清舟摊牌?

    说什么呢?说“你别喜欢我,我只把你当弟弟”?

    可这话,他怎么就觉得有些难开口呢?

    林晓想得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躲着吧。

    等小崽子……等他眼睛能看见了,等他能独立生活了,到时候再说。

    现在、现在他做不到将人推出去。

    做不到在沈清舟那双蒙着布条的眼睛面前,说出“我只把你当弟弟”这种话。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林晓站起身,舀了一碗米下锅。

    他脑子里还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念头: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沈清舟对他产生了这种心思?

    他回忆和沈清舟一起生活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那个转折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清舟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手指上,大肆有种想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感觉。

    已经把嘴唇印在了他的眉梢上。

    或许先前他睡着的那些夜里,沈清舟还做过别的什么更过分的事!

    想到这

    “夫郎,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

    林晓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脊背瞬间绷直。

    他转过身,看见沈清舟站在灶房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布条蒙着眼睛,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脸却朝着林晓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林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连跳了好几下,完全不听使唤。

    他把目光移开,移回任何一个不需要面对沈清舟的地方。

    “嗯,醒了就起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淡,平淡到几乎有些生硬。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似乎在辨认他的声音在灶房的哪个位置。

    “我帮夫郎烧火?”他问。

    “不用。”林晓回答得极快,觉得拒绝得不太妥,赶紧又补了一句,“你手还缠着呢,不方便。”

    沈清舟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林晓背对着他,把锅盖揭开,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如果不找点事做,他就要转过身去面对沈清舟。

    面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粥终于煮好了。

    饭桌上,沈清舟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姿态安静从容。

    林晓埋着头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一句话也不说。

    早饭吃到一半,沈清舟开口打破了沉默。

    “夫郎昨夜睡得可好?”

    林晓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夹着的咸菜掉回了碗里。

    昨夜。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拼命想锁上的那扇门。

    沈清舟微凉的嘴唇。

    落在眉梢的轻吻。

    那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晚安。

    还有他假装睡着时攥紧的拳头,和加速的心跳。

    林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晕回了颈侧。

    他低着头,扒了一口粥,含混地应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得又短又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和心虚。

    沈清舟没有再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分辨他声音里那些多余的情绪。

    林晓三口并作两口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差点带翻了。

    “那个,我去灶房准备中午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了出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清舟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眉头微挑了一下。

    他端起碗,继续慢慢地喝着粥。

    灶房里,林晓一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掌心下是滚烫的心跳。

    刚刚小崽子是在试探他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林晓用力地搓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掉。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到处乱窜。

    可他控制不了。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人对自己存了这般心思。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清舟。

    他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收拾灶房。

    收拾好一切后他觉得自己得赶紧去顾家了。

    离开这里,离开沈清舟。

    去做豆腐,去忙别的事,去把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全部挤出去。

    对,就是这样。

    忙起来就好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他收拾好自己,背着褡裢从灶房出来,经过堂屋的时候,沈清舟还坐在桌边。

    “那个、我去顾家了。”

    林晓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尽量放得自然,“粥你喝完了放着就行,我中午回来再收。”

    “好。”沈清舟应了一声。

    林晓转身要走,沈清舟忽然又叫住了他:“夫郎。”

    林晓的步子一顿,微微侧了侧头:“嗯?”

    “路上当心。”沈清舟叮嘱道。

    声音温和得像初春的风,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了。

    沈清舟坐在桌边,听着林晓的脚步从门口走到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碗。

    他的夫郎,在躲他!

    沈清舟在黑暗里回忆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

    他好像没有做什么林晓不让做的事,他有一直很乖,很听话。

    那为什么?

    为什么睡一觉起来之后,林晓就开始躲他了呢?

    昨天没有异常。

    那就只能是——昨晚

    沈清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节奏舒缓,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张脸。

    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说:“既然如此,夫郎,你可躲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晓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沈清舟下一秒就来找他摊牌。

    就连夜里入睡,也非要等沈清舟先睡着他才敢入睡。

    还刻意离得远远的,只恨这一床被褥不够宽。

    可连着躲了好几日,沈清舟一切如常,半点儿没有他预想中的状况,林晓心头的紧绷感才慢慢松了下来。

    沈清舟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感受着自家夫郎的变化。

    为了不吓着人,这几日反倒比平日更懂事乖巧了些。

    夜里睡觉更是乖顺,沾床就睡,一夜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

    原来他第二晚就发现,自己不睡林晓就不肯安睡。

    从那晚起,他便逼着自己一沾床就入睡。

    可林晓哪里晓得,小崽子的入睡全是装的,这番假象却彻底骗住了他。

    每天夜晚,等林晓确认沈清舟睡熟,他才安下心入睡,可他一睡着,沈清舟便醒了。

    而这一切,林晓半点儿都没有察觉出。

    林晓白天忙碌一整日,回来还要提着心防着身边人。

    哪里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察觉这些。

    他更想不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年,长了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一连几日都相安无事,林晓彻底放下了顾忌。

    二人似乎也恢复了从前的相处状态。

    这日,林晓刚从豆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顾珍就急慌慌地跑了过来。

    “林晓哥,大力哥在镇外被拦了!”

    林晓以为她说的是碰到了地头蛇。

    顾珍喘着气,急急说道:“黄豆被人扣了,说是那条路是他们村的,过路要交钱,大力哥不依,他们把牛车给围了!”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地头蛇,是拦路收钱的。

    比地头蛇还麻烦。

    “什么时候的事?”林晓一边穿外衣一边问。

    “刚刚有消息传回来,是邻村一个赶集的捎的信,我哥已经赶过去了,让我来叫你。”

    林晓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顾里已经先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沈清舟已经摸索着出来了。

    “你在家待着。”林晓说。

    “我跟夫郎去。”沈清舟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晓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说,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走。”

    他想着,沈清舟好歹读了两三年书,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这年头读书人地位颇高,应当能派上些用场。

    两个人跟着顾珍一路往村外赶。

    到地方的时候,顾里已经在了。

    李大力站在牛车旁边,脸涨得通红,正跟几个陌生人对峙。

    那几个人穿着不似庄稼人,反倒像镇上来的混混。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笑,笑里藏着刀子。

    “几位兄弟,”顾里站在李大力旁边,沉着声,“这条官道自古就是公家的路,没听说要交钱才能走。”

    “官道是官道,”矮胖男人笑着说,“但这一段是我们村修的,我们出了力,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你们修的路?”

    李大力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修的?”

    矮胖男人不接他的话,目光扫过来,落在林晓身上。

    “你就是那个做豆腐的哥儿?”

    林晓没说话,暗自打量着对方,心里已然明白。

    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矮胖男人似乎看出了林晓的猜忌,往前走了一步,笑得眯起了眼。

    “我们不是冲着谁来的,生意做大了,总得懂规矩。”

    “你们豆腐卖得好,豆渣酱也做上了,好歹意思意思。”

    林晓看着他,顺着对方的话问:“你们要多少?”

    矮胖男人很满意他的识趣,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林晓问。

    矮胖男人笑了:“三成?那是给别人的价,你们嘛,两成就行。”

    林晓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两成,豆腐利润本来就薄,再被抽走两成,等于白干。

    豆渣酱还不知道成不成,就先被人知道,还给盯上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了一句:“容我想想。”

    矮胖男人也不急,笑着点头:“想好了来镇上顺兴茶楼找我,我姓赵。”

    说完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姓赵?又是姓赵!

    这人是不是就是清溪镇的一霸——赵德厚?

    李大力气得一脚踢在车轮上,疼得龇牙咧嘴。

    顾里脸色也不好看,看了看林晓,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没回答。

    他看着那几个人远去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条路不能走了,但豆腐和豆腐丸子不能不卖,黄豆不能不买,生意不能不做。

    得换个思路。

    “先回去。”林晓说。

    回到顾家,三家人坐在一起。

    林晓把情况说了一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声响。

    “两成。”李大力咬着牙,“咱们累死累活,他们张张嘴就要分走两成。”

    “那姓赵的敢这么横,背后肯定有人。”

    顾母叹了口气,“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

    春红坐在李大力旁边,手放在他胳膊上,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顾珍和李禾二人蹲在角落里,攥着拳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清舟坐在林晓旁边,安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呼吸声和叹气声。

    林晓开口了:“姓赵的事先放一边,那条路不能走了,但豆腐还得做,黄豆还得买。”

    “大力哥,你知不知道别的路可以进黄豆?”

    李大力想了想:“有,绕远,多走半个时辰。”

    “绕。”林晓说,“多出的工钱算我的。”

    李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晓抬手止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比姓赵的更急。”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黄豆快用完了。”

    这句话比姓赵的拦路还让人心里发慌。

    顾里皱眉:“上次大力哥不是收了一批?”

    “收了,但用量比你我想得快。”林晓接话道。

    “咱们现在每天做那么多豆腐,一天下来,总共要消耗六七十斤黄豆。”

    众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每天用掉那么多吗?!

    “对,六七十多斤。”林晓重复了一遍。

    “上次大力哥跑了三个村子,总共收上来六百斤,加上库存剩余的,够咱们撑十来天。”

    “但这批库存用完之后呢?”

    “附近村子的黄豆也快被咱们收完了,剩下的都是人家留着自己吃的。”

    屋里又安静了。

    顾母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提前订明年的豆子?”

    林晓点头:“不止明年,现在就要定,咱们不能光靠收散户的豆子过日子,得跟种豆的人家签契约。”

    “春天他们把豆子种下去,秋天收了全卖给咱们,价格提前说好,谁也不吃亏。”

    李大力挠头:“这能行吗?人家凭什么信咱们?”

    “凭咱们现在每天都要六七十斤豆子,凭咱们给的价格比镇上收粮的高一成。”林晓说。

    “种豆子的农户图什么?图稳当。”

    “咱们给他们一个稳当的销路,他们为什么不愿意?”

    顾母点了点头,看向李大力:“大力,你认识的人多,哪几户种豆子种得多,你心里有数吗?”

    李大力想了想:“有。”

    “村东头的王老二,村西头的赵叔,还有隔壁村的刘大壮,这几家每年都种不少豆子,不过……”

    “不过什么?”

    “王老二那人不好说话,认钱不认人。”

    “赵叔倒是好说话,但他家地少,种不了多少。”

    “刘大壮地多,但他去年被人坑过,卖豆子被人压了价,现在谁跟他说买豆子他都信不过。”

    林晓听完,问了一句:“刘大壮家离这儿多远?”

    “隔壁村,走半个时辰。”

    “明日我去会会他。”

    沈清舟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夫郎,我跟你去。”

    林晓看了他一眼,还没拒绝,便听到沈清舟说:

    “我明日带个人跟你去,要是能当场谈下,顺便还可以写契约签文书。”

    林晓诧异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顾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舟,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一早,林晓陪着沈清舟在院子里等。

    没一会儿,大毛就急匆匆赶来了。

    林晓心里盘算了好些人,唯独没想到来的会是大毛。

    他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察觉到他的目光,讪讪解释道:“这阵子我在教他们兄妹二人识字,他们帮我干活。”

    “我说,大毛写,一份契书还是可以的。”

    好家伙,林晓忍不住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合着他们家的田螺姑娘,就是这两个小鬼啊。

    沈清舟这阵子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以工代赈”?

    这人,还真有几分本事和小聪明。

    即便眼盲了,也依然靠着自己的能力付出,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沈清舟,你这是在帮我培养人才啊?”林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调侃道。

    “能帮到夫郎就好。”沈清舟眉眼含笑道。

    这可太帮得上忙了,简直就是天大的惊喜好不好!

    林晓脸上也露出笑意。

    豆腐坊眼下正缺能识文断字的人手,虽说他自己也识字,但他认得的字和本朝字体有出入。

    平日里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事务,可这件事绝不能暴露。

    现阶段林晓自己都还和顾珍她们一道,跟着沈清舟慢慢熟悉认字,这本就需要一个过程。

    如今想要再从外头找人进豆腐坊,不光要符合条件,还得提防对方心存歪念。

    哪想到沈清舟直接就帮他培养好了合适的人。

    而且,这可不只是教大毛兄妹二人识字这么简单。

    在当下,能识文断字本就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如今沈清舟又拉了他们一把,直接改变了兄妹二人的命运。

    这份恩情,对他们而言已然堪比再生父母。

    大毛本就是懂得感恩的孩子,又是知根知底的,简直一箭三雕!

    林晓又看了沈清舟一眼,他家这个小‘瞎子’,谁说无用了?

    明明就是个大宝贝!

    ==========作者有话说:==========

    沈清舟:

    夫郎知道了,夫郎在躲我,就挺愁的——

    第32章 你陪我睡~

    许是被一直盯着看, 沈清舟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红着耳根,轻唤道:“夫郎?”

    林晓收回目光,看向有一阵子没见的大毛。

    这孩子好像突然长高了不少, 人也不似从前那般干瘦,脸上终于有些肉了。

    “林晓哥哥。”大毛捏着衣角,有些拘谨道。

    林晓上前揉了揉大毛的脑袋,笑道:“有出息了。”

    大毛瞬间不好意思了起来, 扭头看向沈清舟, “都是先生教的。”

    林晓没再打趣他, 组织了一下语言,让沈清舟教他先写一份契书,自己则是去准备早餐了。

    用完早餐, 三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天愈发冷得厉害,呼出的气刚到面前就凝成了白雾。

    “夫郎,”沈清舟开口问道,“你说刘大壮会答应吗?”

    “不知道。”林晓说,扶着他绕过了一处凹坑,“但不去试试,就永远不会成。”

    林晓永远不会假设一些事,想就去干, 没成功就继续努力。

    沈清舟“嗯”了一声, “夫郎想好了怎么说吗?”

    林晓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沈清舟想了想。

    “刘大壮从前被人坑过, 肯定怕再吃亏, 要想让他信咱们, 光说价钱没用, 得给他一个‘跑不了’的踏实保证。”

    林晓点了点头,“你继续。”

    沈清舟接着道:“可以先给他一部分定金, 让他知道咱们是认真的,契约再上写明价钱和数量,按手印画押,一式两份。”

    “这样他不用担心咱们到时不收,咱们也不用担心他到时不卖。”

    林晓听完,笑了,他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赞叹道:“就说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真可惜了。”

    沈清舟低下头,他心里清楚,林晓不可能想不到这些,自己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可耳根还是不由得有些发烫,嘴角也悄悄弯了弯。

    林晓没再说什么,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大毛安静地跟在他俩身后,默默地听着二人的谈话,边听边学。

    刘大壮家在隔壁村的村尾,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小,堆着去年剩下的豆秸。

    刘大壮本人比他家院子还壮实,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像半堵墙。

    他看到林晓和沈清舟,目光先是落在沈清舟蒙着丝带的双眸上,再转看向林晓,发现后面还有一个小的。

    一个瞎子,一个哥儿,一个总角,这组合

    随后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干啥的?”

    “我是隔壁村白玉豆坊的林晓。”林晓开门见山,“来跟你谈豆子的事。”

    刘大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不卖。”

    “你听我说完。”

    “说了不卖。”刘大壮转身就要关门。

    林晓没动,继续道:“你今年的豆子被人压了价,百斤豆子只给了你六百文。”

    刘大壮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眸,盯着林晓:“你怎么知道的?”

    “打听的。”林晓坦然地说,“我来之前,总得弄清楚你为什么不肯卖豆子。”

    刘大壮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门推开,瓮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院子里的地冻得硬邦邦的,鸡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刘大壮搬了三个木墩子让他们坐,自己蹲在对面,搓了搓手。

    “说吧,什么价?”

    林晓没急着报价,先问了一句:“你家今年种了多少豆子?”

    “四亩。”

    “收了多少?”

    “八百来斤。”

    “明年还种四亩?”

    刘大壮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明年全部的豆子。”林晓看着他的眼睛,“八百斤,一斤我比镇上多给一文钱。”

    “镇上卖六文一斤,我给你七文。”

    刘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是粗犷。

    “你这小哥儿,一斤多一文,八百斤多八百文,你打发叫花子呢?”

    林晓没被他的态度吓住,平静道:“一斤多一文是定金,年底豆腐生意的分红,再给你半成。”

    刘大壮的笑声停了。

    “什么分红?”

    “我不是只买你的豆子。”林晓说,“我是邀你跟我一起做。”

    “你把豆子卖给我,我把豆子做成豆腐卖出去,赚了钱,再分你一份。”

    刘大壮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人是不是骗子。

    “你一个做豆腐的小哥儿,口气倒不小。”他轻笑道。

    林晓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刘大壮接过去看了看,大毛见状,上前解释道:

    “上面写的是黄豆的收购价格、数量、分红比例,还有违约的赔偿条款。”

    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清清楚楚。

    刘大壮佯装横竖看了几遍,抬起头,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

    “这两位是谁?”

    “我弟弟。”林晓说。

    沈清舟听到林晓说他“弟弟”,心里酸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朝着刘大壮的方向点了点头。

    刘大壮把契约还给林晓,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鸡被他吓得咕咕叫,扑棱着翅膀跑了。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看着林晓:“定金多少?”

    林晓心里松了一口气,“一亩一百文,四亩四百文,契约签了就给,你也可以再加别的内容。”

    刘大壮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伸出粗糙的手掌:“拿来。”

    林晓从袖子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钱,总共四吊钱,放在刘大壮手心里。

    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刘大壮攥着那把钱,又看了看林晓,最后把拳头合上。

    “契约拿来,我按手印。”

    林晓把契约递过去,从怀里掏出印泥。

    刘大壮拇指按上去,在契约上摁了一个红印。

    林晓也按了自己的。

    一式两份,各拿一份。

    成了。

    这趟原本是来签契书的,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刘大壮家里还存着四百多斤黄豆,林晓得知后,按现下的正常价格全收了下来。

    从刘大壮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风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林晓把契约折好揣进怀里,心情极好。

    “林晓哥哥,”大毛跟在身后,开口问道,“您怎么知道刘大壮会答应的?”

    简直料事如神!

    “我不知道。”林晓说,“但我知道他需要什么。”

    “什么?”

    “一个信得过的人。”林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跟咱们一样。”

    大毛没接话,挠着头思考。

    一旁的沈清舟沉默着。

    他家夫郎总是这样,能看到别人需要什么,能看到所有人的需要,除了他。

    “沈清舟?”林晓见身旁的人没动静,唤了一声。

    沈清舟回过神,左手摸索着搭上林晓的肩膀,笑着说:“没事,走吧,回家。”

    回到顾家,所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王老二那边我去谈了。”李大力的脸上带着笑。

    “那家伙开始说不卖,后来我跟他说了契约的事,又说了加钱的事。”

    他看向林晓:“我按你教的谈,他磨叽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谈的多少?”林晓问。

    “他种了三亩,六百来斤。”

    林晓点了点头,“大力哥辛苦了。”

    李大力憨厚地笑了笑:“辛苦啥,你别跟俺客气,我们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春红在旁边听着,点头附和。

    李家如今的好日子全靠林晓拉着带着。

    他们现在隔三差五地就能吃上一顿肉,这一切,没有林晓都无法拥有。

    顾母端了一锅豆腐丸子热汤出来,招呼大家赶紧吃饭。

    杂粮粥配咸菜,外加一锅豆腐丸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如今这道豆腐丸子成了全村老少的最爱,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里隔三差五就要吃上一顿。

    豆腐丸子白净圆润,口感滑嫩细腻,咬下一口,清香鲜美。

    特别是加了香菇和猪肉沫的,那味道,更是出彩。

    就连镇上的几个酒楼,如今都把这豆腐丸子做成了两道热门主菜。

    菜谱是林晓出的,他没有买断给任何人,两道菜谱一家赚取五两银子。

    两道做法各不相同,一道清炖成汤,一道下锅油炸。

    清炖汤的饱满清爽、温润适口,油炸的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咸香入味。

    吃过的人无不喜欢,简直百吃不腻。

    各大酒楼东家见状,还私下找过林晓,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菜谱,他们愿意出高价买断。

    林晓笑着摇头说没有了,只解释这两道不过是他瞎捣鼓琢磨出来的。

    虽说卖菜谱确实能赚钱,林晓手里也藏着不少这个时代没人知道的美味菜谱。

    但他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在这没多少王法的古代,他不过是个没有半点实权的乡下哥儿,实在不想那么出名。

    为了保住小命,还是先藏拙为好。

    出名?那从来都是权贵玩的游戏。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饭桌上众人神情没之前那么沉闷了。

    林晓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开口道:“今天的事,大家都辛苦了,契约的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两件事要办。”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姓赵的拦路的事,不能硬碰,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路得换着走,别让他们摸到规律。”

    “第二,”林晓顿了顿,“豆渣酱再过半个月就能开坛了,到时候怎么卖、卖给谁、怎么避开姓赵的,咱们得提前想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大力第一个开口:“晓哥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顾母点头:“对,你说。”

    春红擦了擦手,认真地说:“我嘴笨,不会说,但我能干。”

    顾珍举手:“我嘴不笨,我去跟人谈!”

    “我也可以。”李禾跟道。

    林晓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还是算了吧。

    最后,这事还是林晓自己去琢磨怎么解决了。

    下午的时候,顾母给大伙做了涝糟丸子。

    这道甜汤是她按着林晓的思路做的。

    涝糟是前两日就发酵好的,她不知道汤圆该怎么做,便用豆腐丸子代替。

    又添了红枣、枸杞和鸡蛋做配料,成品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盛出来后,醇甜的香气瞬间盈满了整个堂屋。

    众人闻到香气,纷纷好奇地探头来看。

    “好香啊!娘,这是啥吃食?”

    顾珍接过顾母手中的空碗,抢着帮盛涝糟丸子。

    “涝糟丸子,我按晓哥儿说的法子试做的,看着还不错,大伙尝尝。”顾母说道。

    “是甜的!”

    李禾吃了一口,顿时双眼发亮,“唔——好吃!这个好吃!”

    众人尝着这新鲜吃食,围坐一处,边吃边赞,闲聊了起来。

    林晓吃了两碗涝糟丸子,看着那醪糟,忍不住盛了半碗。

    那甜酒甘甜微醺,半碗下去,甜滋滋的很是爽口。

    待众人发现时,林晓脸颊已泛红。

    大家伙瞧着他脸颊泛红的模样,忍不住好一阵打趣。

    “哎呀,晓哥儿这是偷喝了多少哟?”顾母连连惊呼道。

    顾珍捂嘴咯咯直笑,说道:“怎么瞧着林晓哥变乖了不少呢!”

    春红笑着接话:“瞧瞧这脸,跟抹了胭脂似的。”

    这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林晓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不过半碗甜米酒罢了,甜甜的,能有什么度数?

    他酒量好着呢。

    这点东西,也就够润润喉咙的事。

    一旁的沈清舟微微侧耳,似乎在分辨他的状态,低声唤了一句:“夫郎,可还好?”

    林晓转头看他,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当然。”

    感受到对方的手心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沈清舟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众人见林晓虽然脸颊泛红,但双目清明,吐字清晰,便也不再闹了。

    大伙三两口吃完碗里的醪糟丸子,各自散了回家。

    出了顾家的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比白天更冷了,吹过像卷着细碎的刀刃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

    林晓被冷风扫了一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酒意清醒了几分,脚步反倒愈□□浮了起来。

    走出几十步后,脚底像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瞬间觉得有趣,特意多踩了几脚,体验那种不真实的飘虚感。

    沈清舟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乱了,忽轻忽重的,方向也有些歪。

    “夫郎?”他伸手去捞人,触到林晓的胳膊时,那哥儿正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嗯?”林晓转头看他,笑意盈盈。

    那双眼睛因为酒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潮红。

    可惜沈清舟看不见。

    “夫郎可是醉了?”沈清舟低声问,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没醉!”

    林晓回答得干脆,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得很,“我好着呢。”

    沈清舟使力稳住了他的身形,轻轻叹了声气。

    大毛老远见着人影,连忙跑了过来。

    看着林晓,借着昏暗的天光偷瞄了一眼他的状态,欲言又止。

    沈清舟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大毛便识趣地没吭声,只是默默护在另一边,以防万一。

    好在林晓似乎醉了,却仍能正常走路,也认得回家的路。

    虽说走得不那么顺畅,但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到了院门口,沈清舟让大毛去灶房生火烧水,自己扶着林晓进了卧房。

    那哥儿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乖得不像话。

    沈清舟把人安置在床沿上坐下,替他宽了外衣脱了鞋,将人塞进被子里。

    可刚准备转身去灶房,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怎么了?”沈清舟垂眸问道。

    林晓一手抓着人,一手扶着额角,没做声。

    半晌后,依旧没声音。

    “夫郎你乖,我去给你盛热水洗脸。”沈清舟出声解释道,试图把手抽出来。

    没抽动。

    林晓的手攥得死紧。

    “不洗了。”

    许久过后,床上的哥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你陪我一起睡。”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他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拉坐到了床边上,肩膀几乎挨上了林晓。

    下一秒,淡淡的甜酒香味混着热气,喷洒在他的颈侧。

    那气息灼热、湿润,带着酒香发酵过的甜腻,顺着皮肤一路烧上去。

    沈清舟整个人僵住了。

    还未等他开口,一双温热的手便捧住了他的脸。

    沈清舟:“!!!”

    沈清舟瞬间僵硬如石,呼吸都停止了。

    “夫郎,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极力的压制。

    林晓没有回答。

    他捧着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面前的少年眉骨如画,即便覆着那条碍事的丝带,这张脸也好看得不像话。

    “你怎么这么好看?”

    林晓喃喃出声,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惊叹,“沈清舟,你怎么这么好看呢?”

    他自顾说着,指尖开始不安分地描摹起来。

    从眉骨开始,沿着鼻梁缓缓滑下,经过鼻尖,最终落在唇边。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真实。

    沈清舟猛地攥紧了掌心下的软被,手背青筋凸显。

    喉结滚动了一下:“夫郎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哑着声问,气息有些不稳。

    “我在欣赏美男子。”

    林晓语速轻快,尾音上扬,听得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欣赏?美男子?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了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

    握住了,却没舍得用力。

    “夫郎……莫闹了。”他无力开口,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克制。

    林晓努了一下嘴,倒也没挣扎,顺势躺下了身。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双眼直直地望着沈清舟。

    此刻那层薄红正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配上那双微微迷离的眼睛,任谁看了都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那你陪我睡。”他低声道。

    沈清舟没动,握住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虽然看不见,但那道炽热的目光他无法忽视。

    林晓给自己掖了掖被角,眨了眨眼,声音再次软了下来,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可怜巴巴:

    “沈清舟,我一个人睡,冷~”

    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像是一勺热化的糖浆,黏黏糊糊地裹了上来。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根本抗拒不了。

    这个平日里精明能干、说一不二的夫郎,撒起娇来要人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缓声问道。

    醉酒的哥儿似乎被这个问题问烦了,皱了皱鼻子,语气忽然变得蛮不讲理了起来。

    “那你来不来嘛!”

    说话的哥儿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气恼几分委屈。

    那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尖发颤。

    沈清舟气急了自己现在目不能明,无法看见哥儿此刻的模样。

    一定是极美的。

    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唇瓣微微嘟着,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憨和撒娇。

    一定是极诱人的。

    可他看不见。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胸口发闷。

    林晓等了半天,那人却一动不动,他有些生气了,把被子掀了一角:

    “沈、清、舟~”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真切的委屈,像一只被冷落的猫,不满地哼哼。

    沈清舟终于在那声软糯的呼唤中败下阵来。

    他松开林晓的手腕,动作缓慢地脱下外衣,又脱下鞋。

    然后,终于如林晓的愿,上了床。

    林晓的被子重新盖好,身边多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醉酒的哥儿得到了满足,哼唧了一声,乖巧地不再闹腾,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舟躺在他身侧,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悬着的心刚要放下——

    下一刻,身旁的哥儿忽然一个翻身,猛地扑了上来。

    精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还使劲蹭了蹭。

    不仅如此,一条腿还不老实地缠了上来,勾住他的腿,整个人像一根藤蔓似的,严严实实地缠住了他。

    沈清舟整个人瞬间僵硬如石。

    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忘了呼吸。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软绵绵轻飘飘地落在沈清舟的心口上。

    “这个大抱枕好暖和。”

    哥儿的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享受。

    他眯着眼睛,又使劲蹭了蹭。

    “喜欢~”

    那个“喜欢”,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欢喜,缓缓地滴落在沈清舟的心尖上。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沈清舟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僵硬地躺着,感受着怀里那人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感受着那股甜酒香气萦绕在鼻尖,感受着那只不安分的腿还勾在自己小腿上,甚至还微微收紧了。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又疼又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把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轻轻地落在了林晓的后背上,虚虚地抱着。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林晓已经在酒精和温暖的双重作用下,彻底沉入了梦乡。

    沈清舟没睡。

    他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极其小心地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下巴抵在林晓的发顶,嘴唇微微动了动:

    “夫郎,希望你明日还记得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沈清舟:(乖巧坐好)坐等明日夫郎反应。

    林晓

    :一睡不想醒~

    :(小板凳坐好)

    预告!预告!明日有大喜~

    第33章 我想吻你!

    翌日, 林晓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一道光线从窗棂缝隙里漏了进来。

    林晓愣了愣, 辨不出此刻是什么时辰,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半晌。

    脑子像浸在温水里的面团,正慢慢地发酵膨胀。

    然后——

    记忆回来了。

    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昨晚, 他喝了半碗醪糟。

    然后……

    林晓猛地闭上眼睛, 可那些记忆却控制不住地一帧一帧往外蹦。

    此刻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可他已经社死了!

    “……”

    林晓的耳朵“唰”地烧了起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酒量好?

    半碗醪糟就把他撂倒了——

    真是喝时甜甜的,喝完癫癫的!

    林晓靠在床头, 眼神空茫地望着屋顶,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已死”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翻涌的羞耻感足能煮熟一锅豆腐丸子。

    他甚至开始认真琢磨一个哲学问题:现在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就在这时候,卧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晓抬头看去——

    那个让他抓心挠肝、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少年,正指尖搭着门框慢慢摸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温水。

    蒙眼的丝带依旧覆在脸上,发丝微微散乱,想来起身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

    快到走到床头的时候。

    “我来。”

    林晓急忙出声, 伸手撑着床沿探过身, 接过了那碗水。

    手中一空, 沈清舟顺着声音往床边靠, 在床沿上坐下。

    他开口, 声音清润:“夫郎醒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 林晓脑子里那些画面瞬间又翻涌了上来。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原地去世。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耳根那点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那个,昨日我”

    磕磕绊绊刚要开口解释,话头直接被沈清舟打断了。

    “昨晚,夫郎说喜欢我。”

    一句话直接把林晓噎得闭了嘴,喉咙里滚了半天愣没挤出一个字。

    不是,他昨晚说过这话?

    怎么他只记得摸人家脸了?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林晓猛地回神,连忙摆着手解释:“我那是醉了,醉鬼的话不能……”

    “酒后吐真言。”

    少年的声音平平静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林晓又被堵住了。

    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卡得他不上不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等林晓反应,沈清舟直接倾身往前,温热的气息直直逼向靠坐在床头的林晓。

    退无可退的哥儿只能微微绷直脖颈,一个劲往后仰。

    后背都贴上了冰冷的墙板,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郎知道我喜欢你吧?”少年的声音低了些,近在咫尺,每个字都砸在林晓的心口上。

    林晓攥着被角,沉默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喜欢夫郎,夫郎也喜欢我,那夫郎一直在逃避什么?”

    又是一记直球砸过来,再次把林晓砸得哑口无言。

    心里却直呼好家伙。

    今日这少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咄咄逼人,半点儿平日温顺听话的样子都没有。

    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

    此刻,林晓想开口,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把你当弟弟”。

    可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喜欢。

    这份心意起于何时,他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心里已经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苔。

    沈清舟保持着倾身的姿势,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等着对方答复。

    他原本确实盘算着慢慢来,一点点把哥儿哄到自己身边,让他慢慢习惯自己、接受自己。

    可昨晚林晓抱着他蹭,软乎乎说喜欢的模样,勾得他半宿没合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不了那么久了。

    况且今日送上门的机会,他不能错过,必须把话挑明。

    他才不要一直做林晓眼里需要照顾的弟弟。

    他要做林晓名正言顺的相公,要光明正大地抱他亲他,要完完全全属于他。

    才不要做那个毫无血缘的见鬼弟弟!

    “沈清舟,你别这样。”林晓的声音都发紧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我怎样?”

    沈清舟半步不退,追问得又急又直接。

    “我喜欢你。”

    不是陈述,是剖白。

    “你也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就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可我想不明白,也不懂,夫郎明明心里有我,那一直在逃避什么?”

    “我”

    “夫郎若是不喜欢我,亲口告诉我便是。”

    沈清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会纠缠。”

    林晓被堵得语噎,脑子里乱哄哄的,本能地抓了一个借口:

    “沈清舟,你还小”

    “那多大才不算小?”

    沈清舟寸步不让,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半点儿缓冲的余地都不给对方留。

    林晓被他逼得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十八。”

    对,起码年满十八,成年了,不犯法!

    可他话音刚落,方才刚还周身带着逼人气势的少年,嘴角忽然飞快地勾了起来。

    下一秒,他压下身,微微偏头。

    温热的气息直接扫过林晓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轻轻砸进林晓耳朵里:

    “夫郎,再过三日,我就年满十八了。”

    林晓的脑子“轰”的一声,直接炸成了白茫茫一片。

    心里哀嚎得快要出声:

    不是,要不要这么巧啊?

    要不要这么玩他——??!

    不等他缓过这股炸懵劲,沈清舟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精准戳着林晓的软处:

    “还是夫郎嫌我眼睛看不见,是个累赘?”

    “我不是,我没有!”

    林晓想都没想,急急忙忙就开口反驳,语速快得连自己都愣了。

    沈清舟藏在林晓看不到的角度,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转瞬即逝。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晓的手腕,掌心滚烫得像烧着一团火。

    “林晓。”

    沈清舟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夫郎”,不是“哥儿”,是“林晓”。

    这个名字从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我不缺哥哥。”

    少年的声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也不想当你的弟弟。”

    “你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那点卑微的乞求,像羽毛似的挠在林晓的心尖上,闹得他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你、你先起开。”

    林晓绷了大半天的背脊早就僵了,脖颈都酸得发疼。

    沈清舟闻言,依言往后退了一些。

    却只退了短短半尺,手心还牢牢握着林晓的手腕不肯放。

    似是退多了,眼前这人就会立刻起身逃掉了似的。

    林晓咽了一口唾沫,抬眼望着面前的少年。

    乌发柔软,眉骨如画,哪怕蒙着素色丝带,也挡不住那张脸清俊出色。

    这么好看的人,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拒绝的话,他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晓静下心往自己心里探了探。

    最初他确实是见色起意,被这张脸勾得移不开眼。

    可两个多月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夜里同床共枕

    不知不觉里,那颗心早就偷偷沉了进去,他不过是靠着“只是照顾弟弟”的借口自欺欺人罢了。

    再说了,哪有什么弟弟天天同床共枕,半夜还缠在一起分不开的?

    有的话那是情弟弟~

    林晓本就不是扭捏拧巴的人,想通了这一层,哪里还愿意躲。

    这么好看又真心待他的人送上门当夫君,哪里找去?

    不亏,怎么想都不亏。

    沈清舟等了半天听不到回应,指尖都悄悄捏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轻声唤了一句:“夫郎?”

    林晓忽然笑了。

    “那个……你既然都叫我夫郎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那就、继续过呗。”

    还能离了咋的。

    沈清舟整个人先是一顿,像是没听懂似的。

    愣了好几息,才猛地反应过来,呼吸一下子急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半晌,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连指尖都发颤:“夫郎应我了?”

    “嗯~”

    林晓拉长了语调,拖长的尾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应你了。”

    心里也在雀跃:噜啦噜啦,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沈清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少年笑了。

    林晓被他笑得耳朵发烫,别过脸去:“笑什么笑,不许笑。”

    沈清舟没有听他的。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张一向清冷克制的脸,此刻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欢喜与朝气。

    他忽然压下身,一只手撑着床头,另一只手还紧紧扣着林晓的手指,整个人朝林晓压了过来。

    林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紧声道:

    “你、你干什么?”

    沈清舟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唇上。

    “夫郎~”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沙哑,“我想……”

    “吻你!”

    林晓的大脑再次轰然炸开。

    说好的古人矜持呢?!!

    还在懵怔之际,上方已经印下一个冰凉又炙热的吻。

    沈清舟的吻落了下来。

    片刻后,林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嘴上说着想吻,实际也就是贴着蹭了蹭,连下一步都不敢动。

    呵,装什么大尾巴狼。

    可那点凉薄的触感还是让林晓的耳朵烧得通红,胸口的心跳快要蹦出来。

    等沈清舟退开半寸,林晓才敢抬眼。

    少年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全没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抿着唇不说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林晓忽然就笑了。